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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石头在墙壁上又画了一个正字,如今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地图随便拍到桌子上,全无半点珍惜,他将手下的队正和什长找过来,大家围成一圈,听他道:“五天后,我们上山。”

第46章

“欸?”

李大牛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之前头儿不是说把清风寨当成他们的陪练吗?就算上次那个寨主头子放狠话,但其实他们大多数人都没当回事。

毕竟这样三番两次的上去挑衅,虽说被揍了够呛, 但他们的确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进步着。你来我往之下, 双方人都差不多认识了,若非立场敌对,估计早就成了能一起喝酒吃肉的朋友。

结果头儿这回还真的要把清风寨攻下来?可是他们在这里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是连寨子里的情况一点都没摸出来啊?

剩下的人中和他想法一样的占了大半, 唯有萧隐和石岩面不改色。

石岩一向对靳砀的所有命令都无条件服从,而萧隐则是在这几次和靳砀的同行中猜出了对方的几分想法。当靳砀说出来这句宣战的话时,他心道果然如此, 心情却越发平静了。

还有几人没听出靳砀话中的意思, 一脸茫然, “这次又是哪个队过去?”

这就是靳砀手下士兵薄弱的地方了。

虽说他们一直跟随靳砀作战, 是在他的手中磨砺成型的, 但也因为他们的出身和经历, 使得他们中的很多人头脑并不灵活。

他们可以是悍不畏死的前锋, 但是他们却无法成为运筹帷幄的将军。

靳砀的眼光在叶池的熏陶下还没有那么短浅。他很想让自己成为公子的左膀右臂, 能够并肩站在公子的身边。然而他更清楚,仅凭他一人是无法保护好公子的。

他想为公子练出一支奇兵, 他可以是这支军队的首领,但是他却不能是他们的依靠。

他希望能培养出几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下属。而目前来说, 李大牛刚勇有余, 睿智不足;石岩忠勇可嘉, 但心思耿直;萧隐虽谋略过人, 然而又优柔寡断。剩下的人资质还不如他们三个。

如今他见到的最贴合他打算的人竟只有清风寨寨主。

对方从各方面来看都极为优秀, 然而也正因此, 想要打败对方,成功招安整个山寨,并且让对方认同他的领导地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不过他从来不畏惧难题。

能够被靳砀选为什长的人说明他们至少一方面的能力特别突出,综合能力也还算出色,可以说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靳砀手下的精英。

这里面还有几人是和山寨上的人打出点感情的,在明白了靳砀的打算后,脸上不由得带出来了几分抗拒。

汪明却是靳砀的忠实拥趸,原本他也有些犹豫,但看到这些人的态度,他反而坚决了许多。

他颇生气地道:“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当初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们都忘了?原本就是来剿匪的,清风寨上的人虽说从未杀过人,但他们难道没拦路抢劫过吗?既然犯了律令,那受到惩罚难道不是应该的事情吗?”

有人将目光移开,底气不足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们这种行为不够光明正大……”他说到后面估计也觉得自己的说法太荒唐,还未说完便闭上了嘴巴。

靳砀却并未制止他们之间的争吵,只是在双方都偃旗息鼓后,才站出来道:“清风寨之人并非罪大恶极,正因此我们才要想办法将他们招安。唯有公子才能容得下他们这等有义气的匪徒,若是换成旁的官兵前来,寨子里的人还能活得下来吗?”

原本心底不太乐意的人听到靳砀这番话,忽然发现他说得不错。

他们当初在叶家坞堡中也听说过一些传言,知道公子深受皇帝的重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重新调回京城。届时,湖阳定会迎来一位新郡守。

公子心善,所以能容忍这些由于生计等原因不得不落草为寇的人,只要没有做杀人放火那等恶事,都可纳入靳砀的麾下。

但是万一新郡守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想要将湖阳郡内所有的匪徒不分原因全数剿灭呢?清风寨的实力本就不是顶尖,一旦和官兵发生冲突,便又加了一条抗命的重罪,届时郡守若真的不放过寨上的人,哪怕是靠人海战术,总能把寨子攻下来的。

民不与官争,这是老百姓们混合着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何况清风寨连民都不是,而是贼,若真的想追究,对方能拿出至少一百个罪名来。

然后他们又听靳砀道:“而且和清风寨对打了这么多次,难道你们不想一雪前耻吗?”

这一句话顿时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热血。

的确,在于清风寨的相斗中,他们是输多赢少,几乎每次都被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跑。虽说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分批上山,人数比对方少,但是这样的惨败还是让他们羞愧难当。

因为以往的胜利而养出来的一丝骄矜之气还没来得及成长,就被掐灭在了这段被揍的过程中。

所以在听到靳砀说能让他们报仇的时候,无论对清风寨抱有何种态度的人,统统都在此刻团结一心,摩拳擦掌地竖起耳朵听靳砀的计划。

靳砀的计划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简单粗暴。他在地图上画出各个适合伏击的地方,然后把不同的任务交给什长,让他们带领手下的士兵前去完成,有牵制的有埋伏的还有包抄的,分工明确,争取将对方一网打尽。

而将时间定在五日后也很简单,那时正是除夕,虽有守岁的习俗,但这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总要好好庆祝一番。一热闹起来就可能产生漏洞,哪怕是平时一向谨慎的清风寨,在那日也不一定能确保自己的心思还放在警戒上。

待吃饱喝足,酒酣耳热,正是寨子里最松懈的时候,他们趁此机会发动袭击,对面未必会有还手之力。

靳砀看着下方一个个遵从命令、没有半句质疑的属下,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想法。

他手下的这些兵对上清风寨并非没有优势。

哪怕清风寨寨主多么厉害,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而战场上瞬息万变,从不是凭个人武力就能左右战局的。

清风寨只是山贼们聚居的部落,而他手下带着的却是经历过战场、手上带着鲜血的士兵。

这场仗,他们必须要赢,而且一定会赢。

第47章

此时的清风寨中一片热闹景象。

裴炎作为山寨头子坐在居中的椅子上, 位置比其他人都高,脚下铺着一整张虎皮,身后的墙壁中央挂着一只硕大的虎头, 怒目圆睁, 十分骇人,只要进入大堂一抬头就能看到。下方的案几上摆放着角弓、弯刀等武器。他的左眼上有一道疤,再深一点便会伤到眼睛,原本俊朗的面容因着这道伤疤而多了些彪悍的气息。

大堂的地方足够大, 能将山寨中的人全都装下,大家分列两旁而坐,面前都摆着案几, 上面满是美酒佳肴。都是糙汉子, 也没那么多讲究, 一个个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人声鼎沸, 满是喧哗。

裴炎坐在上头, 手执一碗酒, 却并不像其他人那般牛饮, 只是浅啜了一口,目光扫视着下方, 不经意间落在几人身上,脸上似笑非笑。不过他随后便移开了视线, 并未被人注意到。

他的安静被大伙看在眼里, 一个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忠心耿耿的汉子大声道:“咱们清风寨能有现在这么好的日子都要靠寨主的带领, 今日, 我就代我们村的人给寨主敬上一碗酒!”

说罢, 那汉子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喝得太快,酒渍顺着下巴流下来。顿时旁白一群叫好声,然后开始对着裴炎起哄。

山寨中的规矩不多,裴炎在日常中又很少约束他们,于是笑了笑,也将面前的酒一口干了,翻过碗来示意里面的酒一滴不剩。

有人带头,原本不好意思的人也接二连三地起来敬酒,一时间整个大堂里满是酒香。

裴炎来者不拒,眼看着他连喝了十几碗,连一旁的酒坛都快空了,但他却仍面不改色,一点要醉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越喝越精神。

寨子里的汉子大都头脑简单,平时裴炎是他们中身手最好的,时常会教他们一手,此时一看寨主的酒量也这么好,对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酒恰好放大了大家的心情,于是就见山寨里的人对裴炎越发推崇,叫好声响成一片。

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下,有些人就不那么合群了。

除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哪怕是以往走南闯北的商人也会在腊月时带上满满的年货,准备回家与家人过个好年,这样一来,路上遇到的商队反而比平时多得多,若是裴炎能带着山寨中的人下山,定会有个好收成。

然而他却反其道而行,在这段时间约束着手下的人,早早就收了手,甚至把几个敢偷跑出去的人严惩了一顿。

裴炎的想法很简单,原本他建起这个寨子只是为了护庇所在的村子,那时山头上不过十几人,大都是同村的村民,大家没什么别的想法,为了师出有名,他特地打了个“劫富济贫”的名头,而实际上,这些人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

后来在他的带领下他们成功劫掠了几次,周边的地头蛇也再不敢来村子里作威作福,而他们的寨子也越来越富,名声渐渐就传了出去,于是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投奔。

人员一多,寨子里人员的成分变得复杂,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容易管理。

裴炎是个懒散性子,凡事不愿亲力亲为,于是从后来投奔的人中选出来了一个识文断字的账房先生,让他来负责后勤管理,这人就成了二寨主。另有一人武艺高强,胆大心细,为人直爽,于是提拔对方成了三寨主。

如今寒冬腊月,路过此地的外乡人都是为了和家人团聚而步履匆匆,他希望所有人都能一家团圆,而不愿意去亲手打破这种幸福。

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劫掠,山寨中并非所有人都和他的想法一样。

原本只想保护好方寸之地的初心被辜负,劫富济贫也成了一个徒有虚表的空名头,在面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财富时,并非所有人都能坚守住本心,起了贪念实在是件太过正常的事。

在有人对他的命令提出反对的时候,一开始裴炎就将理由说得清清楚楚。这些大老粗并不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总能听明白什么叫将心比心,若是他们在过年时要和亲友团聚,却被路过的人将年货掠夺一空,该是何种滋味。

只可惜这样的说法并不能说服所有人。一部分人只觉得他提出的理由十分可笑,私下里准备偷偷下山。而在他狠狠地惩罚了几个阳奉阴违的人之后,虽说山寨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和谐,但是裴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其下酝酿着更大的波涛。

他敏锐地发现有人在背后暗暗煽动大家的情绪。他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却一直想要找出在背地里捣鬼的人,而这对他来说并不算困难。很快,他就锁定了二寨主,这位账房先生年少时识过几个字,后来家道中落,风雨漂泊,最后甚至沦落到成了山贼。

但是也正因他识得几个字,所以他很清楚,想要操纵寨子里的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汉子,其实很容易。这些人天生就对读书人有一份敬畏之心,觉得他们说出来的话都有道理。

加上他本来就掌管着寨子的后勤,所有人为了能多得些好处都想和他套近乎,这让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他越发不满意头上压着的名为裴炎的大山。在他看来,有着这么好的资源,却不会加以利用,劫掠来的财物,还要分给山下村民们一部分,实在是愚蠢至极。

他妄想着能将整个山寨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却不知他的这份反心已被裴炎知晓,裴炎按兵不动,只是想趁机看看,清风寨究竟被渗透了多少,他的手下是否还有忠诚得用的人。

除夕的确是个好日子,在这一天大家尽情欢腾,很少会有人能在这种时刻仍保持着警惕。何况众人到最后十分兴奋,整个大堂里酒香四溢,纷纷围成一团团,划酒拳行酒令。

眼看着下面已经喝倒了一些人,裴炎知晓有人定要坐不住了,不如给对方提供个机会,于是放下手中的酒碗,微微敛目,看起来终于有了些醉意。

下方的二寨主顿时面上一喜,他给自己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原本一直躲在下面沉默的人站了出来,上前几步想要继续敬酒。

裴炎从座位上站起来,摆了摆手,笑道:“兄弟们先喝着,我去趟茅房。”下方有人哄笑,他也不生气,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

眼看他从后面出去,大堂中悄无声息地跟随在他身后离开了几人。

二寨主捏着手中粗糙的酒碗,叹道:“先前我曾在一位名士家中见过瓷碗,光滑如玉。”

三寨主闻言笑道:“哈哈,兄弟何必平白感叹?那样的好东西咱们早晚也能用上!”

两人对换了一个只有你知我知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笑了。

二寨主心中算着时间。人在醉酒后感官本就不够敏锐,加上去茅房的时候情绪放松,同为寨子里的兄弟,裴炎又不会对他们升起警惕之心,趁其不备的情况下,他们得手的几率很高。哪怕裴炎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们在偷袭中本就占了先手优势。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要结束了吧。

他眯了眯眼睛,放下手中的酒碗,表面一派平静,心中却激动难耐地等待着有人回报他消息。

忽见一个汉子着急忙慌地跑进来,他“噌”地一下站起来,难掩兴奋地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汉子指着门外道:“有、有人攻进山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短,之前断更太久,目前在调整状态。

九月份有时间会加更!

第48章

进门的那人二寨主并不熟悉, 但看其脸上一片慌乱,还以为对方是看到了裴炎被杀,这才激动地第一个站起来, 谁知道竟听到了敌袭的消息。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秒, 还是三寨主放下手中的酒碗,随手拿起一旁的兵刃,道:“还能站起来的兄弟们随我去看看。”

他的本意是带着己方的人马前去,若是敌人实力不济正好能趁此机会露露脸, 要是对方过于强大,他也可趁机带人溜掉,至于山寨里剩下的人, 他才不管他们的死活。

但他低估了这群汉子的好胜心。原本有些喝得醉醺醺、连走路都踉踉跄跄的人, 听到他这句话, 全都摇摇晃晃地勉力站稳, “走, 干|他|娘|的!”

一群醉鬼晃晃悠悠相互搀扶着往门口走, 一看就是去送菜的。

二寨主虽说想杀了裴炎夺权, 但却不想让寨子里的人去送死, 他想接管的是一个强大的清风寨,若是人都没了, 他光担个寨主名头有什么用?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旦失去了依仗, 早晚会被其他山寨吞并。

他不由有些着急, 想要去拦住人, 可惜他这小身板, 人家轻飘飘一推就把他推到一边去。

他给三寨主使眼色, 但对方却装作没看到, 径自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一时大堂里就只剩下了那些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还有二寨主手下的几人。

耳边是糙汉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哼哧哼哧永不停歇,二寨主心烦意乱。他哪里能算到事情这么寸,竟有敌人赶在这个时候攻了上来,早知道他就该把裴炎再留几天。

然而他又很清楚,裴炎虽然看似万事不关心,但其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除夕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不知他还要蛰伏多久。或许在这之前,他的计划就会被发现也说不定。拖得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既然已经对裴炎起了杀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万一真的让裴炎活了下来,到时死的就会是他了。

他一边担忧着寨子中的人与敌人的对战,一边又忐忑地等待着自己的手下把裴炎的死亡讯息传过来。拖的时间越长,他心中就越不安,不由得握紧了手指。

原本的一丝后悔在这样的等待中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急切和惊慌。

难不成他的人失手了?不应该啊。哪怕裴炎再怎么厉害,在醉酒状态下实力总要低上三四成,而他们人多势众,又是有心算无心,就算困难一点,最终也总该能将对方打败才是。

坐立难安之下,他实在无法继续在大堂待下去,腾地起身,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一甩袖子,疾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像他这样心思多的人在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他早将行李打包好,不便随身携带的物品则趁平时偷偷藏到山下去,一旦发生意外,他只要拿着一个轻便的包袱偷溜下山就行了。

这寨子建立在山中,虽说只有一个大门,但周围的小路数不胜数。他早就看好了一条后山的小路,足够隐蔽,尚无人发现,正适合跑路。

他打算得很好,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经过这么多次在山上与清风寨你来我往的追逐打斗,整座山的情况几乎都被靳砀摸得一清二楚。

靳砀派去的人此时已在他好不容易发现的小路上埋伏了起来。

这一次上山时,靳砀特意派出了几个侦察兵,发现清风寨的守卫果然不像以往那样森严。

为了防止山寨附近有人埋伏,扩大视野,寨子周围的树木早就被砍了,从瞭望塔往下看,一览无余。

靳砀于是让这几人身上披了一层草席,在进入警卫线后匍匐在地上,慢慢移动,避免被发现。

然后靳砀又将手中人分成几路,在寨子附近的几个隐蔽小路中埋伏好,一旦有人从此处逃跑,就直接趁其不备将对方拿下。

清风寨毕竟只是个中等规模的山寨,里面的人员并不多,若非有裴炎这个能以一当十实力高强的山寨头子在,阻不了靳砀这么长时间。

只要能把对方挡下来,不让其与他的手下汇合,想要攻破寨子并非难事。

虽说靳砀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在带领石岩等人攻进去后,发现过来阻挡的人并非裴炎时,他一时间还是有些意外。

不过他也只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率领手下的人与这些山贼们战成一团。

靳砀在武之一道上的确有天赋,明明山寨里的人和裴炎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但却依然只能学会个皮毛,然而他不过是与裴炎打了几架,就将对方的很多技巧化为己用。

三寨主在这些人中是实力最高的一个,所以冲上去后靳砀直接和他对上。

三寨主并没和靳砀打过,看着对方脸上的异族特征,还未开打,心中便先轻视了几分。见靳砀手持长刀劈来,他随手拿手中兵刃横挡,结果差点被上方传来的力道砍倒在地。

眼看着刀锋近在眼前,三寨主背上顿时浮起一层冷汗,大喝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总算将其抵挡了下来。

然而只是这一招,就让他心中一凛,知晓对面的人并不好对付。

三寨主膀大腰圆,在落草前是个屠户,有一把子好力气,最开始还不太看得上裴炎。在上清风寨的第一天就当着众人的面上前挑衅,后来被裴炎灰头土脸地打败。

从表面上看,眼前的这个异族人并不算粗壮,和他根本比不了,然而对方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三寨主使出吃奶的劲儿向前一顶,在力的冲击下双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然而若是有人在一旁看着就会发现,是他这边退的更多。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垂在一旁的左手趁人不备向后背去,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不自觉地抖动着。

反观靳砀那边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估计并未使出全力。

三寨主看似认真,然而心里已经在想着该如何才能趁乱离开。他看似狂妄,但实则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对面不是自己能打败的人,他自然不会费力不讨好地冲上去。

本就是来清风寨混口饭吃,他和这寨子可没什么感情。

只是若就这样认输逃跑实在太过没脸,万一被传出去他是这样的懦夫,只怕哪个山寨都不会再收他。

靳砀却不会一直等着他,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次裴炎没有出现,对此有些疑惑,但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他的身手十分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是为了打败敌人,毫无半点花哨。三寨主在他的攻击下且战且退,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而那些被他带来的人中,唯有他的手下还清醒着,尚有一拼之力,剩下的人全都喝得醉醺醺的,连手中的武器都拿不稳,还不等石岩等人冲过去,就叮铃咣啷自己撞到了一片。

这场胜利来得太快,反而让靳砀觉得不太真实。他让人将这些人捆起来,然后带着其他人往前走。

这寨子里的布局简洁明了,靳砀当先带人进了大堂,只见里面仍弥漫着酒香肉香,喝醉之人的呼噜声震天响。

裴炎正在上首大马金刀地坐着,端着个酒碗自斟自酌。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而已。

靳砀皱了皱眉,招手叫来人,低声在其耳边布下命令。那人便点头称是,小跑着离开了。

不到一刻钟,二寨主和他的手下们都被抓了回来,送到了这里。

原本离开的人过来禀告,道在大堂后面发现了几具尸体,看起来是寨子里的人。

看着二寨主背着包袱瑟瑟发抖,他身边的人跟他同样打扮,靳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谋权篡位那等事。

看来他来得还真巧,若非清风寨中内斗,在这场除夕宴上做手脚,只怕他想要攻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裴炎,忽然道:“寨主深明大义,然而清风寨上下却未必能明白你的好意。”

“大义?”裴炎听得此话,忽而将手中酒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冷笑道,“我可从不识得什么大义,无非是在刘家村住得正好,所以看到官府欺人太甚,这才动了手。”

他向后一倚,道:“你甭给我带高帽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用下巴指了指靳砀,“你们这支队伍的名声可够响亮的,短短一年时间不知在你们手上折了多少山贼盗匪。不就是想招安么?我实话告诉你,老子只要活着一天,就不当周朝的官。”

这话一说,萧隐眼中眸光一闪,其他人更是脸色大变,唯有靳砀仍然冷着一张脸,道:“为我家公子效死,与当朝廷官员何干?”

裴炎被噎了一下,萧隐连忙道:“不知头领可听说过叶乾此人?”

叶乾年少成名,才华卓绝举世皆知,后因得罪皇帝而死于莫须有的罪名。此事虽说朝廷一直讳莫如深,但民间传言却屡禁不止。

见裴炎点头,萧隐又道:“我家公子是叶乾独子。”

此言一说,果然就见裴炎脸上不再那么抗拒,但还是有些不乐意。

靳砀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懒得再听萧隐说服对方,直接抬起手中长刀指向裴炎,“不妨比试一场?”

裴炎不由哼笑,“三次比斗,你哪次赢了?”但还是随手拿起一旁摆放的弯刀,从上面走了下来。

靳砀眼中战意熊熊,然而大脑却是沉着冷静的,闻言道:“这次可不一定了。”

第49章

别看裴炎右眼上一道疤, 因在清风寨里呆了许久一身匪气,然而靳砀却能看出来,对方绝对是正规军出身, 和他这样的野路子完全不同。

但是也正因为对方的出身, 使得裴炎的招式显得更加正统,少了奇巧。在靳砀三番两次和他交手,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他的套路之后,这一次打斗从一开始裴炎便不占据优势, 他惊讶地发现,对面的少年竟将他的好几招都躲了过去。

他原本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想和靳砀对上几招,然而后面越打越认真。他不由得瞥了对方一眼, 终于露出了一丝忌惮。

无他, 实在是这个对手进步得太快了。

他还记得在一个月前, 眼前的少年拼着手臂重伤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小小的伤疤, 然而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 对方竟然能和他打得不相上下。哪怕有他放水在前, 这仍然是件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一来是想试探对方的潜力究竟如何, 二来他确实不想成为别人的下属。

裴炎当然听说过叶乾这个名字, 和很多人一样,他对叶乾十分敬佩。不是所有人在面对强权时都能坚守本心, 宁死不屈的。叶乾名门世家出身,妻子是湖阳公主, 若他愿意接受周朝的官职, 三公九卿之位垂手可得。

在他死后, 有许多贪慕权势的人背地里眼红他的家世才华, 一边酸溜溜地看着他的身家一边恶意地说他敬酒不吃吃罚酒, 活该被杀, 然而更多的人是敬慕他的气节。也正因此,皇帝才需要表现出对叶池的重视和偏爱。

刚登基时,韩婴由于得位不正,因此大肆杀了好些前朝官员,最后几乎搞得人人自危。后来还是在王旻的提醒下,他才反应过来,像这些名士怎么用不是用呢?

只要他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哪怕没能将人请到朝廷来,不也是表明了自己是求贤若渴的明君吗?

于是后来他又疯狂往回找补,叶池是其中家世最好,身份最贵重的人,这才被他选中立成了典型。

裴炎的遭遇和叶池有些类似,可惜他的父亲不是什么大官,为人刚直,不够圆滑,在朝中没交下什么亲朋好友,即便被韩婴错杀,也只是白死罢了。

他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造反谋逆的念头,但的确对这个朝廷失望了,明明他允文允武,凭他的能力和才华完全可以找到一个世家成为客卿,但是他却不愿意为了仕途蝇营狗苟,他只想远离朝堂,自在逍遥。

这也是明明他清楚靳砀来此的目的,然而他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着手下的人和他们打架,也不愿被招安的缘由。

虽说先前两人并没有定下赌注,不过其实他们双方早已默认下来,若是他胜,那他便继续在外面逍遥着,但若是靳砀胜,他就不得不接受对方的招安。

裴炎原本以为这场打斗十拿九稳,可是他却发现,他低估了靳砀。

两人越打,他越是心惊。他发现对面的少年竟然在某些时候用出了他的招式,并非与他完全一模一样,而是经过改良,显然更加适合对方的习惯。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在和他打斗的那几次中,竟然一直在偷师!枉他还为了打败对方而沾沾自喜。

鬼知道若是他在继续这样慢悠悠地打下去,对方还能从他这里偷学多少东西?!

裴炎的目光一厉,手中弯刀翻转,进攻一下子快了许多,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打斗。然而靳砀却并没有跟着他一起加快速度,因为他清楚,一旦他选择了和裴炎相同的方式,就代表着将这场战斗的主动权交了出去。

可是在这样快速的交手中,若是他跟不上裴炎的速度,落败是迟早的事。

这是个堂堂正正的阳谋,裴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哪怕他的进步够迅速,然而如今他还不是对方的对手。

是跟随对方的脚步,在快速的比斗中落败,还是我行我素,拖得一刻是一刻,最后还是会因跟不上对方的节奏而狼狈败北?

靳砀选择第三条路。

他的气势再一次提升了,不再去防守,而是把所有的招式都换成了进攻的。进攻、进攻、还是进攻!他记得公子曾玩笑般地对他说过一句话“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公子说过的所有话,他全都放在了心上,而今他好似有些明白了这句话的道理。

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攻势下,裴炎竟真的产生了一丝破绽。

只要一丝就够了!

靳砀手中长刀直向裴炎而去,然而在挥出去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裴炎勾唇笑了一下。

那个破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招式没办法撤回。他眼中闪出一丝狠劲,在裴炎的弯刀即将到达他的脖子时,他抬起左手主动撞了上去。

一瞬间刀刃划破皮肉,鲜血霎时迸溅出来。

裴炎只想打败靳砀,却并非想重伤这个少年,在看到血后下意识地想把武器收回来,却受到了阻力。只见靳砀用左手狠狠地握住了刀刃,在钳制住他的同时,另一只手上的长刀正正对着他的心脏。

明明左手上的伤几可入骨,然而他持刀的右手却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脸上也仍是一派冷静,还能沉声道:“你输了。”

裴炎看着那距离自己心脏不到半寸的刀尖,苦笑一声,“是,我输了。”

他可以指责对方施展苦肉计,然而事实上的确是他先主动收了手。输了就是输了,没必要去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这场打斗开始时就没有制定规则,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最终他被人抓住了要害。

原本他还对少年有几分好感,然而在经过这件事后,他忽然发现,这个少年很可怕。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是拼上自己的手,也毫不在乎。

在裴炎认输后,靳砀终于放开了手中的弯刀。

裴炎的弯刀极为锋利,是他家中传下的好刀,吹毛断发,是以哪怕靳砀只握住了短短的一瞬间,还是在手上留下了极深的伤口。

石岩赶忙拿着金疮药上前,看着那几乎露出骨头的伤口皱紧了眉头,然而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只将药倒在了血口上。

药是好药,没一会儿便止住了血。

靳砀毫不在意地让石岩帮他包扎伤口,对裴炎道:“你与我们一起回郡城。”

裴炎说到做到,他不是输不起的人,闻言点点头,“我要先把清风寨的弟兄们安排下。”

还有山下的几个村落,若是他离开,说不得村民们又会被欺负。既然他提供了庇护,总要有始有终。

裴炎走到二寨主面前,对方看到他抖如糠筛,其实在发现裴炎没死的时候,他心中的恐惧就已经快把自己吓死了。

他咽了口唾沫,正要开口狡辩,却见裴炎对着他笑了一下,手起刀落,直接砍断了他的脖子。

原本押着二寨主的人松开手,只见二寨主的尸体跌落在地,临死前眼中满是惊恐。

裴炎的确出身不差,从小受到的是正统教育,然而他在外漂泊多年,若真的是端方君子,就不可能带着一干村民落草为寇。

他这人一向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二寨主若是只肖想他身|下的寨主位子无妨,但既然对方敢对他起杀心动杀手,就别怪他报复回去。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早早发现对方的异心,是他命大,可和二寨主没半分关系。

他的这一举动顿时吓着了好些人。清风寨虽说是个山贼聚集地,但是寨子里的人只劫掠,不杀人,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原本活生生的人一下子成了一句没了气息的尸体。

还是他们都熟悉的人。

许多人看向裴炎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裴炎不以为意,甩了甩弯刀上的血迹,然后收刀入鞘,直接对着众人道,“我要走了,今后把清风寨交给老三。有想走的和我一起,剩下的兄弟,”他环视一圈,见有好几个以往和他关系不错的人避开了他的目光,不由一哂,“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第50章

裴炎一手建立了清风寨, 但是等他收拾完东西,靳砀发现他手里的财物却并不多。

他只是笑笑,“我平时没什么花销, 都送给下面的村子了。”看起来十分坦然, 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先前他说出了要跟随靳砀离开的那番话,寨子里剩下的人顿时大惊失色,赶忙冲上来想挽留他。

在听到裴炎要把寨子交给他,三寨主也是脸色一变, 与自己的手下交换了一个十分复杂的眼神。

看到裴炎二话不说直接将二寨主砍死的一幕,说他心中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二寨主知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怕识得几个字, 能管好整个山寨的后勤, 然而却毫无战斗力。

在这种情况下, 想要推翻裴炎, 就不能只靠自己, 于是他将目光放在了三寨主的身上。

三寨主并非是什么大度的人, 当初裴炎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打败, 害他丢了脸, 这份仇他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因为裴炎在寨子里积威甚重,三寨主不敢掠其锋芒,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并非是裴炎的对手,因此一直都不敢再次挑衅。

在二寨主找来和他谋求合作的时候, 三寨主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一来他对裴炎虽有怨却没有恨, 他有自知之明以他的实力没办法压裴炎一头;二来他不太相信二寨主, 在来到寨子前不过是个账房先生, 却对他们这些不识字的人十分看不起。对他来说, 头顶上的无论是裴炎还是二寨主, 都是半斤八两,他没一个喜欢的。

而且他虽然有野心,但却又没大到想要把压在上面的两个人全都干掉,自己当老大。所以在这场对决中,他更像是个旁观者,在一旁悠闲地看着裴炎和二寨主争斗。

不过他也要承认,在其中他的确插了手,比如裴炎之所以能那么快得知二寨主的计划,是他偷偷散布出去的,还有二寨主派去想杀了裴炎的人中,有两人是他的手下。

反正无论是哪边被斗倒,和他的关系都不大,他乐意在其中给双方找麻烦。

他想,他的这些举动,裴炎未必不清楚,然而对方还是把清风寨交给了他,这让他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有点别扭,又有点得意和骄傲。

尽管不喜欢裴炎这个人,认为他就是装出一副将钱财视为粪土的模样,然而他仍然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实力。

这样强大的裴炎让他继任为寨主,就仿佛是他的实力得到了对方的认可一样。

最终流露到脸上,三寨主也只能说出一句,“清风寨交给我没问题,你……保重!”

清风寨中的人大都来自山下的村子,他们有亲人有朋友,不像裴炎这样孑然一身,说走就走。于是到最后,只有五六个人决定跟着裴炎一起离开。

靳砀的目的本就是裴炎这一个人,剩下的人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多出几个也无所谓。

山寨托付好了,就算寨子里的人对裴炎多么不舍,他也不会因此而留下。或者说,裴炎本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人。

至于山寨下的村子,是因为有清风寨和裴炎的震慑,其他的山贼才不敢来掳掠,就连官府的人每次来收税都会绕开这个地方,否则很可能会被这些威猛的高头大汉撵出十几里去。

村子所属县城的县令到后来一看手下的人打不过清风寨,这几个村子又是经年的贫困村,根本刮不出多少油水,于是只能作罢。

裴炎给村子送过不少东西,等他走后,凭清风寨的名头还能用上一段时间。

靳砀却在这时道:“既然清风寨上的人大都出自村里,凭他们的实力保护村子岂不易如反掌?”

他指了指先前去打探过消息的两个村子,“他们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专门派人前去收集情报都打听不出来。你既然曾教过寨子里人几个简单的招式,不妨让他们将招式再教给村里人,到时人人都有自保之力,你也能放心许多。”

这种方法并不难想到,然而偏偏裴炎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了保护者的位置,反而忘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而这也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统治阶级为了确保自己的权力,他们需要让老百姓们平和无害,没有武力也没有智慧,只当个勤勤恳恳被压榨的老黄牛是最好的。

他们会尽量避免增加百姓的能力。

哪怕裴炎看起来爱惜民力,然而他毕竟还是出身世家,从小到大的教育已经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烙印,让他在面对百姓时,总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尽管他自己可能没有发现。

靳砀却听叶池讲过许多故事,他还记得公子曾无意中跟他提起过,有一个方寸小国,他们的国土面积并不大,但却让人无法小觑,只因他们一直保持着全民皆兵的习惯。每家每户都有专门放置武器和服装的地方,全国的健康男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进行军事训练。

他刚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十分震惊,以为是公子编出来逗他的。这年头制造武器和盔甲的铜铁十分贵重,整个周朝唯一能做到装备齐整的军队是皇家金吾卫,至于地方军就像是一盘散沙。

或许靠近羌、羯、鲜卑如并州、雍州、幽州等地的边防军还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其他地区的军队几乎都是王府或当地世家的私军。而这些私兵也不是每天都要训练的,他们平时是普通百姓,只有在农忙后才会被征召过来随便训练一下。

别看靳砀如今手下只有一百来人,但若真的和那等临时征召来的军队对上,以一当十绝不是虚话。

叶池不知道,他正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一点点影响着靳砀这个原著中注定的暴君,然而未来会因此产生何种变化却是如今的他们都无法预料的。

*

虽说达成了目的,但是来一趟清风寨,除了将其寨主裴炎拐跑,再就是磨练了一番手底下的兵,其他什么都没捞着。

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连一点礼物都不拿,靳砀觉得有些没脸。

于是回去他特地挑了另一条路,路上正好经过一队名声不太好的匪徒。那些人把靳砀一行人当成了普通的商队,心中虽诧异着春节刚过怎么就有商队经过,这是刚回来还是正要出门,但是这个问题只在脑海里浮现过一瞬,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只能看到那由骡子拉着的好几辆大车,看路上的车辙,只怕上面的好东西挺多啊,没看那留下的车轮印很深么?

靳砀看着这帮人连衣服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渍,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恶意的笑,一看就不知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带人将他们全都砍翻在地。随后将这些匪徒劫掠的财物放到车上,直接拉回湖阳郡。

裴炎这还是第一次看他们怎么对待这种毫无人性的亡命之徒,只见这些人在砍人时眼也不眨,哪怕面前血肉横飞也不抖一下,只当是砍瓜切菜一般把敌人杀死。

若是一个人有这样沉着冷静的心态还算正常,然而一整队这样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了。

就连他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在看到这一幕时也不由得搓了搓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

待看到他们搬运财物,更是“啧”了一声,“黑吃黑啊,这倒是个致富的好办法。”

靳砀先前在和裴炎的对打中,手上受了伤,因为伤口又深又长,现在还没好。方才带领着一番活动,伤口又裂开了,从白色的绷带上洇出了血红。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布条,终于皱了皱眉。

裴炎像是看稀罕事似的,偏过头道:“你就连最开始受伤的时候也没皱一下眉头,现在不过是伤口裂开,怎么感觉到疼了?你这人够迟钝的啊。”

汪明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别乱说。”

他手脚麻利又心思细腻,石岩和李大牛带人吭哧吭哧搬东西,他却早就趁着身形灵活跑到了靳砀这边,拿出准备好的绷带和金疮药,给靳砀重新上药包扎,“头儿这是在烦恼该怎么去见公子吧。”

他是最开始跟着靳砀的人,如今也混成了什长,等着靳砀手上的人再多一些,早晚会提拔他当队正,所以平时在和靳砀说话的时候,他就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熟稔。

明明在处理着靳砀深可入骨的伤口,他的语气中却带上了几丝幸灾乐祸。

上完药后缠上绷带,最后在靳砀的手上绑了个蝴蝶结,汪明半是担忧半是揶揄地道:“头儿你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