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且不说叶池出身名门望族,其母又是湖阳公主,自己便是皇亲贵胄,继承侯位,享三千食邑,单说他未及而立便是三品大员就足够令人欣羡了。何况他如今还占据着北方偌大的地盘,手中有粮有兵,几可与她的夫君比肩。

像这样的家世,只要他有成婚的打算,将消息放出去,只怕有无数大家闺秀前赴后继地愿意嫁给他。王四娘虽然自小养在她的身边,但毕竟是庶女,论身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嫡女。

何况王季三个嫡女都嫁给了关外的鲜卑部少主,却想把一个庶女塞给叶池,若是贸然提出来了,非但不显得示好,反而会让人以为是折辱。

作为世家女,何氏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不妥之处,只是她在王季面前一向唯命是从,不敢说反对的话。王季看她纠结的模样,却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他颇有闲情逸致地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了一口,然后才缓缓道:“叶子衷早早就说了自己不愿娶妻,听闻府中也并无侍妾,只要四娘去了,即便没有正妻的名分,也是叶府中唯一的女主人,难道这个婚事还不够好?”

何氏心头一颤,眼睛不自觉地瞪大,老爷的意思竟是想将女儿送给叶池做妾!

当妾难不成还是什么好事么?

明明以王季的身份,能为自家女儿们挑选到乘龙快婿,结果为了他的地位,她的三个女儿不得不嫁给异族。虽换来了鲜卑三部的效忠,但她们跟着那帮野蛮人,难道还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吗?

她本以为这养在身边的女儿能嫁个好人家,结果对象是好,可说得再好听,还不是去当妾!

何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先前曾在王季面前提过一句养女的亲事,谁能想到竟会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可眼看王季主意已定,她又能如何?

只在王季离开后,才将女儿招了过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将这事说了出来。

王四娘虽自幼长在何氏身边,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她看上去温婉可人,却绝非那等遇事只会张皇失措的柔弱少女。虽然听何氏说要被送去做妾,她也是心中一沉,但听到对象是叶池,她原本皱起的眉头却舒展开了,莞尔道:“若是爹想拉拢的人是这位兖州刺史,那这人选倒不差。”

她将王季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来安慰何氏,接着又道:“传闻这位叶子衷,姿容绝世,世无其二,女儿倒是想看看是否名副其实呢。”

她年岁还不大的时候曾见过几位姐姐回家省亲,因此早就知道她们所嫁的非是世家,而是异族。当时她还不清楚缘由,悄悄去问娘,娘一言不发,只是抱着她哭。

后来她再遇见事情就不会再问了,而是放在心里,等她慢慢长大,自己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她清楚,在王季的眼里,她的价值和她的姐姐们没什么不同,都只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罢了。正因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所以等到事情来临之时,她反而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之感。何况,就如同她所说的那般,她的确觉得叶池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听说过,这位兖州刺史曾言,因他病疴缠身,命不久矣,不愿意拖累好人家的女儿,是以决定此生不娶妻。而他到如今年近而立,府中的确没有侍妾,也无其他风流传言。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叶子衷生性良善,若是她真能入叶府,即便不是以正妻的身份,她也能受到不错的对待。

所以她非但不排斥王季的打算,反而对这场宴会十分期待。她也同冀州的其他贵女一般,十分好奇叶池的相貌究竟如何。

赵王为世子庆生,这虽然只是个借口,但总要做出个样子来,因此同时邀请了诸多女眷,由赵王妃安排在内室。周朝的男女大防并不十分严厉,就有许多夫人带着自己的女儿前来参加。

周朝上层无论男女,都十分喜欢举办各种宴会。世家夫人们的宴会名头大都是赏花赏景,除了彰显家中财势之外,还有扩展人脉、挑选联姻对象等作用。

别看百姓过得水深火热,然而未遭逢大变的世家们却依然过着原本风花雪月的生活。最多抱怨抱怨南边的丝绸锦缎、或是茶叶香料数量少了,举手投足间仍是一派奢侈模样。

叶池到达的时间比较晚,里面宴会快要开始了,他才来到举办宴会的别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衣,腰间悬着双鱼佩,上面打着繁复的络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脸色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苍白,然而当他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感受到了何为惊艳。

就如同水墨画一般,明明周身只有黑白两种配色,却浓墨重彩到在那一瞬间深深地刻进众人的脑海中。

第157章

叶池少年时需要守孝, 很少外出,出仕后又在兖州一待便是近十载,今日前来参加宴会的人没几个曾见过他。

彼时的叶池深受先帝偏爱, 又有着那样显赫的出身, 且与王家二子为至交,这些皇子皇女们都要主动来与他交好。然而他一身傲气,除了因着王二子的关系和汝阳王有些交情,有时会参加他们举办的宴会外, 其他皇子公主的邀约一概婉拒。

赵王当初不过是皇子中的小透明,可没那么大面子能将人请来。他曾听说过一事,有位公主举办赏花宴想邀叶子衷前往, 被拒后心里不忿, 有次便在先帝面前状似无意地将此事说了出来。本是想告他一状, 谁料先帝非但不觉得自己女儿被下了面子, 反而训了那公主一顿, 道她扰了子衷在家养病, 紧接着就赐下了一堆的珍贵药物。

自此以后, 再也没人敢不自量力地去和叶池套关系。

赵王只在家宴上见过这位叶子衷几次, 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叶池才是十几岁的少年,但容貌已十分出众, 如今长成后的他只怕姿容更盛。

眼看着宴会就要开席,就连王季都已经坐在了左下方的席位上, 可叶池仍未到达, 赵王想起年轻时在京中被人忽视的遭遇, 心中一片阴霾, 脸上也带出了一丝不虞之色。

他正不满着, 就看到管事一溜小跑地上前禀告, “兖州刺史到——”

跟随在引路侍女身后而来的人,一身玄衣,长发被发冠束起,更凸显了五官的精致。他的气色并不算好,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若是在别人身上只怕会显得憔悴,可到了他的脸上,反而更为其容貌增色。

在他踏入厅堂时,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只剩下一室寂静。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零星的低语和吸气声,然后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热闹。

不过这时已经有许多人边悄悄地打量叶池,边在下方窃窃私语了。

当初叶池及冠后本该议亲,不过那时他还只是郡守,先帝正当盛年,其与叶池这个外甥之间的复杂关系大家都清楚。一来怕先帝会不会想起上一辈的恩怨,突发奇想,叶池跟着遭殃,二来叶家虽然看起来显赫,但是主家只剩一根独苗,又身体太差,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届时只怕这个百年世家也要作古,因此大家都在观望。

等到后来大周接二连三出了这么些大事,叶池为了兖州殚精竭虑,哪里还有心思去考虑婚姻大事?何况他这个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归西,没必要白白坑害清白人家的姑娘。

他已经在叶氏族学中看好了几个不错的苗子,只等着时机成熟就过继过来,免得以后他有什么万一,这兖州的担子没人挑。

不过这个想法他暂时还没往外说,所以在看到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有兵有权才貌双全之后,这些世家们又开始动起了心思。

说是身体不好,但这不也磕磕绊绊地活到了现在?这要是能把女儿嫁过去,只要成功生下一儿半女,就能继承整个叶家。而且这样的人品摆在面前,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算得上乘龙快婿吧?

赵王上次看到叶池还是十多年前,这么多年过去,记忆早就模糊了,如今一看到他一下子却又回忆起了当年。

他还记得那是一场家宴,整个殿内除了驸马和皇子妃外,就只有叶池这一个外姓人。偏偏叶池还坐在先帝的右下方,对面就是太子,就连一向受宠的汝阳王都要退一射之地。

先帝的儿子和女儿加起来足有四十多人,可能很多皇子皇女一年也只能见上父亲一两面。在这等日子里,他们的位置靠后,说不定都未必能得先帝一个眼神,可先帝却对着叶池嘘寒问暖,甚至记着他爱吃什么,特地为他赏下菜去。

他仗着排行靠前,没坐在最末尾,可是一顿饭下来也没和先帝说上一句话。

他还记得那时他的心情,又酸又涩,明明他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可在先帝面前却一点脸面都没有。长这么大,先帝也没和他说过那么多话,没关心过他的口味和喜好。

他甚至恶毒地想过,就算赐下再多的药有什么用?叶子衷的爹娘都是未及而立就没了,他又一生下来就是那病歪歪的模样,只怕也是个短命鬼。

那时他真将先帝的喜恶看得十分重要,可如今再一回想,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父皇在他的心里像是一座大山,忽然之间这座山便崩塌了。直到现在,那个原本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距离他越来越近,仿佛自小遭受的轻视和忽略也随之消失不见,让他只想记住此时的意气风发。

他看着叶子衷的脸,忽然有些理解先帝的做法。

别说叶子衷是先帝的外甥,有着自小看着长大的情分,就算是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看到这么一张脸,也是心情舒畅,不由自主就把心放软了。

周朝南风盛行,尤其是在世家之中,更是以此为风流不羁。一般来说这些人都更喜欢十几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成,但手脚纤长,自带风情。

叶池的年纪已经脱离少年人十多年了,按理来说早就过了雌雄莫辨、最吸引人的时候,何况又带着病容,并非容颜最盛之时,即便如此依然引来了不少的目光。

不过尽管有那等心头骚|动的人,却也只能把心思深深地藏在心底,是不敢在叶池面前流露出半分的。

笑话,如今北边除了幽州刺史王季外,就是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手中兵力最多,真有不怕死的人敢招惹他?

虽然俗话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真正在生死面前,还是少有人会去选择美色的。何况,这花又得不到手,因为一念之差可能葬送一家子,多冤啊。

叶池来参加这次宴会算是给赵王个面子,不过在赵王试探着想提及冀州之事时,他却掩唇轻咳几声,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是世子生辰,且不提政事,欢饮达旦岂不快哉?”

王季在一旁接话道:“未想子衷竟也好杯中之物。正好过几日酒坊中新酒酿成,子衷不妨前来品尝一番。”

两人一唱一和,竟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叶池来此本就是为了和王季商谈事情,王季这话一说,便将两人的交往过了明路。他面上带笑,看着赵王脸上的笑意在听了他们俩的话以后就收敛了,心中不由叹息一声。

赵王只怕还想着称帝的美梦,然而在王季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就已经决定了舍弃他而选择和兖州结盟。

他应下此事,边叹道:“我虽喜饮酒,可惜御医早告诫我不得多饮,每日酒量都是有定数的。”

王季与赵王各敬了他一杯酒,他又自饮了一杯,三杯过后,再有人来敬酒,他便只摆手婉拒。

这样一来,便显出了整场宴会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王季眼看赵王的脸色平缓了许多,在心中摇头,他当初就是觉得这等喜怒形于色的人容易控制,这才在众多藩王中选择了赵王,谁料到赵王却还继承了其父生性多疑、刚愎自用的毛病。

他作为婢生子,自小被人呼来喝去,等到十多岁以后才尝到当少爷的滋味,因此平步青云后便极讨厌听从旁人的话,反而更喜欢摆布他人。赵王非但不乐意,反而想要让他一心一意、鞠躬尽瘁地辅佐,他又怎么会肯?

前厅这边觥筹交错,酒酣之时,众宾客起座喧哗,连宴乐丝竹之声都被盖了过去。

传到后面,赵王妃笑嗔:“定是他们前面闹腾起来了,我派人说他们去。”赵王世子是她所出,赵王为自己的儿子办上这么盛大的生辰宴,她当然与有荣焉。

她的娘家在赵国颇有势力,当初赵王能在封地站稳脚跟,还是靠着她这边的关系,是以她在王府内一向说一不二。

便有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夫人在一旁笑着调侃:“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外面又有那么多大人在,王妃可给王爷留些面子吧。”

紧接着就有人奉承:“这是王爷对王妃爱重,王妃才这样敢说敢做呢。”

王四娘一直跟随在母亲身边,何氏作为王季的妻子,这天奉承她的人也不少,不过何氏不是那等喜欢听人阿谀的人,她生性温婉,所以只与人温温柔柔地交谈几句,旁的话一句不提。她思忖今日赵王妃才是主人,于是在旁边不多言语,当个称职的陪客。

这帮当家主母们凑在一起除了谈时兴的衣裳首饰,就是谈儿女。今日赵王世子的生辰宴,倒是请来了不少世家子弟。

王四娘虽是庶女,但却出身王家,地位超然,又自小在何氏身边长大,和几位家世好的小姐一直坐在一起。这帮千娇百宠长大的贵女们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是谁提议,想去看看前面的人。

虽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羞涩的红晕,但眼中却是一派跃跃欲试。她们都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王四娘在中间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她想着千万别让这些妹妹被外男冲撞了,于是一边派人悄悄给何氏和赵王妃报信,一边跟着她们在一旁安抚。

好在这些女孩子还有点数,知道不能这么跑到外男面前去,只偷偷躲在屏风后面往外看,不敢透出一丝声响。

王四娘心念一动,前面这般热闹,兖州刺史应该也到场了吧?

一有了这个心思,她便再平静不下来了,她心里觉得这种举动太大胆,但却还是好奇地张望了一下。

只一眼,便瞅见了叶池。

*

作者有话要说:

又忘了放存稿箱……我的脑子啊orz

第158章

这帮小姑娘胆子大, 赵王妃却不能让她们在宴会上出事。前面爷们的宴可不像她们这般风雅,吃了酒服了散下去,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闹起来。听侍女过来报信, 赶忙派人将这些娇小姐们领回来。

她们统共在这里待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连外面的人都没看全,但俱都觑见了叶池这位兖州刺史。如此年纪轻轻就坐在前方的贵客席上,相貌风度在一干人等中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哪方面都是顶顶好的。

待她们回了后面, 便三三两两地小声谈着方才的见闻。

叶池却不知道自己被当珍惜物种观赏了一番,他本就不喜这类宴会,眼看着场面越发放浪形骸, 有人都将手伸到了侍女的裙底, 实在坐不住, 索性托病和赵王告辞。

赵王也只意思意思地说了几句挽留的话, 然后便送他离开。

他回到车上, 扯了扯领口, 方才那屋里也不知燃了多少香, 熏得他头晕眼花, 喘不上气。

这番是将赵王暂且打发了,可是一想到和王季的邀约, 他就又锁上了眉头。

若能选,他实不愿与这等利字当头、睚眦必报的小人打交道, 可惜如今北方唯有他们二人势大, 若真的算起来, 他倒还要退一射之地。

王季所占的几州没他的地方富裕, 但那鲜卑三部着实棘手。凭他手上的兵力, 是很难与对方相争的。

他揉了揉额角, 自外派到湖阳,他就一直在练兵存粮,可是哪里又有那么多得用的将才?

待后来得知这是他看过的小说世界,他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那些个有能力的将领,要么是主角的死对头,要么是主角的小弟,何况他一个身居兖州的官员,用什么由头来天南海北的找人?

如今身边得用的武将也不过四五人,但凡哪一个出了差池,他都要心疼。

他心中忖道,形势比人强,在王季面前,他少不得要退上一步了。

他这边揣度着过几天的宴会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王季,王季那边却迫不及待地准备了起来。

河间郡虽是河间王的封地,但他年纪小,又在此地并无根基,说话倒还不如当地郡守好使。

那郡守一听王季要在此地宴请叶池,毫不犹豫地让出了自家别院,还要把王季派来的管事当成座上宾。

何氏当了赵王妃的陪客,她生性温顺,赵王妃虽然是个爽利性子,但与何氏倒能说得来。她听了王四娘身边的侍女过来回话,先是唬了一跳,等着女儿从前面回来,因着宴上人多,不愿落人口舌,尽管心头急成一团,面上却仍是一片淡然笑意,连眼都不敢往那边看,生怕带出来情绪。

等到这场宴了,王四娘过来搀扶她,她这才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臂。母女俩一上车,何氏就急慌慌地问:“怎么去前面了?”

王四娘避重就轻,道是某家小娘子提议,她们站外面没待多久,就回来了。说完便又往何氏身边坐了坐,抱着嫡母的胳膊,抿了抿唇,犹豫半晌,还是在她耳边小声道:“娘,我见着州牧了。”

宴会上合共就两位刺史,王季是四娘的父亲,旁的还有哪个能被她称为州牧?

何氏唬得拍了她手一下,“可没被外男冲撞了吧?”见女儿摇头,又叹道,“我看你爹是铁了心要将你送过去,我虽不曾见过他,但是既然是叶氏子,其母又是公主,想来品貌不俗,只是这身子忒差。”

她后面的话不好说,王季跟她提的时候一句句都往好处上讲,可是那么个病弱身子,谁能肯定去了就能生出孩子来?何况这位兖州刺史指不定什么时候身体就支撑不住,少不得要从宗族里过继了嗣子,她好好养大的女儿送过去只怕过不上几天好日子,就要守寡养孩子了。

这些隐忧她却不能明着对王四娘说,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呢。

只是她在这边叹一叹,全无半分用处,见女儿见过人后好似有些意动,更是说不出话来。等王季回了后宅,跟她提要宴请叶池,她还要打起精神去做宴客的准备。

就算对这个“女婿”再不中意,总不能失了礼数。

既然是两个人的小宴,除了作陪的几位幕僚外,想必也没旁的外人,何氏正在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做,却听夫君道:“将那五石散也备下几份。”

她顿时手一顿,原以为他们这是商量正事,用不上这东西,抬起头,却看到王季脸上的自得,又接着道:“四娘年纪大了,也该学学如何待客,那天便让她跟着你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她跟在王季身边二十多年,怎能还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五石散性热,所以在服后必须冷食,饮温酒,冷浴,散步发散。这东西还有另一个功效,就是壮|阳,因服后浑身发热,是以凡是那些世家举行的宴会,一旦开始服散,便是一派放浪形骸的模样,不堪入目。

王季也知叶池未必肯与他联姻,索性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倒不是想将自家女儿送到对方的床上,而是想着,等其服散后,穿着旧衣,散开衣襟出来发散时,要是和四娘撞上,此事便成了。

一个衣衫不整的外男冲撞了闺阁里的姑娘,这岂不是毁人清誉?为了女子的名节着想,总要认下此事了。

他心里打的算盘,枕边人总能摸对个七八分。

叶池却预料不到王季正谋划着如何算计他,接了请帖,到了日子,便乘车前往城外别院。

他对王季并不信任,但两人毕竟尚未撕破脸,别说他一向乐意用阳谋,看不惯那些阴谋诡计,就是王昙那等心思诡谲的人也想不出这么下作的手段来。

虽说只是小宴,但为了显得郑重,叶池还是穿了一身冰湖蓝锦袍,一条暗绛红仙花纹角带系在腰间,下边悬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长发拿玉冠束了。

他肤色如冰雪,无论是艳色还是素色都衬人。

王季看到叶池这番打扮,脸上便更加和缓,越发亲近起来。在他看来,这是叶池尊重他,才盛装而来。又一打量叶池的品貌,更觉得自己的打算是件完满无比的好事。

这是正儿八经的宴会,既然谈论的是政事,便不能让那等歌女舞姬上前来取乐。

叶池的野心并不大,所求无非是自保,王季虽有野心,但也不敢似陆泽那般直接掀了牌桌,他又有心交好,是以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颇为和睦。

又有双方幕僚从中插话,笑谈间便将事情商定了下来,便以岳山及沁河为界,分立两端。

叶池心中大定,这番事情谈下,总算落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上次赵王的宴会上,王季早就注意到了,叶池并不多饮酒,而且后来赵王遣人端上五石散,他也没有伸手。而且那宴会越到后来便越是荒|淫,叶池神色间闪过厌恶,没一会儿便向赵王请辞。

可见此人是不喜这些风气的,倒的确是个端方君子。

不过在这小宴上,他却也不好推拒王季的敬酒。

王季让人偷偷将五石散下在了酒中,量并不大,只是用作助兴。

他却不知,叶池的身体是沾不得这等东西的。

叶池来时,看到面前桌几上摆着冷食温酒,也没多想。世家子们或多或少都有服散的习惯,因此在宴会上的这般布置早就约定俗成,就是生怕有人服了散过来参宴,吃出事来。

他的胃不好,吃不得冷食,就算是寒食节也要用些热的,所以外出参宴,向来只动几口,做个样子,从来没有吃饱过的时候。

因着是王季这位主人主动举起酒杯,他也不能不给面子,于是跟着饮了几口酒。

他虽不能多饮,但酒量却不算小,以往区区两杯酒是绝不能让他喝醉的。可是不知今日是怎么了,酒一下肚,没一会儿就上头了。

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浮上红晕,坐也有些坐不住,这种头疼和醉酒倒还有不同,他只觉得身上似火烧般难受,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忍耐半晌,还是起来向王季告辞。

王季却不愿就这么放他离开,见他如今站都好似站不稳,更觉是个好机会,便想将他留在别院休息。

叶池却不能不推拒,他倒觉得如今的状况和他发病有些类似。虽然和王季定下口头协议,单毕竟对这位幽州刺史还是心存警惕,这等情况下当然不敢留下。只说要回去吃药,还是坐上车走了。

谁料直接便晕倒在了车上,候在车里的辛夷急得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到了府门前,赶忙让人将公子抬回去。她倒是留了个心眼,直接命车夫将车拉进了府里,没敢让旁人知晓。

刚从王家吃宴回来,就昏了过去,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往宴会主人脸上打么?

郑御医年纪大了,总不能让年过古稀的老人陪着叶池来回跑,于是这次跟来的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夫。

他的医术虽比不得郑御医,但也不差,又有郑御医开下的各种药方子,他只每日为叶池请平安脉便是。

然而这一次却与平时不同,他一将手搭在叶池的腕上,没一会儿额上就沁出汗来,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上了!

第159章

叶池的身体虚不受补, 平时就连补药都不敢多吃,只能用些药性温和的药材慢慢调养。

五石散属热性,正和叶池相冲, 若是要发散出来, 却怕损了元气,说不得就此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只能慢慢将这热毒给祛除了。

然而他的身子骨又哪里能拖得许久?这热毒在身上一天, 便消耗一天他的生气,就算是身体康健的人也未必能熬得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呢。

这样的病症可不是徐大夫能治得了的,思来想去, 还是不敢下猛药损了叶池的元气。只能先将病情暂时稳定下来, 等着回了兖州再请郑御医来诊治。

辛夷一听大夫说, 叶池服了五石散, 便咬紧了银牙。

这玩意在周朝世家子弟中风靡一时, 每逢宴会便要端上来, 就连皇亲贵胄们也都跟着一块服散。

辛夷最开始也将它当成了好东西, 可惜后来无论哪个御医前来看病, 都将五石散当成禁忌,是绝不能让叶池碰的。

于是这在他人眼中是良药珍品的好物, 到了叶府却不受待见。

辛夷照顾叶池向来精心,跟随叶池前去参加宴会的小厮都被她细细提点过, 不可让公子沾一点五石散。

她本就是个暴脾气, 在府中除了叶池和叶管家外, 再不给其他人面子。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立时就让人将那随侍的小厮提溜了过来。

叶池这些年来对待下人向来宽厚, 当年的严苛早就没有人再记得了。江蓠是个温吞性子, 辛夷却反过来,但凡是犯到她手里的仆从侍女定是要从严处罚的。

那小厮一看到辛夷的冷脸,根本不敢辩解一句,直接跪着将入别院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丝细节都不敢忘。叶池在宴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地竹筒倒豆子般漏了出来。

叶池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何况他本就对五石散无甚好感,当年在京中面对汝阳王等权贵还要装相,如今凭他的地位,他不愿吃的东西还有谁能强迫他么?

小厮直言宴未过半,叶池就觉身体不适,向宴主人辞行,那时五石散还没端上来呢。

江蓠在一旁听着,忽然问道:“你说,公子是饮了两杯酒后才发病的?”

小厮连忙点头:“王州牧言道那酒是北地来的烧酒,酒劲大,还怕公子喝不惯。公子道无妨,跟他吃了两杯,然后脸就红了起来。”

不对!公子虽然遵医嘱,酒不能多饮,但酒量却不算小。而且他一向喝酒不上脸,别人是越喝脸越红,公子倒是反过来,越喝脸色越白。

就算那烧酒酒劲大,公子不过是浅酌两杯,怎么可能就醉倒在宴席上?更不会为此而红脸了。

她出口让人将那小厮领出去,见辛夷挑了眉毛,眼睛瞪过来,不等她开口,就快走几步将人拉到角落处,避开人低声道:“今儿公子喝的酒有问题。”

她如此这般地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辛夷被她这么一提点也明白了过来,更是恨得咬牙,啐了一口,骂道:“婢生的老王八,活该他断子绝孙!咱们公子怎么他了,竟让他起了这么恶毒的心思!”

江蓠心道,只怕这位王州牧未必清楚公子碰不得五石散的事。但大错既已铸成,对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没必要再去追究了。

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叶池的身体。

辛夷亲自熬了药送来,一勺勺喂到叶池的嘴里。

叶池现在的身体依旧滚烫,像是发烧的症状,整个人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好在他终于醒了过来。

甫一睁开眼睛便被喂了一碗苦药汤,待最后一口饮下,他便道:“赶紧收拾起来,我们马上离开河间郡。”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语气却十分坚决,毫不犹豫。

辛夷和江蓠对视一眼,想着公子如今身体这般虚弱,若是路上再一颠簸,岂不是更要遭?

还想开口劝劝,叶池却好像猜出了她们想说的话,直接打断,“快去办。”

两人心头一凛。公子这般不容置喙的语气可是许久未见了,于是连忙应了下来。

叶府中这些年来也没个女主人,庶务一向都是由这两位贴身大丫鬟打理的。

不多时,就把一应物品都收拾妥当,这些服侍的下人也都各司其职,分毫不乱。叶池现在用着的日用品却要等他上车后才能收起来。

还要去和裴炎打声招呼,他率领的数千亲卫要随同一起回兖州去。

叶池下了这个命令,却是有未雨绸缪的意味在。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每一天都像是从老天那里赚来的。就这样拖着病歪歪的身体,过了这许多年。

他将每次发病都当成了自己的死期,这一次的症状来势汹汹,他又岂能不提前做好准备?

舞阳公主对河间王有恩,但这份恩若是和得到王季的支持放在一块,分量就太轻了。何况河间王本身就无半点势力,即便有心报恩也是无力,根本指望不上。

河间郡现在是王季的势力范围,若是叶池真在这里有个万一,只怕顷刻间,兖州、青州等地就会被吞的一干二净。

他与王季定下的口头协议,转头便会当从未提起过。

他在河间郡毫无根基,没办法与王季相比,他的身体状况瞒不了多久。

一旦对方知晓他重病在床,只怕立刻就会翻脸不认人,说不得还要在中间插上一手,让他彻底咽气才好。只要他身死,北方不就只剩下王季一家独大?

现在的他,打的就是时间差。

若想立时离开倒也容易,不要紧的物品撂在原地不去管,最重要的是叶池所坐的车厢,光是毛毯就铺了十多层,上面还要铺上柔软棉絮填充的被褥,生怕叶池在车上受到颠簸。

此时的叶池已经连床都下不了了,还是被抬到了车上去,他睁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就命人将拉车的健牛换成了马匹。

牛车自然更加稳妥,可是如今的他所求的却是速度。

等到他出了城,辞行的信函才刚刚传到赵王与王季的手里。

甫一参加完宴会就回兖州,在他人看来并不意外。毕竟是别家地盘,他一个兖州刺史能有胆量亲身前来,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不过赵王还是私下里和幕僚们嘲讽一句:“都说叶子衷是叶乾之子,风骨佳有才气,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这般忙不迭的离开,不就是怕了他们出尔反尔,对他出手?

王季却为了叶池宴会上提前离场一事不虞,好好的一番安排白费了心思。

若是没有这码事,他的想法或许也和赵王类似,然而两者放到一起,却让生性多疑的他起了疑心。

叶池在河间暂住的别院毕竟是借宿,没办法将消息隐瞒下来,一丝不透。

王季派人前去打探,就听别院原本的下人道:“叶州牧自来了院子,那处就被围成了铜墙铁壁,连苍蝇都飞不过去。整日都能闻到药香,他们带来的大夫每天请一次平安脉,离开前的那几天也没出什么大事。哦,据说州牧身边的大丫鬟发了脾气,罚了好几个跟着州牧出门的小厮。”

前来回话的人将这番话在王季面前复述了一遍,心里不知王季打探这个作甚。无论哪个府中的大丫鬟自来在主人面前随侍,当然比旁人都有脸面,有些便仗着主人的宠对下面的丫鬟小厮不假辞色,这也是惯常的事。

王季又问:“是何时罚的人?”

那人不敢抬头看王季的脸色,闻言将头又低了低,道:“是从宴上回去以后。”

他这话没带上宴会的主人家,合因他是王家家仆,那话中说的当然就是自家主家。

王季思忖半晌,轻笑一声:“去赵王处吃宴无事,自我这回去偏偏遭训,有趣。”

那人以为王季是因此事而恼怒,跪在下方更是噤若寒蝉。

却不知这位幽州刺史想的是,那丫鬟既然是受宠的,能跟随在叶池身边伺候十多年,在人情往来上就不可能有差池。他与赵王的宴会之间差着的,无非就是酒中下的五石散。

当时叶池不顾他的挽留,执意要离开,他那时以为是对方担心醉后失仪,如今想来却别有情况。

即便烧酒劲头大,也不至于吃上两杯就令人面色酡红。事情莫不是出在那五石散上?

他做出这等事是为了和叶池结亲,稳固同盟的,可不是为了和人结仇。

心中却又疑虑道,难不成他这府中也有赵王派来的奸细不成?立时就要派人去查探,那天用的五石散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可刚将令下了出去,却又反口了。

无论那五石散究竟有没有问题,叶池的身体出了状况应是确实的。他花费心思想将女儿嫁过去不就是为了收拢对方的势力?只要叶池一命呜呼,不费一兵一卒,他岂不就能将整个北方收入掌中?

届时,他只要将河间王放到台前,自己在幕后坐山观虎斗,看陆泽和旧朝相争,等到双方两败俱伤后,他这个渔翁便可得利了。

第160章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他的心里, 便如同在跳动的火苗上浇了一瓢滚油,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权倾天下时的模样。

然而在这种时刻,内心的多疑却又让他犹豫了起来。尽管他也希望叶池能早点一命呜呼, 但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他的推测。

他已经和叶池定下了口头协议, 也找好了立在人前的傀儡,接下来稳扎稳打,他早晚能达到自己的目标。

可是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个过程就能直接缩短数年甚至十数年。就如同是一块肥肉吊在了饿狼的面前, 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这样巨大的利益放在眼前,究竟要不要冒险一把?

王季在自己的书房中来回走动着,心中思绪万千, 根本定不下来该如何抉择。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触手可及的利益实在是太过诱人。反正本来他若是想在北方称王称霸, 早晚与叶池有一战。先前他不过是想着暂时与其虚与委蛇, 缓缓图之罢了。

他召来心腹, 下令, 一旦在冀州境内遇到兖州刺史一行, 立时将其拿下, 生死不论。

这心腹曾参与过那场宴会,也亲眼见到王季与叶池共襄大计, 结果这还没过去几天,自家主公就翻脸不认人。

虽然他心中不解, 但他深知这种事不是他能参与的, 于是只沉默地应下了命令。

王季自以为反应很快, 可惜叶池早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的身体那般虚弱, 却还在清醒的时候迅速下令即刻启程, 甚至为了提高速度不惜将更稳当的牛车换成了马车, 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此时的他在车上,几乎是全凭一口气撑着,气若游丝,面白如纸。

辛夷和江蓠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以往不知见过他生病多少次,可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好像下一瞬就要没了气息。

辛夷不敢在他面前痛哭,生怕吵到他休息,只能自己一个人躲着默默流泪。等到了他面前,还要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即便她们两人的照顾多么精心,叶池的身体还是迅速地衰败下去。

跟随的大夫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却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给叶池喝的那些药,不过是为了吊一口气罢了。

尤其是当他们前脚进入安平郡,后脚便收到了王季派人追来的消息,顿时辛夷一股脑的火全冲着幽州刺史去了。

她冷笑道:“这老王八果真憋着坏呢,我看他在宴会上往酒里下五石散就是故意的!”

虽说事情的真相他们还不清楚,不过根据江蓠的推断,这几个和叶池亲近的人基本上都已经确定是那天的酒有问题。而且现在王季的这番做派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若他没在当中动手脚,又何必做出这幅想要强硬将叶池留在冀州的模样?

按理说辛夷一个侍女这样骂朝廷命官那是大不敬的罪名,不过现在兖州和幽州就差撕破脸了,谁也没去在意这种小事。

这马车上即便再如何舒适毕竟不如平地,何况这些天为了赶路日夜兼程,就连辛夷和江蓠这样经常伺候人的侍女都有些吃不消,更不要说重病卧床的叶池。

自从下令后,这段日子他一直昏昏沉沉,清醒的日子还没昏睡的时间多。

原本江蓠还想着是否要在安平郡修整下队伍,至少让公子下车透透气,可是一看病情这般凶险,加上后面还有追兵紧追不舍,她也不敢再说这种提议。

于是一行人片刻不停留,而是匆匆忙忙就从冀州赶回了兖州。

叶池被送回了刺史府,他在回程途中的后几天,已经达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

原本好不容易养出来了一点肉,不过短短数日就都没了,几乎瘦成了皮包骨。

江蓠提前派人去找府中的御医,不等叶池下车,郑御医身后跟着背着药箱的药童,前来为他诊脉。

这些年来叶池的身体一直都是由他调理,然而这一次这位一向稳健的老御医脸色也沉重了起来。

他一转头,正看到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的江蓠辛夷和叶管家等人,然而他却在沉默良久后,只能干涩地说:“姑且勉力一试吧。”语气中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不确定。

叶池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卧室,辛夷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干活,自己则是亲自上手为叶池换衣。

一转头,却看到江蓠正往外走。

她连忙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江蓠脚步不停:“我要派人去请清河公、柴山长他们前来。”

辛夷并不傻,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江蓠的目的。她有些不敢置信:“公子重病在床,不知此次能否化险为夷,你竟然就想着为自己挑选个新主人了?”

平时她们两个能在叶池面前保持表面和平,但私下里不知相互冷嘲热讽过多少次。辛夷嘴毒,江蓠却懒得每次都和她争吵。

但是江蓠能忍受辛夷那些刻薄的话,却不能容忍对方怀疑她对公子的忠心。

她停了下来,转过头,第一次用这般冷漠的语气对辛夷说话:“你放心,若公子此次一病不起,回天乏术,我自会主动殉葬。只是兖州毕竟是公子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经营治理的地方,绝不能落于他人之手。王季既然起了这等心思,我总要将事情告诉清河公等人,以免事发突然,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说完,她再不停留,径自离开了。

裴炎是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对这件事情最了解的人。

此时他还在犹豫是否该将真相说出,还是等到叶池醒来后,亲自和幕僚下属们说明,可谁想到,叶池身边的一个普通侍女竟然比他还要果决。

按理来说这该是件绝不能传出去的机密,但江蓠却毫不犹豫地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就连他们回程的路上遭遇到王季派人围堵都没有遗漏。

裴炎一看她说得清楚明白,只好叹口气,对江蓠的话查漏补缺,思索片刻后又道:“州牧重病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别管王季当初在宴上是不是故意下药,可既然他敢派人阻挠,就说明他已经有所怀疑。而我们这般马不停蹄地紧急赶回来,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等他说完,王昙就接着道:“王季是个赌徒,只要有六七分把握他就敢动手。而失去了子衷坐镇的兖州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块美味的肥肉,他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在兖州情况稳定下来以后,叶池已经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继承者了。可是那些孩子现在的年纪都不太大,何况他们上学的时间尚短,还看不出品性如何。这不但是在为叶家挑选继承人,同时也是在为他们挑选新主公,岂能不慎重?而且想从中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总该叶池亲自看过才好。

然而现在的叶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么?

这些兖州的元老们一个个忧心忡忡,眉头深锁。他们虽然知道叶池的身体一向不好,可因为这些年来调养得当,尽管时常生病,却从未有过生命危险。

他们本以为还能有不少时间进行权力的平稳过渡,可谁能想到不过是去参加了一次宴会,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为今之计,最好还是要有个人站出来临时统领兖州才好。

绝大多数人都将目光放到了王昙的身上。

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地位,王昙都是不二人选。

王昙也自知这一次是躲不过去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这个担子挑下。

不过之所以他如此轻易就同意了这些人的提议,还是因为他现在几乎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担心叶池的病情上。

虽说王季大概已经猜出了一部分真相,可是兖州却不能就这样大咧咧地将自家情况暴露出去。就连找名医前来也只能在私下里偷偷摸摸地进行。

王昙一直都是这个小团体中叶池之下的第二人,有他坐镇,至少不用担心青州祖镝、冀州王家和安平公主反水。加上舞阳公主是叶池的姑母,也不必担心司州背刺。

是以最重要的事除了提防王季趁人不备,前来偷袭外,再就是去寻名医为叶池治病了。

然而这名医又不是大萝卜,遍地都是,何况为了防止叶池的身体状况被传出去,还不能随便将人带到刺史府里。

焦头烂额之际,江蓠想到了当初留在城中的那位老大夫。

凡是对叶池有益的事情,叶管家从未有一样做不好。他费尽心思,总算将那名老大夫留了下来。现在这位大夫在叶家下属的一间药堂里坐诊,每逢初一十五就为百姓们免费看病。

老大夫名为舂和益,他有一样十分奇特的规矩,那就是从不给世家贵族看病,无论出多少钱都不出诊。不过因他背靠叶家,在兖州没人敢为此找他麻烦,最多在私下里骂上几句。而且为了让平民们能治得起病,他开药方一向都用更便宜的药,所以在百姓中名声很好。

尽管他如今是在叶家的药堂里坐诊,但叶管家还真没有把握能将他请到刺史府来。

这位老先生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就算想威胁他,也找不着人质。何况既然是想让人心甘情愿治病救人,怎么能用那等粗暴手段?

叶管家虽在庶务上得心应手,可论起口才就拿不出手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找江蓠,然而半途却遇到了王昙。

王昙正想从他口中得知叶池如今的情况,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开。叶管家也清楚王昙与自家公子关系甚笃,于是便停下脚步将情况老老实实说明。

他过于担忧叶池的身体,以往一向嘴严的他此时在王昙的面前没忍住叹道:“城中有位老大夫,传言医术高超,也不知他是否有能力治好公子。”

叶池这场病病得凶险,加上他本身底子就薄,不敢下猛药将体内的热毒尽数拔除,就连郑御医也只能尝试徐徐图之。

王昙对这等乡村野医并不算信服,可如今也清楚这大概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于是多问了一句:“那老大夫姓甚名谁,可知其传承何处?”

叶管家道:“不过是前些日子跟随流民过来的,因为医术好留在了城中,好像是姓舂。”

“舂?”王昙原本不以为意,听到这句话却忽然脸色一变,“可是舂米的舂?”

叶管家见他变脸,也是一怔,下意识点头:“正是。”因这姓氏难得,他第一次听就记住了。

王昙只觉得自己就连心跳都变快了,他对这位老者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未见到人还是不能确定。

可若真如他所想,那么叶池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