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一计划,他在上朝时不再与解言针锋相对,而是数次避开其锋芒。
成都王的这一表现,让一些朝臣认为他是在向解家示好,毕竟解言虽然声名狼藉,但他手下那数十万军队却是实打实的。且对方占据着凉、秦、雍三州,若是两人真的撕破脸打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然而敏锐的解太后却从中读出了不一样的含义。
虽然才来梁州不久,并未多和成都王打过交道,但是擅长谋读人心的她却清楚,成都王绝非那等韬光养晦之人。
当他表现出退让之时,只能说明,他背后一定谋划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毕竟是先帝名正言顺娶回来的皇后,入宫后尽管深受宠爱,却从不以势压人,而是赏罚分明,加上有着前任废后宋月华做对比,实在是能称得上贤惠大度,因此在宫中有着一定的威望。
当年成都王听闻异族大军入侵的消息,仓皇逃离京城,一部分消息灵通的宫人也随之南下。虽然在混乱中宫中死伤大半,妃嫔宫人十不存一,然而还是有一部分人幸存下来。
他们随同小皇帝和薛太妃来到梁州,成都王本身对小皇帝不甚尊重,于是随手便将他们派来继续在新宫中伺候。他那样吝啬的性格,连自己都不好享受,更不会为了小皇帝大肆铺张小选,于是这些人便在成都王的手下战战兢兢地过活。因此当解太后一来,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站到了解家这边。
能够在宫乱中活下来,总是有那么一点能耐。
当初成都王如何在宫中设下埋伏,袭杀荥阳王,他们虽未见到实情,但却听闻了一些内幕。
解太后在发现成都王的反常时,就有所猜测,听到宫人献上的消息后,更是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某日起床时,她便装作食欲不振的模样,传下懿旨,将自己的母亲解夫人召进宫来。
自解太后来梁州后,便从未见过解家人,不过当初为了皇室血脉一事双方早就撕破脸,所以对此大家都不太意外。
如今垂帘听政的解太后本就表现出了对解家的偏向,再次与母亲相见倒也是件十分正常的事。
解夫人乍听到旨意,反而一怔。
解夫人对这个女儿的情感很复杂,这是她最小的孩子,是解家嫡女,因此自小受到万千宠爱。后来为了解家,她不得不将其送进宫,也是以同样的理由,将解后从宫中骗出,间接造成了泰庆帝的死亡,让女儿早早丧夫,成了寡妇。然而又因丈夫的野心,连女儿的孩子都不放过,在她分娩之时,偷用解家子嗣与皇家血脉相换。
可能是这接连事情的发生,让她对女儿的愧疚之情达到了顶点,她没有听从解言的吩咐杀了那个刚刚出生的女婴,而是悄悄地留下了这个本是她外孙女的孩子。
一时的恻隐之心,竟让解后抓住机会反制解家。那时的她的确十分慌乱,然而奇异地是,她竟不多么后悔,或许是因为她一直很清楚,是解家对不起她的女儿在先。
那孩子虽然是她看着长大,但是直到图穷匕见的那刻她才恍然,原来她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以为解后与解家今后会形同陌路,那可能是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或者应该说,对方竟然还愿意见她。
这还是出事以来第一次母女相见,解后对待她的态度与先前一般无二,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看解太后状似亲密地与她坐在一处,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口中却说道:“王于宫中设伏,望父小心提防。”
解夫人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闻言面不改色,依然是平时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
嘴上说道:“娘娘万万要保重身体,忧虑过多伤身。”一边又道许久不见江阳长公主,十分想念。
母女俩闲话一会儿家常,解夫人又留下吃了一顿午饭,下午趁着宫门尚未落锁回了家。
一回解府,解夫人便将解后的话告诉了解言。解言面容严肃,向来在眉宇间带着冷厉,听罢以后,表情不变,神色中却透出了些许轻蔑:“竖子小人,不值一提。”
他清楚,解后的那一番话绝不只是为了提醒他。原本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儿温婉无骨,谁料却是外柔内刚。以对方的性格,当她提出问题的时候,就说明已经准备好解决方法了。
和这样的人为敌是件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可一旦双方目的一致,这样的队友便可以为自己带来极大的助益。
数日后,成都王以幼帝的名义,在下朝后召请解言前往御书房商谈政事时,解言知道,这个机会来了。
为了这一天,他私下里准备好刀枪不入的软甲,片刻不敢离身。又悄悄渗入皇城守卫,策反了禁卫军的副统领。
与此同时,解太后和薛太妃在后宫中也没闲着。作为后宫中权势最大的两人,她们收拢了宫中的宫女侍从,将整个宫殿打造成了铁板一块。
虽说这些人的力量有限,但至少能保证在宫变中,她们二人和小皇帝所在的地方不会马上沦陷。
这日,解太后早早就得到了皇帝召见解言的消息。
每日必来向解太后请安的薛太妃同样听闻此事,顿时她手中饮茶的动作一停,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回过神,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温顺垂首道:“既然娘娘这里还有事要忙,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她强自镇定地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时,脚步却比平时快上一分,就连背上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因她清楚,一旦解言有了三长两短,下一个成都王动手的目标,就是她的儿子。
幼帝所在的宫殿,里里外外几乎都是成都王安插的人手。成都王想要篡位,但他却又想要名正言顺,是以他并没有阻止薛太妃和小皇帝亲近,但是他却从未放下过警惕心。
薛太妃的心里七上八下,她回宫后便让人守住宫门,不准任何人进出。自己独自坐在殿中,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在她的手指间被绞碎。
虽然她早早向解太后投诚,但与其说是她信任这位太后,不如说是她只能选择相信解家。
凭她的头脑,她怎能想不到,在这场争端中,若解言再心狠一些,不但可以反制成都王,同时还能抢先一步杀了幼帝,并将此事栽赃到成都王身上。
以解言的野心,他未必不会做出这种事。
寝殿中空空荡荡,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她一会儿想着幼帝身穿龙袍,如同傀儡般坐在龙椅上的模样,一会儿又想到她的孩子满身血迹地躺倒在地,光凭想象就将自己吓得脸色雪白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光渐渐暗淡下来,终于有宫女轻手轻脚地从门口快步走进。
在距离薛太妃几步远的地方,她终于停下脚步,低声道:“此间事了,娘娘道今日陛下受惊,今晚便暂且在清宁宫住下。”
清宁宫便是薛太妃的寝殿。
提了许久的心到此时终于放下,若非用手撑着一旁的扶手,她几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深吸口气,站起身,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迫不及待地向殿外走去,几息后便看到了不远处正快步走过来的幼帝,身后跟着十多名宫人。
幼帝年岁尚小,可从小的经历却养成了他波澜不惊的性子。即便今日发生了这种大事,他的脸上依然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惊慌。
只有在看到薛太妃时,那双冷静的眼睛才稍微有些光彩,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薛太妃看着平安的他,脸上带笑,眼中却含着泪。
她知道那些人应该是解家安插进来的,但是至少此时此刻,她的儿子从这场宫变中活了下来。
第167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太蠢了,我竟然中间漏了一章没发表orz现在补上
*
成都王本想故技重施, 他假借小皇帝的名义,将解言召来御书房,实则在暗中布下弓箭手, 想一举将这名大敌袭杀。
然而他的计划却早早被解家猜了出来, 解言将计就计,以往骑马上朝的他这次却乘了马车,以一当十的亲卫藏在车厢和夹层中,跟随他入宫的侍从也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加上他早早将禁卫军副统领策反, 甫一入宫,便抢先一步控制住了局势,没有走露半点风声。
成都王还激动地等待着解言送上门, 却不知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关系对调。他一声令下, 想将解言拿下, 可随后弓箭手们便被身后忽然出现的人一刀毙命, 成都王本人也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解言可不是那等会放虎归山的人, 根本不等成都王开口求饶, 他一抬手, 亲卫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地砍下了这名反王的头颅。
斩草要除根,解言深知这一道理。在把皇宫中成都王的爪牙处理好后, 他片刻不停,立时派人前往成都王府。
可惜, 他的速度已经足够快, 却仍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
成都王此人虽无甚大智慧, 但为人还算谨慎, 袭杀解言这等大事自然不会随便透露出去。
然而傅时在他身边多年, 怎能看不出这名“主公”的心思?加上傅时早就与成都王离心, 自知晓成都王暗中召见心腹亲卫时,便暗自揣测到了真相。
在他看来,成都王这里是肯定不能留的,他可以容忍主公不聪明,但却不能接受主公不但没有自知之明,反而还刚愎自用。
解言为人偏于阴狠,也不是个好选择。
叶池、王季二人皆为世家子,他并不熟悉,何况兖州、幽州与梁州间相距甚远,乱世中道路不通,他独身一人未必能安全前往北地。
细算下来,竟唯有荆州的靳砀值得他一试。
于是他将自己推测之事写信送于这位年轻的将领,并在成都王府中暗暗做下其他准备。
若成都王胜了,有宫中太后太妃和外面的解家和其周旋,梁州定是要乱上一场。即便解家剩下的人中无甚能为,但是解家有兵马在手,为成都王找些麻烦倒是不难。
而若是解言赢了,以这位家主的狠辣手段,绝不会做放虎归山之事。
浑水才好摸鱼,那封送出去的信便是他交出去的投名状,他自然要为了未来的主公着想。
这要是让解言轻轻松松就将成都王的势力剪除,旧朝顷刻间便会落入其手。没了另一个人牵制,朝堂岂不是会成了解言的一言堂?那时,靳砀若要攻来,便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在靳砀进军梁州之前,他必须要保证新都混乱的局势,如此才能让其兵不血刃地达到目的。
成都王性悭吝,因此府中并无侧妃侍妾,唯有一王妃。这位出身显赫的王妃在嫁人前也是金枝玉叶长大,然而谁让她摊上了这么个夫君。
郡王成婚后便是成年,即刻就要前往封地。彼时在京城成都王怕父皇抽他,还不敢将他贪财的本性明目张胆地显示出来,可等着去了封地就没这份担忧了。
于是成都王妃这十多年来就陪着他过上了苦日子,衣裙是粗布的,金玉首饰也不能戴,明明家财万贯,看起来却和普通百姓一样穷酸,桩桩件件提起来都是血泪。
好在成都王并不好色,如今的两子一女都是她所出。但要说这位王妃对成都王有什么情深义重,那也是不能够。废话,有好日子过,谁稀罕去过苦日子?
傅时就是悄悄地和成都王世子搭上了线。
作为谋士,在主公面前立足凭的就是聪明的头脑和三寸不烂之舌,何况除此之外,他最擅长揣测人心。
他私下里将成都王的计划对世子坦白,并进言道:“孟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王爷虽做了万全准备,然那解言也并非好相与之辈。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解家毕竟有三十万兵马在手,此计风险极大,一旦有个闪失,只怕成都王府便要大祸临头了。”
成都王世子年纪不过十四,听闻此大事面上立刻显露出惊惶之色,“还请先生赐教。”
傅时道:“凡事要先做好最坏打算,有了两全准备,就算失败也能东山再起。世子您作为王爷的继承人,身份极为贵重,定要先保障自身安全才是。”
他思忖道,以他所见,只怕这场风波中成都王十有八|九会落入下风,届时他正好能从旁辅佐世子,用成都王手中的势力来与解家抗衡。
而若是解言真那么蠢,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还能被成都王所杀,他也可以在事情败露前趁机跑路去找靳砀,顺便利用解家给成都王挖几个坑。
总之,无论是哪方赢了,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他心中转着这些七拐八弯的想法,脸上依然是一副诚恳忠心的表情,世子犹豫半晌,终还是道:“就依先生所言。”生死大事之前,父子之情暂且放在一边,毕竟还是自己的命最重要。
待两人分别后,世子赶忙去寻王妃,将此事全盘托出。
王妃也是一惊,她与成都王虽然夫妻十多年相敬如宾,但感情却说不上好,何况成都王不是那等会将朝政大事带回后宅说的性格。
但毕竟是枕边人,当年荥阳王的死亡真相她也知晓个大概,是以她并未怀疑世子口中事情的真假。
听儿子这么一说,也担心了起来。
当初成都王能成功袭杀荥阳王,占的就是个出其不意。然而他既然早做过这种阴私事,这段时间又和解言有矛盾,故技重施哪那么容易?人家只怕早有防备。
虽说成都王在这新都底蕴深厚,可解言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何况成都王横征暴敛早就激起世家们的不忿,这一场仗京中这些世家就算不站在解言一方,也未必会来相助成都王。
虽说对成都王无夫妻之情,可她当然还是希望自己的丈夫能胜。但正如傅时所言,此计并非万无一失,一旦有个差池,他们一家岂不是会被解言斩草除根?
为今之计,还是应先找好退路才是。
成都王从未将谋划之事说与她听,何况这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想也知道,一旦她说出口,成都王会如何暴怒。
于是她并未和成都王商量,而是与世子一起在暗中派心腹将王府的金银珍宝偷偷运走,并调来了一批身手好又忠心的亲卫。
就在成都王准备动手的这一日,前脚成都王往宫中去,后脚她就带着世子从王府后门悄悄离开,没一会儿便出了城。
待解言在宫中将成都王斩杀,将其手下亲卫一并拿下后想要来将成都王府一网打尽,得到的便是一座已经失去主人的府邸。
成都王的幕僚们和府中的下人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府外就被解言率人围起,连苍蝇都不放出去一只。
在成都王不在的情况下,他们急匆匆地想要去找府中的女主人和世子,却骇然发现主院早已人去楼空。
解言气恼地将马鞭往地上一摔,他怎么也没想到,成都王的妻子竟跑得这般快,只怕尚未知晓结果,就离开了新都。
如今再想去追,又谈何容易?别忘了,梁州毕竟是成都王的地盘,城外还有三万驻军尚在。
解言为防成都王世子反杀,根本没来得及再去皇宫,转头就去调解家军前来,生怕丢了皇城。
成都王世子倒是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的头脑不行,于是带着傅时一同离开。
傅时表面上对他感激涕零,心中却在笑,倒是省了他的功夫。
他们离开新都后,并未立时前往益州,而是去了驻军之地。这里的将领是成都王的心腹,对待他们这一行人自然恭敬有加。
不过其同样有些疑惑,为何王妃与世子会忽然出现在城外。
傅时神神叨叨地道:“再过三个时辰,君便知晓缘由。”
果然,下午天色尚未昏暗,新都的城门竟提前关闭。好些百姓都被关在了城外,只听一片怨声载道。
从斥候口中听得这一消息,将领惊诧道:“这是为何?”
傅时露出一副难言而痛苦的表情,“……只怕王爷凶多吉少。”
那将领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妃立时流下泪来,和身边世子抱头痛哭,又道:“解言那个杀千刀的逆贼,将王爷害去了!”
将领一听,也是泪染衣襟,他对傅时怒目而视道:“若你早有预料,缘何不让我去救主公?”
这话一出,王妃和世子也看向傅时。
傅时施施然地道:“你手中无诏,安能率军入城?只怕还未入城门就被禁卫军当反贼拿下了。难不成你要让王爷背上谋逆的骂名吗?”
虽说成都王的确有篡位的想法,但毕竟还未对小皇帝动手。他想要的是逼小皇帝主动退位让贤,可没想把自己的名声踩脚底下。
傅时又道:“何况,解言手握大军,他既然敢对王爷动手,又怎能没有倚仗?只怕早已传信出去,没多久其手下便能赶来。此地虽有驻军,但若是被前后夹击,胜算不大,为今之计,还是回益州去徐徐图之才是。”
世子一听便点头,“我父封地本在益州,数十万大军皆在那里。解言在宫中袭杀摄政王,此为逆贼之举。待回去后,我们便率军讨逆,总不会放过他。”
虽然父子感情不深,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世子是定然要报的。
只是他作为世子,虽然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成都王的势力,但毕竟从未接触过政事,于是他将目光放在了帐中这一文一武两人身上,“还请两位助我。”
第168章
虽然认为那封密信的内容十之八|九是真的, 但是靳砀也没有盲目听从,而是做了两手准备。
其实早在一开始,他在荆州整顿军队时, 就派人悄悄潜入梁州打探消息。别的不论, 至少成都王和解言之间的矛盾的确愈演愈烈。
梁州几郡本就因成都王治下横征暴敛而时有暴动,朝堂上又分立两派,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
一道道情报被放到了他的面前,眼看这股火越烧越旺, 他终于下令,大军突袭,短短数日便占据了涪陵郡。
十分巧合, 在他起兵这天, 恰好是成都王准备对解言动手的日子。
解言将计就计, 反杀成都王, 成都王妃和世子却提前一步抢先逃脱, 双方呈死敌之势, 靳砀则趁此机会又下一城。
梁州当地少有世家, 虽有豪强富绅沆瀣一气, 不过在靳砀的大军压境下很快就将境内的暴动平息。
他来势汹汹,又动如雷霆, 在解言和成都王遗部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便如一柄利刃般强势地插|入了梁州。
他所带的军队非但不扰民, 反而还将当地的贪官污吏和山贼匪徒清理得一干二净。一来二去, 名声就传了出去。
梁州百姓本就厌恶旧朝对他们的压迫, 闻言纷纷主动将朝廷的讯息告知靳砀的部队, 就见这支军队势如破竹地在三个月内就一统梁州一境。
解言带着小皇帝退居秦州, 而成都王世子也不得不龟缩回益州一地。
靳砀手握荆州、梁州和半个豫州, 俨然成了南部实力最强的势力。
而在他成功拿下梁州后,他终于又收到了和上封匿名信相同笔迹的信函。对方直言其如今在世子帐下,深受重用,为了表现诚意,会亲手送上成都王旧部的讯息。
既然对方再一再二地想要向他投诚,他当然要笑纳了这番美意。
尽管成都王世子成功从解言的手下逃走,然而他毕竟尚还年少,并不能完全压制住成都王的那些手下。何况他又因靳砀的大军来袭而仓皇逃回益州,更是折损了不少人手。
好在益州毕竟是成都王的大本营,他的封地便在此处,是以才保留下五六成的势力。
不过这对于靳砀来说,想要打下亦非难事。
只是靳砀清楚,此时秦州还有一个解言在虎视眈眈,若他真的乘胜追击,待他们两方争斗起来,解言说不准便会来趁火打劫。
何况他与扬州的陆泽也是水火不容,为了防止腹背受敌,他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成都王没能亲手死在他的手上,这让他失去了一个可以卖给建安郡主人情的机会。
但是他却用数月时间拿下一州之地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向盟友们展现了自己的强横实力。
他派心腹留在梁州,自己则率亲兵前往司州,与建安郡主会面。
如今他的地盘的确很大,但细推敲起来却是三面受敌,解言、成都王旧部和陆泽都与他有仇怨。
其中陆泽好歹有徐州江家牵制,本身又恶名在外,成都王世子龟缩一隅,不足为惧,唯有解言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手握凉州、秦州和雍州三地。
靳砀想做的,便是想借建安郡主手中势力,去对抗解言。
建安郡主是干脆利落的性格,然而这一次她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同意靳砀的提议。
她当初不认旧朝,是因为那个朝廷是由成都王重新组建,对待杀父仇人她当然不留情面。
然而现在解言利用的却是小皇帝的名义,算起来那还是她的堂侄呢。
而且北边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建安郡主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如今北方也不太平。王季与叶池原本相互制衡,谁料前些天王季忽然发疯,陈兵于冀州巨鹿郡,直指安平。紧接着便有流言传出,道叶州牧大限将至……”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靳砀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眼犀利地看向她:“你说公……叶州牧如何了?”
他情急之下,差点当着旁人的面,将心中一直念着的那个称谓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强忍着咽了下去。
建安郡主对于靳砀这般强烈的反应着实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实话实说:“我也只是听闻,并未有真凭实据。王季命人大肆传播叶子衷已死的消息,并且陈兵数十万于州界,摆出誓要拿下兖州的姿态。先前早有传言两人要结成同盟,前段日子叶子衷又前往冀州与其会面,即便双方谈崩,也不可能立时反目成仇。若非叶子衷出事,王季绝不敢这般做。”
她心细如发,一眼就看出来靳砀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神色大变,只怕也没什么耐性继续和她谈下去,索性道:“如今北方形势大变,我们只怕还要从长计议。”
这话便是委婉的送客之言了,靳砀在听说了叶池的事后,本就再也坐不住,闻言匆匆和建安郡主道别,回到暂住的驿站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拿起行李要骑马前往兖州。
他这般匆匆忙忙的举动让一干亲卫们一头雾水,其中有一副将本是当初随同他一起自叶家离开的,在军中资历深厚,此刻唯有此人还敢出言询问。
再一听靳砀说要快马前往兖州,更是大惊失色。
当初靳砀离开兖州的理由并不光彩,或许这帮跟随他的人这些年来一直在用“良禽择木而栖”来说服自己,可是他们内心深处不可能不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落井下石。
那时分明是叶池最艰难的时候,而他们这支队伍本就是倚仗叶家建立的,他们却为了荣华富贵将主家抛在脑后,若非如此,靳砀也不会背负这么多年的骂名。
正因为心虚,他们才更将旧主视为仇敌。
那副将闻言直接跪在靳砀面前,面红耳赤道:“此时我们早已占据南方的半壁江山,陆泽、成都王世子等势力不足为虑,解言也有建安郡主牵制,将军您如今竟是想去兖州束手就擒么?那我们这些弟兄又该如何自处?”
实在不怪他这么想,而是当年靳砀的背叛板上钉钉。这么多年以来,所有人都认定靳砀和叶池势同水火,结果靳砀此时忽然想带着这一两千的亲卫前往敌人的大本营,这不就跟羊入虎口一样么?
他们当初跟随靳砀出来闯荡,可能只是不愿再当受人奴役的仆从,而是想有一份前程。而现在形势一片大好,眼看他们越发顺利,甚至有可能剑指天下,怎能让他们在这种时刻放弃?
靳砀皱眉:“兖州出了大变故,我必须要去。”
副将忿忿道:“那又与我们何干?”
然而靳砀做下的决定不会如此轻易改变,他直接命副将率人在原地待命,自己则点了数百亲兵轻骑上路。
在听到建安郡主所说的话后,他便再无一丝平日里的冷静沉着。
可能是近乡情怯,尽管在他的心里他还认定叶池是他的主人,可事实上他所做的事却与之背道而驰,是以他对那些有关兖州的情报总是又期待又抵触。
只要知道公子一切都好,他就满足了。
而最近一段时间,因他将重心都转移到了攻打梁州上,他的确忽略了北方的情报。
但是他了解叶池,以对方的能力即便不能完全压制王季,与对方分庭抗争还是没问题的。
王季也不是傻子,如今大周四分五裂,各方势力林立,幽州的确有鲜卑三部当杀手锏,但是若想拿下兖州却并非易事,即便是胜也只能是惨胜。
而当他和兖州两败俱伤后,还不知谁会当那得利的渔翁。
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可不是王季会做的。
所以既然他现在敢对兖州出手,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断定了兖州如今发生了更严重的情况,抽不出手来抵抗他。
究竟是什么事能令一州上下乱成一团?事实已经不需言明了。
靳砀心中一悸,他忽地想起当初跟随在叶池身边,他不止一次看到这位光风霁月的公子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好似下一刻便会羽化而去。
说起来,他贴身伺候公子的日子并不算多,没过多久便被派出去带领部曲了。而他几乎很少见到公子康健的模样。
他还记得自己无意中听到为公子治病的御医无奈叹气,所谓慧极必伤,公子这般思路过重恐对寿数有碍。
第一次听闻此事,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公子只是淡然而笑,好似并不将这死生大事放在心上。
公子豁达洒脱,他却是个堪不破的俗人。
他知晓公子有着多么宏大的理想,公子希望百姓们能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而不是向如今这般只能在世家和朝廷的双重压迫下艰难求存。
世人如何存活并不能让他动容半分,但他乐意帮助公子达成他的愿望。
他想,只要让公子不再思虑那么多,是否公子的身体就能好起来呢?为此,他不介意将这个腐朽的朝廷推翻,重新建立起新的规则。
这一切的前提是公子要活着。如果公子出了意外,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必须要去兖州。
第169章
靳砀掌控下的半个豫州恰好与兖州相接, 原本并不那么容易混进去。然而正逢幽州大军压境,兖州本就缺少能带兵打仗的良将,见靳砀正率军攻打旧朝, 于是在边界处留下数万守军后, 主将便匆匆前往冀州,助安平公主一臂之力。
虽说因为心中的猜测而心绪烦乱,但靳砀却没将脑子扔了。身为一支强横势力的统领,不请自来地到了他人领地, 即便他说自己没有坏心,又有谁会相信?
他与手下亲卫伪装成南北往来的行商进入兖州,却见州内百姓依然有序, 并未发生预料之中的慌乱情况。
这不由让靳砀稍微安心了些许。
只是他也清楚, 叶池身边能人异士甚多, 就算真出了事, 为了确保兖州安定, 那些人也必定不会将事情真相悉数披露, 而是会先将消息隐瞒下来。
这份平静究竟是暂时的掩人耳目, 还是情况其实并没有他预料中那么严重, 他并不知道。
于是,在进入兖州后, 他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而越发行色匆匆。
他对于兖州十分熟悉, 当年他曾率众人前往各地剿匪, 不知亲身丈量了多少土地。
他记性极好, 几乎能称得上是过目不忘, 即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兖州地图依然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最快前往州府的路线。
直到来到城门前,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猜测可能成真了。
州府是一州刺史所在,为了防止刺客混入其中,自然管理十分严格。然而,此时的兖州州府看似与往日无异,但对于他这种在战场厮杀多年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那城门口的卫兵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士兵,城楼上隐约能看到银色的光亮,那是箭矢和利器折射的光芒。
这几乎已经达到了全城戒严的状态。
为了避免被查出身份,最后与他同入城的只有不到百人,他们只在靴子中藏了一柄匕首以作不备之需,就连靳砀一向不离身的长刀也解了下来。
有惊无险地进入城门,他与亲卫们表面上前往西市购买兖州特产,他则趁机融入人流中,悄悄前往城东刺史府。
这里一向是州府内人烟最少的地方,小商小贩不敢前来摆摊,周边则是与叶池关系亲近的幕僚属官的府邸。只有在早晚来官署上班的时候才会人多一些,平时一条街上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靳砀躲在转角处,看向府门,观察半天后,心里已经有了定论。看那刺史府冷清的模样,公子定然不在此处,想必如今是在叶府了。
他沿着街角小心翼翼地走动,不时关注周围情况。就这样谨慎地走走停停,终于让他来到了叶府的后门。
这里比刺史府的戒备还要森严,距离门口还有十几丈,他就不敢再往前走。
他自知在其他人眼中,他是背叛公子的叛徒,因此并不敢贸然出现。
思忖片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在小巷中穿梭了半晌后,终于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尽管心急如焚,但他仍然耐心地在门口等待着,直到傍晚终于有人回来,他才从阴影中走出。
那人十分敏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转过头看到他时,眼中的惊诧毫不掩饰,但眨眼间便冷静下来,依然是和当初一般嬉皮笑脸的随意姿态,“好久不见啊,老大。”
那是他曾经的下属,汪明。
靳砀清楚,对方看似放松,实际上只怕在看到他的那一瞬,脑海里就在转着该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
汪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方原本不过是受叶家庇护的普通部曲,是在进了他的队伍后,才一点点挖掘到自己在情报搜集上的天赋和能力。
说他是汪明的伯乐也未尝不可。
然而尽管有这份知遇之恩,在当初他离开时,汪明还是坚决地留在了兖州。他是提拔了汪明,让汪明的未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但当年若非得叶家救济,汪明一家绝不可能在灾年中活下来。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来报,何况靳砀作为一个地位低贱的异族奴隶,若非叶池信任有加,大力扶持,手下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聚拢一批得力的下属?
这大概是得知当年旧事后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汪明虽然未曾言明,但靳砀却能想到,只怕当初对方心中也是这个念头。
他知道汪明此人心思缜密,若是往日,他定不会主动前来暴露自己,然而此时情势紧迫,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公子,他只能这么做。
他本就不是废话的人,直接道:“我要去见公子。”
汪明闻言一顿,看向他的目光一厉,转瞬间忽而又笑道:“靳将军如今势头正盛,何必来这小小的兖州呢?”
此话一出,靳砀便知道对方是想岔了,竟以为他来是想与兖州结盟的。
他不愿与对方绕圈子,冷声道:“我若对公子心存恶意,何必孤身一人前来?只等兖州与幽州二虎相争,隔岸观火便是。公子如今身体究竟如何?”
他死死盯住汪明,见汪明神色犹豫,顿时心中一沉。
看来那传言竟是真的!
他下意识上前,扯住汪明的衣领,厉声道:“公子如今到底……”后面的话他竟不敢再问。
见他这急切惊慌的神色不似作伪,汪明反而笑了起来。他抬手救出自己被扯住的衣服,道:“靳将军这是关心则乱?若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又怎会在此处呢?”
身为公子身边负责情报勘探的人,汪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要真是叶池有了万一,他可没时间回家贪清闲。
靳砀能听出来汪明并未诓骗他,心中终于长舒了口气,不过空穴来风,既然他在建安郡主那里听到了传言,只怕兖州的确出了事。
汪明看向靳砀的目光有些复杂,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想法。说他见利忘义,可他在听闻公子有难敢孤身一人来兖州州府,但说他有情有义,可当年却是他在公子最难的时候主动离开兖州,投向朝廷。
汪明坦诚道:“公子现下正在叶府养病,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我却不好将你带过去。”
靳砀清楚汪明的顾虑,毕竟如今天下形势复杂,兖州一派与他之间虽有旧交,但现在却非敌非友。何况当年他率人出走一事并不光彩,此地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他忘恩负义。
他向来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然而这一次,只不过从建安郡主那里听到一个似真似假的传言,他却将自身安危抛在脑后,只一心一意要来兖州,想看一看公子是否还安好。
年少时的那份绮念非但没有因为多年别离变淡,反而在心中越发浓烈。
这些年来,他将这份心思深深地压抑在心底,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是运筹帷幄的一方豪强,率领数十万大军南征北战,白手起家,打下近半壁江山。
可是当他来到兖州州府,当他和心心念念之人只相隔几条街时,他往日的沉稳从容、冷静淡定好似全都消失了。
赶路时的他想着只要能听到公子安好的消息,他就满足了。可当他真的从汪明口中得到答复,他却又不甘心起来。
他想再见公子一面。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就再也没办法忽略它。
他不自觉地想着,这些年公子可还好?是否还时不时咳嗽?有没有按时吃药?冬日里有没有注意别着凉?
乱世之中,兖州却像是最后一片净土,百姓安居乐业,公子不知为此又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皱着眉,注意到汪明话中的关键词,“想必这次的病情有些凶险。”
叶池身体不好,偏偏是个工作狂。至少和那些同为官员的世家子相比,每日批公文两个时辰的他足可以称得上任劳任怨。
在那些世家子弟沉迷风花雪月、奢侈斗富的时候,他却在兢兢业业地为了治下百姓殚精竭虑。
除了因卧病在床不得不休养外,他从未有一天主动给自己放假。唯一的消遣是与王昙下棋——这还要王昙主动来找他,也不喜欢参加宴会集会。
为了方便,他一向是住在官邸的。
而这次,叶池竟少见地没有留在刺史府,而是回到了叶府养病。
靳砀抬眼看向汪明:“公子在冀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叶池前往冀州一事并未遮掩,赵王身后站着的人是王季,这同样是众所皆知的秘密。若说他们二人没有趁此机会会面,那定是谎话。
双方实力相差不大,一旦针锋相对必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至少要先保持暂时的和平,韬光养晦,再谈其他。
可是王季竟在此之后迫不及待地要对兖州出兵,靳砀一猜便知事情有异。他眉宇间泛出厉色,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杀心。
汪明却不能将事情始末跟他说,犹豫半晌,才道:“若你真想见公子,那我明日便去帮你探探底。”
第170章
汪明是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将人带入叶府的, 他也做不出那等欺瞒主公的事。所以他的做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将此事告知叶池,让公子自己选择。
且说先前叶池生命垂危, 恰好在城中找到名医秦芳的后人, 这才勉强保住一命。
然而他的弱症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小身体便比旁的孩子虚弱,加上父母早亡,和皇家又有一笔烂账, 在京中守孝时为了在先帝手下活命殚精竭虑,身体底子早就被折腾得坏了,即便凭叶家的财力能搜罗来不少珍贵药材, 仍是收效甚微。
这次大病倒好似将潜藏在他体内的那些病症一齐激发了出来, 即便是舂和益这等回春妙手也是耗尽心力, 这才从阎王爷那里将叶池的命抢了回来。
诊治期间数次病情反复, 最严重的一次就连这位神医也有些无可奈何, 当时便坦言只能听天由命。
好在那一次高烧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叶府中不知有多少人私下里偷偷求仙拜佛, 多谢老天保佑。
只是虽说叶池的性命无虞, 可病去如抽丝, 何况又是这般凶险的情况,他这身子只能躺在床上, 病情痊愈的日子又是遥遥无期。
他现在身体跟纸糊的一样,明明是夏日, 屋里的窗户却都不敢打开, 怕他吹到风受凉。
辛夷担忧屋内味道不好闻, 于是在香炉里放了清淡的熏香, 叶池却摆摆手拒绝了。
屋里本来满是苦涩的药味, 闻久了习惯以后倒不觉得难闻, 可混上熏香后味道反而奇怪很多。
他这样的情况大家都不敢拿州内事来烦他,还是看他情况稳定下来,王昙才跟他提了一嘴冀州现在的形势。
叶池毫不意外王季会这么快动手。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早早猜出了这一点,在察觉到身体不对劲时才会命令手下人赶快将他从冀州送回兖州。
在路上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失去了意识,但是好在留守在兖州的王昙、等人值得信赖。在察觉到幽州王季的动向时,他们十分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这日叶池刚喝完药,正皱着眉拿一旁的蜜饯吃,汪明忽然前来说有事汇报。
江蓠辛夷这段时间对他寸步不离,他见汪明进来以后并不开口,于是了然地让屋内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一时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叶池信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虽出身名门,但他身上却没有许多世家子那样的骄纵之气,而是一向礼贤下士。
虽说汪明本身便对他忠心耿耿,从未想过要对主公不利,但是见公子对他这般信任,心中还是不由得感动了一番,更是坚定了自己没有偷偷将靳砀带来的想法。
他做事并不拖泥带水,行礼后便将靳砀来兖州州府一事全盘托出。
这下子惊得叶池手上的蜜饯都没拿住,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他不是该在荆州么?”
叶池忽然有些恍惚。他还记得上一次听到关于靳砀的情报,对方还在荆州和旧朝对峙,怎么现在就调转矛头对着他了?他究竟病了多久,难不成短短几个月内对方已经一统黄河以南,准备向北方进军了吗?就算靳砀是这本书的主角,这光环未免也开得太大了。
汪明连忙将这段时间南边的形势变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叶池边听边思索,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动脑对他来说仿佛成了一种习惯。
在听到成都王世子和解言掐起来之后,他挑了下眉。其实虽然现在靳砀的地盘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对方的情况并不是那么好。
靳砀所处的位置正好位于南方的中心地带,与解言、成都王旧部还有陆泽都有接壤,也因此,一旦他轻举妄动,和某一方势力产生冲突,其他的人很可能就会来趁火打劫。
所以,若是在这种时候靳砀想要北上,来与自己结成同盟,倒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毕竟远交近攻,这可是自战国流传下来的军事策略。
叶池不自禁地思索起来,若他是靳砀,在来兖州之前,必定要先将镇远侯那几位周朝老臣笼络住,然后再与司州的建安郡主交好。
只要与兖州达成一致,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益州。
毕竟在这几方势力中,成都王世子一看就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思忖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一下子站在靳砀的角度思考问题,不由失笑。
他揉了揉额角,道:“若靳将军是为与兖州结盟而来,要见他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如今我卧病在床,总不好在卧房里见客。”
他叹了口气,“也罢,元亮你便告知靳将军,明日在叶府书房相见吧。”
汪明最初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兵,后来闲暇时间自学了读书识字,但说起来学识上肯定是比不上王昙叶池这等家世渊源的世家子,他能崭露头角靠的是与生俱来的情报搜集和分析能力。
当初他在靳砀手下的时候,叶池就曾动过想将他调到自己这里的念头,只是当时不愿与靳砀产生矛盾伤了双方感情,这才作罢。后来靳砀离开后,汪明便得到了重用,元亮这个字也是那时叶池赠与他的。
叶池这个身体状况并不适合下床见客,他本想说三日后,可话未出口又想到,只怕靳砀没办法在兖州耽误那么长时间,于是才又改口。
最令他为难的是,江蓠、辛夷经此一事,都将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他该编个怎样的借口才能穿上正式见客的衣服去书房呢?
他叹口气。其实对于这两位侍女,他在内心中早已将她们当成了亲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是不愿用主人的身份来命令她们的。
不过若是将实情说出,明显她们二人绝对不会同意,说不得到时候他还是要“以势压人”一回。
两位贴身侍女一向担忧叶池的身体,有时为了主人,甚至敢自作主张下达一些命令,只是叶池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事罢了。
可是当叶池沉下脸来,目光只轻轻扫在她们的身上,连话都不用说一句,这两人便心头大骇,主动跪了下来。
叶池身居高位多年,论起气势反而比当年手段狠辣的原主更震慑人心。
他说自己要去书房见客,江蓠和辛夷虽眼神中透出不赞同,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捧来衣袍发冠配饰等物,仔细地帮他穿戴好。
叶池的卧房与书房之间相隔并不远,然而即便如此,当他走过去后,他还是觉得力有不逮,将手扶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定定神,这才慢慢踱到了桌案后方的座位上。
他一向没有迟到的习惯,这次也同样提前来到会客地点,等待靳砀的到来。
靳砀跟随汪明进入叶府,对于他来说,这里既熟悉又陌生。叶池自从当上兖州刺史后,为了办公方便,住在刺史府的时间比叶府多得多,而他为了和公子距离更近,也跟着一起住在刺史府。何况当时他整日还要练兵剿匪,待在府里的日子实在是屈指可数。
但即便如此,尽管离开了十几年,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让他颇有故地重游之感。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特地穿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府中人一看这斗篷怪人是跟随汪明而来,大都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毕竟汪明所率领的候官本质上是间谍,需要保持隐秘性,为了隐瞒身份,极少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相貌。
谁也不知道,汪明就这样将靳砀这个在叶府大多数人眼中是叛徒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进了叶府,带到了叶池的面前。
靳砀曾听过一句诗,叫“近乡情更怯”,当时的他不理解其中内涵,至少当初他重回冀州家乡,将原本杀了他部落的仇敌一网打尽时,他是没什么胆怯的心理,而是有种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
然而此时,他却终于有些理解了诗中的情感。他对于现在的情况,确是有些想要退缩的。
既急迫地想见到公子,却又不太敢看到那个人。
不知这些年过去,公子又有了何种变化?
当初公子从未对他的离开做过任何表示,他一直都认定这是两人间的心照不宣,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公子是否还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中,他来到了书房。
甫一抬头,他便呼吸一窒。
月白锦缎制成的长袍穿在那人的身上,分明是炎热的夏季,那人却被衣服遮挡得严严实实,能隐约看到领口处交叠的雪白里衣。
那人静静端坐在桌案后,眼下带着些许青黑,眉宇间也有着一分倦色,正沉眉深思,唇色苍白,容色也如金纸般憔悴。
靳砀顿时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公子的模样和十多年前并无区别,若说有,那便是他更为虚弱了。
他不敢将这份情感挂在脸上,只能立刻移开目光,垂下视线,并对着叶池行了一礼。
叶池对此颇有些惊讶,他低咳了一声,道:“靳将军何必多礼?”
他侧过身去避开了这一礼,然后自嘲道:“在下这病躯着实无法起身迎接将军,将军请自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