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王昙又详细打探了一番这位老大夫的名字和为人, 越是了解得多,他就越肯定自己的想法。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主动请缨, 要跟随叶管家去将人请到刺史府来。
叶管家虽然很少和这位清河公打交道, 但也多少听过一些传言,知晓这位年轻的王家家主是什么样的性格,那是一张嘴就能得罪无数人。
他有些害怕将人带过去反而弄巧成拙。
不过看王昙这般上心,他也只好在心里祈祷, 希望对方能发挥好的作用,成功说服老大夫。
一行人轻车从简,来到叶氏药堂。
无论什么时候, 药堂里的人都不会少, 尤其是在老大夫前来坐诊以后。他平时看病的诊金不贵, 加上他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许多百姓都乐意来他这里看病。除了城里的百姓外, 就连附近的一些村镇里都有人听说了他的名气后赶过来。
这位老大夫的脾气不好, 又生性古板, 若是敢在他面前插队, 只怕会惹恼了他。因此哪怕叶管家急得火烧房子,还是只能强忍心焦带人老老实实排队。
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晚, 但还是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排到。老大夫抬起头看了叶管家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王昙, 低下头去:“我的规矩是不给世家贵族看病。”
他们尚未开口, 就吃了个闭门羹。叶管家正要解释, 就见王昙一屁股坐在了老大夫的面前。
“据说您姓舂, 名和益?”
老大夫抬头瞥了他一眼, “是又如何?”
“和通‘禾’, 舂禾为秦,伯益之后所封国亦为秦,何况你又有着如此高超的医术,还仇视所有的世家贵族,这般明显的暗示,你的身份昭然若揭。”王昙依然是平时的那副冷脸,“你是魏朝神医秦芳的后代。”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
对面的老大夫却并未因自己的身份被揭露而震惊,也没有急着反驳,相反却十分平静地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王昙道:“传言当年秦芳悬壶济世,结下不少善缘,因此在被幽帝满门抄斩之时,曾受过其恩惠的人偷偷保下了他的一丝血脉。”
老大夫冷笑一声:“既然你清楚当年发生了何时,就该知道,我为何会定下这样的规矩。”
自魏朝末期,世家林立,皇家就是最大的世家。秦芳因昏君而死,满朝文武明知其冤情,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他的后辈不愿再为达官贵人看病也属正常。
这种心态的确可以理解,若在平时王昙也不会去在意一位大夫给不给人看病。可是现在情况紧急,叶池正躺在床上生命垂危,哪怕有一丝机会,王昙都要勉力一试。
他道:“世间百态,人亦如此,皇亲贵胄中未尝没有赤胆忠心之人,而平民百姓里也有大奸大恶之辈。”
舂和益斜眼看向他,“老夫年过花甲,可不愿听小子讲课。若不看病,就赶快让开,后面还有病人排队等着呢。”
他们一群人围在这里耽误时间,早就有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叶管家使了个眼色,身后跟着的下人随从立时去给后面排队的百姓递上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家公子想找老大夫去看诊,劳烦乡亲父老明日再来,药费和诊金我们包了。”
叶府出来的就算是下人都穿着棉衣细布,比一些普通百姓穿得还好,这些人一看便知道这必定是达官贵人家的。而且人家话说得好听,事情也办得利落,于是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药堂掌柜在将人清空后,连忙在门口挂上歇业的牌子,一时间,整个屋里只剩下了他们。
舂和益怡然不惧,见没了病人,他不慌不忙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王昙看着他,忽然道:“尔不及乃祖父多矣。”
叶管家一听这句话差点跪下。他就说不该带王昙过来!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他有些慌张地看向舂和益,见这位老大夫放下手中的东西,冷笑:“你是在激将?”
王昙依然一脸平淡:“秦芳曾言‘善行医者,智欲方而行欲圆,心欲小而胆欲大1’,谁知他的后辈竟然只会束手束脚,全然将先辈的苦心孤诣抛诸脑后。”
舂和益盯着他,“你不过是一外人,如何能知晓我祖父的心思?”他嘲讽道,“无法说服我,就开始搬出我祖父的名字了么?”
王昙不慌不忙,继续道:“‘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为良医。2’这总是秦御医自己说过的话吧?当年秦御医在狱中唯一的心愿是将亲手写下的医书流传下去,这应该不是假的?
即便冤死于昏君之手,秦御医却并不因此而痛恨任何人,他只是惋惜自己不能继续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如果他知晓自己有后辈幸存于世,想必他也不希望子孙后代陷于仇恨,却将医者仁心抛诸脑后。
舂大夫,你的仇人明明是魏朝皇族,却迁怒于所有的世家名门,难免有失偏颇。何况,你以人的地位分辨好坏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兖州刺史叶池,你在兖州待了这么久,想必听说过他的为人。他自来到兖州后,大力发展州中经济,既然你是从别处流亡而来,当能比较得出,兖州和其他地方的区别。
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却偏偏是你口中所谓的‘世家贵族’。其父乃叶氏叶乾,因其忠于前朝,在前朝废帝退位后发誓一臣不事二主,冤死于元帝手中;其母乃湖阳公主,更是深受元帝宠爱。
只因为他的父母是皇亲贵胄,他有着显赫的身份,你便能见死不救?你可曾想过,即便你每天在药堂坐诊,一辈子能救下的不过数万人,可叶子衷在兖州所做的一切,救助的百姓何止百万?”
王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话已至此,孰是孰非舂大夫该有自己的决断。”
叶管家瞠目结舌地看着王昙滔滔不绝地将这番话说出。这位清河公一向是噎死人不偿命,平时鲜少与人交谈,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哪里有人见过他这般口若悬河的模样?
老人家本还在后悔不该带这位王家主来,谁知人家的口才可比他这笨嘴拙舌的老头子强得多。
那舂大夫最开始听到王昙的话,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怒意,不过随后便将怒火压了下去,而是眼中带着嘲讽斜觑着他,像是在讥笑他还能说出些什么废话。可是随着王昙的话语,舂和益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了。
他自祖父死后,数十年来隐姓埋名,即便京中在这些年来换了三家皇帝,他每次听完不过是讥讽一笑。在他看来这些皇族没一个好东西,就算争得你死我活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他看热闹还来不及呢。
然而他们为了争那天下共主的位子,却一个个不将天下百姓放在眼里,因一己私欲挑动战争纷乱。他虽愤懑,可是作为一名医者,他又能如何?
他只能尽己所能,治病救人。
几十年来,他去过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见得越多,他便越觉得这个朝廷腐朽。他定下的那条规矩,一开始或许是为了他们一家的灭门之仇,可到后来,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他却觉得这些只会压榨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本就不配被他救,越发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后来天下四分五裂,不过这对他来说影响不大。他早就习惯了云游四海的生活,何况他一手医术高超,去哪都饿不死自己。但随流民们来到兖州后,他却发现了这里的确和别处不一样。
明明一路走来,外面的百姓大都因战乱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当地的豪强名门们一味地谋求自身利益,趁机大肆掠夺平民,欺压同胞的嘴脸竟与关外异族无异。然而兖州却像是这战火纷飞的大地上一处桃花源,百姓们安居乐业,尽管有贫有富,可至少能看出来他们的脸上都有着对生活的满足和对未来的希望。
他明明那么讨厌世家,可最后他却留在了叶氏药堂里,因为他真的对这座城池十分好奇。
他想知道,这位受到兖州百姓爱戴的叶州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向看不起那些只会倚仗家世谋求官职的世家子弟,觉得他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浪荡子,难不成在这帮绣花枕头中竟还有异类么?
可惜,这位叶州牧深居简出,少有人见。明明其体弱多病世人皆知,但却从来没派人来请他去府内为其治病。
说是尊重他的看诊规矩也好,但舂和益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他心中冷哼,说不得是这位叶州牧看不上他这江湖游医的医术吧。
王昙的话十分直白,可其中有几句话却偏偏触动了舂和益,对方这样有一说一不遮不掩的态度反倒让他更适应。
他不得不承认,从他在兖州待的这几个月看来,这位出身豪门的刺史的确是个好官。
这让他不由有些犹豫,若是叶州牧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中原腹地上唯一的桃花源可还能继续存在?
他闭口不语,一时间整个药堂里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良久后,他终是一闭眼,再睁开时心中已有了决断:“我随你们去府上。”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点晚哈,先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由于身体和现实生活影响,确实很难抽时间码字,暂时先缘更吧。
第162章
兖州刺史前往冀州一事早就传扬了出去, 如今北方以叶池、王季两人势力最大,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何况叶池本就没想隐瞒,以他的身体不适合一路轻车从简去往别地, 数千人的车队声势浩大, 因此消息一早就传到了靳砀的耳中。
对世上大多数人来说,那些与他们无关的事只是听过就忘,尤其经过数年后,更是再寻不到一丝影子。
如今的靳砀手握重兵, 统领数十万大军盘踞在豫州、荆州两地,并与镇远侯、建安郡主等势力结盟。在他身上更多人能想到的标签是近几年崛起的新贵,至于十多年前他曾在叶池麾下效力的事, 早就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哪里还有人会在意?
就连知晓这件旧事的人也不会主动在靳砀面前提起。
靳砀为了和陆泽与旧朝对抗, 举着新朝的大旗, 宣誓只效忠韩家正统。虽然明眼人都清楚这种言论不过是个幌子, 但因他实力强大, 自然没有蠢人站出来揭露, 就连许久之前“反贼将军”一词也几乎无人再提了, 不过野心勃勃还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一位好不容易有了这等地位、手握重兵的实权人物,在他人看来, 靳砀当年在叶池麾下不过是从奴隶出头当个小队长这样的经历,若贸然提及岂不是在揭对方的短, 平白得罪人?
甚至在许多人看来, 雄踞北方的两位刺史是靳砀的劲敌才是。就连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认为。
至少, 在密探将此事禀告上来以后, 得知消息的萧隐就面带忧色。
说是去为赵王世子庆生, 可其中的含义他们这些熟悉政事的人都清楚, 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赵王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在后的黄雀,但有心人都能看出来他不过是王季推出来的一枚棋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抛弃。
与这样一位空有一个韩姓的光杆王爷相比,无疑权势更大、手握重兵、实力强劲的叶池是更合适的盟友。
若是这两人真心结盟,今后北方岂不是成了铁板一块?对他们来说可极为不利。
萧隐虽看出了这个隐患,但却没有开口。
跟随在靳砀身边多年,他对这位主上早就深有了解。靳砀虽是奴隶出身,以武起家,却不似一般武将那样粗心大意。
他心细如发,眼光敏锐,尤其把握局势上,经常能做到一针见血。
这么明显的事他不认为靳砀看不出来,可既然对方没说,就说明此事在其看来目前并不重要,他也没必要多费唇舌。
当务之急,还是盘踞在西南的旧朝更为紧要。
先前建安郡主虽同意了靳砀送去的结盟之言,不过对方身处司州,刚刚收服京畿,旁边又有异族虎视眈眈,自然不可能放弃大好的局势,千里迢迢赶往荆州帮忙。
说句不好听的话,虽然靳砀如今的实力不弱,手握二分之一豫州和三分之二荆州,却未必会被建安郡主放到同等的位置看待。
他出身微末,白手起家,个人经历的确十分励志。可是对于建安郡主这等皇亲贵胄来说,如此低微的身份却是他无法改变的短板。
世家与寒门之间的鸿沟存在了几百年,就连百姓都明白“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道理,这样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在所有人心中,想要打破谈何容易?
靳砀自小受父母影响,对世家十分推崇,后来又好运跟随叶池,不过在公子身边时,他却见过许多世家中藏污纳垢的事。一开始的确有些无法接受,不过后来他便有些理解了。
这就是公子所说的“阶级固化”,当世家子弟们即使无才无德,只要有个好姓氏便能身居高位,富贵荣华触手可及,其中又有多少人还会想着为天下苍生做事呢?
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天生就是贵人,而那些百姓却是他们脚下的泥土,连看一眼都嫌脏。
但公子又教他看问题不能过于偏激。他在心里默默点头,他明白,就像他所看见的那样,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世家子都是蠹虫,可公子却与他们不同。
而且自从他手中有了地盘以后,他也发现了,让他手下的兵去征战沙场,和敌人厮杀可以,可要是让他们去管理一地的政务,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这些大老粗们在他的带领下只勉强识得几个字,能看懂军令和地图,可对于庶务和政事却是一窍不通。为了稳定后方,他不得不征召人手。然后他便发现,这些识文断字的人才竟大半都出自世家!
少有几个寒门子弟家中也颇为富庶,否则哪里有束脩请得起先生读得起书呢?
他在建立势力之初本不想与世家有牵扯,可最后却发现,想要和世家分立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那时的他终于明白,在公子对为他讲那些世家弊端时,他天真提议可以抛开世家,另立新政权时,公子为何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这的确是个大胆而荒谬的想法,他也清楚会有多难,但是一路走来,他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名镇一方,难道就容易么?
他想做到的事,总能找到办法去做到。
那些世家贵族即使心里看不起他又如何?只要他能打下西南这片地方,扩张势力,他们还不是要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他深知如今自己的一切都仗着手下有兵,所以一直紧握军权,绝不放松。在打败荆州郡王联盟后,他停下脚步修整队伍,同时还在当地招兵买马,继续积累人手。
经历过兵祸的地方,当地势力便会削弱很多,他依然采用和原先相同的方法,拔除地方豪强。这些家族仗着是地头蛇,与官员勾结,鱼肉乡里,不知招了多少恨。靳砀的这一手非但不会让人反感,反而还引来许多百姓拍手称快。
当然,柿子要挑软的捏,现在的他是不能拿那些名门望族开刀的。
骑在马上,他看着那些雄伟不输城墙的坞堡,冷笑一声,转过头。早晚,这些“国中之国”将不复存在。
*
当年使计杀了荥阳王这位王叔后,成都王也曾惶恐过一段日子,每晚都睡不好觉,梦中都是荥阳王被万箭穿心的模样。
然而大权在握的感觉是那么美妙,很快他就对此飘飘然了,忘了自己做下的恶事。
可是当解言放异族南下后,在听闻异族大军逼近京畿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心虚、懊恼、恐惧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
他不止一次在想,若是荥阳王没死,不就有守卫京城的人了吗?
他是那样爱财的一个人,但他同样清楚,只有留下自己的命,那些钱财才属于他。
所以他跑了。
根本不敢正面迎敌,他在收到消息后,便命手下将这段时间在京城搜刮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等物收拾起来,随后命亲卫护持他与妻儿迅速离开京城,向西南逃亡。
为了尽快逃离此地,他当然没办法完全将消息封锁,很快京中官员们也都得知了这件事,于是大家统统开始收拾细软家当,恨不得插上翅膀离开皇都。
就这样,这些皇家世族们仓皇逃跑,放弃抵抗,为异族留下了一座繁华富贵的城池,不去想它经过烧杀劫掠后满目疮痍的模样。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小世家未能来得及逃走,惨死于异族骑兵的刀下。而逃亡的世家和朝臣又很难将所有家当都带走,为了保命,不得不扔下许多金银细软。
成都王手中有兵,跑回自家封地后,又拿小皇帝当大旗,过起了逍遥生活。说是摄政王,可谁不清楚,他才是旧朝最有权势的人。就连小皇帝也要老老实实给这位皇叔请安,还时不时会被训斥一顿。
可跟随他的朝臣们却没那么自在。周朝如今四分五裂,那些原本家族势力在地方扎根的世家可称得上元气大伤,逃出京城后又失去了那么多钱财更是显得囊中羞涩。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早已习惯了奢侈阔绰生活的世家子弟们如何还能适应现在的生活?
而成都王偏又是个吝啬鬼,想要在他手下混,拿不出孝敬可不行。
于是无论是为了能有个高官厚禄,还是为了让自己能与以往一样继续挥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条路,压榨治下百姓。
在收到密探发来的这条讯息后,靳砀轻嗤一声。
当时异族南下,尽管没了拱卫京畿的六军,但成都王手中却有近二十万大军,若是再整合周围河内郡、汲郡等地的兵力,总能挡住敌军。
然而偌大一个朝堂,竟无人愿意站出来迎战异族,而是纷纷只想要保全自身。
因此即使旧朝的势力范围再大,靳砀也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个朝廷从上到下骨头都是软的,根本不足为惧。
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注视着眼前的地图,看来打下益州、梁州的日子不远了。
第163章
解后, 如今要被称为解太后了。当初她大义灭亲,将解言调换皇嗣一事揭露出来,令解言声望大跌, 自此西北政权分崩离析。
成都王当机立断, 派人将其接到益州。
那时东南的新朝正欣欣向荣,韩奕身为泰庆帝的长子,手中又有传国玉玺,由宋峦这个顾命大臣辅佐, 打出正统的旗号。反观成都王这边的旧朝,虽扶持二皇子上位却是名不正言不顺,紧接着荥阳王这位皇叔在宫中死得不明不白, 他又在异族南下之时弃城灰溜溜逃回西南封地, 着实是令人嘲笑了一番。
解后及其生下来的女儿对成都王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来刷声望的工具。
大张旗鼓地将这母女俩迎来蜀郡——已改名为新都, 又即刻下旨尊解后为皇太后, 封其女为江阳长公主, 享五千食邑, 这样一份比那些世袭的郡王公侯还要丰厚的封赏竟给了尚在襁褓中不到两岁的幼女, 谁都清楚成都王打的什么主意。
解后当然也能看出来成都王的想法, 不过她却不会将送上门的好处推出去。无论如何,这五千食邑都是她女儿今后的保障。原本有些天真的少女, 在经过这几年世事变迁后眼神早已越发深沉,不复当初的清亮。
被尊为皇太后, 她也没有因此仗势凌人, 而是做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 道:“薛太嫔是陛下生母, 如今位份着实有些低, 当年先帝妃嫔仅剩她一人而已, 不妨将其封为太妃。”
她这般提议,旁人自是不会反对,于是便以太后的名义颁下懿旨。
薛太嫔自然是千恩万谢的。
她为人虽不机敏,但能够在宋月华的手下安安稳稳活下来,并平安养育一子,便说明她不是个蠢人。
她出身低微,家中穷得揭不开锅,因她自恃有几分姿色,才升起胆气去参加小选,否则再迟一步只怕就要被她爹卖到窑子里换了钱继续去赌。
不过她在入宫前虽有点小野心,但在进宫后看到宫中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后,便歇了心思。却没能想到自己竟真有那个运道,会被酒醉的泰庆帝临幸,且鸿运当头,不过那一次便有了身孕,又成功诞下皇子。
泰庆帝的子嗣并不算多,可她却没能尝到母凭子贵的滋味,不过是从伺候人的宫女进封为正六品的宝林,有了一个侧殿居住罢了,不受宠几乎是盖在她身上的戳,人人都能看出来。
但她自己倒是知足。虽说一年都见不到皇帝一次,因她不得宠,各类物品器具总是受到克扣,拿不到足量的,可与她当宫女时,天不亮就要起,夜半三更还不能睡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更遑论她当初在家时一日只能吃一顿饭,每天都要饿肚子呢。
何况,宋后的善妒无人不知,正因她不受宠爱,容貌平平,身份又提不起来,各方各面没有拿得出手的地方,她才没怎么被针对折腾。
这可能就是老子说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了。
——薛宝林原本是不识字的,不过她再怎么说也是诞下皇子的妃嫔,因此宫中分派过来了一位女官姑姑。跟着这位宫人,她倒是识了几个字。周朝崇尚老庄,是以她的殿内也放了一些这类道家书籍,她闲时经常翻看,倒是颇有心得。
那时她便想过,不过是在宫中熬日子罢了,等着她的孩子年长成婚,便能分封藩王,熬死泰庆帝后,她就能被接到封地去当老太君了。
她还年轻,熬得起。
可谁料风云变幻,泰庆帝死的倒是利索,她的儿子却转眼被立为皇帝,这可让她傻眼了。
当初想着能成为藩王的娘就很满足了,可如今更进一步,她却反而心神不宁起来。
她书虽读得不多,但却知道,那张龙椅不是人人都能坐得稳的。成都王野心勃勃,泰庆帝没的不清不楚,荥阳王也是死的不明不白,她的儿子现在看似花团锦簇,实际上却危机四伏。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皇位下又一个牺牲品,可是凭她的能力又没办法阻止成都王。
解太后就像是骆驼面前最后一把稻草一般,被她握在了手里。
这道册封懿旨是解太后对她表达的善意,薛太妃毫不犹豫便接受了。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叹了口气,原本万事不愁的她,如今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纹路。
她抿着唇,思索自己接下来该怎么抱上解太后这条大腿。
当初在泰庆帝后宫中,她是妃嫔里的小透明,那些妃子将全部心神放在争宠上,虽因她有皇子傍身,有人时不时会酸她几句为难她一番,但她却从不将这些争端放在心上。
解后入主中宫后,她们这些有品级的妃嫔时不时便要去请安,这位新后偶然看见她被针对,倒是帮她解围了几次,是以她对解后的观感不错。
而解后出身尊贵,容貌也是上乘,与泰庆帝成婚后更是深受宠爱和尊重,帝后二人感情极好。
薛太妃心下思忖,解后身为解家嫡女,若是将家族和权力放在第一位,就该安安稳稳待在西北才对,何必揭露解言做出的事?毕竟解言是她的亲父,一着不慎,说不定整个解家都要翻车,连她本人也讨不了好去。
她敢冒险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在西北,还是在成都王这里,她都是太后,身份地位上其实没什么区别。
当然,混淆皇室血统风险极大,一旦被人发现,一定会引起十分严重的后果。解后或许是未雨绸缪,或许是担忧自己的女儿,这才主动说出真相。可若她与先帝没有一丝情分,是绝不可能这么快就下定决心的。
而有了这份情,就说明其是重情之人,这对于薛太妃之后的打算,实在是件好事。
*
既然解太后已经来了新都,成都王当然想将这位先帝遗孀利用到及至。
为了和东南的新朝争正统之名,他暗地里派人将自己想让解太后收养小皇帝的消息传到了对方的耳朵里。
可惜解太后并非对政事一窍不通的无知妇人,她并不愿意将这件事揽在身上。她如今有亲女需要看顾,何必为自己增加风险呢?于是以长公主年纪尚幼,分心乏术为由,婉言谢绝了。
但是原本沉寂下来的解言在听说此事后,却又动起了心思。
薛太妃孑然一身,父母亲族了无音信,这样一个女人,想要保住自己的儿子势必要寻求盟友。反观解家有权有兵,只要解太后认小皇帝为子,小皇帝就有了解家这个后盾。而作为皇帝祖父,他也有了名正言顺去对抗成都王的理由。
只是他虽仍有野心,但因先前翻了个大跟头,他现在不敢再罔顾解后的意愿,只能将这个想法暂且放在心里,思忖着该如何说服解后。
薛太妃不知她与解言的想法不谋而合。如今宫中唯有她们二位太后太妃,成都王对小皇帝看顾得紧,就连薛太妃这位生母都很难见到自己的儿子,她按捺下心中的焦虑,抽出时间带人去看望解太后。
解太后正看着长公主玩耍,女儿生下来以后便被抱离她的身边,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她身边,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孩子找来。
听到薛太妃前来拜访,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还是将人请了进来,命身边的宫女为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穿着这身常服过去见客。
薛太妃一看解太后的打扮,心里便松了口气。虽说未免不够郑重,但另一方面也能看出解太后对她有些亲近之意,她对于说服解太后更是多了一成把握。
她将自己为长公主做的衣服肚兜等物拿出来,笑道:“先前只见过几面,打量着公主的身形做出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解太后笑着接过来,一看便知道是对方下了心思的,布料柔软,针线细密,就连上面的绣花也没因为是给小孩子做敷衍了事,一针一线都能看出用心来。
这下子她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和煦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现在她唯一的软肋就是自己的女儿。对方对她女儿上心,她自然不会不高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薛太妃见后殿有人过来给解太后禀告,不等解太后开口,便十分有眼色地说,自己宫中还有事要处理,这就告辞了。
她没急着提认养一事,而是想先和解太后拉近关系再说。
她的这种想法恰合了解太后的心意。这位解家嫡女自小样样不缺,偏偏是个重情之人。
就这样相互往来着,薛太妃这才慢慢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解太后倒是对此有些惊讶,她以为薛太妃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认别人为母,却听薛太妃道:“娘娘本就是恪儿的嫡母,无论记不记名都没什么差别。”
她笑着道:“若娘娘收养了恪儿,那以后恪儿便和长公主是亲兄妹,长公主有了亲哥哥护着,岂不更好?”
解太后心中一动,若薛太妃提到别人,她绝不会理睬,可长公主确实是她的心头肉。
哪怕成都王表现出对她们母女的优待,但解太后依然对这位谋反出身的藩王不信任。
薛太妃又道:“而且不管怎么说,恪儿毕竟是先帝的骨肉,娘娘与先帝伉俪情深,难道不想保下先帝的一点骨血?”
解太后抬眼看向她,第一次发现对方不但是个厚道人,还是个聪明人。
她缓缓道:“我也觉得恪儿是个好孩子呢。”
第164章
解太后的态度有所松动, 好似想要同意收养小皇帝,这一消息很快就被摆到了成都王的桌案上。
原本就在解言投诚一事中出了力的颜涛自是举双手赞成此事,其他幕僚一看他得意的样子就恨得咬牙, 但他们又不敢和这位成都王身边的红人抗衡, 于是只能一个个用眼睛偷偷地看向另一边的傅时。
对于其他人的目光,傅时自然是感受到了,可他却不愿在这个时候出头。
别看他如今在成都王手下做事,但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当初成都王弃城逃跑, 他是最不认同的那个人,甚至因此和成都王争执起来,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他才失去了成都王的信任和看重。
而这件事也让他彻底看清了成都王的为人。
贪婪成性, 偏又胆小怯懦, 连枭雄都称不上, 不过是个有些运气的小人罢了。
他垂下眼睛, 仿佛事不关己般漠然地坐在角落, 心中却冷笑道, 成都王莫不是忘了当年解言做的那些事?这位国丈的野心可不比他这个敢举反旗的藩王小。
一旦让解太后收养小皇帝, 岂不是将幼帝和解家绑在了一起?到时候,解言还能再心甘情愿屈居成都王之下?
幼帝毕竟年纪小, 薛太妃又无身份背景,若是认养一事成真, 势单力薄的母子俩便只能依靠解家。何况成都王之心, 路人皆知, 这母子俩又不是傻子, 怎么也能猜出一二来, 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 也会拼尽全力抱紧解太后的大腿。
而对解家来说,扶持这样年幼的皇帝,总比等成都王篡位后,在这位年富力强的王爷手下做事要好得多。双方简直称得上一拍即合。
只是虽然看明白了这点,傅时却懒得说出来。他乐得看成都王和解言狗咬狗,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打死一个少一个。
看着成都王在颜涛的奉承下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甚至开始反省起自己来,当初怎么会投奔成都王,觉得他是明主?看来自己的眼神不太好啊。
他垂下眼帘,生怕自己把看傻子的目光投向那对正得意的主臣。心中却不由得想,看旧朝的状况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他现在是不是该考虑为自己找后家了?
世事变幻莫测,不等傅时想好今后该作何打算,新朝的惊变就传了过来。
眨眼之间,作为旧朝眼中最大敌人的元寿帝及其外祖父宋峦就被人干脆利落地杀了。
不止如此,整个新朝朝臣几乎被陆泽那个疯子砍了近一半,灭门的灭门,抄家的抄家,这些原本显赫的南方世家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
这对旧朝来说可真是件振奋人心的好事!
成都王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整个人又挺了起来。他这人倒不蠢,这一下子就想到,当初他想让解太后认小皇帝为子,那是为了和新朝争正统之名。可如今新朝那边乱臣贼子陆泽篡位登基,他们这边的幼帝虽说生母身份低微,但也是泰庆帝名正言顺的儿子,那就没必要再多此一举了。
虽说他如今身为摄政王,凡有令,朝中之人莫敢不从,早已是旧朝的无冕之王,可毕竟还不是皇帝。
若是让幼帝成了解太后的养子,岂不就又占了嫡长的名号,平白为他今后即位增添麻烦。
而在听说了新朝发生的大事后,解言也是立马就想到了这一点。
但让他放弃这大好的局势,他也是不甘愿的。他思忖,自己手握数十万人马,女儿又是太后,何必要对着成都王退让?
于是对于成都王的暗示故作不知,反而在上朝时提及为小皇帝选后一事。
霎时,朝堂上一片寂静,站在左首位的成都王脸色黑如锅底。
朝臣们都缩着脑袋,生怕自己成了城门失火中被殃及的池鱼,听成都王干巴巴道:“陛下如今年幼,倒是不必这么早就开始选秀。”
话音刚落,居于珠帘后垂帘听政的解太后便开口道:“陛下虽年纪尚小,不过为了国祚稳定,还是先定下皇后人选才好。”
成都王这下也不觉得解太后顺眼了,而是想起当初她连自己父亲的台都敢拆,何况是他?
他心中骂了好几声,但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打哈哈:“此事容后再议。”使出了拖字诀。
解言和解太后本来就没想着成都王会同意他们的提议,他们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表明,他们解家可和这些在成都王面前直不起腰的世家不同,并不受成都王的胁迫。
下朝后,解太后命人去请薛太妃前来,将此事先跟她透了底。
薛太妃眼睛一亮,满脸喜色,便要对着解太后下拜,解太后忙命人扶起她,又叹道:“这事一说,我们和成都王也算是撕破脸了。不过本宫想要认养恪儿一事,只怕不容易。”
说来还是因为新朝陆泽篡位一事才让他们如此被动,否则这认养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原本成都王都默认了,他们只要徐徐图之便可。
如今却要尽快与成都王分出界限来。
若非有新朝在侧,成都王哪里能甘心当摄政王这么多年?现在,只怕这位藩王快要忍耐不住了吧。
他们这下算是兵行险着,为的就是打草惊蛇,让成都王情急之下主动出击。
只要他狗急跳墙,那就会有破绽露出来,届时解家后发制人,说不定就能占据优势。
这个计划的风险极大,但风险和收益向来是成正比的。
解太后知道若是成都王上位后,为了彰显仁厚,她和长公主定无性命之忧,可小皇帝韩恪与三皇子韩璋就没那么好运了。
虽然泰庆帝这辈子确实在朝堂上无甚建树,可自她入宫,他对她就极为上心,帝后感情甚笃。
当年她被解言骗离京城,同时也因解言带走了大半六军人马,才导致成都王长驱直入成功进京,她因此对泰庆帝一直都怀着深深的内疚和后悔之情。
所以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泰庆帝的血脉断绝,即使这可能会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
当初迎回解太后,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成都王对解太后带回的侍从宫女并未多加查探,而是直接放入了后宫。
加上解太后背后家族实力雄厚,为人又是出了名的温和宽厚,因此宫中不少宫人都依附于她。
薛太妃跟随成都王自京城而来也有数年时间,她虽不是那等心机深沉之人,可为母则刚,为了小皇帝的安危,也在暗中收拢了不少人手。
两人合力,虽说称不上将整个后宫控制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但至少能保证小皇帝的人身安全。
薛太妃也提着心呢。她清楚,自己儿子如今面对的局势非常危险,但她也明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拼死一搏。
她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知道解太后为了帮她们母子,要抗住多大的压力和风险。
与此同时,宫外的解家也没松懈。朝堂上,解言和成都王之间越发针锋相对,其他大臣和世家就算一开始想要冷眼旁观,两不相帮,可到了现在这种双方水火不容的地步,也没办法再袖手旁观,不得不挑选队伍来站。
别看他们是朝廷的旧人,大多数人是曾经跟随成都王南下的老臣,可他们在权衡利弊后却没有一门心思地站在成都王那边。
不管怎么说,成都王毕竟是反王,从这方面来说,就没有小皇帝和解太后名正言顺。
而且成都王为人悭吝贪婪,随着时间的推移,胃口也越来越大。这些在战争中受到重创的世家们想要恢复以往的显赫,当然要多攒家底,可有那样一位雁过拔毛的顶头上司,实在是让他们头疼不已。
解家毕竟同为世家,解言虽有野心,但至少吃相没那么难看。
这样一来,便有不少世家在背地里和解家暗通款曲,解言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在新都中发展出了一支不弱的势力。
不过,皇城的禁卫军还是掌握在成都王的手中,这就是解言插不进手的地方了。
解言也不着急,他手下还有解家部曲,说是私兵,实际上战斗力却不比正规军弱。
成都王如果敢动手,他就能在短时间内进行反击。
正如他们料想的那样,解言和解太后在朝堂上的一唱一和,的确让成都王产生了危机感,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两个刺头放进来。
因着在朝事上不顺心,迁怒旁人,对于颜涛这个一力促成解言归朝的幕僚也不怎么看重了。
颜涛为人眼高于顶,自命不凡,没少得罪人,在成都王疏远他以后,那些原本受过他嘲讽的人哪里还会惯着他?当然要变本加厉地讽刺回来。
他气急败坏,但也看清了先前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成都王给的,为了重新获得看重,他绞尽脑汁,想要为成都王继续出谋划策。
正好在这个时候,解太后和解言这对父女合起来为成都王找不自在,于是他向成都王进言,不妨趁此机会一劳永逸。解家想做的事和成都王没什么区别,都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只要釜底抽薪,没了“天子”,他们还能如何?
何况益州本就是成都王的大本营,只要幼帝驾崩,他这个皇叔便可操纵局势,登上皇位。
这一番话着实戳中了成都王的心思,他不由得又提拔起了颜涛。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轻易透露,于是其他幕僚就见原本被厌弃的人不知做了什么,又重新爬回成都王的身边。
看着成都王经常将人叫进书房,两人在里面嘀嘀咕咕,他们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傅时却从中觉察出了一丝不对。
他多长了个心眼,更加关注成都王,这一来就发现,成都王竟私下里开始联系皇城的禁卫军和宫中的太监总管。
再一联想成都王以往的行事风格,他心下一沉,这成都王该不是想对小皇帝下手吧?
第165章
旧朝朝堂下的暗潮汹涌靳砀自是不清楚的, 但他也能猜测到,成都王和解言之间绝非铁板一块。
这两人其实很相似,都是在地方上颇有势力, 手中有权有兵, 又因异族南下和弃城逃跑一事声名狼藉,却偏偏野心十足,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想让这两人放下前嫌,为了旧朝的安定携手共进, 说实在的,靳砀觉得是痴人说梦。
不过连他都没想到,陆泽篡位一事竟催化了两人之间的矛盾。
这日他正在营帐中研究地图, 手下亲兵忽然送进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靳将军亲启”, 字迹清隽, 但并不熟悉, 他将信拆开后, 里面也只有寥寥数语, 没有落款。
但就是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 却让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信中言明, 成都王与解言如今势同水火,因此成都王想杀害幼帝, 借此机会篡位登基。
事情若是真的,那这岂不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两虎相争, 必有一伤, 届时他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可这信究竟是谁传过来的呢?
成都王想要弑君一事定然是在暗中进行的, 除非是他亲近之人, 旁人可得不到这么确切的消息。
而且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目前也不能确定。
但靳砀知道, 机会稍纵即逝, 若因他犹豫不决而失了先机,今后要想打下旧朝,要消耗更多的兵力和时间。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年在叶家时的情况。
那时的他,手下不过几十人,就敢带着他们去巡视湖阳一地,杀贼剿匪,可如今他手握数十万大军,竟还会优柔寡断,踟蹰不前。
他不禁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他的胆子竟然也变小了,这可不行。
他再次看向地图,思忖着一旦消息属实,他该如何进军,待将思路整理得差不多了,便命人将坐下副将心腹等人寻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萧隐一听反而将重点放在了那封信上,他从靳砀的手中接过,仔细观察着信封信纸和上面的字迹,甚至还将信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墨香,然后道:“是最普通的松烟墨,没有其他香料的味道,看不出写信人的来头。不过字迹稍显潦草生硬,应故意改换了字迹。也没留下落款或是标记。”
听他这么说,几位副将脸上更是慎重,一人道:“这写信的人藏头露尾,也不知他是何心思。说不定就是旧朝那边放出来的假消息,只等着我们上钩,来个以逸待劳。”
“是啊。这没头没脑的,总不能去轻信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吧。”
“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大好的形势,只要徐徐图之,总能将旧朝拿下。”
首先就是反对的人站了出来,他们说的理由倒也没错,其中态度最强烈的就是程敏达,这位是跟随靳砀从叶家出来的老人,虽性格有些孤傲偏激,但还算有能力,是以早早就混到了副将的位置。更因他在靳砀身边待的时间长,在一干副将中的地位很高,说话颇有些分量。
与之相比,以李义为首的一干人等却没有抢着开口。李义此人一向粗枝大叶,若论排兵布阵他绝比不上程敏达,但却有一点好处,正因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才智谋略不行,是以一向对靳砀唯命是从。
何况他身边还有位金兰之交萧隐,凡是他理解不了的事,只要看看萧隐的神色,便知晓好坏凶吉了。
这次也是同样,靳砀的语气干脆利落,一听便知早有决断。再一看萧隐正将那信件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仿佛没看见眼前的争执,李义就明白了,看来这计划十拿九稳。
他倒是没贸然说话。虽然他原本是大字不识的普通农户,因吃不上饭才落草为寇,后来被靳砀招安,但跟随在靳砀身边这么多年,又经历了许多,他在头脑上不够灵活,可性格却越发沉稳起来,不再似一开始那般毛躁。
他在心中大摇其头。在他看来靳砀这个主公实在是无可挑剔,在战场上一向身先士卒,行军布阵上也极有能力,领兵以来,以多胜少的战役比比皆是,几乎从无败绩。同时,靳砀还对自己人特别大方,向来赏罚分明,只要有忠心有能力,都能混出头来。像他这种各方面平平的人如今都成了副将,还不足够说明这点吗?
那些人翻来覆去叨叨半天,他就听出一个意思,不就是不敢打仗么?可像他们这样的武将,没有仗打,不往上冲,怎么出头?
靳砀坐在上首默默地听程敏达等人说着反对的话,并未中途打断,待他们安静下来,才道:“你们如此轻易就断定这封信上的内容是假的?可若是真的呢?”
他说着指向桌面上的地图,“当初解言向旧朝投诚,我便断言过,他与成都王间必定不太平。如今这封信不过是坐实了我的推测。先前成都王之所以将解后接过去,不就是为了和新朝争正统之名?而以解言的野心,一旦他在朝堂上的地位越发重要,又怎能乐意屈居成都王之下?
“只是解言毕竟刚刚依附过去,自然不能马上和成都王翻脸,可成都王难不成就那么傻,在一旁等着解言韬光养晦?他若想压制住解言,趁着对方尚未在旧朝站稳脚跟的时候自立为帝是最合适的。
“何况,若我们不尽快动手,而是继续等下去,谁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情况?别忘了我们现在之所以能不担心后方地待在这里,那是因为陆泽谋朝篡位,皇位尚不稳固。他需要镇压新朝残余力量,归拢扬州和豫州的势力。一旦他将这些事情做完,他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我们,届时我们要面对的是成都王和陆泽的两面夹击。”
他神色冷然,环视着营帐中的副将们,道:“所以,我们必须要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拿下旧朝。”
话音方落,帐内寂静无声。
靳砀非是那等声如洪钟、虎背熊腰的魁梧将领,因他是羌人,五官深刻,身量又高,因此显得整个人修长瘦削,即便穿上铠甲也不显得臃肿。
然而他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距今已有十余年。作为将领,他身先士卒,赏罚分明,众人对他既敬又畏。何况他率领这些士卒们胜了无数场仗,在军中更是声望震天。
每次议事,他从不高声说话,可是当他坐在上首,用冷静沉稳的目光向下环视时,却无人敢和他对上视线。那等威势在不知不觉中便压制住了帐中的其他副将,当他做下决定后,无人敢再反驳一句。
这时,萧隐在一旁缓缓道:“我倒是认为,这封信的真实性很高。”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件,“无论是信封、信纸、笔墨还是字迹,都无比寻常,从中根本看不出写信人的身份。对方这般谨慎不可能只为了传递一个假消息,想必是担心信件被他人拿到,暴露自己,才这般小心。”
“何况,正如将军所言,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便是此刻,即便没收到这封信,我们也该考虑与旧朝交战了。”他笑呵呵地说道,“我们早已在此地驻扎数月,论起来战前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这个消息不过是让我们将进攻的时间提前罢了。”
他身子向后一倚,摊手道:“诸位都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精兵良将,难不成还会怕旧朝那群乌合之众吗?”
他小小地激将了一下帐中的副将们,这般看似不尊重的语气一下子惹恼了以程敏达为首的主和派,程敏达狠狠地瞪了萧隐一眼,却将这份怒气强咽了下去。
他深知靳砀对萧隐信任非常,何况靳砀在这件事中早已有了决断,他即便开口也不过是白费口舌,何必争那一时之气?心中却暗恨,早晚有一天,要让萧隐知道他的厉害!
靳砀也看了萧隐一眼,目光中带着少许警告,萧隐见好就收,并未继续挑衅,听着靳砀雷厉风行地将命令分派下去。
除了镇远侯等几位老将的地盘外,如今荆州一境已尽归靳砀所有,于是他将目光放到了临近的梁州身上。
梁州本就是成都王在谋反路上打下来的,虽名义上在其治下,可成都王着实不是个于政务上有建树的藩王。
他唯一擅长的只有要钱。
古人云“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放到旧朝这里情况也是类似。成都王这么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偏偏一心一意都是那阿堵物,原本周朝的九品中正制虽说人为分出了下等人和上等人,可世家们毕竟有底蕴在,十个人里总有三四个还是有些才华的。到了他这里,官职爵位倒成了摆在明面上的交易。
看不下去的老臣和世家子自然早早离开,使得这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群臣们花了大笔钱财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在升官以后当然要将这笔财产赚回来,从何处赚?那定然是要压榨百姓的。
百姓们也不傻啊,成都王来之前,他们过得好好的,等着这个狗屁藩王上位,他们却吃不饱饭了,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他们自是不乐意。
巴郡民风彪悍,于是当地人们组织起来,开始自发抵抗成都王。
成都王是个目光短浅的人,他手下虽有二十万大军,却像是铁公鸡般从不愿将兵派出去。毕竟在他看来,打一次仗那花的钱可多了去了,后勤辎重、兵饷粮草不都是要从他手里扣钱,他这么吝啬的人怎么舍得?
左右梁州不过是一些百姓小打小闹,而且他的大本营在益州,并不会影响到他,索性放任自流。
不只是他,就连旧朝朝堂上的大臣们,也都不认为这些百姓能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可他们却忘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几十上百人的小动乱当然问题不大,可若是有人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善加利用,这可就是件大事了。
第166章
隐藏于平静湖面下的危机尚未被察觉, 但是解太后与解言在朝堂上的步步紧逼却让成都王越发不安。
原本尽在掌握的局势日趋改变,他只觉得就连朝臣们看向他的目光也更加深沉,令人琢磨不清。
成都王其母出身微寒, 但他毕竟是皇子, 自小受到的皇家教育让他对世家颇有了解。能够在改朝换代中将家族延续数十上百年,这些世家家主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
尽管这些人表面上对他恭敬依然,但是自小在宫中尝遍冷暖的他却能明显觉察到,他们不再向最初南下那般诚恳。先前主动献上奇珍异宝的世家们现在却表现出了若即若离的态度, 在他面前不自觉地显现出世家原本的倨傲。
成都王心头暗恨,这帮白眼狼是靠着他才从京城里逃出来,现在却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可别忘了, 这益州、梁州是他的地盘!难不成真以为解言能翻出什么大浪吗?
至于解太后和薛太妃, 不过是一介妇人罢了, 只要没了在前朝为她们撑腰的解言, 她们还能再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 心道, 当初荥阳王在朝中威名赫赫, 堪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若论权势可比解言要大得多,然而如今这位德高望重的皇叔又在哪里?
不得不说, 成都王的眼光确实不错。他准确地抓住了重点,的确, 解家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全仰仗着解言。这位解家家主野心勃勃, 却偏偏家族中没有能力出众的后辈, 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 只怕解家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成都王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于是想要故技重施。只要他将解言这一最大的变数铲除, 那些依附于其的家族很快便会如猢狲般散去。
人走茶凉,世家们可是这世上最识时务的人。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当初他初入京城,尚未站稳脚跟,就敢用计谋杀权势滔天的荥阳王,那么如今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杀了解言岂不是如探囊取物般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