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前往招聘会

“袁本初非明主。”荀彧声音清冷。

荀谌不解,“文若,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更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你为何如此看低他?”

“我在洛阳时,曾与袁本初同朝为官。”荀彧放下茶盏,直视荀谌,“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表面上礼贤下士,实则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比他高明。遇到大事,多谋少决,优柔寡断。跟着这样的人,难成大业。”

荀谌反驳,“人无完人。袁绍手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只要他能听进良言,未必不能扫平乱世。”

荀彧断言,“袁绍重名轻实,用人唯亲。他手下那些谋士,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再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性格岂会轻易改变。”

两兄弟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荀绲将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荀衍。

“昭若,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荀衍放下手里的药茶。他理了理衣袖,坐直身体。

“父亲,两位兄长说得都有道理。”荀衍语气平缓。

荀绲瞪眼,“和稀泥的话就别说了。”

荀衍轻笑出声。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那三份辟除文书叠在一起,往旁边一推。

“上位者发文书征召下属,这是他们在挑选人才。但在我看来,下位者同样有资格挑选主公。”这个时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正是常有的事,荀衍所言并不算出格。

荀衍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不就是现代的人才市场招聘会吗?各路诸侯就是那些挥舞着钞票画大饼的老板。

世家子弟就是手握高学历的人才。老板挑员工,员工入职前还得查查这家公司有没有黑历史,老板是不是个画饼狂魔,资金链会不会断裂。这叫职场双向奔赴。

荀谌若有所思,“六弟的意思是,文书先压着不回?”

“不错。”荀衍点头,“大兄既然想去冀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如今各路诸侯响应曹孟德的檄文,正从四面八方赶往酸枣会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荀绲问,“什么机会?”

“考察主公的机会。”荀衍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天下群雄齐聚酸枣。韩馥、袁绍、袁术、曹孟德,还有各州郡的刺史太守,都会在那里露面。没有比这更好的场合,能让我们一次性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了。”

“他们带了多少兵马,粮草是否充足,军纪是否严明,对待同僚的态度如何。这些细节,在盟会上根本藏不住。我们只需在酸枣待上几天,多看,多听,少说。谁是虚有其表,谁是真正的明主,一目了然。”

说走就走,荀府后门,两辆宽大的马车早已套好。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开。

荀谌与荀彧并肩走出。两人皆换上了远行的劲装,外罩厚实的狐裘,显得英气勃发。

家仆将几个沉甸甸的书箱搬上后面的辎重车。荀绲站在门阶上,拢着袖子,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们。

“此去酸枣,万事小心。”荀绲嘱咐,“多看,多听,少说。”

荀谌与荀彧齐齐拱手行礼:“父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荀绲点点头,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后方:“昭若呢?”

话音刚落,荀衍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从院内快步走出。

“父亲,两位兄长。”荀衍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荀绲看着幼子,眼中闪过欣慰:“昭若,你此番跟着两位兄长去见见世面,莫要任性妄为。”

“儿子明白。”荀衍应下。

辞别父亲,三人转身走向马车。荀谌率先踩着脚凳上了第一辆马车,荀彧紧随其后。

荀彧掀开车帘,正要弯腰进去,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车厢内,一个穿着青色宽袖长袍的人正没骨头般靠在软垫上,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咽下嘴里的糕点,冲着荀彧抬手打了个招呼:“文若兄,早啊。”

荀彧额角青筋跳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郭奉孝,你怎么在这?”

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理直气壮地回答:“去酸枣啊。这马车宽敞,我寻思着搭个便车。”

荀彧深呼吸,压下将人扔出去的冲动:“你郭府没有马车吗?为何要上我荀府的车?”

郭嘉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笑得十分欠揍:“一个人坐车多无趣,大家同去酸枣,路上正好探讨学问。”

荀谌在车厢深处坐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拳头捏紧了。

这时,荀衍最后一个爬上马车。他掀开车帘,看到车内的景象,没有丝毫意外,径直走到郭嘉身边坐下。

“是我和奉孝兄长说的。”荀衍迎着荀彧质问的目光,语气坦然,“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一同进退。”

荀彧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人,只觉得头疼欲裂:“你们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下什么约定?”

“我和奉孝兄长是志同道合的知己。”荀衍回答得理直气壮,“既然都要去酸枣考察主公,自然要结伴同行。”

见荀彧似乎还要反对,郭嘉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大家都是要去找主公,带上我一个怎么了?如果文若这般小气,不愿意我坐荀氏马车,不如昭若到我的马车上坐坐。我郭氏虽然只是寒门,可一辆马车还是能配备上的。”

这番话透着一股子可怜劲儿,荀彧气结:“不是马车的事!”

郭嘉歪了歪头,满脸疑惑:“那我就不明白了。文若为何这般对我,难不成是单纯针对我?”

荀彧指着郭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这辈子饱读诗书,讲究君子之风,哪里见过这种把胡搅蛮缠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

荀衍也将疑惑的目光转过去。两位兄长明明不是真的讨厌郭嘉,平时对他的才华也颇为欣赏,怎么老是说话夹枪带棒的。难不成是他们独特的相处方式?

“兄长,奉孝兄长孤身一人,路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们荀家马车大,多他一个也不挤。”荀衍开口劝解,手却自然地拿过郭嘉递到手边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荀彧看着自家弟弟这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彻底没了脾气。他放下车帘,在荀谌对面坐下,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出了颍川地界,官道上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秋风扫过落叶,卷起阵阵黄沙。

原本平整的官道上,出现了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向南走去。

车厢内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这些都是从洛阳和司隶周边逃出来的百姓。”荀谌放下茶盏,声音低沉。

荀彧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不忍:“董卓祸乱京师,纵兵劫掠。百姓无以为生,只能背井离乡。”

郭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些麻木的面孔:“这就是乱世。人命比草芥还要贱。”

荀衍看着那些流民,心中发堵。他这只是乱世的开端。未来的几十年里,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十室九空。

“所以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动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荀彧看向弟弟,眼中闪过赞赏:“昭若说得对。此番酸枣会盟,聚集了天下群雄。我们定要从中找出一位能够匡扶汉室、拯救苍生的明主。”

“文若兄,你觉得这酸枣盟军中,谁最有希望挑起这大梁?”郭嘉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抛出问题。

荀彧沉吟片刻,答道:“其他人暂且不论,我到是觉得敢于刺杀董卓,并且发布檄文的曹孟德,颇有几分胆识。”

“曹孟德确实有些手段。”荀谌附和,“他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又首倡义举,这份魄力远超常人。只是他出身宦官之后,底蕴太浅,想要在这些世家大族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郭嘉轻笑一声:“底蕴浅也有底蕴浅的好处。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曹孟德没有这些包袱,行事反而更加果断。”

“果断?”荀彧立刻转头看向郭嘉,语速加快,“你想削弱世家的地位?”

郭嘉没想到荀彧如此敏锐。他靠在车厢壁上,轻轻抚掌,“知我者文若也。”

荀衍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堵得慌。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官道上满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把这股无名火归结为眼前的乱世惨状。

他放下车帘,转头接话,“难道不应该限制世家吗?”

此言一出,车厢内安静下来。

荀彧和荀谌都看着这个刚加冠的幼弟。

荀衍迎着两位兄长的目光,“我极力增强荀氏的力量,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有自保之力。跳出世家子弟的身份来看,这天下病了。”

他坐直身体,语调平缓却极具力量,“世家不过占了天下人口的一成,却占据了八九成的土地财富和入仕途径。剩下的九成百姓,只能去争夺那一二成的资源。遇到天灾人祸,他们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荀衍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虽然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若不加以控制,任由世家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即便将来有人能统一这乱世,那也绝不会长久。”

第42章 抵达酸枣

荀谌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自幼饱读诗书,思考的是如何匡扶汉室,如何让家族繁荣。

“昭若言之有理。”荀谌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可我们本身就是世家子弟,享受着世家带来的荫蔽,又如何能跳出这个身份去行事?”

荀衍没有回话,他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交汇。郭嘉是颍川寒门,本就对世家把控朝野不满。荀衍是个现代灵魂,更没有所谓的阶级包袱。他们都不在乎这个身份。

为了缓解车厢内凝重的气氛,郭嘉抬手,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枣泥酥。

“来一块?”郭嘉将油纸包递到荀衍面前。

荀衍自然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枣泥香气在车厢里散开。

“孟德公发布檄文,号召天下诸侯。”郭嘉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嚼边说,“这酸枣会盟,定是热闹非凡。只是不知这十八路诸侯,有几人是真心讨贼,又有几人是各怀鬼胎。”

荀衍咽下糕点,“我看多半是后者。董卓有西凉铁骑,吕布骁勇善战。诸侯们手里那点兵马,真要硬拼,谁都舍不得自己的家底。”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点评天下大势。

枣泥酥吃完,郭嘉不知从哪又变出一个三层食盒。第一层是绿豆糕,第二层是桂花糖藕,第三层是一小碟蜜饯。

荀衍吃得津津有味。他身体不好,容易饿,少食多餐是常态。

“依我看,袁本初这盟主之位,坐得未必安稳。”郭嘉丢了一颗蜜饯进嘴里,“袁术也是嫡出,凭什么听他一个庶兄的指派?这两人迟早要起内讧。”

“不仅是二袁。韩文节身为冀州牧,粮草丰足,却生性怯懦。他供养着盟军,心里必定发虚,生怕别人夺了他的基业。”荀衍嘴里还有半块绿豆糕,说话有些含糊,但条理清晰。

荀彧眉头皱起,看着对面吃得正欢的两人。

“你们二人,就不能吃完再说?”荀彧语气里带着无奈,“成何体统。”

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很无辜,“文若兄,路途漫漫,总得找点乐子。你们这般拘谨,不累吗?”

荀彧正色道:“君子端方,行止有度。”

郭嘉撇撇嘴,“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来的外人看你的端方。”

他看着荀彧和荀谌每次想开口,都要先咽下食物,再喝茶漱口,最后端正坐姿。这一套繁文缛节下来,郭嘉都替他们感到心累。

荀衍递给郭嘉一杯温水。郭嘉接过一饮而尽。两人配合默契,完全没有把荀彧的训斥放在心上。

荀谌看着幼弟熟练地从暗格里又翻出一包肉脯,心里很不是滋味。

昭若以前虽然也有些小聪明,但绝不会如此不讲规矩。这全都是被郭奉孝带坏了。

荀彧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冷冷地剜了郭嘉一眼,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马车一路向北,颠簸前行。

车厢内的气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一边是吃吃喝喝高谈阔论的寒门浪子与叛逆幼弟,另一边是闭目养神恪守礼教的世家楷模。

几日后。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的喧嚣声透过车帘传进来。

“到了。”郭嘉掀开车帘。

荀衍凑过去往外看。

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连绵不绝的营帐拔地而起,一眼望不到头。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战马嘶鸣,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酸枣大营。天下群雄汇聚之地。

马车驶近营门。守营的士卒上前盘查。

荀谌递上拜帖。那士卒看了一眼,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原来是颍川荀氏的公子,韩大人早有交代,请进。”

马车缓缓驶入大营。

营内道路泥泞,人来人往,显得有些杂乱。

荀衍透过车窗,观察着各路诸侯的营帐。

有些营帐外,士卒衣甲鲜明,纪律严明。有些营帐外,士卒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赌钱取乐,毫无军纪可言。

“看那边。”郭嘉指着东侧的一片营区。

那片营区的营帐明显比其他地方要高大华丽得多。营门外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威风凛凛。一面巨大的袁字大旗迎风飘扬。

“那是渤海太守袁绍的营帐。”荀彧睁开眼,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排场倒是不小。”郭嘉低声评价。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相对简陋的营区。

这里的士卒虽然没有华丽的衣甲,但个个精神抖擞,正在一位黑脸将领的带领下刻苦操练。

营门外,一面略显陈旧的曹字战旗在风中翻卷。

荀衍看着那面战旗,目光微动。

曹操。

这个未来的乱世枭雄,此刻还只是一个散尽家财四处招兵买马的奋威将军。

“孟德公的兵马虽然不多,但军容齐整,士气高昂。”荀彧赞许地点头。

荀谌却有不同的看法,“兵微将寡,在这十八路诸侯中,很难有话语权。”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骑兵纵马在营内狂奔,毫不顾忌路上的行人。

马车躲闪不及,拉车的马受了惊,长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车厢剧烈摇晃。

荀衍本就体弱,没有防备,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去。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荀衍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荀彧和荀谌也稳住身形,面露怒色。

“何人如此猖狂,竟在营内纵马疾驰!”荀谌脸上有了愠怒之色。

护卫打听过后汇报,“公子,是南阳太守袁术的人马!”

郭嘉松开荀衍,确认他没有受伤,荀衍坐稳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

马车终于在韩馥的营帐外停下。

韩馥早派了人在营外等候。见荀氏兄弟到来,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公子一路辛苦,主公已在大帐设宴,为几位接风洗尘。”那名文士打扮的官员恭敬地行礼。

荀谌还礼,“有劳带路。”

四人下了马车,跟着那名文士向大帐走去。

荀衍走在最后,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帐。

韩馥的大帐宽敞明亮,四角生着炭火,将深秋的寒意驱散。

长条矮案上摆满炙烤得流油的鹿肉、鲜美的鱼羹和温热的浊酒。韩馥坐在主位,面容白净,蓄着短须,眼袋浮肿,透着几分操劳过度的疲态。

荀谌与荀彧坐在左侧客座,姿态端正。荀衍和郭嘉挨着坐在右侧末座。

“友若,文若。”韩馥举起酒樽,宽大的袖口滑落,“你们能来酸枣,我这心里踏实多了。颍川荀氏的智谋,天下谁人不知。”

荀谌端起酒樽回敬:“使君过誉。天下大乱,使君挺身而出,供应盟军粮草,此等大义,我等佩服。”

听到粮草二字,韩馥脸皮抽动了一下,放下酒樽,长叹出声。

“友若有所不知,这酸枣大营,如今聚集了十多万兵马。”韩馥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军需是个天文数字。冀州虽然底子厚,但也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填补。”

荀彧微微颔首,并不接话,等着韩馥继续往下说。

韩馥连连摇头,满是无奈,“都说冀州富庶,但也经不住这么消耗。”

坐在末座的郭嘉正专心对付面前的一盘炙羊肉。他用竹箸剔下最嫩的一块,放进荀衍的食碟里。

荀衍顺手将一杯温好的果酒推到郭嘉手边。两人动作极其自然,完全没有参与这场诸侯间诉苦大会的意思。

荀衍听着韩馥的抱怨,暗自摇头。这韩文节手握冀州这等钱粮重地,却毫无主见与威严。被人当成了予取予求的钱袋子,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硬气些。这等软弱心性,难怪日后会被袁绍兵不血刃地夺了基业。

荀谌开口劝慰:“使君乃朝廷任命的冀州牧,名正言顺。诸侯会盟,讨伐董贼,粮草调配理应有个章程。使君大可与各路诸侯立下契约,按需分配,不可任由他们无度索取。”

韩馥苦笑摇头:“这盟主之命……”

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脆响。

韩馥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立刻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帐门。

门外的亲兵跑了进来,单膝跪地:“主公,盟主来了!”

还没等韩馥开口请进,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袁绍大步走入。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缎长袍,外披玄色大氅,腰间配着长剑,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势。他身后跟着两名文士,帐外还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盔甲碰撞声铿锵作响。

“文节,听闻你营中来了贵客,我特来讨杯水酒喝。”

韩馥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走下主位:“本初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袁绍毫不推辞,大马金刀地在韩馥原本的主位上坐下。韩馥只能委屈地在旁边临时加了一个席位。

客随主便,喧宾夺主。荀衍冷眼看着这一幕,对袁绍的评价又低了三分。此人狂妄自大,丝毫不顾及同僚颜面,这般行事,早晚要众叛亲离。

第43章 玉韫珠藏

逢纪走到袁绍身侧,目光扫过荀氏四人,弯腰在袁绍耳边低语几句。

袁绍的目光落在左侧的荀彧和荀谌身上。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站起身走下台阶。

“文若!友若!”袁绍张开双臂,走到荀彧面前,“昔日洛阳同朝为官,文若的风采我至今难忘。今日能在酸枣重逢,实乃天大喜事!”

荀彧站起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揖礼:“见过本初公。”

袁绍大笑出声,对荀彧的态度十分受用。他拍了拍荀彧的肩膀:“董贼欺天罔地,我袁本初身为汉臣,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国恩。文若此番前来,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共讨董贼。”

这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挖韩馥的墙角了。

韩馥坐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吭声。

袁绍又转向荀谌,寒暄几句。待看清坐在末座的荀衍和郭嘉时,袁绍脸上的热情收敛了许多。

“这两位是?”袁绍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舍弟荀衍,字昭若。这位是郭嘉,字奉孝。”荀彧上前一步,恰好挡在袁绍和荀衍之间,阻断了袁绍打量的视线。

荀彧太了解自己的六弟了。荀衍在颍川时就对袁绍评价极低。此刻袁绍这般做派,荀衍心里指不定怎么腹诽。若让袁绍看出荀衍眼里的不屑,平白惹来麻烦。

袁绍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荀衍坐在案后,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没有多说半个字。郭嘉也只是简单的回了个礼了事。

袁绍并未将这两人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全在荀彧身上。他转身拉住荀彧的手腕,将其引回座位,自己则站在一旁,开始高谈阔论。

“我已命孙文台为先锋,直取汜水关。孙文台麾下兵马精锐,定能一战而下。届时我大军压境,董贼必败无疑。”

荀彧耐着性子,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引得袁绍越发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宏大战略。

韩馥站在主位旁,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干瞪眼,脸色越发难看。这可是他的大帐,袁绍却反客为主,完全没把他这个冀州牧放在眼里。

荀彧应付着袁绍,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两人。

荀衍正低着头,夹着一只剥好的虾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郭嘉单手托腮,侧着头看着荀衍,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柄小刀,熟练地将一条烤鱼剔去鱼骨,然后将最肥美的鱼腹肉夹到荀衍的碟子里。

两人全程没有看袁绍一眼,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吃得专注且认真。

荀彧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在这里费尽心思地虚与委蛇,替他们挡住袁绍的视线,生怕惹出事端。这两人倒好,躲在后面大快朵颐,连个眼神都不给。

察觉到荀彧的视线,荀衍停下筷子。

他抬起头,迎上荀彧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只有满眼的疑惑。他眨了眨眼,腮帮子还因为咀嚼食物而微微鼓起,看着全无城府、不谙世事。

“兄长。”荀衍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清脆,“有什么事吗?”

郭嘉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荀彧,顺手递过去一杯温水给荀衍。

荀彧看着这两人,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确实希望荀衍在袁绍面前表现得毫无城府,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现在荀衍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

但真正看到这一幕,荀彧怎么有种憋屈感?

荀谌坐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樽,掩住唇角的笑意。

“无事。”荀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袁绍终于结束了空洞无物的夸夸其谈,他端起案上的一盏茶,润了润嗓子,转头看向韩馥。

“文节,荀家兄弟是贵客,你定要好生招待。明日我再来请文若和友若过营一叙。”

说罢,袁绍一甩大氅,带着逢纪大步离去。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韩馥的这场接风宴,吃得各怀心思。宴席散去,韩馥命人将四人安排在营中一处僻静的帐篷内歇息。

韩馥安排的营帐位于大营西北角,避开了主营的喧嚣。

帐内陈设简陋,两张宽大的行军木榻分列东西,中间立着两道素面屏风,屏风中间是可供吃饭会客的大厅。四人入帐,亲兵送来热水便退了出去。

郭嘉解下外披,随手搭在木架上,转身就往西面的木榻走去。

荀衍跟在他身后,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泛起水光,脚步自然地随郭嘉往西走。不管是到荆州还是到洛阳,两人同乘一车,同吃同睡,早就形成了习惯。

荀彧站在帐中,看着两人毫无顾忌的背影,眉头拢起。

“昭若,奉孝,且慢走,”荀彧出声,叫住两人。

荀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家四兄。他以为荀彧又要拉着他们长篇大论分析天下局势,掩着嘴又打了个哈欠。

“兄长,赶了一天的路,还要应付那接风宴,有什么事让明天的我去烦恼吧,今天的我要休息了,”荀衍声音拖长,带了几分困倦的鼻音。

荀彧看着幼弟,语气凉凉,“你累了?你在韩使君的营帐还没休息好?”

宴席上,袁绍在那边滔滔不绝,这两人躲在角落里吃得不亦乐乎,连个正眼都没分给别人,这也叫累?

荀衍走回几步,凑到荀彧跟前,讨好地笑笑,“那不是有两位兄长在前面顶着,盟主看不上我这个还未出仕的嘛。兄长才高八斗,应付一个袁本初绰绰有余,我自然乐得清闲。”

荀彧看着撒娇的幼弟,原本肚子里憋着的一股火气硬生生被浇灭了一半。

这幼弟日渐长大,心思越发难测,但在自己面前,总还保留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荀彧叹了气,目光越过荀衍,落在后方的郭嘉身上。

“你去和你大兄一起睡,”荀彧开口,语气不容反驳。

此言一出,帐内安静了片刻。

“啊?”荀衍和郭嘉异口同声,两张脸上写满了错愕。

郭嘉原本已经坐在了榻沿上,正准备脱靴,听到这话,动作停在半空。荀衍满脸诧异,转头看看东面的榻,又看看荀彧,“为何?”

荀彧甩了甩宽大的衣袖,走到西面的榻前,“我有事要和奉孝说。”

荀衍不解,“那你说啊,难不成要谈上一晚上?”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更深露重,有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

荀彧看着郭嘉,语气平缓,“我很久没有与奉孝秉烛夜谈了,今夜月色尚好,也没什么不可。”

荀衍还想争辩,站在一旁的荀谌发话了。荀谌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案几上,抬眼看着荀衍。

“怎么?昭若不愿意和大兄一起睡?”

荀衍被噎住。他干笑了一声,连连摆手,“没有不愿意,大兄多虑了。”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榻沿的郭嘉,指望郭嘉能出言拒绝。毕竟郭嘉向来随性,最烦这种规矩繁多的夜谈。

郭嘉迎上荀衍的视线。他原本确实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荀彧特意将人支开,要与自己秉烛夜谈,难不成是要谈昭若的事?

郭嘉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坐直了身体,眼中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芒。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头一梗。

好你个郭奉孝,我在这里为了咱俩能睡一块儿据理力争,你倒好,和谁一起睡根本不在意。

一股说不清的郁气在胸口蔓延。荀衍咬了咬牙,果断转身,一把拉住荀谌的衣袖,掉头就往东面的床铺走去。步伐踩得极重,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郭嘉看着荀衍气呼呼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偏过头问荀彧,“昭若这是怎么了?谁惹他了?”

荀彧看着疑惑不解的郭嘉。

昭若方才负气离去。奉孝竟完全不知缘由?

荀彧思绪翻涌。他一直防备郭嘉带坏幼弟。他担忧两人关系逾矩。如今看来,全是自己多虑。

两人只是纯粹的兄弟之情。反倒是荀衍,对郭嘉的依赖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郭嘉等了片刻。荀彧端着茶盏,久久不语。

郭嘉不催促。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榻边的木柱上。他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帐内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荀彧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郭嘉睁开眼,目光清明。

“你对昭若,是怎么想的?”荀彧开口,声音低沉。

郭嘉坐直身体。他收起那副散漫的做派,神色变得郑重。

“我的想法很简单。”郭嘉直视荀彧,“昭若的卜算之术神乎其神。但他必须少用。”

荀彧皱起眉头。他没料到郭嘉会把话题转到这里。

“为何?”荀彧问。

“这等窥探天机的手段,恐有损寿数。”郭嘉语气笃定。

荀彧呼吸一滞,“有损寿数?”

他知道荀衍在司马徽那里学过卜算推演。那是六年前的事。司马徽精通奇门遁甲。荀衍聪慧,学得极快。荀彧一直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易经八卦。

从未听荀衍说过这有损寿数!

第44章 夜话

短暂的震惊过后,荀彧的理智回归。他转念一想,天道公平。凡事皆有代价。这种超出常理的能力,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荀彧脸上的错愕太过明显。

郭嘉看着荀彧,眉头皱紧。他原本以为荀彧知晓此事。

“你不知情?”郭嘉反问,语气里带上了谴责,“六年前,昭若拜入司马先生门下学习卜算推演。你作为亲兄长,竟不知这门奇术会反噬其身?”

荀彧双手攥紧了衣袖。他确实不知道。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寻常的易经八卦,推演命理。

郭嘉坐直身体,收起了惯常的散漫。“我一直看着他。他使用这能力的次数不多。若推算之事距离较近,牵扯不深,他歇息几日便可恢复。”

郭嘉停顿了一下,目光直逼荀彧,“但若频繁使用,或者强行推演远方的大局,他便会虚弱发热,症状与重度风寒无异。”

荀彧脑子里嗡了一声。

济南黄巾之乱。

波才围困颍川之围刚解,荀衍便在房中昏睡不醒,大夫诊断是忧思过度受了风寒。

那根本不是什么受了风寒。那是昭若在强行推算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和大兄的安危!

荀彧闭上眼,双手掩面。愧疚感将他淹没。他整日奔波于结交名士,满脑子都是匡扶汉室。

他对幼弟的关心,仅仅停留在添衣送药、督促学业上。他自以为把昭若护在羽翼之下,却连弟弟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都不知道。

郭嘉看着荀彧自责的模样,安慰道:“文若兄,我知道你关心昭若,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多一个人照顾他便能够多一份安心,你顾不上的,我来顾。你没空看着他,我来看着他。”

荀彧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对着郭嘉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奉孝。”荀彧声音沙哑,“昭若,便托付给你了。若他再有妄动卜算之念,你务必拦住他。”

郭嘉安然受了这一礼。他嘴角上扬,“自然。不过,文若兄,我方才告诉你的事,昭若并不希望你们知道,你也需装作不知此事。”

荀彧回过神,眉头压得很低,声音沉闷,“这等大事,他岂能瞒着父兄?”

“文若兄,这事我告诉你,是希望关键时刻你能搭把手,而不是让你现在去昭若面前拆穿我。”郭嘉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语气变得有些散漫,“他那性子,看着温吞,实则骨子里倔得很。他若知道我把这保命的底牌掀给你看,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对我交心了。到时候他若再想‘窥探’点什么,我可就真拦不住了。”

“那依你之见,便由着他胡闹?”荀彧咬着牙,指尖重重按在木案上,压出一道白痕。

“交给我,昭若还是能听我几句劝的。”郭嘉指了指自己。

荀彧盯着郭嘉,半晌,才缓缓开口,“奉孝,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没有私心?”

郭嘉满脸无辜,连连摆手,“文若兄这话就见外了。我这是为了昭若,怎么能说是私心呢?难道我是那种心机深重的人吗?”

“你是。”荀彧断言。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几个时辰前,韩馥大帐中的场景。袁绍在上面高谈阔论,这两人躲在角落里仿佛不谙世事的无辜模样,这郭奉孝脸上的表情,就与现在一摸一样。

荀彧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清楚幼弟的脾气。昭若表面温和,实则主意极大。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昭若把底牌亮给了郭嘉,就说明在昭若心里,郭嘉的地位已经非同一般。

荀彧冷哼出声,声音在安静的营帐内格外清晰,“谁让昭若信任你呢。”

这句话透着无尽的妥协。郭嘉听闻此言,唇角弧度扩大。

“文若兄早些歇息。”他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荀彧转身走向案几,准备吹灭烛火。

就在这时,西面床榻上传来郭嘉慵懒的声音,“文若兄,你不也信任我吗。”

荀彧的手僵在半空。烛火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然转头,看向西侧的床榻。郭嘉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梦呓。

荀彧无言以对。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郭嘉说得没错。就算他百般防备,潜意识中,他依然信任郭嘉。他信任郭嘉的智谋,信任郭嘉的底线,更信任郭嘉对昭若的在意。若非如此,他今晚根本不会将昭若之事托付出去。

东侧的木榻上。

荀衍翻了个身,面向帐篷的内壁。过了片刻,他又翻了回来,面朝上看着帐顶。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荀谌平躺在内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均匀。

“大兄,你睡了吗?”荀衍压低声音问。

荀谌没有睁眼,“你若是再翻两次身,睡着了都要被你吵醒。”

荀衍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大兄,你说四兄把奉孝兄长单独留下,到底要说什么?他们俩平时一见面就夹枪带棒,别再打起来。”

荀谌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幼弟,“无事,奉孝打不过文若。”

荀谌的话让荀衍睡意全无。他平躺在榻上,盯着漆黑的帐顶。

郭嘉那日被激怒发誓习武,回去后确实见他在院中挥剑,但荀彧自幼修习君子六艺,弓马剑术皆有涉猎。这两人若真在西侧打起来,吃亏的必定是郭嘉。

荀衍竖起耳朵,试图越过屏风捕捉动静。西侧只传来极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字句。不过片刻,连这微弱的声音也彻底消失。帐内重归死寂。

荀衍咬住下唇。心头的烦躁感扩大。奉孝兄长这就睡了?换了床榻,身边的人不是自己,他居然没有半点不习惯。

荀衍拉过被子蒙住头。奉孝兄长八面玲珑。只要他愿意放低身段,连最重规矩的四兄也能被他安抚住。

反观自己,两世为人,交心的朋友寥寥无几。

荀衍又翻了个身。

“昭若。”荀谌的声音从内侧传来,带着几分无奈,“静心。”

荀衍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疲惫感终究战胜了杂乱的思绪,他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大营内响起沉闷的号角声。

荀衍睁开眼。头痛欲裂。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额角。

穿戴整齐走出屏风。

帐帘被人掀开,带进一阵深秋的寒风。郭嘉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走入。

他盛了一碗粥,视线在荀衍脸上停留。“昨夜没睡好?认床?”

荀衍垂下眼睫。“没有。睡得极好。”

语气生硬。

郭嘉察觉到不对劲。他探出身子,凑近了些。“谁惹我们昭若生气了?”

荀衍幽怨地瞪了郭嘉一眼,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闻到食物的香气的肚子配合地叫了两声。

他没有接碗,就着郭嘉的手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冷不烫。

“昭若,自己吃。”荀谌出声训斥。

荀衍动作一顿,立刻从郭嘉肩上离开,坐直身体,乖乖接过瓷碗,“大兄早。”

郭嘉看着空落落的肩膀,暗自啧了一声。

也许是托了昨晚宴席上两人那副不学无术做派的福。今日辰时刚过,袁绍便派了亲兵来请人。

来人站在帐外,指名道姓只请荀谌和荀彧前去中军大帐议事。至于荀衍和郭嘉,亲兵连提都没提,全当这两人不存在。

荀彧临走前看了荀衍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叮嘱了一句莫要乱跑。

两人用过早膳,闲来无事,便结伴在酸枣大营内溜达。

酸枣大营依傍济水而建,绵延数十里。十余万大军驻扎于此,人喊马嘶,烟尘漫天。

这大营看着气势恢宏,实则松散不堪。各路诸侯的营盘泾渭分明,互不统属。有的营区军纪严明,有的则形同散沙。

两人避开主道,沿着河滩走。

前方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儒服,身量颇高,面容清瘦,步履从容。

看清来人样貌,荀衍停下脚步。

那人也看到了他们,快步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公达见过小叔父。”

来人正是荀攸。

荀家辈分排得极严。荀攸虽比荀衍年长十四岁,论辈分却要叫荀衍一声小叔父。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这年长的侄子向年轻的叔父行礼,在一旁看热闹。

荀衍受了这一礼,抬手虚扶。“公达免礼。我及冠礼那日,你并未提及要来酸枣。”荀衍开口,“早知你也有此意,我们便该结伴同行。”

荀攸直起身,“小叔父见谅。攸并非直接来酸枣,而是先去了一趟陈留。”

“陈留?”荀衍脱口而出,“你去找曹公了?”

荀攸动作停住,“小叔父为何会想到曹公,而不是张邈?张孟卓才是朝廷任命的陈留太守。”

荀衍心里门清。

张邈这会儿虽然是陈留太守,还授意部下卫兹给曹操提供天使投资,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在反叛曹操之前,他们俩关系确实铁。可在这乱世里,张邈的存在感比起曹操,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些腹诽自然不能说出口。

第45章 蜀国阵营

荀衍神色不变,语气笃定。“我不觉得你会认为张邈比曹公更适合做主公。”

荀攸不置可否,等着下文。

“其一,张孟卓虽有长者之风,但行事过于求稳,缺乏决断。”荀衍条理清晰地分析,“其二,你刚才那句话露了底。”

“哦?”荀攸来了兴致。

“你称呼曹孟德为曹公,称呼张邈却直呼其表字孟卓。”荀衍点出破绽,“称呼上的亲疏尊卑,已经暴露了你心里的偏向。”

荀攸愣住。

他自认行事谨慎,却没料到在这称呼的细枝末节上被自家这位刚加冠的小叔父抓住了把柄。

荀攸坦然承认,“小叔父慧眼如炬。攸确实去了曹营。孟德公首倡义举,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攸想去看看,这位敢于刺杀董贼的奋威将军,究竟有何等气象。”

“看出了什么?”荀衍问。

“兵微将寡,但军纪肃然。曹营上下,有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锐气。”荀攸给出评价,“比这酸枣大营里的许多乌合之众,强上百倍。”

荀衍点头。荀攸的眼光向来毒辣。

“你早来几日,对这大营的分布应该很熟悉了。”荀衍转移话题,“带我们转转?”

荀攸应允,转身在前面引路。

三人沿着济水河岸缓步前行。

荀攸指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开始一一介绍。

“东面那片占地最广、旌旗最盛的,是盟主袁绍的营盘。他手下谋臣猛将极多,颜良文丑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荀攸语气平淡,“但他们没来。”

“西面那片,是后将军袁术的驻地。袁公路嫡出身份,向来看不上袁本初。这两兄弟的营盘隔得极远,中间还夹着广陵太守张超的人马。”

“至于我们现在走的这片……”荀攸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略显杂乱的营区,“是兖州刺史刘岱和东郡太守乔瑁的防区。这两人为了粮草分配,昨日刚在帐外大吵了一架。”

荀衍顺着荀攸手指的方向看去。

营区内,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擦拭生锈的兵器,有的在生火做饭。全无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公达,曹营驻扎在何处?”荀衍问。

“在最南边,靠近汜水关的方向。”荀攸回答,“曹公主动请缨,担任前军。”

荀衍心下了然。曹操这是把危险的位置揽了过去。

三人继续前行,绕过几处堆放粮草的营帐。

前方的空地上,传来一阵喧哗。

“大哥!袁本初说要议事,却根本没有邀请大哥你!”一个粗犷的嗓音说道:“如此对待抗董的盟友,实在令人寒心!”

荀衍停下脚步,他循声望去。

空地上站着三人。

说话的汉子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里倒提着一杆丈八蛇矛,满脸怒容。

站在中间的男子身长七尺五寸,面容温和,一看便让人心生好感。他按住那莽汉的手臂。

“三弟慎言。”温和男子摇头,“我也不想再去议事。”

另一侧站着一位红脸汉子,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他单手抚须,冷哼出声。

“已经连续议事三天了。”红脸汉子语带不屑,“只一味地说董卓残暴,联盟军一到必将把董卓赶出洛阳等等。说不到几句就开始吃吃喝喝,不足以成事。”

荀衍看着这三人,心中三个名字呼之欲出。

刘备,关羽,张飞。

这酸枣大营还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张飞正说到兴头上,一转头,正对上荀衍三人的视线。

他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手中蛇矛重重顿在地上。

“大哥,他们听到了!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在此偷听我们兄弟讲话!”

荀攸眉头微皱,正要上前交涉。

荀衍抬手拦住他。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袖,神色坦然地看着张飞。

“你这声音与打雷有得一拼。还需要偷听?周围的人怕不是都听见了。”

张飞怒极反笑,“你这小白脸胡说什么!我说话哪有那么大声!”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马厩后转出一人。

来人身穿银色连环铠,头戴亮银盔,手持一杆龙胆亮银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端的是一表人才。

“这位公子说得没错。”银甲小将走到近前,对着张飞抱拳,“我在校场那头都听到了。”

张飞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刘备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

他整理衣冠,对着荀衍三人长揖及地。

“在下平原相刘备,字玄德。”刘备态度极其诚恳,“这是我二弟关羽关云长,三弟张飞张翼德。我三弟性子直,冲撞了三位,备代他赔罪。”

荀攸还礼:“颍川荀攸,字公达。”

刘备眼中闪过异彩。颍川荀氏的名头,在士林中如雷贯耳。

荀衍和刘备三人见礼之后,视线落在那位银甲小将身上。

白马银枪,英姿勃发。

这配置,这气场。

“可是常山赵子龙?”

赵云愣住,他上下打量荀衍。

“在下赵云,字子龙。”赵云满脸疑惑,“但我不过是一介白身,籍籍无名,公子如何得知我的名号?”

荀衍负手而立,下巴微扬。

“我能掐会算。”

旁边的郭嘉动作一僵。

他迅速转头,目光盯住荀衍的脸,面色红润,眼神清凉,没有半点不适的迹象,很好。

郭嘉高悬的心落回肚子里。

但紧接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郭嘉眯起眼睛,视线在荀衍和赵云之间来回扫视。

这银甲小将长得确实俊朗,但一个名字而已,值得动用卜算之术?

“公孙太守麾下的白马义从,威震塞外。”荀衍看着赵云,语气笃定,“长年与异族血战,护卫北疆,这等功绩,令人钦佩。”

赵云抱拳行礼:“公子谬赞。云不过是军中一卒,当不得如此夸奖。”

“说得好!”一道粗犷有力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公孙瓒大步流星走近。他身穿重甲,未戴头盔,风霜刻在脸上,透着久经沙场的粗粝。

“公孙将军。”刘备三人见礼。

公孙瓒摆摆手,“这位公子,眼光独到。这酸枣大营里的诸侯,天天嚷嚷着讨伐董卓,却没人看得见我幽州将士在边境的苦战。”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愤懑,“乌桓人年年南下打草谷。我抽调精锐白马义从来此会盟,后方空虚,夜不能寐。那些中原的刺史太守倒好,还嫌我带兵多、带粮少,处处给我脸色看!”

荀衍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幽州苦寒,产粮本就不易。将军能带精骑前来,已是大义。”

公孙瓒听得通体舒泰。这话句句说到他心坎里,连日来受的窝囊气散去些许。

荀衍接话,“乌桓骑兵马术精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汉军对阵确有劣势。”

公孙瓒叹气,“正是,汉军在骑射功夫差了一些。”

荀衍随手折下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的马鞍图,“其实要破此局不难,将军可在马鞍两侧悬挂双边马镫。”

荀衍指着地上的线条,“现今多为单边上马镫,若改双边,骑兵双脚踩实,借力稳住下盘,如此一来,双手便可彻底腾出,无论是拉弓射箭还是挥舞长枪,战力皆可成倍提升。”

公孙瓒盯着地上的图。他常年带兵,一眼便看出这东西的价值。

他双眼放光,盯着荀衍:“此等军国利器,小兄弟如何想到的?”

“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荀衍答得轻巧。

公孙瓒上前一步,语气热切:“先生大才!若肯随我回幽州,我保你做个军师!”

郭嘉站在一旁,眼皮直跳。这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抢人?他侧过身,有意无意地挡在荀衍侧前方。

荀衍顺势退后半步,咳嗽两声,“将军厚爱,衍心领了,只是我自幼体弱多病,幽州苦寒,我这身子骨怕是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

公孙瓒看着荀衍苍白的面色,颇为遗憾,“太可惜了,公子献此神策,我必须重谢,我大帐中有一件刚剥下的火红狐狸毛披风,御寒极佳,赠予先生。”

“将军且慢。”荀衍出声阻止,“那披风太过贵重,衍受之有愧。不如换一个赏赐?”

公孙瓒大手一挥:“我这营中,你看中什么,随便挑!”

荀衍抬起手,食指伸出,指着站在一旁的赵云。

刘备脸色大变。他本就看中赵云的武勇,正想着如何拉拢,谁知半路杀出个荀衍直接开口要人。

公孙瓒脸上的豪气僵住。狐狸毛披风给也就给了,赵云可是白马义从的队长,北拒异族少不了这员猛将,这怎么能给。

反应最大的是郭嘉。他脸色铁青,牙关咬紧。他盯着荀衍伸出的那根手指,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才见第一面,就直接开口向公孙瓒要人。

他一把抓住荀衍的手腕,力道极大,拖着人就要往回走。

“奉孝兄长,你干什么?”荀衍被拉得踉跄了一步。

“回营。”郭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要个将领做什么?看上人家英武不凡了?

“你先听把话说完。”荀衍反手扣住郭嘉的手背,止住他的动作。

第46章 习武

荀衍转头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无辜:“子龙将军剑术超群。我想请子龙将军,在酸枣会盟这段时日,教我和奉孝兄长练武。”

郭嘉质问的话卡在喉咙里。

荀衍扯了扯郭嘉的袖子,“奉孝兄长之前不是发誓要习武,而且,我总担心你和四兄他们打起来。”

荀衍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你又打不过。”

公孙瓒长出一口气,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只要不是挖走赵云,教几天武艺算什么,“好,子龙,这几日你便负责教导两位公子剑术,不可懈怠,”

赵云抱拳领命,“诺,”

刘备在一旁松了口气,重新挂上温和的表情。

三人离开公孙瓒营区。赵云将他们送至营门,约定好明日辰时在校场碰面。

荀攸走在荀衍右侧。他落后半步,目光频频扫过这位年轻的小叔父。

“小叔父。”荀攸出声,“那双边马镫,可是你在颍川时着人打造的?”

荀衍拢了拢月白鹤氅的领口,嗯了一声。

“我曾听闻,荀氏六公子闲暇时专研墨家机关之术。今日得见,传言非虚。”荀攸继续说道。

荀衍停下脚步。

“这马镫构造简单,看一眼便能仿造。”荀衍语气平稳,“你回去后,大可将此物图纸画下,告知孟德公。”

郭嘉走在另一侧。他听着两人交谈,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你向公孙瓒献上马镫,究竟是为了抗击异族,还是为了那赵子龙将军?”郭嘉语气发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话里的别扭。

荀衍偏过头,看着郭嘉。“一举两得。既能强汉军战力,又能结交豪杰。可惜……”

“可惜什么?”郭嘉追问。

“可惜赵将军忠义,区区马镫,换不来他改换门庭。”荀衍叹气,语气中满是惋惜。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他还真惦记那银甲小将。

郭嘉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步子迈得极大,径直往前走,将荀衍和荀攸甩在身后。荀衍本就体弱,走得快了便有些喘,索性不追,慢条斯理地与荀攸道别。

回到韩馥安排的营帐。荀彧和荀谌尚未归来。不知是去考察各路诸侯,还是被韩馥强留饮宴。

帐内生着炭火。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

郭嘉径直走到西侧木榻旁,盘腿坐下。他抓起案上的竹简,翻得哗哗作响。竹片互相碰撞,声音在安静的帐内分外刺耳。

荀衍解下鹤氅,挂在木架上。

郭嘉憋了半天,见荀衍完全没有开口哄人的意思,火气更甚。他在换了个姿势,弄出极大的动静。

荀衍在帐内踱步,走到案几前,在郭嘉面前晃悠,衣摆扫过木案边缘,拉足了存在感。

郭嘉扔下竹简。他伸手拉住荀衍的手腕,用力往下一带。

荀衍顺势跪坐在郭嘉身边。杯中热水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郭嘉抽出案上的布巾,动作粗鲁地擦去荀衍手背上的水渍。

“奉孝兄长是不愿习武?还是不愿赵将军教?”荀衍看着郭嘉紧绷的下颌,“你若真的抗拒,我去回绝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