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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明知希望渺茫的前提下,仍旧来探沐清欢的口风。

沐清欢心中哂笑。

看来,谢太傅如今很是不安呐。

无论谢太傅是否愿意牵扯进储位之争,谢家都注定要和阿佑绑在一条船上。

可若阿佑知晓当年之事,又难保不会对谢家生出怨恨之心。待来日登临大宝之后,再反过来清算母族。

不知,谢太傅是否会后悔于当年的决绝?若肯在谢嫣递信时伸出援手,哪怕只让她与青灯古佛相伴余生,也不必陷入如今的两难境地。

念在从前的情谊,沐清欢终究劝了一句:“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只是眼下多事之秋,还是先让你家中安分些吧。”

谢珏忧心忡忡地告辞。沐清欢面上却也沉郁起来。半晌之后,她问桂华:“你说,阿佑心里,会不会也一同怨恨于我?”

“公主想什么呢?”桂华神色微变,“何况公主也是有苦衷的。当年您已自身难保,怎还有余力去为太子与谢侧妃求情?”

“若易地而处,我在市井隐姓埋名,阿佑在宫中呼奴唤婢。此中艰辛,一句苦衷便能轻易抵消么?”

长久的沉默之后,沐清欢叹道:“罢了,但愿是我多心。”

凝重的气氛中,兰叶拿着一摞帖子走进来:“公主,您都在府里闷了十余日了。如今伤已养好,不如出去走走吧!”

看着兰叶无精打采的样子,沐清欢失笑:“我看,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接过帖子,一张张拣选起来。

翻到其中一张,沐清欢停住目光,疑惑道:“信陵侯府?”

桂华凑过来看了一眼:“信陵侯与世子执掌兵权,长年驻扎于北境。但北境苦寒,如今侯爷年事已高,大约生出些退隐的心思。”

“先前淑妃娘娘替公主择选驸马时,信陵侯府也曾报上过世子崔弋的名字。应当是想借着与公主成婚的机会,留在京城。”

北境?

那不是沐清欢的外祖薛家流放之地吗?

沐清欢心中一动,转而想起除夕宫宴时,与信陵侯世子的短暂交集。

思索片刻,她抽出手中这张帖子:“就去信陵侯府。”

信陵侯府的踏春宴定在三日后。沐清欢刚到席上,便有一大群人围上来请安问候。

她一一应酬完毕,由侯夫人引至席位落座。甫一坐下,她便怔住了。

身侧隔着一道屏风的位置,江淮正坐在屏风后独自饮茶。

沐清欢环顾四周。这处坐席外以雕花栏杆相隔,十分僻静,既能看清楚外头的场景,也规避了她被人打扰的风险。

甚至于……若她想在这里对江淮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察觉。

沐清欢把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转头低声问桂华:“信陵侯府为何会给江淮下帖子?”

桂华对京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可谓了如指掌,思索片刻后道:“信陵侯夫人与常公子的母亲是姨表姊妹。大约是先给常公子下了帖子,又连带上江公子一起。”

沐清欢失笑。

倒是难为了信陵侯府。如此大费周章,多半是得知她应邀赴约后,才刻意安排。

另一边,江淮也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间,江淮神情顿时了然。

为了说服他参与这场赏花宴,常文镜这两日可谓费尽心思,细想便知目的不纯。

然而,沐清欢却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颔首示意免礼后,便不再把目光投到江淮身上。

宴至一半,侯夫人安排了投壶、射覆等消遣活动,邀请少男少女们一同玩乐。

信陵侯府世代从军,家中不论男女,骑射技艺皆为上乘,与其交好的也多为武将之家。因此话一出,立刻便有许多人响应。

侯夫人身边的侍女前来询问:“公主,侯府后头另有一座马球场可供玩乐。殿下可有兴致前往?”

沐清欢心中颇为意动。然而这样的场合,她实在不适合下场。

原本一群人玩得尽兴。一旦她参与,其他人都要万分谨慎,生怕争抢碰撞之间害她受伤。

如此之下,旁人难免束手束脚,败了兴致。

沐清欢正欲婉拒,侍女将手中的托盘端到她面前,补充道:“今日彩头中的一件,是端阳长公主特意赐下的缠枝云纹玉佩,乃长公主与驸马当年的定情信物。”

沐清欢微微一怔。端阳长公主与驸马年轻时的相识经历颇为曲折。但自成婚以后,多年来情比金坚。其故事被编入戏文之中传唱已久,堪称一段伉俪情深的佳话。

长公主与信陵侯府似乎有些交情,选在踏春宴这样年轻男女相看的场合赐下玉佩,想来也是存了再促成几段姻缘的心思。

余光中,一旁原本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江淮此刻抬起头来,注视着那枚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绝的话在口中转了个弯,又被咽了回去。沐清欢含笑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沐清欢走进内室,等再出来时,已然换了装束。

繁复的衣裙褪下,换上一身火红的骑装,内搭收身束腿锦裤,下蹬高筒皮靴。

骑装窄袖束腰,衣摆堪堪及膝,勾勒出沐清欢姣好的身形。原本的发髻亦被高高束起,扎成个利落的马尾。

对上江淮失神的目光,沐清欢微微一笑:“外头春光正好,不如一同去瞧瞧。”

因是小型的娱乐,马球赛每队仅设置四人,以先达到五筹者为胜。

沐清欢与崔弋及另两位临时上场的贵女一组。另外一组中,则有信陵侯小公子崔瑾、侯府二小姐崔瑶及其他两位武将之女。几人平日里便常在一起练习,算得上默契十足。

双方驻马列队。沐清欢声音清亮道:“诸位不必拘束,场上见真章。”

她示意桂华呈上一只锦盒,露出其中华丽夺目的九鸾凤钗:“这只玉钗也一同添上,当作得筹最多之人的彩头。”

长公主赐下的缠枝玉佩胜在寓意,本身并不算名贵。但沐清欢这支九鸾凤钗,却称得上价值连城。

尽管宗室以外的人得之亦不可佩戴,但无论是将其敬藏于家祠,还是添进嫁妆出嫁,都是极为增光之事。

这话一出,原本只预备默契礼让的另一队相互对视,顿时摩拳擦掌起来。

擂鼓声起。另一队配合行云流水,开场便先下一筹。乐队击鼓助兴,场边助威呼喊声不绝于耳。

开局受挫,沐清欢并未慌乱。仔细观察片刻,她发现对方的战术着重以崔瑶为中心,余下之人则负责掩护。

沐清欢扬声呼喊队友拉开阵型,自己则冲上前同崔瑶缠斗起来。待抢下鞠球之后,已有人阻在了她与崔弋之间,沐清欢却挥杖虚晃一枪,在对方策马移动欲拦阻之时,骤然变向,携鞠直直冲向球门。

对方防备不及,再回过神来,身位已然落后。月杖挥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鞠球应声入洞。

沐清欢挥舞球杖,振臂庆祝。视线投向场外,遥遥对上了江淮的目光,她随即扬起下巴,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不知是否是错觉,沐清欢隐约觉得江淮的唇角似乎也跟着弯了弯。但队友呼喊声响起,她很快收敛心神,继续专注于球场。

又是几回合缠斗过去,双方已各积四筹。如此焦灼关头,场边众人已忘记了助威,纷纷屏息凝神,紧绷的目光死死钉在场上。

沐清欢找准时机,策马冲控鞠的信陵侯小公子崔瑾疾驰而去。

崔瑾原本已扬臂挥起月杖,见沐清欢骤然冲过来,欲转而将球分给同伴。然而急切之下,力道微偏,手中月杖竟直直冲沐清欢扫来!

崔瑾瞳孔骤缩,赶忙收势,却已然来不及。月杖携着几分残余的力道,依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沐清欢肩上。

见状,崔瑾顿时动作一滞,整个人僵在马上。在他迟疑的当口,沐清欢已强忍肩头痛意,断下他手边的鞠球,策马突围而去。

球落入网,唱筹鼓声轰然响起。沐清欢队先得五筹,赢得胜利。

按先前约定,另一队虽然惜败,但因崔瑶得三筹为全场最多,当赢得九鸾凤钗。

沐清欢先接过那枚缠枝云纹玉佩,又示意桂华与侯夫人身边的侍女一道,呈着凤钗来到崔瑶面前。

崔瑶冲沐清欢看了一眼,见沐清欢并无不豫之色,反倒含笑致意,便喜笑颜开地接过,欢呼着冲向场边。

人声鼎沸之中。沐清欢端坐在马上四处张望,终于瞧见了江淮的身影。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江淮的神情。只看见江淮凝神望着她被人群包裹簇拥的场面,随后垂下眼帘,似乎欲转身离去。

崔弋策马过来同沐清欢并肩,似乎说了些什么。身旁不断有人上前道贺,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却一概被她置若罔闻。

沐清欢勒转马缰,一路拨开人群。在江淮惊愕的目光中,策马冲到他的面边停下,眉眼弯弯:“阿淮!”

她的额间凝着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额前,两颊晕开淡淡的绯色。一身赤红骑装灼灼艳丽,像一簇蓬勃燃烧的火焰,直直撞进江淮的心里。

江淮感受着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心中悸动如潮水般翻涌,叫嚣着要轰然跃出胸腔。

下一刻,沐清欢从马背上俯身,取出袖中那枚缠枝云纹玉佩,指尖轻捻,稳稳地系在江淮腰间。

而后,她抬起头,盈盈一笑:“阿淮,我为你赢来的,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研究了一下马球规则,希望没有搞错~

第37章 旖旎

话落, 沐清欢又从马背上伸出一只手:“阿淮,我带你一起去兜兜风,如何?”

江淮失神地站在原地, 四周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在心中沉沉叹了口气。

不能怪他既无原则,又无定力。

实在是……为沐清欢而着迷, 本就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他缓缓抬手,轻轻放进沐清欢的掌心。她的手小巧温软,堪堪被他一掌裹住。

借着沐清欢的力道, 江淮颤颤巍巍地翻身上马, 动作生涩而笨拙。

周围似乎隐隐有嗤笑声传来,沐清欢一眼横过去, 对方立时噤了声。

待江淮坐稳之后, 沐清欢策马缓步而行,神态悠然。

对比鲜明的是身后的江淮,他浑身僵硬, 双手局促地悬在半空,迟迟不肯扶在沐清欢身上。

见状,沐清欢不由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她扬鞭猛地一挥,马匹立刻扬起前蹄,冲了出去。

江淮顿时惊慌失措, 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与避讳, 伸手紧紧环住了沐清欢的腰。

耳畔长风呼啸而过, 猎猎作响。江淮温热的身躯紧贴在沐清欢背上,两人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起来,交缠在一起。

马场位于侯府之外, 后头连着一片矮小的山坡,坡下草丛里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四下已无人影,沐清欢勒紧缰绳。

偏头看去,江淮仍然紧紧阖着双眼。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颠簸与惊吓中缓过神。

趁着他闭目的间隙,沐清欢缓缓仰头凑近。

耳畔风声止息。江淮甫一睁开眼,便猝不及防地撞进沐清欢骤然放大的面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片柔软与温热便覆上了他的唇。

他的瞳孔骤然睁大,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又担心从马上跌落。便只能扶住沐清欢的腰,任由她为所欲为。

这是两人在清醒之下的第一个吻。

两人的气息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唇齿相依间,周遭安静地只剩下彼此的喘息。

待到江淮呼吸渐重,沐清欢才终于尽兴地退开。她利落地翻身跃下马背,仰起脸,冲江淮伸出一只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然而,沐清欢显然低估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她被江淮带得踉跄一步,两人跌跌撞撞间,一同摔进了松软的草丛里。

馥郁清甜的花香瞬间将他们包裹其中。四目相对,沐清欢忽而低低笑出了声。

她再一次勾住江淮的脖颈,啄上了他的唇。浅尝辄止地碰了碰,便停下来,喊道:“阿淮。”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沐清欢的唇便再一次覆了上去。

仿佛故意作弄一般,沐清欢每唤一声,便凑上去轻啄一次。

有时是唇瓣,有时是眉峰,有时是额头,有时是眼睑……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可言。

江淮被吻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在节节败退中闭上了眼,任沐清欢摆布。

原本疏淡的眉眼被浸染上一层水光,眼尾晕着一抹绯红。

实在是……诱人极了。

沐清欢伸出一只手,描摹着江淮的眉眼:“许久没有这般畅意过了。”

她的神情中带上了几分追忆之色:“其实,我的骑术是皇兄亲自教的。”

那时的沐清欢还没有马背高,颤颤巍巍摔下来许多次,才终于学会驭马。

说完这句,她似乎失了兴致,一时沉默下来。

隔着极近的距离,江淮只觉沐清欢的气息如同羽毛一般,酥酥痒痒地拂在他心上。

又歇了片刻,沐清欢预备起身。江淮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沐清欢的后颈,猛地吻上她的唇。

他的吻不似沐清欢那般轻柔,反而又重又急,透露着几丝泄愤的意味,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沐清欢被吻得难以喘息,试图推开江淮,却被他紧紧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唇齿厮磨间,江淮所有的疏离与犹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任由自己沉沦其中,带着几分自我厌弃地想。

罢了,就这么与沐清欢纠缠下去吧。

待江淮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时,沐清欢的衣襟已在纠缠间松散了几分,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江淮的视线凝在她锁骨上的淤青之处,原本还迷离的眸光顿时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被江淮一提醒,沐清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肩上的疼痛,神色顿时清明。

她猛然意识到,江淮可能因距离较远并未看清,但当时在马球场边,却有许多人都目击了崔瑾伤到她的一幕。

如今马球赛刚一结束,沐清欢便一声不吭地直接离场。在旁人眼中,便是她心生怒气,拂袖而去。

若只是一群年轻人独自玩乐,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将风波消弭于无形。

可偏偏今日赴宴宾客众多,又都知晓沐清欢从前在安国公府寿宴离席之事。若她不尽快出面安抚一番,作为主家的信陵侯府,必然要陷入加倍的慌乱与惶恐。

沐清欢迅速从旖旎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整理好衣襟:“走吧,先回宴上。”

江淮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回宴上做什么?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

时间紧急,沐清欢来不及详细解释,只说:“既来赴宴,自然不能不告而别。”

二人绕路回到了席上。尽管没有铜镜,但只看桂华这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沐清欢便能想象,自己此刻定然鬓发散乱,口脂晕开,模样十分狼狈。

内室中,桂华利索地为沐清欢重新梳妆,又拿出另一身衣裙为沐清欢换上。待收拾完毕,沐清欢走出来,对江淮说:“你先去马车上等着。”

她伸出尾指,勾了勾江淮的手心:“这次,可不许再一声不吭就偷偷溜走了。”

见沐清欢去而复返,信陵侯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用帕子不住擦拭着额上的冷汗:“臣妇教子无方,还请公主恕罪。”

她又小心翼翼地捧出装着九鸾凤钗的锦盒:“小女不懂事,实在当不起公主这般厚赏。”

看信陵侯夫人这般惶恐,沐清欢心中不由得愧疚:“本就是玩乐罢了,些许磕碰自然难以避免,夫人不必忧心。”

她的目光投向锦盒:“我与令爱甚为投缘,听闻她不久后即将出嫁,这玉钗就当是为她添妆了。”

又和煦地安抚一番后,信陵侯夫人才终于放下心来:“改日臣妇再上门向殿下赔罪。”

从侯府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江淮正垂眼安安静静地等在马车上。

“等着急了么?”沐清欢十分自然地靠在江淮身边坐下。

目光触及江淮腰间的缠枝云纹玉佩,沐清欢赞叹道:“很漂亮。和你配极了。”

江淮的情绪似乎颇为低落。沐清欢几次追问,他才低声道:“我听说,那枚九鸾凤钗是陛下亲自命匠人为你打制的,华贵异常,就这么输了出去……”

过往,江淮并不会思考这些人情中的弯弯绕绕。但刚刚细想之下,他隐约意识到沐清欢之所以执意回到宴上,是担心信陵侯夫人因她受伤而自责惶恐,才要回去安抚。

回想起来,沐清欢之所以一时兴起,参与那场马球赛。很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对那枚作为彩头的玉佩展现出了兴趣。

追根究底,他才是引发沐清欢受伤、又赔出一支九鸾凤钗的源头。

看江淮神情,便知他又在多想。沐清欢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都是身外之物罢了。既然阿淮喜欢,这枚玉佩就赚来得十分值得。”

这个吻不带什么旖旎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温存的安抚。

江淮伸手揽过沐清欢的背脊,把她缓缓拥在怀中。但眉宇间的沉郁却依然未能散去。

沐清欢转而抚上了伤处:“好痛。”

她眨着眼睛,显出十分可怜的模样,“等回去之后,阿淮帮我处理就好。不用劳烦太医跑一趟了吧?”

江淮果然紧张起来,没心思再想其他,仔细观察起沐清欢的伤口。

距受伤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原本的淤青逐渐转为青紫,由锁骨一路蔓延至肩头。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伤处旁完好的肌肤。沐清欢却因这一点触碰,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江淮收回手,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这里也痛么?”

若连一旁的皮肤也有痛感,很可能已伤及筋骨。

沐清欢嗔了他一眼:“没有。”

江淮显然没有读懂沐清欢的眼神,只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这伤处并非一日便能痊愈,需要每日涂药,待七日之后才可能恢复如初。”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沐清欢苦恼地蹙了蹙眉,“看来,还是只能麻烦太医了。”

江淮的气息似乎陡然乱了一瞬:“太医年事已高,每日往返皇宫与公主府,也是十分不便。”

“确有几分道理。”沐清欢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凝神思索起来。一旁的江淮则抚弄着腰间的玉佩,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焦躁。

眼看江淮已然沉不住气,沐清欢才仿佛突然想到了办法:“那……恐怕只能劳烦阿淮,搬回公主府照顾我了。”

半晌之后,在沐清欢笑意盈盈的注视中,江淮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邀约

踏春宴结束后的第五日, 信陵侯世子崔弋携着两位弟妹上门拜访。

崔弋再次为踏春宴上崔瑾的鲁莽之举赔罪,沐清欢温声安抚过后,又闲谈寒暄片刻。崔瑾与崔瑶先行告退, 由兰叶领着去园子里闲逛。

见崔弋神情严肃, 沐清欢看出其另有话要说,便挥手屏退了左右仆婢,

崔弋自袖中取出一封封口严实的书信。沐清欢不明所以地接过, 随即猛然睁大眼睛。

她想过崔弋会告知些薛家人的音讯,却没想到,崔弋竟直接捎来了舅父与表兄的家书!

此前, 沐清欢虽联络上远在北境的两位表兄与东宫旧臣。但除去关键证据外, 其余的往来讯息皆凭暗卫口传,不敢付诸纸笔。

家书并不算长。但沐清欢每读上几句, 都要停下回头重看, 生怕遗漏了一丝一毫的细节。

信上主要述说了薛家在北境的近况。

当年薛家虽被判流放,但并未沦为罪籍。因此除去刚到北境的半年受了些苦楚,之后倒也逐渐适应下来。

如今, 舅父与舅母的身体尚算康健。三表兄已在北境娶妻,是个性情爽朗的女子。去岁,夫妇俩还刚刚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四表兄则在当地的一座书院教书,书院中的学生多为边军子弟。

信的最末,是舅父十分恳切的叮嘱。

“皎皎, 你在京中独自支撑, 已是万般不易, 只恨薛家不能为你后盾。务必珍重自身,勿念。”

八年过去,沐清欢对舅父的印象已然有些模糊。然而血缘果真是奇妙的东西, 即便对方的面容已随着经年别离不甚清晰,但一纸家书,便足以重新拾起牵绊。

许久之后,沐清欢才终于平复下激荡的情绪。

她站起身,冲崔弋深深一揖,神色动容:“这封家书于我可抵万金。世子恩情,我必铭记于心。”

“日后侯府若有需要之处,可随时前来寻我。”

崔弋微微一笑。北境的风沙并未折损他格外昳丽的容貌,反倒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不瞒公主,臣却有一事相求。”

他双膝跪地,在沐清欢惊愕的目光中,郑重道:“臣盼为驸马,与公主结秦晋之好。”

“若公主应允,届时,信陵侯府与北境边军,皆愿为公主驱使。”

沐清欢十分震惊。

信陵侯常年驻守北境,一向不涉京中争斗。

此前侯府向淑妃报上驸马名册时,尚且不知道阿佑的存在。彼时,尚主只会增添光彩,却不必卷入任何风波。

可如今时移世易,信陵侯府居然还存着这样的念头?

沐清欢不动声色:“眼下局势变幻,侯府本可置身事外。为何愿意主动牵扯进储位之争?”

崔弋苦笑:“非是侯府愿意,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他缓缓开口:“家父初至北境之时,边防废弛、军心涣散,常有戎部滋扰边民、劫掠财物。”

“家父戍边数载,整顿军务,固收疆土。如今北境军纪严明,家父威望渐重。陛下已早有猜忌之心。”

“近年来,家父多次上疏请拨军饷,围剿戎部,将其彻底逐出草原,却屡屡被陛下驳回。”

“此番回京述职后,陛下亦迟迟不肯允准家父归边。侯府上下,俱是惶恐不已。”

崔弋抬眼观察着沐清欢的反应,随后再度开口。

“与其等着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祸及满门,不如投靠公主与宸王殿下,搏一条活路。”

不得不说,崔弋开出的条件,倒是有几分诱惑力。

从前谢珏提出尚主时,沐清欢虽然故作犹豫,但不过是碍于淑妃的情面。实则心中完全不曾考虑过。

一来,谢家身为阿佑母族,本就注定绑在同一条船上,无需她再费心笼络;

二来,阿佑由谢侧妃身边的侍女照料长大,或许早已得知谢家当年放弃谢侧妃之事。若沐清欢与谢家牵扯过密,日后极有可能与阿佑离心。

当然,还有十分重要的一点。谢家终究是文官,真到了夺嫡关键时刻,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但信陵侯府却截然不同。

过往,沐清欢与武将之家素无交集。若真与信陵侯府结盟,或许能拥有在危急关头对抗的底气。

见沐清欢面露犹豫之色,崔弋补充道:“来日,若公主想与臣琴瑟和鸣,臣自会待公主一心一意;但若公主另有所好,臣也绝不会干涉公主私事。”

意识到崔弋在说什么,沐清欢有些哭笑不得。

难怪踏春宴时,信陵侯府几经辗转,也要邀请江淮赴宴,还格外费心地安排座次。

原来从那时起,侯府便已在暗中表达诚意。

沉吟良久之后,沐清欢终究只回道:“世子的提议,我会仔细考虑。”

送走了侯府三人,再回到主院已是正午时分。沐清欢让桂华传膳,又问:“江淮呢?”

从踏春宴归来第二日,江淮便再度搬回了公主府。

离江淮去翰林院报到赴任的日子已越来越近。待当差之后,两人日常见面的时间便寥寥无几。因此在沐清欢的痴缠之下,如今江淮每日都会来陪她用膳。

桂华出去询问了一番,很快回来禀报:“江公子上午曾来主院寻公主。听闻公主正在花厅宴客,便找了过去。后来不知为何又折返回了自己的院子,至今都不曾出来。”

沐清欢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他去花厅时,怎么无人阻拦?”

话一出口,沐清欢才意识到,她此前吩咐过,府中除了书房外,其他地方江淮均可踏足。

今日崔弋上门时,沐清欢以为对方只是再次前来赔罪,便把见面地点选在了花厅,而非商谈机要之事、有诸多暗卫把守的书房。

因她之前的吩咐,花厅外的守卫并未阻拦江淮到外间候着。看江淮之后的反应,他当时定然听到了什么。

沐清欢叹了口气,对桂华简要说起今日崔弋提及之事。

桂华神色微惊:“那么主……是如何打算的?”

沐清欢摇了摇头:“起初确实有几分心动,但细想下来,还是不妥。”

从花厅一路回来,她原本活跃的心思已逐渐冷静下来。

远水难解近渴。北境边军虽然战力强悍,但真到危急关头,终究鞭长莫及。

何况,皇帝如今对沐清欢已非昔日般纵容。而崔弋的邀约又来得过于突兀,还是谨慎为妙。

除此之外,沐清欢心中其实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若她真以姻缘换取势力,为阿佑增添筹码。那么,等复仇之后呢?

这般重臣之子,不太可能轻易和离。那么,她当真要和一个毫无感情的人,貌合神离地过上一辈子么?

过往,沐清欢其实从未有过这些考量。可此刻,她的目光望向江淮所在的院子,倏然间沉默下来。

她不愿细想这些莫名情绪的来源,便转而烦心起另一桩。

若江淮因听到她与崔弋的谈话而生气,沐清欢自然可以再寻过去,对他痴缠一番。

可之后呢,她该说出些什么去哄他?

毕竟,这京城里谁都可能成为她的驸马,唯独江淮……绝无可能啊。

面前的午膳十分丰盛,经她嘱咐过后,还着意添上了几道江淮喜爱的菜式。然而沐清欢拿起筷子,草草吃下几口,却只觉味同嚼蜡。

她让桂华撤下,又吩咐厨房另做了一份餐食给江淮送去,便照常去闭目小憩。

然而翻来覆去间,沐清欢却只觉心情烦躁,无法入睡。

她抬眼看了看滴漏。按前几日,再过一刻钟,便是江淮来替她上药的时辰。

沐清欢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听着外间的动静。

问询声和脚步声依次传来,沐清欢顿时从榻上坐起,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如此紧张。

江淮走进内室。见沐清欢只着寝衣,脚步微顿。然而不过片刻,便又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

净过手后,他坐到沐清欢身前,从药膏中取出一部分,轻轻涂在沐清欢的伤处。

往日的这个时候,沐清欢总要借机撩拨一番。要么凑上去吻江淮的唇角,要么与他额头相碰,气息交缠。

但此刻,沐清欢只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江淮的动作。等江淮收回手时,她问:“今日去花厅寻我时,可有听到些什么话?”

“没有,”江淮神情微顿,随即反问,“我该听到什么?”

沉默的气氛在室内蔓延开来。两人之间仿佛紧紧绷着一根弦,维持着十分脆弱的平衡。

江淮似乎也并未指望听到沐清欢的回答。半晌之后,他垂下眼睑:“我明日去翰林院报到,之后,涂药的事便交给你的侍女吧。”

作者有话说:

之后几章应该会推一波剧情线

第39章 发难

四月廿七, 新科进士持官牒赴各部报到。

沐清欢早前便让绣娘为江淮赶制了一批新衣,但颜色大多颇为鲜亮。江淮十分坚决地把数不清的绛紫与绯红丢到了一边,挑挑拣拣之下, 最终顶着沐清欢遗憾的目光选了件藏青色暗纹圆领袍。

江淮出门不过半个时辰, 便有宫中内侍前来:“公主,皇上请您进宫一趟。”

皇帝极少在这个时辰宣她进宫。传旨的内监又是个眼生的面孔,语气也算不得十分恭敬。

沐清欢心中微沉:“可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内监只低着头, 做出一副无可奉告的态度。

踏进紫宸殿时,皇帝正坐在上首,贵妃与淑妃则分坐于两侧。皇帝和淑妃的面上都仿佛凝了一层寒霜, 唯有贵妃神色如常。

见沐清欢走进来, 皇帝皱眉:“你来做什么?”

贵妃温言道:“这样乌糟的事,按理不该拿来脏公主的耳朵。但宸王殿下毕竟与公主血脉相连, 臣妾便自作主张, 请公主也进宫一同听听。”

她目光转向大殿中央的人:“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当着公主的面细细讲一遍。”

殿内跪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褐, 背脊佝偻,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大约因为在沐清欢来之前已经讲过一遍,这人虽然说话时依旧在抖,叙述倒还算清晰:

“回禀皇上、两位娘娘和公主,奴才刘大是御马监中的杂役。”

“八年前, 奴才家中突逢剧变, 穷困潦倒, 内人又恰好难产诞下一名男婴。因无力抚养,奴才只能狠心将其丢到菩提寺外,盼着能有好心人捡回去。”

“奴才记得清清楚楚, 那男婴的后颈上有一枚红色的胎记。”

他眼神闪躲,迟疑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前几日,宸王殿下亲临御马监挑选马匹。奴才远远望见殿下,只觉眉眼格外亲切。便借着替殿下牵马的间隙斗胆看过一眼。”

“万万没想到,殿下后颈那枚胎记,竟与当年被丢弃的男婴一模一样!”

“奴才心中惊惧难安,但也知混淆皇家血脉乃是死罪,才斗胆向皇上说出实情。”

一阵寒意涌上四肢百骸,沐清欢只觉得浑身血液缓缓凉了下来。

果然,终究是她轻敌了。

她早知贵妃手段高明,防不胜防。却只以为,贵妃具体的招数无外乎两种。

要么直接刺杀下毒,将阿佑斩草除根;要么故技重施,伪造书信证物,栽赃构陷。

为此,沐清欢这些时日一直严防死守。还借着江淮搬进来的契机,对公主府的下人大举调动更换,把一批背景模糊、来历不明的下人先后分派到了各处庄子。

淑妃更是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松懈。入口的茶水、膳食、汤药,都要先验过数遍,才敢让阿佑服下。

可千算万算,却没能想到,贵妃并未选择谋害,而是直接冲阿佑身世而来,釜底抽薪。

即便贵妃的指控被推翻,也可以打着为守护皇家血脉纯正的名义,全身而退。但只要能在皇帝心里落下几分疑影,阿佑的争储之路便没了指望。

沐清欢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跪在地上的刘大。

细看之下,这人的五官轮廓倒确实与阿佑有几分相似。想来贵妃能在短短数日之间找到他,必定费了不少功夫。

听完刘大所言,淑妃嗤道:“简直荒谬!随便一个不三不四的人,说些空口无凭的话,便想诋毁皇嗣血脉?”

贵妃面色从容,并不恼火:“本宫刚听闻时也丝毫不信。但想着皇嗣血脉毕竟是大事,还是着人去查探了一番。没想到,竟还真有些发现。”

她转向皇帝:“殿外还有另一名人证。陛下可要传他进殿?”

皇帝沉默之际,沐清欢插话道:“父皇,儿臣有一句话,想先问问刘大。”

见皇帝颔首应允,沐清欢缓步走到刘大身前:“御马监设于皇城内廷,并不在后宫之中。你不过一名杂役,是如何进入后宫,又是如何准确地找上贵妃娘娘,再禀明此事的呢?”

刘大骤然一僵,支支吾吾间,目光频频朝贵妃那里瞥过去。

见状,沐清欢移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是本公主在问话,你看贵妃娘娘做什么?”

一滴细汗顺着刘大的额角渗下来。半晌之后,他咬牙道:“是……是四皇子殿下到御马监选马时,奴才斗胆拦路,将此事告知四殿下。”

“原来如此,”沐清欢的语气意味深长,“四弟倒是格外体恤爱护晚辈,一听闻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便迫不及待地告知贵妃娘娘。”

她点到即止,不再继续纠缠,转身回到椅子上落座。

殿内的气氛一时微妙起来。暗流涌动间,贵妃的声音不急不缓:“公主这话未免主观了些。本宫身为六宫之首,本就有责任保障皇家血脉纯正。”

见皇帝依旧沉吟不语,贵妃又劝道:“臣妾以为,今日既提及此事,还是一并问清楚为好。若陛下真对宸王寄予厚望,才更应当谨慎些。”

皇帝凝神片刻,应允道:“传!”

贵妃击掌示意。随即,另一名男子走进殿内:“草民程立给皇上请安。”

程立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谈吐利落,举止比粗鄙的刘大得体许多:“皇上,草民乃是绾禾的亲兄长。今日进宫,是为揭发绾禾以孤儿假充皇嗣的欺君之罪。”

一句话引得众人皆惊。但皇帝显然不知晓绾禾这个名字,贵妃便代为解释:“陛下,绾禾便是当年谢侧妃身边的陪嫁侍女。”

程立继续说:“绾禾幼时被卖入谢府为婢,后来又跟随谢侧妃陪嫁入东宫侍奉。当年,东宫出了大事,绾禾却得以侥幸逃出来。”

他的铺垫太长,皇帝脸上已泛起不耐之色。

见状,贵妃轻咳一声:“你说的这些,与宸王殿下又有何干系?”

程立赶忙道:“前年元日,草民陪绾禾一同去菩提寺上香。绾禾在寺中偶遇了一名年幼的僧人,回家之后便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几日之后,她悄悄告诉草民,只要敢于冒险,眼前便有个一步登天的机缘。”

“草民再三追问,才知绾禾当年在东宫侍奉时,知晓侧妃娘娘曾怀有身孕,最终却因受惊而小产。”

“绾禾本就知晓侧妃娘娘有孕的许多细节。而那名僧人的容貌又与先太子有几分相似,年岁也算是对得上。若以其假冒先太子遗孤,往后或许能谋求一场滔天富贵。”

不得不说,程立颇有几分讲故事的天赋。寥寥几句,便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闻言,淑妃冷笑:“距离宸王回宫尚不满一月,贵妃娘娘便接连发现人证,且都对近十年以前的旧闻记忆犹新。”

她忍不住拊掌:“臣妾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巧合,果真新奇!”

贵妃没有理会淑妃的嘲讽,而是示意身后的侍女呈上来一沓装订整齐的卷宗:“臣妾着人调阅了当年谢侧妃的脉案。虽然无法证实程立所说,但问过许多太医后,都说若按照脉案上的记录,谢侧妃腹中胎儿确实难以在母体中活到足月,平安降生。”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沐清欢的视线紧紧锁在那卷脉案之上,心中猛地沉了下去。

她无比清楚,这份脉案必然是被篡改过的假证。但她却无法反驳。

当年,谢侧妃为防止有人暗害,并未在太医院留下有孕的脉案记录。而当年为东宫看诊的太医早已被排挤出太医院,告老还乡。沐清欢先前派人寻访,也并未在其家乡寻到踪迹。

因此事到如今,能证明谢侧妃曾经平安诞下一子的,唯有一个绾禾而已。

偏偏,绾禾又已被亲兄长扣上贪慕荣华、胆敢混淆皇嗣的罪名。即便当庭对峙,她话中的真实性也要大打折扣。

不愧是贵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缜密、环环相扣的死局。

但其实……若要证明阿佑的身份,也不是无路可走。

只需沐清欢承认,当年是她目睹襁褓中的阿佑被送出宫门,那么现下的证词与证据皆可不攻自破。

沐清欢心头一凛,终于明白了贵妃一定要请她前来旁听的用意。

若她缄口不言,便要任由阿佑的身世被泼上脏水;但若她道出真相,又会暴露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蓄意隐匿阿佑的存在。

届时,她会面临什么?

沐清欢不敢深想。

一旁的淑妃似乎还在据理力争,听起来却显得有些苍白。

沐清欢心中激烈地天人交战。

要站出来吗?结束这场精心编排的闹剧,也同时……将自己架于炭火之上。

不,不行。

沐清欢恍然警醒。一旦选择坦白,遭殃的远不止她一人,还有为阿佑编造过往的菩提寺、伪造星象之说的司天台……

何况,既然阿佑的经历已建立在谎言之上。那么如今骤然改换的说辞,又还剩几分可信?

沐清欢抬起头,不远处,贵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淑妃的质疑,面上却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朝她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好困,有问题明天捉虫,sry

第40章 反转

“皇祖父, 可曾出了什么事?”

一片凝滞的氛围中,阿佑的声音由远及近,踏入紫宸殿, “听说皇祖父传绾禾姑姑前来问话, 孙儿正巧无事,便跟着一起过来看看。”

沐清欢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坐直了身子。

是贵妃刻意引阿佑前来吗?

阿佑虽然机敏聪慧、心思缜密, 但终究年岁尚浅。论这些阴毒诡计,哪里堪为贵妃的对手?

若是被贵妃设下陷阱,引诱着套出什么话来……

想到此处, 沐清欢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惶急之色, 频频以眼神向淑妃示意。

皇帝倒只是态度如常,招手示意阿佑走到他身边坐下, “太傅留的课业都完成了么?”

“自然!”阿佑神情骄傲, 朗声道,“太傅昨日教授的《孟子》梁惠王卷,孙儿已悉数背诵完毕。太傅布置的策论, 儿臣也已提前完成,还得了太傅的额外夸赞。”

一派纯然的少年模样让皇帝心情大悦:“太傅夸赞于你,是念你年纪尚幼,才多加勉励。你可不能洋洋自得,生出骄纵之心。”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全然忽略了殿中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氛, 与跪伏在地的一众证人。

沐清欢压在胸口的巨石稍稍落下。直到此刻, 她才骤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无论贵妃传唤人证,还是呈上物证之时,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表示过态度, 只任由贵妃发挥、听凭她们争执。

然而,皇帝带阿佑回宫之后,必定早已派暗卫多方核查。否则,以皇帝的多疑性情,怎会在尚不确信的时候,便公开宣布阿佑的身份?

想通这一关节,沐清欢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略微放松下来。

阿佑缠着皇帝又说了半晌闲话,随后仰起脸,满是孺慕之情:“皇祖父,今日天气正好,您陪孙儿一起去御花园放风筝吧?”

一旁的淑妃赶忙斥道:“不可胡闹!陛下日理万机,你怎能为这种小事叨扰?”

皇帝爽朗一笑,摆手道:“朕原本批折子也累了,陪你一起去散散心也无妨。”

眼看皇帝当真要携阿佑离开,贵妃神色微变,忙上前急声唤:“陛下!”

皇帝动作微顿,似乎才想起殿中悬而未决的纷争。原本面上温和松弛的神情瞬间褪去,显出些败兴之色,重新坐了回去。

贵妃又恢复成温婉端庄的模样,吩咐殿外候着的宫人:“先带皇孙殿下去偏殿歇息。”

阿佑抬头,满脸困惑:“皇祖父,有什么事是孙儿听不得的吗?”

皇帝露出宠溺的神情:“自然没有。本就与你有关,你在这里听着便是。”

有宫人往淑妃身侧添上一把锦杌,阿佑乖巧地坐下,等候贵妃开口。

屡屡被下颜面,贵妃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对准了随阿佑而来的绾禾:“你昔日忠心护主的旧事,如今阖宫都已传为一桩美谈。”

“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当年谢侧妃生产之后,可是由你亲自护送皇孙殿下出宫的?”

听出贵妃话中设置的陷阱,沐清欢不由得再次屏息。

若绾禾应下,那便是她当年护主不力、有负侧妃所托,非但没有好好保护皇孙,反倒让其流落去了菩提寺,险些丧命;

但若绾禾否认,她又要如何证明,日后再次见到的阿佑,便是当年谢侧妃诞下的男婴?

无论哪种答案,皆是死局。

淑妃同样识破了贵妃的意图。她正欲开口,绾禾却已垂首行礼,不卑不亢:“回贵妃娘娘,侧妃生产那日,东宫已陷入大乱。侧妃知晓局势凶险,单凭奴婢一人断然无法护佑皇孙殿下周全。因此虽将皇孙托付给奴婢,却也另外做了安排。”

说完,她走到阿佑身边,掀开阿佑的衣领,露出颈后一枚形似朱砂的红色印记,

“侧妃娘娘产后虚弱,却拼尽全力亲手刺下这枚印记,并嘱咐奴婢,来日若能有母子重逢之时,便以此印为证,同皇孙相认。”

话音落下,其他人尚无反应,淑妃却已猛然扑过来,紧紧抱住阿佑,泣不成声。

她抚着阿佑颈后的印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不知是在哭她没有再见之日的妹妹,还是哭眼前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

淑妃情绪骤然崩溃。阿佑在旁安抚片刻,转而问:“所以,贵妃娘娘今日召集众人,是为了检举我是冒充的?”

这话实在过于直白,但偏偏童言无忌,让人发作不得。

贵妃面色微微尴尬:“皇孙说笑了,本宫并无此意。不过是为皇家血脉计,才格外谨慎些。”

“按照先前刘大的证词,他遗弃的男婴颈后有一枚红色胎记。但绾禾却说,皇孙殿下颈后的印记是由侧妃刺上。”

沐清欢转向皇帝:“儿臣虽不懂医理,但胎记与后来刺上的印记,应当能分辨出不同吧?”

淑妃已整理好情绪,随即应和:“陛下不如传太医来辨别一番。”

在皇帝的允准下,很快有数名太医一同赶来。仔细辨认过后,一齐得出结论:“回禀陛下,宸王殿下后颈的印记,确非生来即有。”

谎言被戳穿,跪在地上的刘大立时委顿下来。他浑身颤抖,尚未来得及求饶,便在皇帝的示意下被堵上嘴,拖了出去。

贵妃的脸色颇为难看。阶下的绾禾则再次冲皇帝一礼:“当日宫禁森严,奴婢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先将皇孙殿下的襁褓顺着御河漂流而去。”

“直到一年之后,奴婢才终于寻到了出宫的机会。此后数年间,奴婢辗转四方,暗中寻觅殿下踪迹。”

“果然,殿下吉人天相,因菩提寺方丈收留而得以幸存。而当日方丈捡到的襁褓中,也缝着侧妃娘娘留下的血书,足以证明殿下身份。”

说罢,她取出一方陈旧褪色的素绢寝衣。

寝衣上,一字一字干涸暗沉的血迹浸透了衣料,衣上字迹潦草,笔锋断续无力。

想到昔年的谢嫣曾以书法闻名于闺中……沐清欢闭目片刻,心中只觉凄怆不已。

见到这封血书,淑妃则再一次捂住胸口,几欲晕厥。

一片混乱之中,地上跪着的程立忽然叫嚷道:“皇上!方才是草民说谎!草民的妹妹并未行冒充皇嗣之举!”

“可是草民不敢不来做此伪证啊!贵妃娘娘威胁,若草民不肯在皇上面前陷害亲妹,便要草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沐清欢微微蹙眉。程立面上的恐惧不似做假。若说他骤然反口是因看到了刘大的下场,倒也算合理。可是他的矛头却直指贵妃……

按理,以贵妃的谨慎程度,是绝无可能让手下人在程立面前自报家门的。

但无论如何,程立的反口无疑给了贵妃最后一击。贵妃无暇同他分说,匆忙跪在皇帝面前:

“今日之事,是臣妾失察,遭人蒙蔽所致。但臣妾发誓,绝无蓄意构陷皇孙之心!”

淑妃冷笑一声:“是啊,贵妃娘娘费心搜罗这些人证,皆为皇家血脉,毫无私心。”

“可若人人皆如贵妃娘娘这般,只怕宫中的皇子龙孙都要人人自危了。”

皇帝转着手中的扳指,目光在贵妃面上逡巡。

贵妃垂首敛眉,颈项勾出一个柔顺的弧度。面上却依旧是端庄沉静之色,连同鬓上的珠钗都纹丝不动。

良久之后,皇帝缓缓开口:“朕有些话要单独问贵妃,其余人先退下吧。”

沐清欢与淑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甘的意味。然而皇帝既已发话,却也只能依言告退。

赶到紫宸殿尚且是辰时,如今走出殿外却已近黄昏。

殿门在二人面前缓缓合拢。淑妃望着紧闭的殿门,眼神极冷:“如此都能得以宽宥,陛下当真对她格外优容。”

她美丽的面容在夕阳的光影下显得微微扭曲,神情中带着沐清欢从未见过的雪亮恨意。

同淑妃告辞后,沐清欢与阿佑缓缓走在宫道上。

沐清欢比了比阿佑的头顶:“瞧着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些。”

看阿佑缄默无言,沐清欢愈发怜惜,将阿佑半搂在怀中:“今日吓着了么?”

“也是我思虑不周,没料到贵妃竟突然冲你的身世做文章。”她絮絮地说着,随即长舒一口气,“还好绾禾那里有关键的证物,打了贵妃一个出其不意。”

她牵着阿佑停下脚步,正欲再安抚一二。却听阿佑开口:“姑姑,今日贵妃手中的把柄,是我特意递出去的。”

沐清欢原本弯起的和蔼笑意僵在脸上:“……什么?”

“这些日子,您与淑妃娘娘都如临大敌。可与其等着贵妃的手段使出来,不如我们主动送上破绽,不是么?”

四下并无宫人经过,唯有阿佑的声音响起:“绾禾姑姑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沉迷赌坊,常年向绾禾讨要银钱。如今断了他的供给,他便一直怀恨在心。”

“我让绾禾无意间在程立面前说漏了嘴,又找了几个赌坊的朋友在他耳边稍稍撺掇,他便上钩了。”

“以至于贵妃派去的人刚找到他,他便迫不及待地吐露了绾禾的把柄,想要在得到贵妃的赏银之后,再吞掉绾禾多年的积蓄。”

他的眼角眉梢间愈发神采飞扬:“就连那份脉案,也是借程立之口向贵妃透露。原本,脉案的内容上还藏着些关窍,没想到尚未来得及揭晓,程立便率先反口了。”

“至于刘大,应当是贵妃自己仓促间找来的。那人瞧着便难堪大任,也唯有他的证词漏洞最多,最易攻破。”

沐清欢怔怔地盯着阿佑,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怎会如此?阿佑明明只有八岁!

即便有东宫旧臣教导,以及沐清欢分给他的半数暗卫可供差遣。可他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设计出如此严丝合缝的计划?

或许是沐清欢的脸色太过难看,以至于阿佑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姑姑,你不高兴么?”

他思索片刻,恍然道:“姑姑是怪我没有提前告知?”

沐清欢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有,只是今日折腾许久,有些累了。”

*

同阿佑告别后,沐清欢被桂华掺着,脚步虚浮地向马车走去。

即便是贵妃呈上证据的当口,她也从未如此刻般惊惧。

她明明应该高兴的——阿佑年纪尚小,便有如此韬略,无需她再费心周全庇护。

沐清欢极力劝慰着自己。可心底深处,仍然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慌涌上来。

回过头去,巍峨的宫城伫立在夕阳下,如同一只蛰伏于暗影的巨兽,时刻准备着将人吞噬。

沐清欢几乎是脱力地跌坐进马车里。下一刻,却忽然怔住了。

江淮端坐在车厢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对上沐清欢的错愕的目光,江淮道:“下值时看你的马车正停在宫外,便索性等你一同回去。”

“……哦,”沐清欢的脑子里尚且十分混沌,懵懵然半晌之后,才问,“你等了多久?”

“几刻钟而已,”江淮观察着沐清欢的神情,“但我听说,你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可有出什么变故?”

沐清欢动了动唇,终究沉默不语。

看出沐清欢心情不佳。江淮伸出手,将沐清欢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这样温和恬然的氛围中,沐清欢纷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江淮的肩上,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阿淮,你从前为何执意想要外放?”

江淮顿了片刻,据实道:“只是觉得,京城之中权贵盘根错节,无能为力之事实在太多。”

沐清欢沉吟良久,之后极轻地说了一句:“那等此间事了,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好不好?”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沐清欢掀开车帘朝外张望。

已近黄昏,两侧街道逐渐归于沉寂,远处的院子里缓缓升起炊烟。商贩们则陆续收拢摊子,整理货物,预备归家。

一片安静之中,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呼。下一瞬,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车外有叱骂声响起。桂华上前交涉,很快返回禀报:“公主,马车不慎撞倒了行人。”

“伤势如何?”

“应当只是伤到了腿脚,并无大碍。”桂华迟疑片刻,“只是……那人行径怪异,仿佛是主动扑向车轮下,有蓄意讹诈之嫌。”

沐清欢松了口气:“罢了,不必追究,给些银子吧。”

桂华应下。片刻之后,回来的却是兰叶:“公主,桂华拿了一百两银票给他。谁知他看我们出手阔绰,反而不知满足,竟出言要挟勒索!”

兰叶愤愤道:“依奴婢看,如此刁民就该抓去官府,重重惩治!”

沐清欢哑然失笑。今日出门仓促,她并未乘着带有公主府徽记的马车。不曾想竟遇上如此胆大之人,敢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江淮缓缓道:“那人既不顾一切,直冲马蹄之下。倘若车夫反应不够及时,或许会有性命之忧。”

“寻常人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会如此铤而走险。”

江淮此前也曾遇到过相似的讹诈,且那一次,对方讨要的并不只是银钱,还有他的前途与名声。

没想到兜兜转转,再遇到相似的情景,他竟还能对讹诈之人生出恻隐。

原本心中的郁气似乎一瞬间散去许多,沐清欢不由笑道:“阿淮果真心善。”

她吩咐兰叶:“去略略恐吓他一番,若那人适可而止,便照旧把银票给他。”

兰叶不情不愿地应下。上前厉声斥责之后,马车外再度归于安静,预备重新启程。然而江淮却动了动,显出些坐立不安的模样。

沐清欢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你想去看看么?”

江淮默然片刻:“……是。”

沐清欢眨了眨眼睛:“去吧。记得早些回来。若带的银子不够,便找桂华去拿。”

江淮没想到沐清欢答允得如此爽快,掀帘欲出,又回过头来俯身亲了亲沐清欢的额头:“我跟去看一眼便回。”

马车外,桂华望着江淮离去的背影:“公主,可要派人跟上江公子?”

沐清欢撩了撩额上的鬓发,微微一笑:“不必管他,他只是又要去当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周四歇一天,应该不更了。之后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