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江淮身旁的少女,更是满头珠翠流光溢彩, 衣着华贵夺目,且自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柳氏怔怔地打量着两人, 直到身后传来呵斥的声音:“见到公主殿下, 为何不跪?”
“公主?”柳氏失声惊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重重跪下, 满面惶恐:“公主恕罪, 都怪奴婢眼拙,不识公主身份……”
沐清欢示意桂华上前扶起柳姨娘,态度极为和煦:“我与阿淮顺路经过侯府, 便进来探望一二。姨娘不必拘束。”
在沐清欢的示意下,桂华拿出一只锦盒递过去。里头厚厚的一摞银票和几枚沉甸甸的金锭,晃得柳姨娘瞳孔骤缩,险些惊叫出声。
她的眼神黏在锦盒上,半晌, 却又不舍地缓缓递了回来:“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当公主如此恩典。”
沐清欢亲昵地挽住江淮的胳膊:“姨娘无需这般客气。我与阿淮情意甚笃, 这些便当作是阿淮孝敬你的。”
柳氏再不推辞, 立时满面感激:“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沐清欢四下打量一番:“只是……这侯府过于逼仄,实在不利于姨娘静养身子。”
她思索片刻:“我在东市街有个三进的院子,虽然装潢不算华丽, 但也宽敞清净。姨娘简单收拾些行装,稍后便可搬去住下。往后我再与阿淮探望姨娘时,也方便许多。”
柳姨娘心神恍惚,半晌才想起谢恩。她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发颤,心中早已涌起滔天巨浪。
早年在扬州天香阁时,柳氏往来的多是些富商巨贾,或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虽然常有人提出愿为她赎身,但柳氏并未瞧上过其中的任何一人。
以至于,当柳氏第一次见到从京城来的侯爷时,便迫不及待地抓住机会一举得子,想要借此脱离风尘,谋得一个好前程。
即便后来知晓兴平侯府早已落魄,柳氏也并无过多惋惜。因为侯府门第,已是她能攀附到的最好去处。
而天家公主,更是高居九重云端、遥不可及的人物。柳氏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还有面见公主、甚至得公主亲自照拂的机会。
这做梦也不敢想象的荣耀,都要仰赖于她的好儿子。
即便柳氏身在后院,却也从数月以前,下人和管家骤然转变的态度中,知晓江淮得到了永昭公主青睐。
但随着江淮再不肯与侯府来往,府中下人的态度又一次恢复如初。柳姨娘便以为,江淮的性子清冷孤僻,毫无讨喜之处,最多也不过得公主一时新鲜。
毕竟公主金枝玉叶,受尽万千宠爱,必然骄纵蛮横,不好伺候。私下里,江淮只怕要吃不少的苦头。
可眼前这一切,却彻底打破了柳姨娘的所有揣测。
谁能料到,公主竟对江淮如此看重。甚至连带着对她这个出身风尘的姨娘,都这般谦和?
若江淮是她的亲生儿子,柳氏必然要为上天垂怜而感激涕零。
然而此刻,却只有极致的怨恨与不甘吞噬了她。
凭什么?这个鸠占鹊巢、窃取了她亲生儿子一生的人,竟有如此好命!
“姨娘怎么还跪着,是不愿离开侯府吗?”
沐清欢幽幽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耳中,惊得柳姨娘瞬间回神,勉强笑道:“自然不是,奴婢欢喜糊涂了,听凭公主安排。”
又说了几句关怀的话,沐清欢留下几人负责善后,自己便携着江淮先行离去。
走到院门口,侯夫人才后知后觉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不知公主殿下驾临,臣妇未能迎接,实在是失礼。”
沐清欢懒懒应声:“不必麻烦,本公主今日只是来接柳姨娘迁出侯府。”
侯夫人一惊,随即面露为难之色:“这……”
“怎么,侯夫人有意见?”
见沐清欢扬眉,侯夫人赶忙跪下:“不敢,臣妇听凭公主安排。”
她垂下头,语气越发谦卑:“臣妇此前教女无方,险些惹出大祸,还要多谢公主殿下海涵。”
想到江淮幼时就住在那般破败的院子里,沐清欢愈发不耐与侯夫人应付,略略颔首便带着一行人转身而去。
直到走出侯府大门,坐上马车的那刻,江淮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沐清欢却忽然松开了牵着的手:“阿淮,你怎么瞧着不太高兴的模样?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意么?”
“怎么会?”江淮惊异于沐清欢的敏锐,赶忙解释,“我只是担心,贸然把姨娘接出来,会有御史弹劾你干涉臣子的后宅私事。”
“随他们怎么说,”沐清欢的笑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媚,“我只盼着阿淮能没有后顾之忧。”
对上沐清欢真挚的眼神,江淮不禁为先前的揣测与猜忌愧疚。
他牵起沐清欢的手放在胸前,许久之后,才轻声说:“谢谢你,皎皎。”
*
又过了十余日,沐清欢再一次登门,往柳姨娘如今居住的宅院而去。
这段时日,沐清欢每天都会送去数箱礼物。以至于,柳姨娘过上了前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安逸生活。
穿不完的各色锦缎、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每日变换的各色珍馐……实在让她眼花缭乱,瞠目结舌。
此外,公主还派来了数名仆从随侍左右。公主府的仆从皆察言观色、事事妥帖,难得让柳姨娘尝到了受人敬重的滋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些丫鬟仆妇总爱围着她絮絮夸赞,大力吹捧她教子有方。又称江淮得公主青睐,未来定然仕途坦荡。日后即便入阁拜相,亦是唾手可得。
柳姨娘并不敢给这些仆从脸色看,却也做不到跟着她们应和,便只能勉强扯出几分笑意,含糊地敷衍过去。
在沐清欢原本的计划中,对待柳姨娘的方式便是这般徐徐图之。先逐渐挑起她的不甘,再寻机攻破她的心防。
但如今事态紧急,容不得沐清欢慢慢周旋,便只能提前同对方摊牌了。
眼下,进屋落座后,沐清欢先是温声细语地关切了一番,才道出此行的目的:“我前几日得了一副美人图,或许同柳姨娘有几分渊源,想请你来辨认一番。”
在柳氏不解的眼神中,沐清欢示意桂华将带来的画像徐徐展开。
画中是一位容色绝艳、风姿绝代的美人。她梳着高高的随云髻,眉目间婉转含情,只一眼,便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画像上的女子,姨娘可认得?”
柳姨娘的目光迟钝片刻,才缓缓聚焦在画像上。待看清那幅熟悉的眉眼,她立时瞳孔骤缩。
她的唇瓣轻轻颤抖,却又在最后一刻止住了话头:“世上相似之人不少,奴婢或许曾见过,但一时也不能确定。”
“柳姨娘说的不错,按理,你确实不该与此人相识。”
沐清欢凝视着柳姨娘的神情,微微一笑:“因为这画像上的人,正是如今宫中的贵妃娘娘。”
在柳氏无法掩饰的震惊中,沐清欢悠然道:“赵贵妃,元丰六年选秀入宫,初封美人。元丰八年诞下四皇子,晋为婉仪,九年,晋昭仪,十二年,越级晋贵妃。”
“贵妃娘娘十余年来盛宠不衰,仅凭一人便足以让后宫粉黛失色。”
柳氏面上震撼无以复加,喃喃道:“贵妃?”
“不止如此,若来日四皇子顺利登基,贵妃娘娘还可能坐上太后之位呢。”
在柳氏变幻的神色中,沐清欢继续说:“贵妃日日以牛乳沐浴,饮食皆由太医精心调养。如今虽年岁渐长,容颜却依然娇媚,望之如二十芳华。”
她的目光在柳姨娘憔悴的面容与零星可见的白发上轻轻扫过。
柳氏的面上依稀可见从前美貌。但是侯府后院的蹉跎与经年难以释怀的丧子之痛,为她蒙上了一层风霜,显出与年岁不符的沧桑憔悴。
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不由得惋惜:“算起来,姨娘与贵妃娘娘的年纪应当相差无几,但如今一眼看去,姨娘倒像是能做贵妃娘娘的母亲了。”
柳姨娘竭力抑制住难堪的神色。半晌之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奴婢是无福之人,如何能与贵妃娘娘相较?”
“是吗?”沐清欢抚着腕上的翠绿镯子,“姨娘相信命运天定,可本公主却从不信天意。”
“更何况,姨娘年轻时的容貌,也未必有贵妃娘娘逊色呢。”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趁柳氏此刻心绪纷乱,沐清欢直接下了一剂猛药:“只是我原本还以为,姨娘一眼就会认出,画像上的人是当年天香阁中红极一时的映雪姑娘。”
“也是,江淮的亲生母亲。”
柳姨娘面上大骇,身形随之剧烈地一晃,险些瘫倒在地:“奴婢……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本公主既然敢说出来,自然有充分的证据,”沐清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虽然兴平侯已逝,但你蓄意欺瞒、混淆血脉,若送去官府,至少也是流徙重罪。”
柳氏的身子拼命颤抖,几息之后,才强撑出镇定的神情:“公主若真有十足的把握,也不必想方设法在这里逼问奴婢了。”
沐清欢眼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愿承认也无妨。过惯了平静的日子,谁愿意主动置身于风浪之中呢?”
“只是你可曾想过,江淮如今已入朝为官,来日必定有面见贵妃的机会。一旦贵妃见到他,只需顺藤摸瓜,便会查出,有一个知晓她全部底细的人如今就待在京城。”
“姨娘觉得,若不尽快将你除去,贵妃娘娘日后还能睡得安稳么?”
沐清欢欣赏着柳姨娘僵滞的神色:“你抱养了她的儿子,辛辛苦苦抚养长大。到头来,却与你恍若仇人。只怕来日贵妃娘娘一声召唤,他便再不记得姨娘养育之恩了。”
她沉沉叹道:“如今看来,姨娘先前的福气之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同为姐妹,有人顶着官家千金的身份入宫,呼风唤雨,享尽权势,未来甚至有望成为一国太后。就连早年抛弃的亲生骨肉都还能回到身边,尽享天伦。”
“如此畅意圆满的人生,实在让人艳羡。”
沐清欢话锋一转:“而柳姨娘你呢?”
“拼尽全力才得以攀上侯府门楣,却依旧因出身风尘饱受冷眼。在一个落魄侯府的后院蹉跎十余载,汲汲营营半生,平白为旁人做了嫁衣,却还要不得善终。”
沐清欢怜悯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柳姨娘惨白的脸上:
“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温存
说完这番诛心之言, 沐清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激烈的呼喊:“等等!”
柳姨娘几步膝行至沐清欢身前。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一般大口喘息。
沐清欢驻足, 颇有耐心地等着她开口。僵持许久之后, 柳姨娘终于下定决心,霍然抬眼:“若我依从公主安排揭穿贵妃,事成之后, 公主会保全我的性命吗?”
原先面上的惶恐与谄媚已荡然无存。这一刻,柳氏更像是一个极致冷静又极致疯狂的赌徒,站在悬崖边上, 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柳氏并不是蠢人。从公主戳破她当年调换子嗣的那一刻, 她就知晓自己已然无法脱身了。
公主想方设法将她从侯府中带出来,又留下数名侍女看管, 绝不会因她的拒绝就善罢甘休。
甚至于, 就连公主对江淮的看重,也都是为了接近她而精心设置的局。
虽然不清楚公主与贵妃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但作为一个身不由己的小人物,既已被卷入纷争, 便只能择其一而投靠,别无他法。
若说指望苏映雪能顾念什么姐妹情谊……
这个念头只在柳氏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间,便被彻底打消。
且不说她身在公主名下的院子,一举一动皆被人监视,根本没有机会联络上当朝贵妃。
若真易地而处, 今日换作是她站在九重宫阙之上, 面对见证过自己落魄、还知晓自己底细的昔日姐妹, 也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啊。
见柳氏松口,沐清欢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自然,事成之后, 我会赠予你一大笔财物,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再为你改名换姓,送你离开京城。”
这番说辞可谓极具诱惑力。既能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又能摆脱在侯府后院继续蹉跎的命运。
然而,柳氏并未轻信沐清欢的说辞:“但凡知晓皇家秘辛之人,大多难以善终。何况公主还要我主动揭发贵妃,更是赌上性命,凶险至极。”
“单凭公主空口承诺,实在无法让人安心。”
柳氏俯身一拜:“奴婢是风月场出来的女子,早已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哄骗把戏,因此平生最害怕的,就是被利用过后随意舍弃。”
沐清欢扬眉:“姨娘想要什么?”
“还请公主亲手写下一纸凭据,言明此事乃公主指使。”
柳姨娘抬眼直视着沐清欢,“公主地位尊崇,即便事成之后弃奴婢于不顾,或是暗中处置灭口,也无人能替奴婢追究。”
“但有了这一纸凭据为保障,虽然依旧无法撼动公主尊位,但总归能让殿下有所顾忌。”
沐清欢淡淡道:“敢威胁本公主,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奴婢不敢,”柳氏说着不敢,语气中却并无卑微之意,“奴婢所求不多,唯有这一口气,一条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她原本灰沉沉的眸子此刻重新燃起光亮,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年轻时引人追捧的风光岁月。
沐清欢的神情颇为复杂。从柳氏身上,她忽然明白了,贵妃能在后宫之中如鱼得水、多年盛宠不衰的原因。
贵妃深谙人心的本领与步步为营的筹谋,皆和眼前的柳氏如出一辙,绝非那些在闺中被精心娇养的后妃可以企及。
沐清欢由衷叹道:“你也只比贵妃差了些运气。若当年入宫的人是你,今日定然也已身居高位,风光无限。”
“可是,她很快就要因公主殿下而重新跌落尘埃了,不是吗?”
柳姨娘唇边勾起一丝微笑,“人生数十载,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断言谁才是真正的好命呢?”
区区一个侯府的侍妾,沐清欢自然不必被拿捏。然而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却有一根弦被无端拨紧。
即便眼前的女子地位卑微,且早已不复引以为傲的容颜。但与她成为敌人,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吩咐侍女取来纸笔后,沐清欢信笔写下几行字递过去,目光沉沉:“姨娘最好不要试图反戈一击,否则……”
“殿下放心,奴婢虽然贪婪,但却最是惜命。”柳氏一边保证,一边对着字据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她见好就收:“所以,公主殿下需要奴婢做什么?去敲登闻鼓吗?”
“自然不是,”沐清欢失笑,“姨娘不必心急,等需要用到姨娘的时候,本公主自然会开口。”
柳姨娘一番应承过后,沐清欢忽而想到了昔日的教训,又沉下脸色,补上一句:“姨娘可不要让江淮知晓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本公主唯你是问!”
柳氏赶忙连连保证:“公主放心!奴婢自然晓得轻重!”
“但愿如此。”
沐清欢抬步向外走去,刚迈出两步,又再度转过身,眉宇间浮现出几分迟疑。
柳氏心中一紧,以为沐清欢预备反悔。然而沐清欢犹豫片刻后,才缓缓问出一句:“姨娘是否知道,江淮的生辰是哪一天?”
“生辰?”柳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沐清欢询问的是江淮真正的生辰,而非登记在册、属于她亲生儿子的日子。
“奴婢记得,仿佛是七月初十……”柳姨娘仔细回忆一番后,再次确认,“不错,就是七月初十。”
沐清欢淡淡颔首,径直转身离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院门关上的刹那,柳氏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依旧跪伏在地上,却忍不住浑身颤抖,大笑出声。
真是上天垂怜啊!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余生都只能耗在侯府后院,心怀满腔愤懑与不甘,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她竟能因昔日姐妹的秘辛,而得到同永昭公主做交易的机会!
即便全程身处胁迫之下,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可是如她这样的小人物,又有多少遇见权贵、改写命运的契机?
良久之后,柳氏才止住了笑意,低声呢喃:“映雪,当年你曾说过,我们姐妹二人定要共同进退。”
“你享了这么久的福气,如今也送我一条青云路,好不好?”
*
辰时,侍女们熟练地退了下去。江淮踏入正院,一路行至内室,掀开纱帐。
江淮于学业的天资与钻研精神充分地应用于情.事上,从起初的生涩至今,他的技艺已愈发娴熟,足以让沐清欢神魂颠倒。
然而沐清欢心头,却时常生出一种割裂之感。
她的身子分明沉醉其中,可神志有时却飘在虚空,恍惚地望着床笫间纠缠的身影。
是因知晓结局,才无法放任自己沉溺么?
思绪飘远时,一阵微微的刺痛将沐清欢拉回现实。
江淮正衔起她颈间的一小片皮肉,用牙齿轻轻厮磨。见沐清欢瞪过来,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沐清欢不轻不重地在江淮后腰处拧了一把:“做什么!哪里学来的?”
她的手恰巧碰到江淮腰间的敏感之处,江淮猛地颤了一瞬,只觉一股燥热直冲而下,将他的身子激得如同火烧一般。
江淮凝视着沐清欢白皙的脖颈。先前被他叼过的那块皮肤留下了一丝淡淡的齿痕,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他再度吻上了那一处,半晌之后,才闷闷道:“皎皎,专心些。”
江淮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与颤音,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沐清欢颈上,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沐清欢忍不住低笑出声,凑近他的耳畔:“原来,阿淮也是会开口的。”
情热之时,沐清欢总是多有撩拨之语。可江淮分明因她的话而愈发情动,却始终一言不发,只在分外难耐之时,才偶然溢出几声急促的喘息。
“不过,阿淮无论说不说话,声音都动听极了。”
江淮无师自通地理解了沐清欢话中深意。
他的耳尖泛起一抹薄红,可看向沐清欢的眼神却更加幽暗起来。
沐清欢毫无防备地吻着他的唇:“阿淮为什么如此拘束呢,若是能让我多听一听——啊!”
下一刻,江淮重重的几个动作,颠得沐清欢急促惊叫出声。先前环在江淮腰间的手失了力气,软软垂落下来,任由自己被这一阵灵魂深处的战栗席卷。
但江淮似乎犹嫌不足。原本按在两侧的手掌,也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悄然换了位置。
从前,江淮为她执笔作画时,沐清欢就曾细细观察过这双手。
十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每当落笔之时,手背都会浅浅绷起几道青筋。
静时颇具美感,动时则显得极为有力。
也是因此,在看到岁贡的紫毫笔时,沐清欢第一时间便向皇帝讨来一支,转赠给了江淮。
然而此刻,沐清欢在他时轻时重的揉捻力道中忍不住想,原来,这双手竟还能另有妙处……
良久之后,骤雨初歇。
两人在余韵中安静地依偎。沐清欢垂眼看去,江淮如暖玉一般无瑕的肌肤因动情而泛起大片的红晕。
沐清欢爱不释手,忍不住调笑道:“阿淮,不如以后我唤你玉郎,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刺杀
话音落下, 江淮的身子瞬时紧绷。
半晌,见头顶始终毫无动静,沐清欢抬眼, 正撞上江淮沉沉的目光。
方才还缱绻的眸子里, 此刻温情已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四目相对,江淮扯出一抹讽笑。随后一言不发地披衣起身, 转身而去。
走到门口,他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折返回来。
江淮回到床边, 将沐清欢打横抱起, 抱着她到屏风后的浴桶中清洗。
他的动作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细致,唯独面上自始至终都覆着一层寒霜。
沐清欢懵然看着江淮突如其来的变脸, 完全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
回想起自己最后的那句调笑。莫非, 是太过狎昵,让江淮觉得羞辱吗?
沐清欢主动递出台阶,柔声说:“阿淮, 你不喜欢,我往后不说就是了。”
然而江淮依旧不语,只冷着脸替沐清欢擦拭过后,换上寝衣。随后再次转身,拂袖而去。
沐清欢独自躺在床上, 再度把刚刚的情景回忆了一遍, 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她恨恨地锤了下床榻。
从前每次发生争执, 终究是她理亏在先。可今日她不过调笑一句,江淮竟然无端给她甩脸色看。
简直莫名其妙!
此后一连数日,江淮依旧照常与沐清欢用晚膳。闲话之间, 亦是神色如常。
但到了夜里,他却无论如何再不肯来正院了。
偏偏江淮的态度又让人挑不出错处,以至于沐清欢虽然心中烦躁,却也发作不得。
午后,沐清欢坐在窗边,同兰叶与桂华一起,再三检查着礼单。
三日后,是阿佑的九岁生辰。因是他回宫以来第一次庆生,淑妃请示过皇帝后,着意办得格外隆重。宗室、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均在受邀之列。
待终于确认无误之后,桂华问:“宸王殿下生辰,可要江公子陪公主一起进宫?”
沐清欢迟疑:“贵妃确认不会参宴吗?”
桂华应道:“淑妃娘娘问过了陛下的意思。陛下说贵妃病着不宜出席,无需安排座次。”
沐清欢脸上漫起一丝笑意:“贵妃娘娘也病了快两个月了。”
贵妃的病自然是托辞。先前几次贵妃与四皇子犯错,皇帝虽然气恼,但在朝臣及宗室面前总归会留下颜面。
可如今这样重要的场合,贵妃都被排除在外,可见确实已失了圣心。
沐清欢示意桂华将礼单收起,随后从容地将掸了掸袖口:“去告诉江淮,三日后,让他陪我一起进宫。”
*
马车上,沐清欢与江淮分坐车厢两侧,仿佛隔着一道隐形的屏障。
江淮本就极少主动开口,沐清欢亦怀有心事,以至于两人一路无话,唯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车厢中回荡。
走进宫宴的麟德殿时,席间多半均已落座。
京中虽不知晓内情,但早已流传起贵妃失宠失势的风声。而今日贵妃与四皇子均未出现在宸王的生辰宴上,更是印证了外界的猜测。
以至于,众人看向宸王的目光,都更加热切起来。
众臣一一献上贺礼,向宸王道贺。吉祥的祝词一时此起彼伏。
待献礼完毕,殿内悠扬的丝竹声缓缓响起,宫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皇帝有些精力不济,起身离席。
自从听谢珏提起皇帝的身体状况,沐清欢每次进宫皆会留心观察,却并未看出皇帝有什么虚弱的迹象。
但今日宫宴饮了几杯酒,皇帝接连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面色明显苍白许多。
皇帝一走,席间氛围轻快下来。江淮被魏泽与常文镜喊出去叙旧。沐清欢则起身,朝与人约定好的凉亭中走去。
沐清欢到时,信陵侯世子崔弋已经等在里头。沐清欢让人在周围做好警戒,随后踏入亭内。
先前,沐清欢虽然回绝了崔弋的求亲,但并未与他断了往来。
沐清欢含笑道:“听说侯爷前些日子已经启程重返北境,世子也可安心了。”
“圣上只许父亲离开,却让我留下,”崔弋叹了口气,笑容略显苦涩,“臣的母亲与弟妹常年待在京中,不敢去北境与父亲团聚。但圣上依然……”
沐清欢稍稍安慰几句。之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若是……让侯爷在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暗中领北境两千兵马回京,可能做到?”
崔弋神色一凛。
北境兵马各个骁勇善战,远胜于无实战经验的禁军。两千北境兵马,对上禁军及京郊大营万人,亦有一战之力。
而需要暗中调度两千北境兵马的时刻,只怕唯有宫变了……
他细细思索一番:“两千兵马要想不引人注目,必得化整为零,分批入京。若能有月余时间,应当可以做到。但时日再短,便无万全把握。”
沐清欢凝视着崔弋:“若形势真到了那般地步,侯府愿意助宸王一臂之力么?”
她郑重道:“今日本公主可以代为承诺,一旦事成,来日愿给信陵侯府国公之位,世袭罔替,无需降等袭爵。”
崔弋闻言,跪下重重一拜:“信陵侯府愿为公主及宸王殿下效命!”
沐清欢抬手虚扶了一把,正要开口。宫宴那头忽然间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两人神色剧变,目光皆被吸引过去。
下一刻,有公主府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公主!不好了!宫宴上有刺客潜藏在舞姬之中,刺杀宸王殿下!”
“什么?!”
如同惊雷在耳边骤然炸响,沐清欢顿时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她勉强撑住一侧的栏杆,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跟随入宫的几名公主府侍卫闻言也是大惊,迅速围拢过来,将沐清欢护在中间,戒备着异动。
一旁的崔弋冷静许多,追问:“宸王可有受伤?”
但这名侍卫显然赶来得十分匆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半晌也说不清具体形势。
见状,沐清欢顾不得再与他分说,匆匆往大殿赶去。
崔弋家中亦有女眷入宫,见沐清欢有侍卫保护,他说了句“臣先回宴上看看情况”,便也疾步而去。
刚踏入麟德殿,便有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殿里早已不复原先丝竹交响的热闹。宾客们四散在各处,俱是满面惊惶。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已然集结在殿中,让原本紧张的气氛更添一丝凝重。
沐清欢心慌意乱地四处搜寻,很快看到了阿佑的身影。他正坐在角落里,被几名侍卫拱卫在中央。
“阿佑!”
沐清欢如一道残影般,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有成片的血淋淋漓漓洒在砖石上,余光中,似乎有人正蜷在一旁,受了极重的伤。
沐清欢愈发恐慌,颤抖着扑到阿佑面前:“阿佑,你有没有事?”
见他的衣袍染上了血迹,沐清欢转头喊:“太医呢!”
阿佑倒还算镇定:“姑姑放心,这些大多不是我的血。”
他指了指一旁倒地的身影:“事出突然,原本几名侍卫护着我且战且退。但刺客中有人暗中绕至身后,想要趁人不备偷袭。危急关头,是这位公子救了我,替我挡下一刀。”
“他受了重伤,暂时不宜挪动。等稍后太医赶到,便让太医尽快替他诊治。”
沐清欢含糊地点头,顾不得把视线投向别处,只匆匆将阿佑浑身上下检查过一遍。
见阿佑唯有小臂上被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其他地方皆安然无恙。沐清欢长舒一口气,亦是心疼不已:“一定很痛吧。”
“姑姑放心。先前姑姑遇刺时也伤在臂上,没过多久便痊愈了。”
阿佑眨了眨眼睛:“我的伤口或许能比姑姑当初更快愈合呢。”
沐清欢隐约意识到什么,尚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内侍高呼:“皇上驾到!”
众人齐刷刷撩袍跪下,沐清欢则扶着阿佑预备行礼,皇帝已沉声开口:“不必多礼了。”
皇帝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折返,此刻目光沉沉地扫过麟德殿:“怎么回事?”
淑妃将事情叙述过一遍,随后跪地请罪:“是臣妾疏漏,未能察觉有歹人混入宫宴,请陛下降罪。”
皇帝面容冷肃,示意淑妃起身:“若真有宵小起了歹心,自然防不胜防。不是你的过错。”
他唤羽林卫首领上前:“追查下去,务必找到幕后主使。否则,朕唯你是问!”
见皇帝态度坚决,沐清欢心中缓缓安定下来。
当着众多臣子的面,皇孙在宫宴之上遭人刺杀。皇帝若再想含糊过去,便是将皇家颜面放在地上踩了。
她暗自盘算。贵妃不会在宫宴上兵行险着。有能力谋划这件事的,要么是沐宁远,要么只能是当年参与陷害太子的安国公。
这一次,不若将林郁的罪行一并放出来?至少,也要让安国公府彻底无法翻身才好。
再抬头时,皇帝已然收敛怒意,转向受惊的众人出言安抚。
但经过一场大乱,宫宴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众人陆续告退,麟德殿中宾客很快散尽。
沐清欢走出大殿。候在外头的桂华正眉头紧锁,焦急地来回踱步。
桂华向来沉稳,极少有这样惊慌的时候。沐清欢上前:“放心,阿佑身上并无大碍。”
桂华却缓缓摇头,神情凝重:“江公子尚在昏迷中,公主尽快去瞧瞧吧。”
“你说什么?”
沐清欢一时怔住,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刺客抓住空当袭击时,宸王恰在江公子身边不远。是江公子扑上去替宸王殿下挡了一刀。虽然未被刺中要害,但如今仍在昏迷之中。”
沐清欢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天旋地转。
她隐约想起,自己向阿佑冲过去时,那个替阿佑挡刀、蜷在地上的人,仿佛抬头看了她一眼。
而她提着裙摆匆匆掠过他,没有在江淮身上有一瞬停留。
回头看向大殿,江淮已被人抬去医治,唯有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留在光洁的地砖上。
那样多的血流出来……江淮是怎么忍住没有呼痛的?
是因为对她失望至极吗?
难以言喻的心痛与恐慌瞬间裹挟了她,沐清欢面上血色尽失,猛地攥住桂华的手:“他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结案
因江淮救下宸王有功, 皇帝特许腾了附近一处空置的宫殿,供其静养。又让两名太医留守于此,替江淮诊治。
沐清欢轻声踏进殿内。
药味与残留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江淮静静躺在床上, 原本的血衣已被换下, 胸口与肩背缠绕着厚厚的绷带。
不过几步的距离,沐清欢却仿佛走了许久。
等走到床榻边,只看到江淮面色惨白, 双目紧闭,唇瓣淡得几无血色。
沐清欢心口骤然一紧,热泪随即潸然落下。她颤抖着抬手探了探江淮的鼻息, 又想去触碰他冰凉的脸颊。
太医连忙劝阻:“公主, 江公子尚在昏迷之中,实在不宜惊扰。”
沐清欢收回手, 与太医一同走到外间, 迫不及待问:“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太医回道:“江公子万幸没有伤及肺腑。但刀伤颇深,加之失血过多,终究伤了元气, 需得将养两月以上,才能慢慢康复。”
听闻没有性命之忧,沐清欢高悬的心稍稍放下:“那便劳烦太医费心照料,事后本公主定有重谢。”
短短一日之间,心情连续跌宕起伏, 沐清欢早已身心俱疲。送走太医后, 她重新回到床前, 靠坐在一旁的榻上守着。
桂华忍不住上前劝阻:“公主,您先回瑶光殿歇息吧。等江公子醒了,再让人去喊您。”
瑶光殿是沐清欢出宫开府前的住处。殿内陈设一如往昔, 且照旧有人打扫。有时沐清欢进宫请安,若被皇帝留至天色已晚,也会去瑶光殿住上一夜。
沐清欢摇头:“今日我已经丢下他一次了。”
至少,也要让江淮在醒来时,第一眼便能看见她。
江淮醒时已是半夜。跳动的烛火中,沐清欢正伏在他的枕边,陷入浅眠。
她显然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也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江淮身上没什么力气。努力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抚上沐清欢眼角残留的泪痕。
指尖刚刚触到皮肤,沐清欢便猛然惊醒。迷蒙了片刻之后,顿时激动:“阿淮,你醒了!”
原本安静的殿内顿时忙碌起来。宫人快步取过炉上温好的汤药,值守的太医则迅速进殿,再度检查伤势。
内侍小心地扶着江淮半坐起身,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正想要将药碗递到江淮手中,却被沐清欢接过:“我来。”
沐清欢从未照料过人服药,动作并不熟练。好几次,递出去的汤勺都险些磕在江淮的齿间。
但江淮似乎毫无察觉,只配合地一口一口咽下,唯有安静的目光始终落在沐清欢身上。
一碗汤药见底,太医略略嘱咐几句,很快与宫人一起识趣地退了出去。
江淮重新躺下,再抬眼时,便对上了沐清欢的一双泪眼。
“一定很痛吧,”沐清欢颤抖着想去触碰江淮的伤处,但又硬生生收回,“阿淮,对不起。”
“我不知道是你。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把你丢在那儿……”
满腹愧疚堵在心头,沐清欢几乎语无伦次,无法再说下去。
她的热泪一滴滴砸在江淮手背上。半晌,江淮轻轻叹了口气,吃力地抬起手,拭去沐清欢颊上的泪痕。
“皎皎,我没有怪你,”他的气息虽然虚弱,语调却依旧平和,“人生在世,本就有许多事要排在情爱之前。”
“我孤身一人并无挂碍,才能将你放在最先。”
“可你不同。你既有亲人,也有不得不顾及的责任。”
重伤倒在角落里,感受浑身力气伴着鲜血不断流逝的时候,江淮确实默默期盼过,沐清欢能第一时间冲到他的面前。
但即便当时曾有些酸涩与怅然,如今看到她的泪眼,也终究释怀了。
沐清欢久久无言,把头虚靠在江淮颈间,闷闷道:“真是个傻子。”
良久之后,她又忍不住埋怨了一句:“殿里侍卫内监都在,哪里就轮到你冲上去了?”
她无法从阿佑模糊的暗示中,判断这场刺杀是否同样是顺水推舟的一环。
倘若当真如此,那江淮挨的这一刀,或许只是白白受苦,根本毫无价值……
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心间,让沐清欢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归根结底,终究是她害了他。
若不是她执意带江淮入宫赴宴,他根本不必遭此劫难。
江淮抚着沐清欢垂落的长发,没有接话。
如今受伤的是他,沐清欢尚且有心思守在他身边懊悔心疼;但若受伤的是宸王,她大约会心神崩溃,难以支撑。
然而,沐清欢的眼泪如同止不住一般,很快打湿了他颈侧的衣料。
江淮温声开口:“皎皎,我救下宸王,并不是为了你。若换成一个寻常少年,我依然会上前。”
沐清欢夹杂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是啊,你总是这样。只为他人,全无私心。”
江淮心中微微一哂。
他怎么可能真的毫无私心?
冲上去挡刀,确实是他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可苏醒之后,看见沐清欢泪眼婆娑地守在榻前,却有一丝隐秘的庆幸涌上来。
他救下了沐清欢仅剩的亲人,也终于,有了能拴住她的倚仗。
在江淮的一再劝说下,沐清欢最终还是回了瑶光殿歇息。但第二日清晨刚醒,她便又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进殿时,羽林卫统领程津正站在榻前问话。
他翻来覆去地询问事发细节,围绕当时刺客的数量、身形样貌,反反复复问得十分细致。
沐清欢起初还耐着性子听了一阵。然而江淮重伤刚醒,精力不济。连续应答之后,气息便有些不稳。
沐清欢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起身驱赶:“该问的程大人也问过了,请回吧。”
程津显然还想再问。但看沐清欢横眉冷对,只得悻悻地告辞。
程津退出殿外后,江淮道:“他也是职责所在,别为难他。”
沐清欢轻哼一声,转了话题:“父皇已下旨褒奖了你的救护之功,赏赐黄金千两。”
说到最后,沐清欢的语调微微沉了下来。
昨日殿中众人,若是换成旁人救下阿佑,男子多半能加官进爵,女子也能得个县主或郡主的封号。
偏偏江淮因着与她的关系,救下阿佑也被视作理所当然,以至于最终只得了些金银。
但江淮只淡淡一笑:“看来,我以后也能养得起皎皎了。”
沐清欢心底一片温软,露出了昨日以来的第一抹笑意,俯身往江淮脸颊上亲了一口。
气氛正好,沐清欢终于还是问起了数日以来的困惑:“那日我想唤你…的时候,你为何不高兴呢?”
江淮神色微滞:“公主想那般称呼我,不是因为谢公子的缘故吗?”
“你是说谢珏?”见江淮并未否认,沐清欢十分费解,“和他有什么关系?”
江淮打量着沐清欢的神情,见她神色困惑不似作假,才缓缓松了口气:“也罢,或许是我想岔了。”
沐清欢并不愿轻易揭过:“等等,你为什么会觉得和他有关?”
江淮沉吟良久,垂下眼帘,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我以为,公主是因得不到谢公子,才退而求其次选了我。”
沐清欢细细思索了半晌,才终于想明白这个称呼同谢珏的关联,顿时哭笑不得。
“我待谢珏从无半分男女之情。即便没有遇见你,我也不会选择他。”
沐清欢无奈地轻叹:“阿淮,既然有误会,为什么不肯直接来问我呢?”
之前面对崔弋是如此,如今面对谢珏时又是如此。
“疑心生暗鬼。以后有什么疑问,不要自己在心里揣测,大胆地来问我,好不好?”
江淮轻轻颔首。沐清欢俯身凑近他耳畔,轻声说:“其实,我想唤‘玉郎’,是因为阿淮动情的肌肤温润如暖玉,实在漂亮极了。”
话音落下,江淮顿时耳根绯红。把脸转向另一侧,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这幅模样不由得让沐清欢惋惜。若是江淮没有受伤,她定然要抓住机会,好好欺负一番。
又说了几句,沐清欢预备起身离开,却被江淮攥住了袖子:“皎皎,带我回去吧。”
沐清欢有些为难:“太医说你如今不宜挪动,还是先在宫中养上几日为好。”
江淮长睫颤动,在苍白的面色下显得格外脆弱:“可是我对宫里并不熟悉,一个人待在这儿,心里实在不安。”
沐清欢张了张口,想要承诺自己会留在宫里陪他,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刺杀之事一出,正是加紧打压四皇子一党的好时机。她若是悠闲地在宫里躲懒,又把其他人的努力置于何处?
看沐清欢迟疑,江淮眼中的光亮黯淡下来:“无妨,皎皎回去吧。我独自待在这里也没什么。”
沐清欢心中柔软地一塌糊涂。当即起身走到殿外,同太医交涉起来。
一番软磨硬泡之后,太医只得不情不愿地应承。沐清欢立时吩咐准备轿辇车马,把江淮连带着两名太医一同打包送回了公主府。
*
麟德殿刺杀案轰轰烈烈地查了月余,才终于尘埃落定。
根据羽林卫多方核查审讯,此案主谋,竟是早已传出死讯的安国公府三公子林郁。
此前,林郁过世的消息原来只是安国公设置的障眼法。林郁回到祖籍之后,则在安国公授意下暗中蛰伏、培养势力。精心筹谋许久,最终策划了这场宫宴行刺。
虽有人疑惑,林郁假死的契机与皇孙回宫的时间似乎无法对上。但铁证如山,兼之谢家为首的文官集团接连上疏弹劾,不肯罢休。
最终,皇帝下旨,首犯林郁判处秋后问斩,国公府则褫夺爵位、抄没财产。阖府遣送原籍,三代以内不得科考。
京城最繁华之处的国公府门前,众人围观之下,羽林卫摘下了这块由圣上亲赐墨宝的鎏金牌匾。
至此,历经三朝、又在今上登基之后煊赫一时的安国公府彻底落幕。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安国公府一朝倾覆的大事。有人唏嘘不已,有人拍手称快。但众人津津乐道一阵之后,却也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逐渐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迫近
安国公府一脉的倒台, 为朝堂腾出了大量肥缺。不少原本持中观望的朝臣见形势骤变,也纷纷起了投靠宸王的心思。
此外,更有许多曾依附四皇子, 却牵涉不深的党羽, 见四皇子颓势已现显,唯恐自己步了国公府后尘,辗转托人向沐清欢递信示好。
午后, 沐清欢与邬先生在同庆楼顶层的雅间中见面。
沐清欢拿出一页名单:”这些是近日来有意示好的官员,其中圈出的几人或许可用,先生可以再仔细观察考量。”
“譬如这位刑部主事, 他的夫人与国公夫人算是表姊妹, 为着姻亲关系与国公府偶有来往,但算不上十分亲近。”
又念了几人后, 沐清欢将名单递过去:“只是这些人多半位卑权轻, 难成气候。”
“国公府一脉里,我最担心的还要数禁军统领林延,他可是世子夫人的亲舅舅。”
说罢, 沐清欢微微叹气:“但林延深得父皇信任,于公务上并无错漏。想要换掉他,一时间没有那么容易。”
邬先生拿着名单略看了几眼便放下:“依老夫之见,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如今国公府倾覆,四皇子一党已元气大伤。眼下最该着眼的, 并非前朝, 而是内宫之中。”
沐清欢心中微沉, 听邬先生继续说:“圣上的身体本就难以为继,若再骤然得知贵妃前事,必会因此痛心, 大大损耗心神。”
“一旦贵妃垂死反扑。以其在宫中多年经营,只怕,我们未必能占得先机啊。”
他望向沐清欢,目光如炬:“上次老夫问起时,公主曾言时机未到。而如今贵妃已然失势,不知公主预备何时收网?”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陷入死寂。
良久,沐清欢缓缓开口:“父皇向来多疑。若四皇子一党接连被针对,反倒容易引他猜忌,得不偿失。”
她的指尖轻轻叩着茶杯,几番挣扎后,终于做出决定。
“眼下已是六月下旬。等到…七月初十之后,国公府一案风波逐渐平息,我再引江淮与贵妃相见。”
走出同庆楼已近黄昏。沐清欢没有让马车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万宝阁。
万宝阁是京中最大的珍器名坊,搜罗四海奇珍。沐清欢信步走进店中,对掌柜说:“我来替我的…未婚夫选一份生辰礼。”
掌柜了然,忙殷勤地取出诸多压箱底的藏品。雕刻精致的玉佩、质地上乘的松烟墨、名家真迹、松雕摆件……样样皆非凡品。
然而,沐清欢逐一看过后,却都兴致寥寥。若单单只需要一份礼物,公主府的库房里已堆着数不清的珍宝。但论心意,却都显得太过单薄,流于俗套。
见沐清欢始终没有中意之选,掌柜领她走入内间。案上放着几尊尚未雕琢的和田籽玉坯,玉质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您若是想送一件独一无二的生辰礼,不妨瞧瞧这些玉料。阁中手艺精湛的师傅能凭着画像,雕刻出一尊栩栩如生的玉人摆件。”
看沐清欢眼神微动,掌柜趁热打铁劝道:“坯料可由您自行挑选,最后一刀也可由您亲手雕刻。做出的人像不仅做工精致,还含了护佑平安的意头。用来赠礼再合适不过。”
沐清欢不由心动。在坯料中挑挑拣拣,勉强选出一尊成色算得上满意的:“十日后,我会派府中人前来取货。”
掌柜闻言却面露难色:“这……实在对不住,雕琢工艺复杂,少说要等上二十日。”
二十日,那便要到七月十五才能取到。
沐清欢的手僵在玉坯上方,方才的期待瞬间落空。
她闭了闭眼,她缓缓将选中的坯料放回原处:“那便不必了,他……等不到那个时候。”
回府时天色已晚。沐清欢心绪沉沉地踏入府门,远远望见一道伫立的清瘦身影。
江淮正提着一盏灯,站在正院门前。暖融融的光晕在他周身晕染开来。看见沐清欢,他眉宇间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朝她迎上来。
自入夏以来的这段时日,沐清欢一直周旋于各色朝臣之间。以至于江淮虽因养伤赋闲在府中,两人每日相处的时光却也实在寥寥无几。
沐清欢在原地怔了片刻。随后快步上前,径直扑进了江淮的怀里。
夏日的夜晚静谧无声,远处偶有几声蛙鸣。两人并肩穿过庭院中的晚风,一同走进房内。
房门刚合上,江淮便微微垂首,主动覆上了沐清欢的唇。
起初只是浅浅的厮磨,随后缓缓加深。他的手掌紧紧扣住沐清欢的腰侧,带着不容逃脱的力道,攫取着她温热的呼吸。
夏日衣着本就清凉,两人又太久不曾亲近。难舍难分之间,皆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察觉到事情即将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沐清欢骤然回神,赶忙推开江淮,嗔道:“你才刚恢复不久,还不能放纵。”
江淮轻轻一笑:“无妨,我来伺候皎皎。”
他抱着沐清欢,让她侧靠在自己膝上。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顺着裙摆一路向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路灵活地翻飞,轻轻揉捻、抚弄。层层递进之下,沐清欢的眼神很快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原本放松的背脊不自觉微微绷紧,周身如同飘在云端。
江淮垂眸看向沐清欢的反应。此刻的她,眸若春水,双颊绯红。随着他的动作而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腰,发出难以抑制的轻吟。
许久之后,沐清欢再度睁开眼。
她的眼中已水光盈盈,可江淮的眸子里却干干净净,全无欲色,像极了话本子里吸人精气的妖精。
妖精清理完手上的晶莹,重新抱着沐清欢坐起来,与她额头相抵:“现在心情好些了么,皎皎?”
沐清欢微微怔住。
一丝温情与感动漫上心头,她坐直了身子,又一次贴上江淮的薄唇。
窗外隐隐有蛙鸣传来,屋内却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两人安静地拥吻,不含任何情.欲的气息,只剩下丝丝不舍与眷恋。
不知吻了多久,二人才缓缓分开。气氛正好的时候,江淮忽然开口:“皎皎,当年东宫巫蛊案,是否与赵贵妃有关?”
上次与常文镜及魏泽见面时,江淮详细打听了宫中各位后妃的状况。
符合沐清欢从前所说,在九年前便已入宫、如今又身居高位的,唯有赵贵妃一人。
沐清欢的身子骤然僵住,一丝荒谬感涌上心头。
适才旖旎的氛围已然一扫而空。许久之后,沐清欢涩声应道:“是。”
对上江淮关切的眼神,不知为何,她竟起了倾诉的欲望:“当年,皇兄为让我免于牵连,不肯让我替他求情。”
时隔九年再提及往事,她的语气里依然隐有颤抖:“那一夜,东宫暗卫得了皇兄吩咐,拼死守在瑶光殿门前。无论我怎样哭求或是威胁,都不许我踏出半步。”
“我只能眼睁睁看东宫燃起火光。待到天明之后,火势渐息,最终等来了皇兄的死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夹杂上了难以掩饰的恨意:“在我痛不欲生的那段时日,赵氏却又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享受着我的感激,欣赏着我的痛苦。”
沐清欢埋首在江淮的颈间,良久之后,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要她的命。”
江淮无言,只以温热的掌心一下下轻柔抚过沐清欢的脊背,给她赖以支撑的力量。
许多个深夜,他都听见沐清欢在梦中唤着“皇兄”,并因此泪湿枕衾。
他本以为,沐清欢或许需要机会,倾诉出这场深埋于心底的噩梦。但此刻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江淮又不由得后悔贸然问起,引她愈发伤怀。
正想再说些什么,下一刻,沐清欢已然从他的怀中扬起脸,神色一片清明:
“阿淮,先前父皇赏赐时,你恰在养伤。但等伤好之后,也该入宫谢恩,全了礼数。”
“我替你告假到了七月。等重回翰林院前,你与我一同进宫,好不好?”
江淮无知无觉地抚过沐清欢额前的碎发,温声应下:“好,都听皎皎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