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把布巾扔在案上。

“我为何要抗拒?公孙瓒帐下的猛将,白马义从的队长,亲自教我剑术,我求之不得。”郭嘉语气发酸。

荀衍解释,“那赵子龙师承枪法大家童渊。论剑术,除了昔日教导皇子的剑术大师王越,便数童渊一脉最为精妙。”

荀衍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些武将多擅长上阵杀敌的大开大合之术。论单打独斗的精妙剑术,整个酸枣大营,能与赵云一战的也挑不出几个。你身子单薄,练不了战场杀阵。学些精妙剑术防身,最合适不过。找别人,我不放心。”

郭嘉原以为荀衍只是看中赵云的武勇和相貌。却没想到,这人连赵云的师承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郭嘉心头的郁气散去大半。他身子前倾,凑近荀衍。

“你这般推崇赵云。”郭嘉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甘,“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你这么推崇过别人。”

“怎么没有?”荀衍语调平缓,“我甚至可以当场作一篇赋诗来夸你。”

郭嘉来了兴致。他坐直身体,双手抱胸。

“好,你写,我听着。若写得不好,我可不认。”郭嘉说。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荀衍开口吟诵,字正腔圆。

郭嘉点头。这开头够狂,合他的胃口。

“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荀衍继续念。

郭嘉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击。

“运筹如范蠡,决策似陈平。”荀衍念完这句,停了下来。

郭嘉听得十分受用。把范蠡和陈平拿来比他,这评价极高。他停下敲击木案的动作,看着荀衍,等着下文。

等了片刻,荀衍没了声音。

“还有呢?”郭嘉问,“这诗听着对仗,怎么少了两句?”

原诗的后两句是“可惜身先丧,中原栋梁倾”。荀衍绝不会念出这两句。他既然来了,郭嘉就必须长命百岁。他要把郭嘉从那条英年早逝的既定轨道上硬生生拉回来。

荀衍看着郭嘉。他想起昨晚荀彧把郭嘉单独留在西侧木榻的事。

“帷幄双影笑,夜夜论古今。”荀衍念出最后两句。

郭嘉愣住。这两句与前面的气势完全不搭。他脑子转得极快。夜夜论古今。昨晚荀彧把他单独留在西侧木榻,借口便是秉烛夜谈。

郭嘉反应过来。荀衍这是在点他。

这小子,气性真大,居然在这儿等着他。

郭嘉忍不住大笑出声。他张开双臂,一把将荀衍揽入怀中。

“好好好。”郭嘉下巴搁在荀衍肩头,声音里满是笑意和妥协,“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只和昭若你,夜夜论古今。”

夜色渐深,酸枣大营外喧嚣逐渐平息。

郭嘉将木案上的竹简推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日要早起去校场,今日早些歇息。”

荀衍看了一眼帐帘方向,“两位兄长尚未归来,我们这就睡了?”

郭嘉走到东侧木榻,将荀衍的被褥搬到西侧,“他们不知何时才回,我们先睡,你两位兄长会理解的。”

理解?无非是想赖在一张榻上。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打着小算盘,帐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荀谌低沉的嗓音。

郭嘉和荀衍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动手。郭嘉三下扯开腰带,外袍随意往架子上一抛,钻进被褥。荀衍手上慢了半拍,中衣来不及挂,干脆团成一团塞到枕下,翻身面朝内侧,拉起被子盖过肩头。

帐帘掀开,冷风灌入。

荀谌走在前面,借着昏暗的烛光扫了一眼西侧木榻。

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被褥盖得严严实实。荀衍缩在里侧,呼吸均匀。郭嘉躺在外侧,一条手臂搭在被面上,姿态松散。

荀谌停住脚步。

荀彧走到他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

荀彧抬脚要上前,荀谌伸手拦住他。

“算了。”荀谌压低声音,“折腾半宿再换床,小心冻着昭若。”

荀彧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出声。

脚步声停歇,衣料摩擦声渐弱。荀衍浓密的睫毛颤动两下,睁开眼。郭嘉同步睁眼,偏过头。两人视线在昏暗中交汇。郭嘉无声张嘴:躲过一劫。

荀衍眼底浮现笑意,闭眼睡去。

荀衍和郭嘉难得起了个大早。两人用过早膳,换上轻便的劲装,结伴前往南面的校场。

初冬的晨风透着凉意,赵云早在此等候。

赵云手里提着三把削好的木剑。见到两人走来,他抱拳行礼。

“两位公子早。”赵云将木剑递了过去,“真剑无眼。两位初学,用木剑更为妥当,以免伤及自身。”

郭嘉接过木剑,掂了掂分量。木质坚硬,打磨得十分光滑,没有半点倒刺,握柄处还缠了布条防滑。这赵子龙做事,确实细致入微。

荀衍接过木剑,上下掂了掂。比他想的要沉。

郭嘉单手接剑,手腕转了一圈,剑花翻出一个利落的弧。

赵云看在眼里。

“先试试两位的底子。”赵云后退两步,木剑横在身前,“郭公子,你先来。向我进攻,不必留手。”

郭嘉没有废话。他握紧剑柄,踏步上前,劈头一剑砍下。

赵云侧身避开,反手一拨,将郭嘉的剑锋引偏。郭嘉脚步一滑,险些踉跄,但他反应极快,顺势转身回劈。赵云再拨,轻描淡写。

十几个来回下来,郭嘉额头见汗,胸口起伏,赵云始终只守不攻,游刃有余地观察郭嘉的动作习惯。

“奉孝先生身手灵活,反应敏捷。”赵云退开三步,收剑点评,“适合走轻灵诡谲的路子。我会为你单独设计一套剑法,以快打慢,避其锋芒。”

郭嘉退到一旁,用袖子擦了把汗。

“荀公子。”赵云转向荀衍。

荀衍站到场中,双手握剑。他的起手式勉强看得过去,但一出剑就暴露了问题——力气不够,速度也跟不上。赵云轻轻一磕,木剑差点脱手。

荀衍咬牙握住,换了个方向再刺。

赵云不闪不避,只用木剑平平挡住。

第47章 接连失利

三五招过后,荀衍的呼吸已经乱了。

赵云收起木剑,态度没有丝毫轻慢。

“荀公子体力稍弱,硬攻不占便宜。”赵云认真思索了片刻,“我会教你一套防御剑法,辅以几招奇袭之术。对敌时,先防守,待对方露出破绽,一击制敌。”

荀衍喘了几口气,点头。

一上午的操练结束。两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营帐。

荀衍倒在木榻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郭嘉比他好些,但也瘫在坐榻上,猛灌了两杯茶水。

下午,两人恢复了些体力,这才在酸枣大营内闲逛。各路诸侯依旧按兵不动,甚至有人开始说出冬日不适合出兵的论调。

如此过了三日。

赵云果然将两套剑法分别设计了出来。

他将两套剑法拆成十二个基础式,每个式子先慢演三遍,再以实战速度连贯打出。郭嘉和荀衍都是过目不忘的人,看过便记住了。

问题出在身体上。

郭嘉的底子尚可,连续对练半个时辰,虽然气喘如牛,但动作不走形。赵云纠正他的握剑角度,他调整一次便不再犯。三日下来,那套轻灵诡谲的剑法已有了三分模样。

荀衍就惨多了。

他的脑子知道每一式该怎么走、力道从哪里发,也能讲得头头是道。但木剑握在手里,挥出去的速度还不如赵云收招的速度。

一天只能练半个时辰。再多,他就开始脸色泛白、手腕打颤。

赵云对此毫无怨言。他将荀衍那套防御剑法的节奏再放慢两成,拆解成更细碎的片段,一招一式地带。遇到荀衍体力不支的时候,他便停下来,让荀衍坐在场边歇息,自己在旁边慢慢演练,等荀衍缓过劲再继续。

郭嘉蹲在校场边,灌了一口水囊。

他盯着场中的两人。赵云正握着荀衍的手腕,帮他调整出剑的角度。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赵云说话时,目光专注地落在荀衍的剑锋上,没有半点越界。

荀衍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抬手比划。

挑不出毛病。

赵云这人,礼数周全,教学耐心,举止端方,简直毫无破绽。他对荀衍的态度和对郭嘉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亲近,不少一分尊重。

郭嘉磨了磨牙,一腔邪火在胸口乱窜,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几日之后,赵云将剩余的招式全部教完,抱拳道:“两位公子资质过人,假以时日,必有所成。日后若有机会,云愿再与二位切磋。”

荀衍还礼。

郭嘉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回营的路上,郭嘉走在荀衍左侧,一言不发。

荀衍侧过头看他,“还在别扭?”

“谁别扭了。”郭嘉偏开视线。

荀衍没戳穿。他放慢脚步,自然地靠近郭嘉半步,手臂贴着郭嘉的手臂, “回去之后,只能奉孝兄长日日陪我练剑了。”

郭嘉脚步顿了一下,那无处安放的郁气,在这句话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刚走到韩馥的营区边缘,就见中军大帐外,已经围满了人。

孙坚大步流星走来。他身上的赤帻已经破烂,铠甲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双目赤红,守卫大帐的甲士不敢阻拦,任由孙坚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荀衍和郭嘉混在人群中,站在帐外。

孙坚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条案。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袁公路!”孙坚怒吼,伸手指向坐在右侧的袁术。

袁术被吓了一跳,厉声呵斥:“孙文台,你发什么疯!”

孙坚拔出腰间长剑,“我在前线浴血奋战,直逼汜水关。你为何断我粮草!”

帐内死寂。

袁绍脸色也沉了下来。

孙坚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我军断粮三日,将士们饿着肚子与西凉铁军拼杀。徐荣设伏,我军大败。祖茂为了掩护我撤退,被华雄斩于马下!”

孙坚眼眶通红。

袁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断了粮。孙坚若是攻破汜水关,首功便被抢走。他见不得孙坚出风头。

“你胡说八道!”袁术矢口否认,“粮草调拨需要时日,道路崎岖,运粮车耽搁了而已。”

荀彧不知何时已走到两人身边,咬牙切齿,“前方将士拼死血战,后方诸侯却在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这等盟军,如何能成事!”

“文台,息怒。”袁绍终于开口。他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公路负责督导粮草,确有失职。但大敌当前,不可自相残杀。”袁绍摆出盟主的架子,和稀泥。

孙坚看着袁绍,眼中满是失望。

他收起长剑,仰天长叹。

“竖子不足与谋!”

孙坚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就在这时,又一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曹操。

他穿着一身黑甲,甲片上布满刀痕。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袁绍面前。

“本初兄。”曹操声音沙哑。

袁绍看着曹操,眉头皱紧。

“孟德,你不在前线,回来作甚?”

曹操环视帐内众人。

“西凉铁骑悍勇,我军伤亡惨重。我来求援。”

曹操语气诚恳,“只需给我五千精兵,我便能稳住阵线,反杀徐荣。”

袁绍沉默。

他转头看向其他诸侯。

韩馥低头看地。刘岱把玩着手里的酒樽。乔瑁闭目养神。

没有人愿意出兵。

曹操心底发寒。

“诸公!”曹操提高音量,“董卓祸乱朝纲,天下义士云集于此。如今前线吃紧,诸公手握重兵,为何按兵不动!”

袁绍清了清嗓子。

“孟德,冬日严寒,不宜动兵。且孙文台刚遭败绩,士气低落。此时出兵,恐有不测。”

曹操盯着袁绍。

“本初兄,你可知兵贵神速?董卓大军未稳,正是一举击破的良机。”

袁绍面露不悦。

“我为盟主,自有决断。孟德,你且退下休息。”

曹操气极反笑,拂袖而去。

荀衍站在帐外,看着曹操愤怒的背影。

这就是乱世。

忠臣良将拼死搏杀,蝇营狗苟之辈却在后方算计利益。

曹操刚掀开帐帘,迎面撞上一名传令兵。

“报——!西凉大将华雄率骑兵三千,直逼营门叫阵!”

帐内诸侯面面相觑。

曹操转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方才他请求援兵,无人应声。现在敌人打到了家门口。

袁绍站起身,“谁敢出战迎敌?”

济北相鲍信帐下偏将俞涉第一个站出来,拱手请战。

“末将愿往!”

袁绍大手一挥,“好!壮士出征,赐酒!”

俞涉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帐外的号角声刚刚吹响,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传令兵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报——俞涉将军……阵亡!不过三合,便被华雄斩于马下!”

帐内一片哗然。

袁术帐下骁将潘凤抽出大斧,主动请缨。

“华雄不过匹夫之勇!潘凤愿去取他首级!”

潘凤出帐。这一次,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报——潘凤将军……阵亡!”

连折两员大将。

诸侯们你看我,我看你,再没有人主动开口。

袁绍一拍桌案,长叹一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

荀衍和郭嘉站在帐外人群的边缘。

听到袁绍的感叹,郭嘉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凑到荀衍耳边。 “既然知道华雄骁勇,颜良文丑这等猛将为何不带来?留着在渤海看家护院么?”

荀衍憋笑,伸手推了郭嘉一把。

“小声点。”

郭嘉退开半步,满脸无辜。

刘备三人就站在两人身侧不远处,把郭嘉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关羽和张飞,低声问,“二弟三弟,那华雄连斩两将,你们看,能否斩杀此人?”

关羽右手抚着长髯,丹凤眼微阖。

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俞涉和潘凤出战,他远远看了,华雄刀法凌厉,马快力沉,确有悍勇之能。但也仅此而已。

关羽抬起眼皮,正要开口,一道清朗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关将军若出战,必然手到擒来。”

关羽愣住。他不过是个马弓手,在这诸侯云集的大帐中连个座位都没有。这荀家六公子,出身名门,却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

关羽抚须的手顿了顿,对着荀衍微微颔首致意。

又有两路诸侯不信邪,派了手下将领出战。结果毫无悬念,接连被华雄斩于马下。

袁绍眉头压低,正无计可施。刘备递了个眼色。

关羽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袁绍打量着关羽,见他身长九尺,髯长二尺,相貌堂堂,便问,“此人是谁?”

公孙瓒上前一步,“此乃刘玄德之弟,关羽。”

袁绍问,“现居何职?”

公孙瓒答,“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

袁术听罢,勃然大怒,“欺吾众诸侯无大将吗?量一弓手,安敢在此胡言乱语!与我打出!”

曹操上前一步,挡在关羽身前,“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其若不胜,责之未迟。”

袁绍顾虑重重,“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耻笑。”

曹操看着关羽那身气度,“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

关羽立下军令状,“如不胜,请斩某头。”

第48章 吾道不孤

曹操大喜,命人斟上一杯热酒,双手递给关羽,“将军且饮此杯,以壮行色。”

关羽没有接酒樽。他提着青龙偃月刀,转身往外走去,“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

众诸侯皆惊,正欲派人探听。

鸾铃响处,马到中军。关羽提着华雄的首级,将那血淋淋的人头掷于地上。

全场哗然。

曹操快步上前,端起那杯尚未冷透的酒,递到关羽面前。

关羽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张飞见二哥立下大功,大步跨出,“华雄已死,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

袁术本就因孙坚之事心虚,此时见张飞一无名无职之辈在此叫嚣,更是怒火中烧,“一县令手下小卒,也敢在此耀武扬威!”

曹操面露不悦,“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

袁术瞪圆双目,怒斥:“出身贵贱乃立世之本。若人人不论门第,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袁绍站出来打圆场,斥退两人,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人群外围。荀衍看着曹操的背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郭嘉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荀衍的颈侧。

“决定了?”郭嘉压低声音问。

荀衍转头,对上郭嘉的视线。

“是。”荀衍点头。

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在这门第森严的乱世,这份魄力难能可贵。这才是目前为止最合他心意的主公。

荀衍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下决断的人,谁知次日清晨,他刚洗漱完毕,便得知了一个消息,荀彧昨夜去了曹操营帐,两人秉烛夜谈至天明 。

荀谌对荀彧的决定并不意外。

“文若的眼光一向极准。”荀谌放下手中的竹简,“他在洛阳便对曹孟德有过一番评价。今日亲眼所见,不过是印证了他此前的判断。”

荀衍在荀谌对面坐下。

“大兄,你呢?”

荀谌倒了一杯茶,慢慢饮了一口。

“我留在韩馥处。”

荀衍皱眉,“大兄不是也说韩馥难成大事?”

“确实难成大事。”荀谌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幼弟,“这几日,我们吃喝住皆是韩使君负责。总不能吃干抹净,所有人一走了之。况且,你们俩这几日吃得着实不少。”

荀衍拿着竹箸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郭嘉,郭嘉正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

眼看荀衍当真信了这套说辞,荀谌失笑出声。

“世家子弟,不可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荀谌敛去笑意,正色道,“总要分散开来。文若、昭若都要去曹孟德处,我总不能也去。”

荀衍接话:“公达也在曹营。”

荀谌揉了揉眉心,叹气:“我们荀氏一门中有三人都聚在孟德公处,太扎眼了。你们在酸枣行事,避着点人。”

多头下注,方能保家族传承不灭。这是世家的生存法则。

郭嘉放下粥碗,拿过布巾擦了擦手。

“友若兄说得对,不过我和昭若名声不显,去曹营不扎眼,不如我们先走,文若兄晚些时日再去,正好避嫌。”郭嘉顺水推舟。

荀彧略一思索,“也好,你们先去探探路,我在此地再盘桓几日。”

次日清晨。

郭嘉和荀衍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避开巡逻的士卒,直奔南面的曹军大营。

曹操的中军大帐内。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站着的两人,面露诧异。

昨夜荀彧刚来表明心迹,两人相谈甚欢。怎么今日一早,来的是荀家六郎和郭奉孝?

曹操并未轻视两人,只是觉得奇怪。

“两位能来,操不胜欢喜。”曹操开口,“只是不知,文若为何未至?”

荀衍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曹公勿怪。”荀衍语气诚恳,“总要有人抛砖引玉。衍是那块砖,四兄才是那块玉。四兄名望高,若贸然前来,恐引人非议。故而由我和奉孝兄长先行探路。”

曹操听罢,大笑。

“昭若过谦了。”曹操走下主位,虚扶一把,“颍川荀氏,皆是美玉。郭奉孝之才,操还能不知?你们能来,我这营中便是如虎添翼。”

曹操立刻命人安排营帐,并拨给他们一队亲兵供其差遣。

韩馥营区的帐篷里,只剩荀彧和荀谌两人。

荀彧看着西侧床榻上空荡荡的被褥,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这郭奉孝,分明是嫌他碍事,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支开,好独自把昭若拐去曹营!

曹军拔营南下,直逼虎牢关。

曹操特意命人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邀荀衍与郭嘉同乘。车厢内铺着厚实的兽皮,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初冬的严寒。

曹操端起矮案上的热茶,视线落在荀衍身上,“洛阳一别,多亏昭若那句箴言,操才免于铸下大错,”

荀衍握着竹简的手停住。他抬起头,面露不解,“曹公何出此言,衍何曾说过什么箴言?”

“昭若不记得便罢。权当是操记错了。总之,洛阳一别,多亏了你。”

曹操自那日差点冤枉了吕伯奢后,便对荀衍好似未卜先知的能力起了疑心。他暗中派人去颍川和荆州查探,得知荀衍曾在司马徽门下求学,精通奇门遁甲。

曹操只当荀衍不愿居功,加上他自己也不愿将吕伯奢之事公之于众,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将此事揭过。

郭嘉的记忆瞬间拉回那个清晨。

那天,荀衍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郭嘉当时以为荀衍是受了风寒,加之两人正处于冷战之中,他心里憋着气,便一直晾着荀衍。荀衍好意递来披风,他甚至赌气推开。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风寒!

那是荀衍为了曹操的前路,强行动用了卜算之术,遭受了反噬!

悔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堵在胸口。

郭嘉转过头,看向荀衍。

荀衍端着茶盏,不经意地瞟了郭嘉一眼。

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

没想到吧?这事还有回旋镖。

上次冷战,他受了一肚子委屈。这笔账他没打算翻旧账去吵,但让郭嘉自己想明白、自己心虚,效果远比争吵更持久。

经过这一出,郭嘉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和他冷战了。一次便把这毛病治好,省得日后再生波折。

也幸亏郭嘉嘴严,没把曹操供出来,否则荀衍这会儿高低得再添两把火。

曹操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继续说道,“此番讨董,本初兄按兵不动,我等不可坐失良机,虎牢关乃洛阳门户,必须拿下,”

大军抵达虎牢关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营盘刚立,前方斥候飞马赶来,“报,前方十里发现两支人马,正朝我军方向退来,看旗号是长沙太守孙坚与平原相刘备,”

曹操披甲出迎。远处的官道上,烟尘漫天。孙坚收拢了残兵败将,铠甲破损,神色疲惫,却依然脊背挺直。

刘备三人率领的两千向公孙瓒借来的兵马跟在后方,装备简陋,但阵型齐整。

曹操大步迎上前,一把拉住孙坚的手臂。

“文台兄!玄德公!”曹操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将士,“能在此处见到二位,操心甚慰!”

孙坚苦笑一声:“孟德兄,让你见笑了。我这残兵败将,实在惭愧。”

“胜败乃兵家常事。”曹操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入帐叙话。”

中军大帐内,酒肉很快摆上条案。

曹操举起酒樽,敬向两人:“酸枣大营里,诸侯十余万兵马,却无人敢出战。唯有文台兄浴血奋战,玄德兄弟斩杀华雄。今日我们在虎牢关前会师,定要让董贼看看,大汉忠臣并未死绝!”

他举起酒碗。

“吾道不孤。”

三只粗陶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

刘备端起酒樽回敬,“曹公过誉,备身为汉室宗亲,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恨人微言轻,在酸枣大营处处受人排挤。”

张飞坐在刘备身侧,将手里的海碗重重砸在木案上。

“大哥何必叹气,”张飞道,“那袁公路狗眼看人低,嫌弃我们兄弟出身低微,明日那吕布若敢出关搦战,我便去会会他,非得杀出个威名来,让那帮自命不凡的诸侯看看。”

刘备低声呵斥:“三弟,不可无礼。”

曹操却大笑起来:“翼德将军快人快语,深得我心!英雄不论出身,能杀贼立功,便是好汉!”

次日拂晓。

号角未响,虎牢关的城门先开了。

一骑当先冲出,赤兔马烈焰般的毛色在晨光中灼目。

来将正是吕布,他一人一骑,立于两军阵前,竟压得万余将士喘不过气来。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策马向前溜了两圈,方天画戟遥指曹军大营,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旷野。

“关东鼠辈!谁敢出来受死!”

曹操站在辕门上,看着下方耀武扬威的吕布,转头看向身后的将领。

“谁敢出战?”

曹洪上前一步,抱拳大喝:“末将愿往!”

曹操点头:“子廉小心。”

曹洪翻身上马,提刀冲出营门,直取吕布。

两马相交,兵器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曹洪只觉双臂发麻,大刀险些脱手。吕布冷笑一声,画戟反手一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

不过三个回合,曹洪便招架不住,虚晃一刀,拨马败回本阵。

吕布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

第49章 三英战吕布

“这就是关东联军的实力?连我三合都接不住,也敢妄言讨伐义父!”

曹操脸色铁青。曹洪是他手下悍将,竟败得如此之快。

夏侯惇大怒,挺枪跃马而出。

“吕布休狂!沛国夏侯惇在此!”

夏侯惇武艺远在曹洪之上,枪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吕布收起轻视之心,挥舞画戟迎战。两人在阵前厮杀,尘土飞扬。

战至十余合,夏侯惇渐渐体力不支,枪法散乱。吕布看准破绽,一戟刺向夏侯惇咽喉。夏侯惇大惊,急忙低头躲避,头盔被画戟挑落,披头散发地逃回阵中。

连败两员大将,曹军士气大挫。

吕布横戟立马,傲视群雄。

“还有谁!一起来吧!”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早已按捺不住。他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手中丈八蛇矛在地上重重一顿。

“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纵马冲出,手中丈八蛇矛直取吕布咽喉。吕布见来人气势汹汹,也不敢托大,挥动方天画戟迎击。

两员猛将战在一处,直杀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五十合过去,不分胜负。

关羽见张飞久战不下,恐有闪失,丹凤眼一睁,提着青龙偃月刀,催马而出,“三弟莫慌,二哥来也,”

关羽加入战团,两柄绝世神兵一左一右,将吕布夹在中间。吕布怡然不惧,方天画戟上下翻飞,竟生生挡住了关张二人的联手攻击。

三十合后,吕布依旧不落下风。

刘备在望台上看得心惊,抽出双股剑,高呼一声,“二弟三弟,大哥来助你们,”

刘备策马冲锋,三人将吕布团团围住。走马灯般厮杀。

荀衍站在高处,看着这场名震千古的三英战吕布。刀枪剑戟碰撞的火花在晨光中闪烁。

郭嘉偏过头,看着荀衍专注的侧脸,“昭若更看好谁?”

荀衍没有转头,“吕布。”

话音刚落,吕布虚晃一戟,逼退刘备,倒拖画戟,策马突围而去。

张飞杀得兴起,还要再追,被关羽拦住。

战场上,吕布突围而去。

郭嘉听到荀衍的话,面色沉了下去。他后悔多嘴问这一句。怎么又让吕布的名字从昭若口中说出?

郭嘉转头看向战场,那吕布确实骁勇,但就这样无人能敌?

“难道就没人能战胜他?”郭嘉问,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连顶尖谋士也会头疼。

荀衍将当世名将在脑中过了一圈。日后曹操的五子良将,单论个人武力,确实及不上蜀汉的五虎上将。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荀衍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名字。

他想到老将黄忠,年逾六旬依然能与关羽大战几百回合,定军山更是阵斩夏侯渊。如今黄忠正值壮年,若能在此,定能与吕布单挑。但黄忠远在荆州刘表麾下,远水解不了近渴。

荀衍视线落在远处的赤兔马上。那马通体赤红,神骏异常。

既然单挑赢不了,那就别讲什么武德了。

两军交战,又不是江湖比武。

他想起洛阳城门口的那一幕。

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拂过赤兔马高挺的鼻梁。那匹号称日行千里的神骏宝马,连打了两个喷嚏,温热的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荀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赤兔马对鼻尖的轻柔触碰极其敏感。这种应激反应不是偶然,而是这匹马的生理特征。

战场上,骑兵冲锋时,战马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生死。若赤兔马在交锋的关键瞬间打了个喷嚏,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控,对于吕布而言,就是致命的破绽。

荀衍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郭嘉一愣,跟了上去。

帐内,曹操正与孙坚、刘备商议对策。三人面色凝重,气氛沉闷。

荀衍掀帘而入,直奔曹操面前。

“曹公,衍有一策,可破吕布。”

帐内数道目光齐齐投来。孙坚抱着手臂,上下打量这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人。刘备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曹操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赤兔马有一个弱点。”荀衍开口,语速不快,条理分明,“鼻尖对轻柔的触碰极其敏感,一旦有轻软之物拂过鼻梁,便会不受控制地打喷嚏。”

帐内安静了两息。

孙坚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赤兔马日行千里,征战无数,你说它会因为鼻子痒而打喷嚏?”

曹操没说话。

他也想起此事,当时他就坐在车辕上,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开口了:“昭若说得不错。我亲眼见过。” 孙坚的眉头松了松。刘备身体前倾。

荀衍点头,“刘关张三位将军的战马,比赤兔马稍矮。若在他们战马的额头上悬挂长流苏。交战时,流苏随风摆动,极易扫过赤兔马的鼻尖。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分毫之间。战马一旦失控打喷嚏,吕布必露破绽。”

曹操抚掌大笑,“妙!此计甚妙!”

他立刻招来夏侯渊。“妙才,你箭法精准。待会儿吕布若再出战,你隐于暗处。一旦吕布露出破绽,立刻放箭!”

夏侯渊抱拳领命,这个看似儿戏的计策就这么定下了。

次日。

战鼓再次擂响。

吕布依然是一人一骑,立于阵前。他手中画戟直指曹军大营。“昨日那三人何在!出来受死!”

营门大开。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齐齐冲出。三人的战马额头上,都多了一抹鲜红的长流苏。

吕布并未在意这些细节。他冷哼一声,催动赤兔马迎上前去。

四人再次战作一团。

张飞的丈八蛇矛大开大合,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势沉力猛,刘备的双股剑游走寻隙。

吕布挥舞画戟,将三人的攻击尽数挡下。

战至酣处。

张飞战马一个人立而起,额头上的红色流苏随风飘扬,正好拂过赤兔马的鼻尖。

赤兔马鼻孔翕动,打了一个响鼻。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赤兔马前蹄一软,吕布身形一晃。

高手过招,破绽即是生死。

关羽看准时机,青龙偃月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吕布面门。

吕布大惊,急忙举起画戟格挡。

“铛!”

兵器相撞,火星四溅。吕布只觉虎口发麻,画戟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曹军阵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夏侯渊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他拉满硬弓,箭矢如流星赶月,直奔吕布咽喉。

吕布听到风声,强行扭转身体。

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射落了他头上的紫金冠。

吕布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虚晃一戟,拨马便逃。

“休走!”张飞大喝一声,正要追赶。

虎牢关上,鸣金收兵的锣声响起。

不败的神话一破,并州铁骑便乱了阵脚,大军退入关内,死守不出。

曹操站在望台上,看着退回来的刘关张三人,放声大笑。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荀衍,眼中满是赞赏。

“昭若此计,当居首功!”曹操毫不吝啬夸奖。

荀衍拱手,“曹公过誉。是三位将军武艺高强,妙才将军箭法通神,方能奏效。”

回到营帐。

郭嘉走到案几前,倒了一杯热茶,重重地放在荀衍面前。

“天冷,多喝茶。”郭嘉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荀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他看着郭嘉紧绷的下颌,知道这人还在别扭。

“奉孝兄长。”荀衍开口。

郭嘉没理他,拿起一卷竹简,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荀衍放下茶盏,走到郭嘉身边,抽走他手里的竹简。

“竹简拿反了。”荀衍陈述事实。

郭嘉动作一僵,耳根泛起可疑的微红。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昭若好计策。”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强撑场面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开口:“奉孝兄长,不但曹公与我,你当时不也在场?”

郭嘉把拿反的竹简扔回案几上,身体后仰,靠在凭几上。“我早就将那一人一马抛到九霄云外了,哪还记得他们的习性?谁像你,记得一清二楚。”

荀衍歪了歪头,“哪来的他们?不就是赤兔马显露出来的一个小破绽,这算什么了解?”

郭嘉冷哼一声,偏过头不看他,还待不依不饶地刺上两句,荀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郭奉孝,偏爱清淡饮食,不喜葵菜,见着便要皱眉,最喜阳翟老街那家的清蒸鲈鱼,且不吃鱼腹只吃鱼背。穿衣非玉白即玄青,玉佩的穗子要用天青色的丝线打成双心结。夜里睡觉习惯侧卧,一个人睡觉时榻上必须多放一床软絮,看书时总爱用手指勾着竹简边缘,高兴了敲三下,不高兴了便直接扔在案上。”

郭嘉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忘了反驳。

荀衍身体前倾,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郭嘉,“这,才叫了解。”

营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那些细枝末节的习惯,连他自己都没在意过,荀衍却如数家珍。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窜上耳根。郭嘉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

他看着荀衍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心里的火气消散得干干净净,他发现自己每次心中别扭,不到一盏茶时间便生不出半点气来,自己被昭若拿捏得死死的。

第50章 气象预测

吕布战败后,虎牢关城门紧闭。并州铁骑与西凉悍卒皆不善守城,但虎牢关地势险要,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连日来,曹军与孙坚、刘备的兵马多次试探,皆无功而返。战局陷入僵持。

中军大帐。

曹操看着案几上的羊皮地图,眉头拧成个川字。

帐帘掀开,传令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报!盟主有令,冬日苦寒,不利于战。命三位将军率部退回酸枣,待来年开春再议讨董之事。”

曹操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退兵?此时退兵,前功尽弃!”

孙坚将古锭刀重重拍在案上。“竖子不足与谋!我将士浴血奋战,他倒好,坐在酸枣喝酒赏雪!”

刘备叹气,“盟主之令,若是不从,粮草恐有断绝之虞。我等兵马不多,耗不起。”

荀衍坐在下首,视线落在虚空。天机系统的界面只有他能看见。

【气象预测:未来半月,虎牢关及周边地区将迎大雪,气温骤降,河面结冰。】

荀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帐帘掀开,荀攸抱着一摞高高的竹简走进来。他眼底带着两团乌青,脚步沉重。

“主公。”荀攸将竹简放在案上,声音里透着疲惫,“这是各营呈报的冬衣缺额和粮草损耗。”

曹操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竹简,干咳两声,“有劳公达了。”

荀攸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荀衍。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衣袖,将人拉到大帐角落。

“小叔父。”荀攸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幽怨,“文若叔父为何还没来?那日他明明说很快便到。我实在不擅长内政统筹,这几日核算粮草,还要安抚那些受冻的士卒,整个人连轴转。”

荀衍理了理被拽出褶皱的衣袖,神色坦然。

“公达过谦。”荀衍拍了拍荀攸的肩膀,“相比我和奉孝兄长,你至少比我们擅长一些。能者多劳,曹公正是看重你的稳重。”

荀攸愣住。他看看荀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想想整日不见人影的郭嘉,这话竟让他无法反驳。

他自幼苦读,兵法谋略皆有涉猎,但处理这等繁杂琐事,确实非他所长。可眼下曹营中,能统筹全局的内政人才,除了他,再挑不出第二个。

他认命地抱起竹简。“我再去盘算一下过冬的棉衣。若真如传令兵所说退兵,这些倒是用不上了。”

“棉衣要备,粮草要催。”荀衍叫住他,“不仅如此,还要向酸枣要挖掘工具和木板。越多越好。”

荀攸不解,但见荀衍不欲多释,只得转身离去。

不多时,郭嘉带着三名老卒走进大帐。

“我找了这几个常年在洛阳与虎牢关之间跑商的老卒。”郭嘉指着其中一人,“你,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老卒上前一步,有些局促地行礼,“回将军,小人打小在这水边长大。这汜水河水流平缓,若是遇上极寒的冬天,河面会结出厚厚的冰层,连拉货的马车都能直接压过去。”

曹操眼睛亮起。

郭嘉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直线,“虎牢关易守难攻,全赖这条天然护城河。若河水结冰,天堑便成通途。”

孙坚皱眉,“就算过得了河,城墙依旧高不可攀。”

“不登城。”郭嘉拍了拍地图,“挖地道。”

他点着曹军大营的位置,一路划向虎牢关城墙根,“从我军营地起挖,直通汜水河畔。待河面结冰,大军从冰面上潜行过河,再从对岸继续深挖,直抵城墙下方。届时城墙根基被毁,大军破关易如反掌。”

刘备抚掌赞叹,“此计甚绝!避开城头守军的视野,神不知鬼不觉。”

曹操大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设想中的路线,“地道工程浩大,若等隆冬结冰再挖,恐耗时太久,变数横生。”

“所以要分两步走。”荀衍出声接话。

郭嘉偏头看向荀衍,两人视线交汇。

荀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木案上画出一条线,“趁这几日天气尚未彻底转寒,泥土松软,先将营地到汜水河畔的这一段挖通。”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半月之内,必有大雪降温。待河面彻底冻实,再连夜抢挖后半段。如此一来,伤亡极小,且出其不意。”

曹操定定地看着荀衍。

半月之内必有大雪?

曹操按在地图上的五指收拢,“昭若,军中无戏言。你说半月内必有大雪,若是不准,这万余将士在河滩上挖土开石,耗费的粮草体力,足以拖垮我军。”

荀衍拢了拢袖子,面色在火光映衬下透着几分不健康的白。他迎着曹操的审视,“曹公若是不信,可与衍赌上一局。若半月内无雪,衍愿领军法。若雪如期而至,曹公便欠衍一个要求。”

“赌?”曹操突然笑出声,“操可舍不得拿军法处置你。既然你敢担保,那便照此办理。”

计策定下,首要难题便是物资。

挖地道需要大量的铁镐铁锹,还需要粗大的原木和木板来支撑坑道,防止塌方。曹军轻装而来,根本没有这些辎重。

“还得找盟主。”曹操当机立断,“我亲自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酸枣。”

酸枣大营,中军主帐。

袁绍坐在主位上,看着曹操派人送来的加急文书。“孟德要这么多铁器和木板作甚?还要双倍的冬衣和粮草。他不是在前线打仗吗?难不成要在虎牢关前盖房子?”

帐下诸侯眼观鼻鼻观心。袁术坐在侧首,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逢纪站在袁绍身后,眼皮微垂。他怀里还揣着一封荀彧托人送来的私信,信里没提粮草,只提了荀氏与逢家的几分交情,顺带附上了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厚礼。

诸侯相继离去,帐内重归安静。逢纪立在原地,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上前两步。

“主公。”逢纪拱手,“孟德公此番要的物资确实不少,但主公不可不给。”

袁绍抬起眼皮,看着逢纪。

逢纪继续说道:“前几日,袁公路断了孙文台的粮草,致使孙军大败,折了祖茂。此事在军中传开,众将士皆言袁公路气量狭小,嫉贤妒能。主公乃联军盟主,若此时拒了孟德公的请求,旁人难免议论?”

袁绍眉头压低。他最重名声,绝不愿背上和袁术一样的骂名。

“孟德公与主公自幼相识,交情非比寻常。他如今在虎牢关前与吕布死磕,正是为主公分忧。”逢纪观察着袁绍的神色。

袁绍冷哼一声:“你说得轻巧。”

逢纪笑了笑,压低嗓音:“主公何必自己掏腰包?韩使君掌管冀州钱粮,刘岱、乔瑁等人营中也囤了不少辎重。主公只需下一道盟主令,让他们将物资凑齐送往前线即可,何至于为他人节省粮草?”

袁绍听罢,郁气尽散。他抚掌大笑,指着逢纪:“元图此计甚妙!传令下去,命韩馥等人即刻调拨铁器木板,连同冬衣粮草,三日内送抵孟德营中!”

几日后,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驶入曹军大营。

物资齐备,挖掘地道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面铺开,士卒们轮班上阵,朝着汜水河的方向日夜掘进。挖出的泥土被悄悄运到后山掩埋,没漏出半点风声。

入夜,气温骤降。

荀衍的营帐内,炭盆烧得极旺。

荀衍披着月白鹤氅,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眼皮却一个劲地往下耷拉。这几日气温越来越低,他这具身体本就畏寒,到了夜里更是手脚冰凉。

郭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郭嘉放下铁钎,站起身,走到荀衍身边。他不由分说地抽走荀衍手里的兵书,将一个用厚布包好的汤婆子塞进荀衍怀里。

“你要不先回酸枣待着?这里虽说炭火不断,可到底没有你从小用到大的银丝炭好。这军营里的粗炭烟气重,你夜里总咳嗽。”

荀衍摇了摇头,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哪能耽于享乐。四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到时必然会带上炭火。我若此时回去,岂不是半途而废。”

郭嘉拨弄炭火的手顿住。荀彧要来?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气越来越冷。就到了你卜算的下雪之日。到时温度骤降,你怎么受得了?”

荀衍看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没有接话。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大半空位。

“要不我们今天合盖一床被子另一床加在上面,压得严实些,这样暖和一点。”

郭嘉迅速转过头,看向帐篷的角落,硬生生止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过了片刻,他干咳两声,转回头来,面色一本正经。

“昭若言之有理。”郭嘉站起身解开外袍,“两个人挤一挤,确实能抵御风寒。这也是权宜之计。”

郭嘉吹灭烛火,钻进被窝。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分量极重。荀衍手脚冰凉,极其自然地往郭嘉身边靠了靠。郭嘉顺势伸出手臂,将人揽过来。两人挨在一处,帐内的寒气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