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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赵王想为河间王做媒, 求娶王季的女儿,这当然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他与安平公主之间的恩怨,说起来还要追溯到两人的母妃。先帝喜新厌旧, 在位这么些年来, 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嫔妃也没几个,所以为了争宠固宠,后宫里人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来。

安平公主和赵王的生母都是婕妤,又几乎同时怀孕, 同时产子。尽管生下来的一是皇子一是皇女,然而先帝本就不缺儿女,赵王母亲想要母凭子贵的打算是白费了, 偏偏安平公主自小便会看人眼色, 极受宠爱, 压了这位异母兄长一头, 于是两人之间的仇恨值就越来越高。

直到现在, 尽管赵王看起来实力强大, 但安平公主却硬是不愿对其俯首, 反而转头就去找叶池帮忙。只要能与赵王抗衡, 她就算今后和叶池绑一条船上,受其驱使也无所谓。

不过她在向兖州派遣使者时, 其实也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拼着得罪幽州刺史而对她伸出援手。

好在,最后叶池并未拒绝她。

安平公主一下子腰杆子就挺直了。

如今冀州势力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归属叶池, 包括安平郡、清河郡、平原郡、乐陵郡四郡, 而其他地区则尽归赵王所有, 表面看起来泾渭分明, 也因此局势趋于平稳。

赵王本是想凭武力逼安平公主就范, 谁料在叶池出兵后,王季却龟缩回了幽州,并未出手帮他。

尽管现在他已占据了冀州的大片地区,可是安平郡却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王季的这番做派,让他对其产生了疑心,所以他才提出来想要让河间王娶王季女儿,以此来试探王季对他是否忠诚。

谁都知道,王季凭三位女儿的婚事,换来了三支所向披靡的鲜卑骑兵。但是河间王这位先帝幼子,却只空有一个藩王头衔,手中全无半点权力,无法为王季带来助力。

如果王季同意下了这件婚事,就说明王季的确诚心诚意想要辅佐他,但若是拒绝,那不就说明王季对他只是敷衍了事,并无半分真心?

不得不说,韩氏族人的多疑真是一脉相承。

然而王季可不是那等为了君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他当初本就是为了借赵王的手来遏制兖州势力,若赵王与他不再齐心,他大不了换个人来支持,照样还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赵王这人真是过于自信,他竟没能看明白,在二者的联盟中究竟谁才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人。

他的身后若无王季支持,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统一冀州大半地盘?高阳公主和博陵郡太守分明是看在王季的面子上,这才向他依附。一旦两人有了矛盾,要不了多久赵王手下的势力便要反水了。

北方这边王季与赵王之间的结盟暗潮涌动。

而南方新朝,宋峦和靳砀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如今旧朝正与荆州几位藩王对阵,靳砀趁此机会一一收服那些原本站中立的郡,一下子便得到了荆州的半壁江山。

他那番做派早就流传了出去,凡是到达一地,必定要去搜刮当地富户,世家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笑话。

而他这段时间积攒了不少财物,他依然如同当初在兖州那般,拿出一部分来犒赏下属和士兵。这还是叶池曾教会他的,想要让这支军队服从他的领导,要么就让所有人有着共同的目标和信念,这一点很难做到,迄今为止比较类似的唯有荥阳军这一支军队罢了,那还是荥阳王带领了数十年的亲军才能达到的程度。要么就是能给大家带来显而易见的好处,战场上刀剑无眼,每一次能活着下来都是上苍庇佑,然而这些经受过生死考验的士兵依然是普通人,他们同样有着荣华富贵、封侯拜相的美梦。

要让他们能看到这些可能,他们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靳砀的势力在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不断增长着。在他刚刚率军前往荆州时,他手下只有八万人,而到了现在,明明是出来打仗,他掌握的兵力却不减反增。

这支军队并非是靳砀的一言堂,哪怕调遣过来的将领听从他的指挥,可是他们背后同样有着自己的派系,这种情况没办法轻松隐瞒下来。

宋峦在收到消息后,有些对靳砀起疑。难不成他看错了人?靳砀分明是贪慕虚荣、吝啬爱财之人,否则他何必频繁换主家,何况每到一地便要搜刮一番,这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他的这份疑心还没存在多久,就收到了靳砀送上来的孝敬。

宋峦毕竟身居高位数十年,即便以往出身寒门,但今非昔比,眼光早就和当初不同。看到这些金银俗物不过是摆摆手让人放起来,但心却放下了半个。

虽然这些东西他看不上眼,但到底是靳砀的心意。他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自己的眼光并未出问题,看来靳砀对他还是驯服的。

靳砀和陆泽的区别就在于他的稳扎稳打和能屈能伸。当他还用得着宋峦时,他就能将姿态放低,为了达到目的,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他知道手中的这支军队如今只有不到半数人从属于他,但那又如何?他当初从兖州出来的时候手中人马不过数千,短短几年便达到了五万。最艰难的时候他都坚持了过来,如今他想继续扩张实力,总比那时容易。

何况如今的他还与宋峦结盟,有这位三朝元老的支持,超过陆泽是早晚的事。

尽管靳砀还未表现出来他的全部野心,但他在荆州占领的地盘越多,他在军中的地位就越高。新朝能够领兵打仗的将领着实不多,兵力也有限,当靳砀手中势力增加的时候,自然而然便会威胁到陆泽。

陆泽的危机感一向很敏锐,他从靳砀和宋峦联手后便在积极地想寻找新的盟友。不过当时他的势力够大,所以对待送上门来的世家态度并不积极。

可是现在,他却迫不及待地想通过和其他人联盟,来增加自身的实力。

原本陆泽身为新朝中首屈一指的将领,被元寿帝亲封为大将军,他在朝堂上的地位举举足轻重,世家们都要主动与他交好。可如今却主次对调,因为有靳砀在一旁分了他的权,他为求自保寻求联盟,越发显得被动。

在又一次得到世家家主模棱两可的回答后,陆泽回到家中终于火冒三丈地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在地上,怒道:“这帮两面三刀的贱|人,现在可不是他们求我的时候了,一个个装模作样,难不成还想让我去对他们低声下气么?”

白固俯下身,从杂乱的东西中找出兵符捡出来,重新放回他的手边:“世家的嘴脸一向如此,你又何必在意?”

陆泽冷哼一声,忽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世家出身呢。怎么,现在看着那些世家一个个骑到我头上,你是不是也在看我的笑话?”

他本就喜怒无常,在达到高位后性格更是多变,白固跟随他多年,若非有他相帮,陆泽也不能达到如今的高度。尽管如此,白固如今的身份仍然不过是一幕僚,没有官职在身——事实上,白固当初在逃亡的路上容貌被毁,因此无法为官。

白固对此却像是习惯了,他伸手握住陆泽的手腕,有些呼吸困难地说着:“如今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怎可能有这种想法?”

陆泽缓缓松开了手,听白固自嘲一笑,又接着道:“何况,我算什么世家?我们白家早就被世家除名,我不过是个逃犯,这世上哪有如我这般如同丧家之犬的世家?”

陆泽冷哼一声:“世家……”他的话语未尽,但眼中却闪着残酷的光芒。

他自小没过过好日子,能有现在的地位都是靠他自己从最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因此他从不认为那些世家如何显贵,反而在内心里鄙视这些人只会靠着祖宗荫庇躺在金山上啃老本。

就连元寿帝也未必被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韩奕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所以即便荒|淫好色仍能坐上皇位。这有什么意思?这世上唯一的道理便是强者为尊,只要他的实力够强,那皇帝的宝座他未必不能坐得。

宋峦想要凭借靳砀压他一头,那些世家也想借这个机会从他身上获得利益,可他偏偏不愿如了他们的意。

白固与他同行近十载,了解他便如了解自己一般,一眼便猜出了他的心思。他天生反骨,非但不觉得陆泽的想法大逆不道,反而兴致勃勃地开口道:“如今靳砀带兵在外,朝廷空虚,若想收拾世家,正是好时机。”

陆泽目光如箭般射向他,盯在他脸上良久,才沉声道:“皇城有两万金吾卫护持,临安外还有三万驻军,加上临安城城墙高耸,城内敖仓满盈,想要破开城门非是易事。”

白固轻扯嘴角:“当初成都王入京难道废了功夫?后来异族侵入也是轻而易举啊。”

他压低声音,“这城门,从里面打开可比外面容易得多。”

第152章

有的时候, 一些早已被人忘记的人却会在关键时刻起到重要作用。

白固对陆泽说了一个名字,当时陆泽十分诧异,因为他不认为对方会帮助他。

然而白固却笑得高深莫测:“这世上有一种人最喜损人不利己。这种人做事未必是为了得到什么, 而是全凭喜好, 只要能让自己的敌人过得不好,他们就高兴了。”

陆泽妄图谋反,但是他总要给自己找块遮羞布,清君侧真是个最好用的名头。他很清楚, 别看这些世家们对元寿帝的忠心有限,但他若是想篡位,这些人却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

无论是为了报复这些看不起他的人, 还是为了登上皇祚, 他都要先将这些世家除掉再说。

而要论这世上有谁最讨厌这些南方世家, 首屈一指的当然是宋峦的女儿宋月华。

当初宋峦弃卒保帅, 为了保下皇长子韩奕不得不默许泰庆帝将宋后废掉, 她曾在冷宫中度过了很长一段凄惨的日子。后来京中出乱子, 宋峦趁机派人将她和韩奕一同从宫里接了出来。

当时在冷宫中敷衍、侮辱过她的太监宫女见事不好, 趁宫中形势混乱早就逃得不知所踪, 宋月华没能收拾他们为自己报仇,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

等到她随宋峦来到临安后, 好不容易盼死了废掉她的泰庆帝,自己的儿子登基为帝, 她本想母凭子贵, 恢复尊位。谁料却因世家的反对, 最终没能成功。

尽管后来宋峦据理力争, 世家们也退后一步, 让元寿帝下旨封她为宁国夫人, 然而这一品夫人的诰命又如何能比得上太后的封位?

她如今虽然住在宫中,却因无太后封号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身边侍女只称她为夫人而不能称娘娘,那些妃嫔们也从不会来向她请安。

某日她曾在御花园中遇见了一位后宫妃嫔,那人仗着出身崔家一入宫就被封为贵妃,加之容貌上乘,颇受元寿帝喜爱,竟不给她行礼。

她不过是稍有不虞,命人打了贵妃的贴身宫女,转头这狐媚子便去元寿帝身边吹枕头风。她那倒霉儿子也是个不孝顺的,被美色所迷,竟然派人来将她身边的心腹拉出去杖责了一顿,害她在宫中大大地没脸。

自那以后她就知道了,尽管她是皇帝的生母,但没有太后的名分,她就得不到别人的尊重。就连刚进宫的那些小丫头片子,都能在得宠后,背靠皇帝不将她放在眼里。

这不由让她想起她做皇后时的事情。那时在宫中同样也是如此,尽管她是泰庆帝的发妻,却因早就没了宠爱而不得不避开那些君王新宠的锋芒,就连发泄怒意也要等到她们失宠以后。

凭什么她这一生都要一直避让别人?明明她是皇后,是太后,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但她却像是空有头衔的木偶,永远要被那些她看不上的女人压一头。

她不满于现状,却又没办法改变。在这种心理下,她甚至开始怨恨起来她的父亲和儿子。如果他们足够重视她,就绝不会让她遭受这种侮辱。明明他们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一个是天下之主的帝王,只要他们足够坚决,早就能恢复她的尊位,哪里还用让她看宫中嫔妃的脸色?

她是个偏激的性子,对于自己认定的事只会越想越钻牛角尖。

所以在白固派人前来与她搭线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拒绝,反而称得上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

在她看来,她之所以沦落到如今的地位,就在于她在朝上没有盟友,因此才被人轻视。若是她有了连那些世家都要忌惮不已的陆泽在背后撑腰,她定能被封为太后,不会有人敢再与她作对。

既然两人共同的敌人都是那些恼人的世家,她又何妨利用陆泽之手除掉这群曾给她使绊子的人呢?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是宋月华却偏偏只继承了来自母亲的强盛嫉妒心和来自父亲的阴险狠毒,两人的智谋却一点都没遗传到。

若说当初她作为太子妃待在尚是太子的泰庆帝身边时,还有些小聪明的话,那么在她帮助丈夫杀死先帝,成为皇后以后,她就连这点机灵都丢掉了。

这种自作聪明的人当盟友时,总是最麻烦的,然而若是利用她来坑别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宋月华以为自己和陆泽是同盟,但是在陆泽和白固的计划中,她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罢了。

虽然宋峦的名声从来都没好过,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一直不错。当初韩婴尚未篡位,他便跟随在其身边出谋划策,并因从龙之功为女儿赚来了太子妃的宝座。后来他又扶持泰庆帝登基,若非韩奕做出那等残害幼弟的丑事,只怕凭其嫡长子的身份早就能被立为太子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又偷偷渗透金吾卫,将这支原本只听从皇帝命令的禁军变成了他们宋家的私兵,并在京中出了乱子以后,成功带着女儿外孙和玉玺跑到南方去建立了新朝。

尽管他一直因出身寒门、谄媚君王、贪恋权势、拉帮结派等被人诟病,但他的所作所为中无论拿出哪一桩哪一件都不是容易做到的。

即便他一直背负骂名,但他向来为自己的眼光和能力而自傲。

可惜,只怕他从未想过,他这一生唯一的败笔竟是自己的女儿。

宋月华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后,只能委委屈屈地被封为宁国夫人,因此宋峦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不住女儿。

当初宋后被废,宋峦虽然埋怨她没有管教好孩子,但心中对她并非没有愧疚。后来将她从冷宫中带出来,得知其遭受宫人欺辱,对这唯一的独生女更是心疼,原本心里那点埋怨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况后来为了让韩奕名正言顺地即位,又是他动用了手中的暗桩,将泰庆帝毒死,害得宋月华成了寡妇,愧上加愧,使得宋峦对这位女儿一向有求必应,对她毫不设防。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宋峦老奸巨猾,他又怎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和外人联合起来坑自家呢?

宋月华趁宋峦不在,将其藏在书房里的兵符偷了出来,交给陆泽。

陆泽早早就做好准备,拿到兵符后立刻假传圣旨,在调离了临安城外驻守的三万兵马后,当晚便发动了政变。

城中的世家们还在为了前线上的捷报而大摆宴席,大肆庆贺,却不知屠夫手中的刀即将落在他们的颈上。

世家府中虽然也有家丁护卫,但却无法和陆泽手下的亲兵相比,这些兵士可都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当年他在反水汝阳王后,为了夺得其留下的势力而率人斩草除根,那几日郡中血流成河,城里遍地尸骸,如今不过是当时场景的又一次重现罢了。

临安城中的世家们就如同当初显赫的洛阳王氏,正是宴酣之时就被人闯入家中,接着便是迎来了陆泽亲兵的大肆杀戮。

不过是短短一夜的时间,临安便由繁华的新都成了人间地狱,满目都是刺眼的血色。大街上空无一人,百姓们战战兢兢地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听着这些亲兵们杀人后兴奋地笑声在外面回荡着。

杀完人后就是抢,这些世家们的百年积蓄被陆泽一扫而空。

而直到这时,护卫皇宫的金吾卫才得到消息。

可是事情已经晚了,临安城中世家尽灭,城门大开,陆泽率人在城中掳掠一番后,就将皇宫层层包围。

他的人马源源不断地进入城中,而金吾卫却无法得到补给,继续困守只是负隅顽抗。

宋峦当天晚上恰好有事滞留宫中,避开了杀身之祸。然而在得到消息后,他就知大势已去。

凭手中这两万金吾卫是无法与陆泽抗衡的,为今之计只能拖延时间,遣人快马向前线传递消息等待靳砀回来救主。

但是陆泽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他们现在还能安稳地待在皇宫里,那是因为陆泽不想消耗手中的亲兵,而是选择活活耗死他们。

宋峦惨淡一笑,他从未想过自己算计半生,最后竟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禁军来禀告外面的情况,彼时元寿帝却仍然沉浸在温柔乡之中,左拥右抱着宠妃爱妾,殿中一片歌舞升平。

等着宋峦率领金吾卫们闯进来,想要带着他逃离此地时,他才慌了神,原来这并不是玩笑。

当年他能心狠手辣地将自己刚出生的异母弟弟摔死,可如今到了这等危机的时刻,他却没了那股狠劲,而是怯懦地不知该怎么是好。

得到消息的宋月华咬着指甲,皱紧了眉头,心中也是慌成一团。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陆泽给骗了。但是大错既已铸成,即便她在心中后悔上千次万次也没办法让时光倒转。

她只能闭紧了嘴巴,不敢将自己做过的事说出去。

宋峦想要孤注一掷,然而金吾卫们却不愿为了他们一家搏命。

既然金吾卫们当初能为了富贵荣华和宋峦勾结在一起,那么在如今这种时候,他们也能为了保全自身而将元寿帝和宋峦交出去。

陆泽率兵包围皇宫的第十天,宫门开了。

第153章

金吾卫们不愿束手待毙, 索性将宋峦、元寿帝及宋月华等人绑起来作为投名状送给陆泽。

陆泽这人从不讲究什么面子情,随意一挥手,身旁的亲卫上前, 不等这三人开口, 手起刀落,便将他们头颅砍下。

宋峦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会如此仓促地结束。直到死时,他的眼中依然是满满的不敢置信。

元寿帝已死, 宋峦及临安城中的世家也尽数伏诛,金吾卫又向陆泽投诚,自此后这里便成了他的一言堂。

只是想当皇帝, 光有他一个人可不成。

白固早早就帮他想好了退路, 此次事情中灭掉的都是那些一二等的世家, 这些家族家大业大, 底蕴深厚, 因此并不怎么将朝廷放在眼里, 而是把家族利益放置于朝堂之上。

留下来的大都是些提不起来的小世家, 然而正因为他们家道中落, 即将被世家除名,所以他们中的很多人为了能保持世家的名头, 才可能会投靠陆泽。世家中像叶池的父亲叶乾那般清高有节操的人其实并不多,否则也不会他去世这么多年仍被人记着。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反正数十年内已经换了三家皇帝, 如今再从韩姓换到陆姓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陆泽以武力镇压唱白脸, 白固则是对这些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唱红脸, 双管齐下, 没多久, 南方朝廷便建立起来。改国号为齐,年号初元。

宋峦死后,陆泽吞并了他的势力,收拢了整个扬州,加上徐州半境和半个豫州,这就是如今齐国的所有地盘。

他以新帝的名义向靳砀颁下旨意,勒令其立刻还朝,否则视同谋反。

陆泽的动作实在太快,加上靳砀在荆州征战,与临安相距甚远,当他得到消息的时候,陆泽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篡位,建立了齐朝。

靳砀瞥了一眼那趾高气昂前来宣旨的太监,接过圣旨后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那太监差点惊得眼睛掉出来,指着靳砀怒不可遏道:“大胆!你这是要抗旨吗?”

靳砀的手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俗话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何况陆泽谋朝篡位,杀害元寿帝和当朝丞相,屠戮重臣无数,不过一反贼尔,安能以君之名义指使我等?”

话音刚落,他抽出长刀,转瞬便将那太监的头颅砍下,若无其事地对亲卫道:“送去给陆泽。”

他随手甩掉刀刃上的血迹,目光遥看向临安的方向,原本他还在思忖该如何收服这些朝廷军为他所用,结果陆泽这一篡位,倒是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这样一支助力,还真是多谢陆泽了。

*

靳砀没有接受陆泽的圣旨和任命,这位著名的“反贼将军”在这次事件中竟然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骨气。

他率领朝廷军继续盘踞在荆州。这支军队原本归属于新朝,谁料短短时间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军队将领中有不少和南方世家沾亲带故,听闻陆泽在临安的所作所为后,都有志一同地对这名反贼产生了仇恨。

靳砀作为率领大军的将军,在此时对陆泽的反抗和挑衅,让他成为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所谓哀兵必胜,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加上靳砀的指挥得当,在一次与荆州藩王的对阵中,他们打了一次漂亮的胜仗。

这些藩王们如今是进退维谷,正如王昙所说,他们早就错过了最好的自立机会。如今前狼后虎,他们要么两面作战,要么只能向一方投诚,保全自身。

原本在新朝出事后,他们还幻想着靳砀会放弃荆州,转头和陆泽互掐,谁想到这人不按套路出牌,不但没回去,反而越打越勇猛。

两面夹击之下,很快他们就坚持不住,纷纷溃败,自此,荆州被靳砀和西南旧朝瓜分。

如今荆州近三分之二的地盘和二分之一的豫州都握在靳砀的手中,若论势力,他不比任何人差,然而他却在此时停下了继续征伐的脚步。

陆泽屠戮南方世家,早已惹了众怒,尽管他在篡位后妄图通过提拔小世家来稳定形势,但是地方上那些有实力有部曲的世家却不会买账。何况徐州还有江家这个庞然大物在,当初江家家主江璧就没给新朝面子,数次征召而不仕,如今陆泽上台,这位前司徒只会更加抗拒。

别看他迅速建立起齐朝,实则根基并不稳固。是以即便靳砀将他派出使者的头颅送回来挑衅他,他气得掀翻了桌子,恨不得御驾亲征,亲手将靳砀斩于马下,却仍被白固劝住,不得不留在临安。

靳砀早已预料到陆泽所面临的的情况,他选择这个时机停止征战,一是为了修整大军,二则是想要拉拢同盟。

荆州如今几乎被他与旧朝瓜分,但却还有三郡保持着超然的地位,那就是魏兴郡、南乡郡与南阳郡。这三郡如今仍独善其身,占据他们的人分别是兴宁侯、永康侯的后辈及镇远侯这位老将。

说起来他们对成都王这位反王的仇恨值可是十分之高。当初永康侯被派去镇压成都王,却反被其所杀,兴宁侯也是死在了逆党陆泽的手上。若非最初五王举起反旗,这些老将又何必强上战场,落得如此下场?

何况放异族南下,害得京城被掠夺一空的解言如今竟投靠了旧朝,这更是仇上加仇。

正是因新旧两朝都与他们有旧怨,是以他们两不相帮,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然而如今的形势却到了他们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

如今陆泽谋朝篡位另立齐朝,靳砀虽不愿与之为伍,却也不想加入旧朝,投靠反王。

这位出身奴隶的将军有着强大的实力,何况他在信中所言的确有些道理。

尽管他们三方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但论起实力,即便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抵得过旧朝。毕竟,他们占领的地方只有三郡,手中兵力不过十万,当然无法和占据梁州、益州、雍州、秦州、凉州,且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二十万大军北上的旧朝相比。

何况这些年来收成不好,他们所在地区的百姓只能勉强度日,一旦发生战争,粮草也是个大问题。

如今趁着双方对峙他们还能隔山观虎斗,可一旦他们调转矛头冲着他们,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在靳砀先一步向他们伸出橄榄枝时,他们并没有马上拒绝,反而认真考虑了起来,并且一直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虽说靳砀的出身不好,名声也不怎么样,但他和他们同样是武将,天生就有着相似的背景。何况此人虽然连换三家主上,但却不是陆泽那等会背刺盟友之人,还算值得信任。而他挑衅陆泽、拒绝反王的招揽又能看出来此人还有点骨气。

于是三方在合计后,同意了靳砀的提议。这下子,靳砀不费吹灰之力又得到了势力的扩张。

他于是又将目光放在了和荆州相邻的司州上。

当初解言放异族南下,为此遭受最严重侵略的地区就是司州。

异族在入侵后只会烧杀劫掠,将中原大地毁成一片。他们本就是游牧民族,习惯了在各处游荡,而没有固定居所。

是以没过多久他们见抢不到什么东西,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了一地狼藉。

荥阳王之女建安郡主趁机出兵京畿,将京城夺了回来。

紧接着,她又与河内郡郡守联合,合两人的兵力一同将盘桓在上洛的异族驱赶出去,所以如今司州只剩平阳、河东、弘农仍在异族手中,其他地区都尽数收复了回来。

在镇远侯等人与靳砀结盟后,他又给建安郡主去信。

从这位郡主出兵夺回京城,赶走异族就可看出,她仍有着对国家的忠心,只是这份忠诚如今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冒名顶替的伪朝。

建安郡主和荥阳王两人的父女关系十分亲近,荥阳王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如珠似宝地疼宠长大。因此荥阳王的死一直是梗在建安郡主心上的一根刺。

当初成都王忌惮荥阳王手中的荥阳军和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于是在宫中设下埋伏,害死了荥阳王,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靳砀断定建安郡主想报杀父之仇,所以他在信中以成都王为饵,想要与建安郡主结盟,共同出兵,讨伐旧朝。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靳砀的目的是扯大旗想将人拉上船。荥阳军训练有素,在建安郡主的带领下,这段日子一直在战场上历练,越发骁勇善战。有了这个盟友,接下来的战争胜算更大。

但尽管能猜出来靳砀的想法,建安郡主却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因为她的确因父亲的死而对成都王恨之入骨,更十分鄙视那些投靠成都王的世家朝臣。

如果能有为父报仇的机会,她绝不想放弃,何况看如今的情形是他们占据优势。

身处营帐中的建安郡主身披铠甲,长发于脑后束成马尾,双手交握放于颚下。她的目光明亮锐利,看向下首的使者,忽而一笑:“既然如此,便去回复你们将军吧,此事我应下了。”

第154章

南边朝廷的消息接连传来, 听闻元寿帝与宋峦等人死在陆泽手中,拿着那张写着情报的纸条,叶池犹豫再三, 还是抬步前往王府, 去找王昙。

王昙的样貌说不上优秀,但谁让他是兖州刺史叶池的嫡系,又出身顶级世家王氏,还有清河公的爵位在身, 在地方世家眼中,着实是个联姻的好对象。

前些日子的百花宴上,叶池作为刺史只在宴会上露了一面, 王昙本来也想跟他一起偷偷跑路, 不料被眼尖的宁氏抓了壮丁。说起来这婚姻大事要讲究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然而王家嫡系早就死了个干净, 旁支们又相距甚远, 且那些族老也未必有底气插手这位清河公的婚事。

宁氏作为血缘关系较远的表姑, 最多只能在一旁敲敲边鼓, 不过她做了十多年的当家主母,论起这些后宅手腕可是要比王昙这样的小子强出一百条街去。

最后为了逃避逼婚, 王昙不得不千辛万苦地躲着宁氏,连柴府都不敢再去。

他在州府内本就只有两个地方能去, 一个是刺史府, 一个就是柴府。如今叶池在刺史府中养病, 他便索性宅在自家府邸里, 整日不出门。

叶池来到王府时, 看到的就是正拿着花锄的王昙。这位清河公平生只有两件爱好, 手谈与种花,自他来了兖州后,叶池没少被他拉着对弈,这些年来棋艺突飞猛进,又被他顺走了好些有价无市的珍稀花卉。

他知道王昙一直将王家灭门一事放在心上,虽然从来不提起,但心里却有着报仇雪恨的想法。

王昙对新旧两朝都十分抵触,因为新朝的奠基人是导致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宋峦,而旧朝里的朝臣有不少人都曾在此事发生后冷眼旁观。

他虽乐得看双方狗咬狗,但若是得知自己的仇人如此轻易地死去,却未必会开心。

叶池想了想,还是没有多加铺垫,而是直接将事情告诉了王昙。

王昙原本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听闻此事后,手僵在那里,半天没有把杯子端起来。

良久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放下,叹道:“宋峦这老贼竟死了……哈,死得好!”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叶池善解人意地将目光移开,附和道:“宋峦本就是靠奴颜媚骨、阿谀奉承爬上高位,后又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这等蠹国害民的奸佞早就该被绳之以法。陆泽虽是乱臣贼子,但不得不说,他倒是做了件好事。”

王昙扯了扯嘴角,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不常见的僵硬笑容,“不错!这老贼死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今日合该庆贺一番,拿酒来!”

他这般激动的模样不似以往,叶池心思细腻,担忧他的情况,于是顺着他道:“那我今日就在季明这里蹭顿饭吧。”

王昙抬眼看向叶池,忽而摇头无奈道:“子衷你难不成还怕我自戕么?”

他嗤笑一声,道:“如今王家嫡系只余我一人,为了不让王家血脉断绝,我也不会做出这等事。”

有的时候,活着的人要承担更深的痛苦,他们可能一生都要担负着无处可报的仇恨踽踽独行。

王昙此人心志坚定,即便在初听闻仇人身死的消息时情绪起伏激烈,然而等到酒菜端上来后,他就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还在叶池伸手拿酒壶时将其夺了过来,瞪了他一眼,“你的身体刚刚大好,可别再饮酒了。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你们府里的人能上门砸了我这府邸。”

叶池笑道,“我这不是看你独自饮酒太过寂寞。”说着便顺手又拿走了酒壶,“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只陪王昙饮了三杯,然后就把酒杯放下了。

王昙见此也没了饮酒的兴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说南方目前的形势。

陆泽此人狼子野心,他会反水其实他们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行动力这般强,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掀翻了新朝,自己坐上了皇位。

叶池想到情报上提到的一件事,不觉好笑:“你可知陆泽新建立了齐朝后任命的丞相白固是何人?”

“嗯?”王昙来兖州之时,叶池早已坐稳了湖阳郡守的位置,因此并不清楚其当初与地方世家争权的经历。

叶池三言两语将事情前因后果说明,接着道:“这白固就是白家逃跑的余孽。怪不得兖州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他,原来他竟跑到了南边去。”

以陆泽那等狂妄自大、暴戾阴险的性格,能任命白固为丞相,就说明了对他的信任,那么这二者只怕早就在一起狼狈为奸多年。只怕这等谋朝篡位及后续安抚小世家等事,白固也从中插了不止一手。

犹记得当年白固与白家家主前来参加宴会之时,还是位自恃才高、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却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对方竟磨练出了这样铁血的手腕。

王昙道:“妙极。一下子我们兖州又多出来个身居高位的仇人。”

他说此话时神情丝毫不变,令人根本猜不出他究竟是在嘲讽还是在调侃。

叶池却早就了解他的性格,轻笑道:“债多了不愁。何况这位白丞相和我们相距甚远,只怕我们等不到他前来复仇呢。”

他轻轻叹口气,“与其担忧千里之外的齐朝,倒不如担心担心近在咫尺的冀州吧。”

*

赵王作为先帝的儿子,没有先帝那等魄力,反而全盘继承了其父的多疑。他与王季合作,未尝不忌惮这位幽州刺史。所以他使出来个昏招,想要做媒让王季的女儿嫁给河间王。

这实是在给王季下马威,就连赵王身边的幕僚都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有人苦口婆心劝道:“河间王如今不过是个无妻族无母族照应的光杆藩王,一旦让他娶了王氏女,岂不是白白为他送去助力?”这还不如赵王自己把王季女儿娶了呢。

赵王一想也是,王季本来就跟他不是一条心,那到时候说不定会扶持自己的女婿来和他作对。然后这位藩王转念一想,既然如此,那他若是娶了王季女儿不就行了么?

赵王的正妻出身赵地名门望族,当初有这位王妃在一旁扶持,赵王才能有一个安稳的大本营。

若是当初先帝还在世的时候,一介刺史的庶女赐下来做侧妃倒不是难事,不过那也要是汝阳王那等自身得宠、母族门高的藩王才行。赵王两个全不沾,何况现在周朝风雨飘摇,他本就是靠了王季才挺起腰板将冀州收服大半的。

正逢乱世,现在这些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地方刺史们若说起来反倒比许多藩王更金贵。王季只得四个女儿,前三个为他带来了鲜卑三部,如今仅剩的这一个即便是庶女,也不能舍出来给他做侧妃。为了防着后宅失火,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把想停妻再娶的打算说出来,而是派亲信偷偷向王季传话。

王季在看完信后讽刺一笑,这赵王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想要娶他的女儿,凭他也配?何况别的不论,这赵王能坐得稳,还是靠着赵王妃的娘家,现在为了傍上他就想忘恩负义,那等到以后有了更好的选择,赵王是不是也会一脚踹了他,而去找新的盟友?

像赵王这样的人实在不足与谋,王季现在就后悔当初为何会找上这样一个蠢货。

他眼珠一转,却将目光放在了兖州刺史叶池的身上。当初他就曾动过心思,想将自己的女儿嫁与其为妻,后来发生诸多事情,这个想法只好作罢。兜兜转转,放眼望去,这位兖州刺史却依然是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如今北方一带唯有他与叶池平分秋色,若是能与叶家联姻,岂不就能将整个北境尽收掌中?

他将赵王的信函按在桌上,不说同意或是拒绝,而是道:“王爷有此心是小女的荣幸。不过如今这冀州尚未一统,不妨请王爷将兖州刺史请来一叙,若能兵不血刃将此事办成自是最好不过。正巧,清河公与我同族同源,说不得我还能劝他几句。”

赵王这王妃又不急着娶,但是能拿下冀州却是顶好的事。

他顿时立刻按照王季的话,给叶池送去请帖。帖中不好言明事实,两月后恰逢是河间王的生辰,便拿这个做借口。

叶池一眼便看出了这背后的门道,却先不答,而是让这帖子在众人手中转过一圈,大家面面相觑,裴炎道:“这不就是一场鸿门宴?”

王昙思索良久,他倒不觉得这是赵王想出来的法子,又联系到以往王季的行事风格上,意味深长地说:“的确。不过这究竟是针对谁的鸿门宴可不一定。”

“难不成还能是针对赵王的?”有人提出这句话,他只是随口一说,却见无论是叶池还是王昙、裴炎,就连潘津都是一脸严肃,“这……”

“赵王刚愎自用,头脑愚钝,偏偏王季是头老狐狸,一弱一强,这结盟从一开始就长久不了,王季这般快就想踹了他寻新盟友,可惜,他看好的人未必想和他绑在一起。”裴炎调侃道。他非是第一次这般口无遮拦,一开始众人还会面露不虞,后来便只当没听见。

他这话说的已经很是明显,这北方势力论起来除了王季,接下来岂不就是叶池?

潘津却面带忧色,道:“我们在冀州的势力毕竟太小,对方一旦对州牧产生敌意,想要动手,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说是结盟,但王季那等冷心薄情的人,说不得便趁机动手,一旦叶池有了三长两短,北方岂不是都要尽归他了?

王季想抛下赵王,但对叶池却未必有善意。

众人又商讨了一番,却还是犹豫不决,最终却是叶池拍板定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去看看再说。”

第155章

将宴会地点定在河间郡是王季的提议。

这位幽州刺史此时已经有了想要和赵王分道扬镳的想法, 然而即使他一直对王家心有芥蒂,但毕竟还是出身世家,做不出像陆泽那等直接率人将新都的帝王、世家统统灭掉, 然后自己坐上皇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想要学习的人是成都王, 不过若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首先他要为自己找个能放在台前的傀儡。

赵王的身边有他安插的内应,他早早就知道赵王先前曾动过想将他的女儿嫁给河间王的心思,只是后来被幕僚劝下, 这才又有了想要求娶他的女儿为新王妃的念头,要借这种方式彻底将他拉上同一条船。

他虽私下里嘲笑赵王痴人说梦,但是不得不说, 对方的确为他打开了思路。

他若是想找个藩王扶持, 河间王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其母出身贫贱, 因先帝死时他的年纪还小, 后来政局不稳, 这些年来仍未定亲, 是以没有母族妻族依靠, 一路风尘仆仆从京中逃到河间郡。虽然有藩王的名号, 但在当地却半点势力也无,只是个空头王爷, 还要和母妃一起战战兢兢地缩在王府里,生怕当地郡守对他不利。

一个毫无靠山、性格懦弱、年纪轻轻的藩王, 又是先帝的亲子, 没人会比他更合适了。

和叶池结盟虽然能让他们一统北方, 但是这位兖州刺史却并非那等愿意屈居人下之人。即便成功了也只是权宜之计, 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 他能预料到他们之间绝不会和睦, 早晚会有一战,而河间王对他来说却是十分关键的一步棋。

何况这对河间王来说是送上门的助力,一旦有了王季在背后撑腰,哪里还有人敢看不起他?如今北方除了叶池外,难道还有人能拒绝幽州刺史的扶持么?

当初先帝韩婴还在世时,河间王是其老来子,母亲又是深受皇宠的何贵嫔,因此他从小到大一直得到了先帝的偏爱。

何贵嫔虽然家世不显,但能够在宫中荣宠十年而不衰代表其还是有些手腕。她惯会卖弄小巧,河间王在她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别的没学会,但是和先帝撒娇卖痴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等到先帝驾崩后,即位的泰庆帝虽和何贵嫔好过一段时间,但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河间王这个与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弟弟并无好感,只是在何贵嫔坚持不懈的枕边风下,原本想将那些尚未长成的弟弟全部扣在京中的念头有些动摇。

不过泰庆帝着实喜新厌旧,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当初之所以和何贵嫔勾搭在一起,还是何贵嫔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先一步暗示了他。送上门的香肉哪有不吃的道理?何况这等偷|情的滋味倒让他食髓知味,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这样保持了下来。

等到泰庆帝成了一国之君,这份禁忌感也就失了趣味。如今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所以何贵嫔很快就失宠了,河间王也只能委委屈屈地继续缩在小宫殿里,不敢提就藩的事。

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自先帝驾崩后至今,却尝遍了人情冷暖。原本还像个孩子一样的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成长了,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领悟到了一件事,只有自己的手上有权力,才不会被人看不起。否则即便他顶着藩王的名头,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鱼肉罢了。

就如同他的母亲何贵嫔,她就像是一株菟丝花,必须要依靠别人过活,然而一但失去了靠山,她自己就没了生存的能力。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想成为一棵大树,不用依附别人,只凭自己也能活下来。只要他足够强大,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早晚要仰他鼻息,看他脸色。

王季的提议正中他的心思。

平州刺史宋昌是小世家出身,能够当上三品大员靠的是抱王季大腿,但是他也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由王季做媒,宋昌愿将自己的女儿嫁与河间王为王妃,这个提议一出,河间王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

他有自知之明,饭要一口一口吃,如今他身无长物,空口白牙地说自己要自立那是痴人说梦。想要建立自己的势力,首先要打下根基,要有人有钱,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若他能用一场婚姻就换来,可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就连何贵嫔在收到消息时,也是心头狂跳,喜不自胜。

何贵嫔不止一次后悔,为何当初没能在先帝驾崩前,将儿子的婚事定下来。她以为先帝龙精虎猛,身强体健,能够等到河间王长大成年,然而年轻力壮的太子又哪里愿意继续等下去呢?

从先帝驾崩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若是在后宫中争宠,她的手段是数一数二的,可换成朝堂上的风谲云诡,她就一窍不通了。

在刚刚得知这件事时,她的确十分激动,她以为她的儿子只能在河间郡挑选一小世家女为妻,说不定人家还不乐意来当这有名无实的王妃。却没想到,平州刺史竟然乐意将自己的嫡女嫁过来!

当初先帝在位,光是藩王便封了近百名,但是整个大周的刺史才只有十九位。何况藩王的分封地大都是一郡,而刺史掌管的却是一州之地。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勾结,先帝和泰庆帝在位时从未有过刺史女儿嫁与藩王的例子,但是在如今大周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也没人会去在意这个了。

哪怕宋家是近几年才在世家谱系上被提到二等,但这一个刺史的身份便能抹平所有的不足。

然而狂喜之后,何贵嫔就渐渐冷静了下来,在关于儿子的事情上,她总是会多思多想。她虽不通政事,但却知道一句俗语——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可不是当初她在宫中如日中天的时候了,如今他们母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堂堂藩王却连自己封地的主都做不了,就连郡守都能骑在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平州刺史为什么还要将女儿嫁过来?

她下意识咬着指甲,以她的头脑只能想起前些日子赵王将大半冀州收服之事,难不成这是想让他们去和赵王打对台吗?

一想到这点她就浑身一抖,原本的欣喜若狂尽数化为乌有。她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河间王这段日子担惊受怕,他本就处于最容易长身体的少年时期,如今个子已经比何贵嫔还高了,但却很瘦,就连脸颊上的婴儿肥都褪下了不少,几乎露出了颧骨,看上去不大健康。

然而此时他的眼睛却在泛着光。

看到这样的儿子,何贵嫔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一瞬间,她发现面前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河间王将信函放下,抬头便对上了母亲担心的目光,心头不由一软,微微一笑想安母妃的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现在又哪里有拒绝的资格呢?”他不提这场联姻背后可能的谋划,而是直接点出事实。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地方上的实权官员想要嫁女,即便他内心不愿也只能受着,还要表现出满心欢喜地应下。

何况这是送上门的好处,他怎么可能往外推?

平州刺史是王季的拥趸,所以这件事中定有幽州刺史的手笔,河间王大致能猜出来对方的想法。如今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先帝幼子这一个身份,对方愿意舍出一个宋氏嫡女来拉拢他,想必是要在这个身份上做文章。

再一想到南方的几个伪朝,王季的打算便显而易见了。

被人当成摆在台前随意操纵的傀儡心情自然不会好,但是河间王却按捺下这份不满。古往今来,又不是没有那等原本受权臣掌控,但韬光养晦最终收回皇权的皇帝,谁又能断定,他不会是其中之一?

答应,那他便平白多了一个靠山,尽管可能有弊端但那也是多年后的事情了,可若是不答应,他便得罪了幽州刺史王季,说不得会被直接灭口也未可知。

这是一场豪赌,但对他来说,也未必不是一次机会,他愿一试。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本来是想更的,结果煞笔win10又更新系统,挟持了我的电脑,害得我没能放存稿箱……

第156章

王季劝赵王的理由是现成的, 若是将宴会地点放在赵国,周围几郡正好都是赵王的地盘,看起来非但毫无诚意, 反而会被人怀疑他用心险恶。

河间郡的郡守虽也向他投诚, 但这一郡却与安平郡接壤,安平公主和赵王针锋相对,为了与其对抗早就和叶池结盟。既然他们是平心静气和叶池商量关于冀州的事,自然该选择合适的地方, 否则岂不是会被人认为只是装模作样,实际上却暗藏祸心。

叶池倒是毫不犹豫地将请柬接了下来,还向赵王送信, 定会前来参加。而且因着宴会的名义是为赵王世子庆生, 叶池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他让人早早准备好贺礼, 由裴炎率领数千亲卫跟随车队, 浩浩荡荡地从州府前往冀州的河间郡。

自从当上这个兖州刺史, 叶池的身体就没好过, 三天一小病, 五天一大病,每天早晚一次的汤药早就成了日常。若非这次宴会极为重要, 他也不会拖着病体,非要亲自过来。

众人都不是傻子, 早早就猜出赵王此番举动后定有王季的撺掇。这场宴会的主人公说是赵王世子, 实际上却是叶池和王季这两位在北方手握重兵的刺史。

而王季此人因为出身和自小的经历, 自尊心极强, 又与王家不和。王昙身为王家家主和清河公, 身份高贵, 所以以往叶池不方便的时候,都是由他代劳,可是面对王季,反而要避免让这两人见面。

若是叶池不亲自前来,只怕会被王季认为是他目中无人,而在心底暗自恨上他。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王季这等为了拉拢鲜卑三部宁愿将女儿舍出去的狠人,做事不择手段,只看利益得失,叶池可不愿因这么一件小事为自己增加一个不好对付的敌人。

这些年来叶池一直在坚持建设兖州的基础设施,官路、堤坝、城墙等处都是重点部分。这其实也是因为各地流民来到此处,为了让他们能吃上口饭,于是在全境内实行了以工代赈,同时又颁布了一项律令,兖州当地的百姓若是不愿服徭役,可花钱免除。这样一来,勉强平衡了二者的关系。

兖州境内道路平整,加上叶池本就乘坐的是更稳当的牛车,辛夷又率人在上面铺了厚厚几层软垫,最开始的那几天,他只是觉得有些无聊,倒并不算难受。可是一到了冀州的地盘,那坑坑洼洼的路便让他吃足了苦头。

一到河间郡,他就又病了一场。

躺在床上,叶池不由得苦笑,幸好他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身体坚持不住,因此提前了一些日子过来,否则被身体拖累,说不定还真没办法参加宴会了。

叶氏子衷的“美姿容,好风仪”早在他尚未出仕时就传遍了,后来他被外派到地方上,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惋惜,以他的身世和才华本该直入中央才是。不过等到后来他在数年之内就由郡守坐到刺史的位置后,那些惋惜的话便几乎消失不见了。尽管如此,关于他容貌的传言却依然不绝于耳。

可惜,因他体弱多病,极少外出,又在家接连守孝五六年,因此就连当初在京中,真正见过他的人也并不多。是以当他来到冀州后,除了那些想要投石问路的投机者外,还有许多对他的相貌十分好奇的人也想前来一探究竟。

他在当地并没有势力,又不能率数千亲卫入城,于是暂时借住在当地世家的别院中。一直为他看病的郑御医早就说过,他的病大多来源于思虑过重,除非能令他放宽心,否则吃再多药也是徒劳无功。这次出行,叶管家没能跟来,而是呆在兖州刺史府看家,辛夷便接过了管家的职能。她一向将公子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因此为了让叶池好好养病,做主闭门谢客,将一干想要登门拜访的人拦在了外面,不留一丝余地。

这样的做法本来极易惹人诟病,然而谁让叶池今非昔比,哪里有人敢对他摆脸色?而且他越是深居简出,众人反而越是好奇。原本近些年来大家在听到叶池的名字后,第一反应是周朝最年轻的刺史,可如今竟又提起了他的外貌如何出色。

这一切,养病中的叶池自然并不清楚,他也不知道王季早早就把算盘打到了他的身上。

王季在宴会前就向妻子透露过自己的意思,何氏乍听之下震惊非常。她怎么也没有料到,王季竟然想用同样的方法来拉拢叶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