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第171章

汪明在旁边看到靳砀的举动, 心中不由道,怪不得这些年来靳砀的地盘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就冲对方这幅忍辱负重的模样, 那些对手就输得不怨。

明明靳砀与叶池如今已经在地位和身份上相当, 可靳砀为达目的竟不惜主动向昔日的主公行礼,不得不令人惊叹。

不过他们公子也不是那般容易就会被套路的,一个轻巧巧的动作便将事情化解了。

叶池仿佛真的将靳砀当成久未见面的故人,态度和煦中不失礼仪, 他虽非健谈之人,但许多时候却是因为他懒得与看不上的人虚与委蛇。只要他想,他很容易便能和他人聊到一处去。

其实以现在的形势, 和靳砀结盟对叶池的处境并没太大的改善, 反而是对靳砀更有利。

毕竟, 靳砀的势力盘踞在南方, 与兖州刺史叶池联手至少能令他在豫州一地无后顾之忧, 而叶池的敌人却是北方能号令三支鲜卑骑兵的幽州刺史王季。

只是对于这等天下大势不能只看短期利害, 而要有长远的目光。别说叶池知晓这本书的最后结局, 就算他没被剧透过, 只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觉得靳砀获胜的可能性很大。

自先帝驾崩后, 周朝四分五裂,各地豪强割据一方, 十余年后, 如今中原大陆上还剩下的几方势力分别为西北的解言、益州的成都王世子、南方的靳砀、扬州陆泽、幽平二州的王季和兖青二州的叶池, 并州与雍州至今仍有近半地方被异族占据, 至于司州的几郡则是各自为政, 保持中立。

西北解言虽然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惜他早就因当初放异族入关一事而背负骂名。他暗地里与异族勾结,导致司州大半地方沦为焦土,京都皇城的残骸断壁现在还静卧在那里,向所有人诉说着当年的惨状。

他有兵有权又如何?除了他原本的那些心腹外,哪里还有人会投靠他?京城世家十不存一,究其原因还不都是拜他所赐?

益州成都王世子能力平平,不过是因其身份才勉力收拢成都王旧部,主少臣壮,早晚要出事。

至于扬州的陆泽,他出身贫贱,然而偏激暴戾,虽是难得的将才,却无帝王之相。即便身边有白固辅佐,以他的性格也当不成个好皇帝。何况徐州是江家的大本营,这个绵延数百年的大家族可绝不会屈服于一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王季倒是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不过他所占据的幽平二州位置偏僻,不利于扩张。若想南下,第一个便是要拿下冀州,和叶池对上,因此他们两人可以说是相互遏制。

至于叶池自己,若说他从未有一丝称霸之心那是假话,只可惜以他这个病弱的身体,能活到现在勉力支撑兖青两州已是偷天之幸,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一州与一朝毕竟不同,到时候扔下来这么大的烂摊子,说不得这片大地还要乱上多久。

司州的几支势力中,建安郡主算是最强的一支,可惜从这些年她的做法就能看出,她并没有扩张的野心,现在也只是偏安荥阳一郡而已。

这样看来,竟只有靳砀统一天下的机会最大。

锦上添花总归比不上雪中送炭,若是在靳砀艰难之时与其结盟,今后的好处显而易见。

不过这样说来,未免太过功利了些。

*

靳砀坐在客座上,眼睛微微垂下,不敢直视叶池。

他十多年未见公子,好不容易再见,自然是看不够的,但他清楚自己对公子怀有怎样的妄念,也明白公子是个多么敏锐的人,生怕被对方察觉到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炽热感情,于是只能勉强按捺下去。

他是叶池教出来的,与叶池结盟的好处他又怎会看不出?何况一旦双方结为同盟,正好多了往来的理由。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此事提了出来,虽语气仍和平日里是一般无二的冷淡,可熟悉他的人却能听出从中的急迫。

这些年来他在外人面前是运筹帷幄、常胜不败的靳将军,可是在叶池面前,他却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般。

原本还想趁机多要些好处的叶池不由失笑,心头一软,忽地想起当年对方在他身边学习的模样。

小小的少年明明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可是眼神已经足够坚毅,毫不犹豫地跪在他面前,朗声道:“愿为主公效死!”

而如今,那位少年已成为了别人的主公。

他轻叹一声,颇有种时不我待的感触。也罢,毕竟主仆一场,他对靳砀总归还是有份情谊在的。

思忖片刻,他道:“靳将军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只是现今幽州刺史于冀州陈兵数十万,对兖州虎视眈眈。我虽想出手相助,实在有心无力。听闻靳将军与建安郡主等司州势力皆有交情,不知可否凭此解了兖州的燃眉之急呢?”

他这话倒也不算错。兖州在他这些年的治理下,与其他深陷战乱的州郡相比,的确可称得上是世外桃源。只是尽管叶池对天下形势早有预料,自来到此地后便早早招兵买马,备下钱粮,然而若论起实际战力,和王季手下的鲜卑三部相比还是有所不如。

当初他手中最强的人马便是靳砀率领的那支队伍。后来靳砀接受朝廷封赏,离开兖州,同时那支队伍中也有不少人跟随他离去。自其走后,叶池也提拔上来了裴炎、蒋涵、王骜等人,他们的确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可是和兖州人才济济的文官相比,却仍然算是凤毛麟角。

和平年代,文官治国当然更占优势,可如现在这般的乱世,在攻城略地上还是武将的作用更大。

叶池不由在心中感叹,周朝重文轻武,重世家轻寒门,是以当五王谋逆、狼烟四起之时,根本找不到可用的将领,不得不派出几名老将出山。

而他向来求贤若渴,如此过去了十多年却手下良将却还是没增加几个,只能说是时运不济了。

靳砀当年甫一出门便带回了李义和萧隐,再一出门又带回了裴炎,这种运气实在是不认输不行。

靳砀听了叶池的话,面上略带犹豫,半晌才道:“冀州距离司州遥远,建安郡主想必不会参与这场战事。州牧若为难,其实不妨与并州几郡联系,说服他们一同给王季施压。”

叶池的手指搭在桌子上,不自觉地点了点,这倒的确是个法子。

其中他方才提出的那个条件也没指望靳砀能一下子答应下来。靳砀和建安郡主的联盟同样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让建安郡主帮兖州,郡主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荥阳郡本来就与兖州、冀州相距甚远,何必趟这趟浑水?建安郡主除了在为荥阳王报仇这件事上十分坚持外,实际上很擅长明哲保身。

争霸天下看的从来不是谁先动手,而是谁能笑到最后。从五王挑起战乱,各地藩王都搅合进来开始,韩家这个皇位就坐不稳了。如今宗室势微,无论是解言手中的小皇帝也好,还是被王季放到台前的赵王也罢,都不过是个维持面子的傀儡,早晚会扯下这块遮羞布。

建安郡主将这天下形势看得清楚明白,无论是哪方势力上台,韩家都不会再有机会染指皇祚。作为手握重兵的宗室,按理来说她本该是十分具有威胁力的一方,然而谁让她是女子呢?所以就算她掌兵二十万,她依然是这些人拉拢的对象,而不会对她升起警惕之心。

早先上党危急之时,叶池曾派军援助,论起来那并州的几位郡守都算是欠了他的人情。他心道,只怕这次还是要麻烦表哥应斐然从中穿线,新兴、乐平这两郡可是正好与冀州的赵国与常山郡相接,一旦他们站出来帮忙,就算是王季也不能不在心里掂量一番。

仅凭鲜卑三部,难不成他就妄想能与并州、兖州两方同时开战吗?

并州几郡在战略位置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由于王季的背刺而令异族有了可乘之机,届时王季就成了与解言一般无二的千古罪人。

这是个堂堂正正的阳谋,只要并州几郡表明态度,除非王季狂妄自负到认为自己凭借鲜卑骑兵就能横扫整个中原,可以不将名声放在眼里,或者他直接自暴自弃,主动与异族结盟,否则这场仗他就没办法继续打下去。

大概是当局者迷,又或者是这段时间缠绵病榻的确对叶池造成了影响,他竟然是在靳砀的提醒下,才想明白这一点。

他抬眼看向靳砀,虽说这人什么都没做,不过单凭那一句话就算是帮了他的大忙。

他可不是那等爱占人便宜的人,虽说只是一句话,但这情他领了。

两人又探讨了一番如今的形势和今后的计划,两个时辰后,靳砀跟在汪明身后,离开了叶府。

靳砀的手中握着一支竹哨,那是叶池送给他用于指挥信鸽进行联络的。

他明知那不过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哨子,却仍对其爱不释手,仿佛它有什么别的寓意。

就如同叶池送给他的马匹、宝刀、书籍等物都被他珍而重之地对待着。

走出叶府,快到街口拐角时,他不禁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显赫的府邸,随后低下头沉默地走了。

第172章

既然双方已经有了同盟之约, 那么一些不太机密的消息便可互通有无。

汪明早就做好了被打听情报的准备,却没想到,靳砀第一句问的却是, 王季是因何事与公子结仇?

汪明顿时一怔, 这话其实细究起来不太对,因为正常来讲,其实他们兖州从未得罪过王季,反而是那王季再一再二地来挑衅他们。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 陈兵冀州都算得上是小事,真正令他们愤恨的是,王季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公子的身上。公子因他的小手段命悬一线, 若非恰好找到了舂神医, 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是这件事的真相本就是他们猜测而来, 并没有实际证据, 而且因为与叶池的安危有关, 亦无法宣之于口。

是以汪明只能以王季想嫁女于公子却被婉拒, 因此恼羞成怒的借口搪塞过去。

这倒也不算是谎话, 在那场宴会上王季的确透露出了这个意思, 不过他毕竟是世家出身,将女儿送给另一刺史当侍妾实在是不太体面, 因此说得很含蓄。叶池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装傻充愣搪塞过去。

也是在那场宴会后, 才发生了接下来燷餴的这些事。

舂和益的医术的确要比其他人更精湛高超, 他一眼便断出那导致叶池热毒的药与五石散颇为相似。

在周朝, 五石散确实称不上毒药, 世人甚至皆以服散为风尚。可叶池的体质却是半点都不能沾的。

这五石散服用后的副作用大家也都熟知, 其中一点便是会浑身发热, 因此许多世家子举办的宴会都要有侍女舞姬作陪,到后来整个宴会都是一派不堪入目的淫|靡景象。

王季在酒菜中给叶池加料,未必真存了想害死他的念头,但也绝没什么好心思,只怕是想借用此事拿住叶池的把柄。

宴会上未经主人同意,私下里与府中侍女有染,这个污点对于叶池这样的名士来说可绝不好听。

若王季再狠一点,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叶池的床,到时候叶池为了王叶两家的颜面,也不得不给对方一个名分,而且以后在王季面前也抬不起头。一旦真发生了这种事,就算并非叶池主动,可女子的名节那般重要,他根本无从辩解,这口黑锅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背的。

被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算计,叶池的脸上并不好看,加上其中又连带上了一位女子,无论那王氏女对此事是否知情,叶池也不想因此让对方背负污名,所以他自醒来后再未提及此事。

兖州其他人就算对此有一二猜测,但看叶池这幅不愿多谈的模样,统统都三缄其口,于是事情的真相就这样被遮掩了。

靳砀一眼就看出汪明对他有所隐瞒,不过他倒也明白对方为何这种态度,虽说双方现在是同盟,但彼此都还在磨合阶段,不能完全信任。

他问出那句话本就做好了得不到答案的准备,目的不过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罢了。而事实也很明显,公子的病的确与王季有关。

他在叶池面前说的那些话并非无的放矢,羌族所在与雍并二州相邻,他的家乡就是在并州。

当初在湖阳时,靳砀曾跟随叶家商队前往并州,带回了不少羌族人。其实在那之前,叶池就向他透露过天下即将大乱的讯息。

若起战乱,兵与粮,这二者缺一不可。叶池顶着压力放流民入兖州其中一个目的也是这个,想要在乱世站稳脚跟,人力是不可或缺的。

于是靳砀就在并州留下了一手准备。

虽不同属一个部落,且各个部落之间时有争端,但这些羌族人在周朝生活多年,也被潜移默化了许多。他们习惯了安稳的日子,从以往逐水而居的游牧生活渐渐安定下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相貌上还带着异族人的特征,其他方面都更像是周朝人。

同时也因为他们归顺周朝的时间尚不算久,大部分人还保留着骑马打猎等技能,他们若是参军,无需多加训练便能成为合格的士卒。

这本是他为公子准备的一份惊喜,谁能料到世事变迁得如此之快,到后来却成了他隐藏的一支兵力。

当时他所在的部落虽说战败,族人都沦为奴隶,可除了与他一起卖掉的石岩外,他断断续续又找到了十多个人,这些人对他仍有忠心,于是他就将他们中的一部分派到了并州去。

这十多年来,他们的联系一直都没断,他们按照他的规划,在并州有了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已经占领了太原郡,正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靳砀本想把南边势力处理好以后再考虑北方,然而王季竟敢对叶池下手,这让他瞬间改变了自己的打算。雁门郡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而且在拿下这块地方后,就可以对幽州造成威胁,他几乎立刻便给手下的势力下达了命令。

这样一来,想要一鼓作气将成都王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这个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紧接着他就想好了下一步战略。

南方还剩下的两个势力中,陆泽为人狂妄,但他的皇位来路不正,在这个时候最先要做的是稳固地位,不太会主动出兵挑衅。何况陆泽的位置在东南方,与益州相距甚远,一旦他们打起来,成都王世子是绝不会插手的。

而西北的解言就不同了,若论起来,解言与成都王世子间的仇怨可大得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靳砀与世子先前并无交情,当面对杀父仇人时,世子想必不介意多一个盟友。而且,可别忘了在成都王的阵营中,他还有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在与叶池见面后,靳砀很快就离开了兖州州府,路上便给傅时送了信,而在重新回到司州后,他又与建安郡主、河内郡太守等势力相约,若西北的解言轻举妄动,荥阳、河内等势力便会出手相助。

接着马不停蹄地重新回到梁州。

成都王世子毕竟年纪尚小,世子妃又不是那等眼光深远的女眷,当初他们能从解言的追杀中逃脱是靠着傅时,于是对待这位谋士自然十分信任。

傅时这人论起皮相来那是相当能拿得出手的,何况又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也曾得成都王的看重,而且他在为世子出谋划策的时候当然不会那般明显地表现出来自己的卧底身份。

他提出的每一个计划看起来都是无懈可击,每次都能让世子深深认同,至于背后的深意,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当初解言在袭杀成都王后为了斩草除根前往成都王府,虽说如今成都王势力大减,理应韬光养晦,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论起这几方势力,当然是解言对他们的威胁最大。

他睁着眼睛仿佛看不到益州旁边虎视眈眈的梁州,而是剑锋直指解言治下的秦州。这份歪理竟还说服了成都王世子,毕竟这帐中若有谁敢反对,他便一个“不尊主公、不忠不义”的大帽子扣过去,接着就开始追忆起成都王对他们的厚待,还有从新都出逃的那晚是如何惊险。

人死如灯灭,无论当初成都王活着时对王妃与世子如何,一个强大的藩王的确为他们提供了安全的庇护,何况成都王只是为人吝啬了些,从未做过宠妾灭妻或是偏爱庶子等会令这母子俩愤恨之事。

在经过了一番颠沛流离的逃亡后,他们早就给过去的成都王蒙上了一层滤镜,对方的缺点在他们的心中越来越淡,反而是那些好处分外明显,于是对于傅时说的话言听计从。

在傅时这般卖力的游说下,成都王世子竟同意了要与靳砀的势力结盟,一同对解言出兵。

尽管解言手中握着小皇帝,然而作为一个人人喊打的逆贼,他的名声早就掉进了臭水沟。即便他想学那些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可谁让他做过的事太不堪呢?

靳砀、成都王世子还有司州的势力,统统达成了一致,绝不再放虎归山。

面对三面夹击,即便是在西北颇有势力的解言也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他的数十万大军看起来气势磅礴,然而只有他知道,西北土地不够肥沃,每年的粮食收成都算不上好,他在粮食方面是很依赖其他地区的,能让他有这般底气的不过是位于凉州的马场。

膘肥体壮的战马的确能为他换来粮草,但与他三州中需要的粮食数量来算,无异于杯水车薪,还壮大了敌方的势力。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现在,与他相邻的三方势力忽然同气连枝,同时对他翻脸,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首先丢掉的就是雍州的势力。

早在先帝未崩之时,雍州就已出现了战乱,说起来还是宗室藩王逼反了当地百姓。只是这看起来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乱民,最后却成燎原之势,让朝廷出了大丑。

被派来镇压暴|动的将领身死异乡,先帝还想再派军前来时,五王却趁机谋反,于是对雍州这片土地更加有心无力。

后来解言回到西北大本营,为了保持自己的战力,也不愿出手收复失地,于是雍州便一直维持着这种混乱的状态。

现在雍州的安定郡、新平郡、北地郡、冯翊郡、新丰郡等地都各自为政,真正在解言治下的唯有扶风郡与始平郡两地而已。

司州的几方势力,不动手则以,一动手便有雷霆之势。他们这些年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可暗中却早已将司州收复得七七八八。

当年被放进来的异族人冲进司州后大肆烧杀抢掠,根本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等到抢光了一处地方,那就换个地方再重来一遍这些恶行。

待把人财劫掠一空后,他们就像是吃饱了的豺狼一般,抹抹油光锃亮的嘴,大摇大摆地离开。

那时司州其他几郡自顾不暇,着实分不出手来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大好河山生灵涂炭,可随后他们为了重建各郡都出了不少力。

到如今,他人都当司州仍是一片焦土,实际上经过多年休养生息,这片土地早已重新焕发了生机。

几乎是眨眼之间,新丰郡与冯翊郡便落入司州之手,与其相连的几郡也是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靳砀与成都王世子磨刀霍霍向秦州,阴平郡与武都郡首当其冲遭到了进攻。

解言分|身乏术,他手中虽有兵,可能拿得出手的将才着实不多,在三面夹击下节节败退,短短数月,便损失了许多领土。

祸不单行,在这种危急时刻,他所掌控的新朝朝廷也出现了问题。

朝堂上的权力更迭向来此消彼长,成都王势大之时,众人对他敢怒不敢言,因此才有人偷偷投靠了解言。

可当解言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后,他只不过是步上上一位摄政王的后尘罢了,刚愎自用可能是当权者的通病。

何况还有一部分世家对解言恨之入骨,他们迫于强权被裹挟着来到了西北,可却从未和解言一条心过。

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躲着?怎么也要私下里拖拖后腿,才算是给当初那些在南下之乱里丧生的亲朋好友们报仇。

在这种内忧外患下,解言真是焦头烂额。而在同一时间,和他有着类似处境的人还有一位,那就是幽州刺史王季。

第173章

既然决定和叶池撕破脸, 那王季就没必要再藏着自己的野心。

先前他找到的放在台前的傀儡是赵王,可惜这人实在是蠢,连形势都看不清楚, 竟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藩王。

因他的自小经历和出身, 王季最痛恨的便是有人看他不起,赵王虽明面上没表现出来,可无意识中展露出的骄纵蛮横着实令人厌恶。

于是他几乎是在决定与叶池动手的同一时间,就派人将赵王暗杀了, 然后再把事情往叶池的头上一推,他们趁机以为赵王报仇的名义出兵。

原本他为了拉拢叶池,想送女儿过去, 同时又为河间王做媒求娶平州刺史的嫡女。可是现在他既然与叶池翻脸,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想将自己仅剩的女儿嫁给河间王。虽说女方比男方大了四五岁, 可真论起来, 还是河间王占了便宜。

到时, 他在背后扶持河间王称帝, 他的女儿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别以为周朝的那些世家多么清高, 他们之所以不愿家中女儿送入宫里,那是因为不屑当妾, 若是能被选为皇后、王妃,那都是削尖了脑门都要往里挤的。

幸好河间王与平州刺史嫡女之间的婚事尚未公开, 这事的确是他理亏, 大不了今后多补偿宋昌就罢了。

他心里想得好, 回家后就把此事告知了何氏, 然后双方一拍即合, 挑选好了日子, 早早将婚事办完。

这人自负惯了,竟未发觉,这么一桩婚事,实则令许多人不满。

首先就是平州刺史宋昌,他自认为自己对王季从无不周到之处。他本就出身小世家,能当上这个刺史全凭运气,因此在王季来后,第一时间献上忠心,这些年来也是一向为王季马首是瞻。

现在这天下形势虽不算清晰明了,但韩家的势微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若不是王季做媒,他又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如珠似宝养大的嫡女嫁给一无所有的河间王?

可结果呢?说好的婚事眨眼就变了,王季想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这无可厚非,但为何偏要踩着他的女儿?

他这宋氏嫡女难不成还没有一个王氏庶女强?

虽说在世人眼中或许真是如此,可宋昌就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虽说现在他还不敢和王季翻脸,但是两人之间终于出现了小小的嫌隙。

另一个不忿的人便是王季的夫人何氏了。说起来,何氏的确算得上是贤妻良母,自嫁给王季后,她在家中相夫教子,操持家事,自己生不出嫡子,便帮王季纳了诸多妾室,可惜这么多年来王季还是没儿子。

王四娘生母早逝,自幼长在她的身边,她就将这庶女当成自己女儿一般疼爱,甚至在王季想将其送给叶池做侍妾时,还大着胆子帮忙说了一句话。

可情如母女毕竟不是真母女。

当初在宴会上偷瞧过兖州刺史模样的王四娘虽对其有一分绮思,可当妾怎能比得上当正妻呢?虽说河间王年纪尚轻,论相貌只怕也比不过叶池,但这毕竟是王妃之位,而且以她爹的野心,河间王的身份绝对不止于此。

她一介庶女能有这样的前程,只怕就连许多名门贵女都未必及得上她。

就连王四娘都是这样的想法,那何氏这个亲自诞下三名王氏嫡女的主母又该是何念头呢?

她的女儿们为了王季的野心,不得不下嫁给鲜卑异族,整日面对着不知礼数、貌寝如鬼的夫婿,而王四娘,一个区区庶女却能嫁给河间王,成为对方明媒正娶的王妃,甚至后来还可能当上皇后!

她的心难道不会不平么?

这些年来为了王季付出的人是她,是她的女儿们,可到最后,她们却在为别人做嫁衣,这谁能接受得了?

她是出身不算好,在王季面前逆来顺受惯了,可为母则强,就算是羚羊,为了自己的孩子也敢与豺狼搏斗。

而这场婚事当事人双方难不成就十分满意么?

王四娘见过叶池那等风华绝代之人,再见河间王这一看就尚还稚嫩的少年模样,虽在心里早就做过准备,但未免还是有几分失望。

河间王小小年纪尝遍人间冷暖,如何能看不出她的态度?见此心中也有些许不满。他知晓王季扶持自己不过是想要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可他却不愿一直是被人拿捏的棋子。

原本他的打算是,在自己娶了宋氏女后,想方设法挑拨王季与宋昌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好借此牟利。可现在王妃人选换成了王氏,这虽然将他与王季间的关系绑得更紧,但同样也让他更受王季掣肘。

一桩婚事,却让各方势力都不满,这大概是王季始料未及的。

赵王死了的消息,王季先前一直没有大肆宣扬,还是后来汪明打探出来的。紧接着便是王季嫁女与河间王娶妻的消息。

叶池在冀州时亦曾见过河间王一面,那名少年看似不谙世事,可眼神却没那么天真。

他想了想,派人去和汲郡的表兄通信,他记得当初是舞阳姑母帮助何贵嫔与河间王就藩,以舞阳公主的性格,想必这二人身边如今还有舞阳公主的眼线。

叶池可不是那等以德报怨的人,既然王季敢招惹他,就算弄不死对方,他也要试着咬对方一口肉下来。

何况河间王这么好的人选,当然是要人尽其用才是。就算没办法给王季造成多大的损失,恶心恶心他也是好的。

*

在高门贵族中,夫人外交是十分常见的事,河间王娶了王氏女为妃,两家结亲,按理说以往事事贴心的王夫人该与亲家何贵嫔好好相处才是,可这次却反常地态度并不热络,反而显得有些冷淡。

何贵嫔是何许人也?作为一名出身低贱的妃嫔,能在宫中活下来并成功诞下一子封王,可以称得上是人精了。她一看便知王夫人对婚事不太满意。

男人们或许弄不明白这事,可女人一转脑子就能想清楚。亲女和养女,前者下嫁给异族,受人耻笑,后者嫁给藩王,享尽荣华。

何贵嫔这辈子的指望就是河间王,他们母子一同经历了这么多坎坷,情分非比寻常,河间王既然有了这等野心,她这个当母亲的非但不会给孩子扯后腿,还会思考该如何为其铺路。

王夫人的这番表现,正好入了何贵嫔的眼。

而在这场喜宴上,另一个得到她注意的人就是宋夫人了。

宋夫人面上和善,可在众人注意不到的时候,看向王氏女的目光好似淬着毒带着针。

这倒也正常,原本这场婚事的另一个主角该是宋氏女,谁料却让王氏女截胡。虽说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但摊在谁头上,都要骂上一句晦气,平白无故的,女儿就让人退了婚。

好不容易婚礼结束,晚上何贵嫔回了房,侍女将她的头饰拆下来,把头发披散放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这门亲事……唉,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那侍女云霞跟随在她身边多年,颇得她信任,闻言笑道:“这大好日子,夫人可不能叹气。眼看王爷成婚,您该高兴才是,说不得没多久就会有喜讯呢。”

何贵嫔侧躺在贵妃榻上,云霞知趣地拿着美人锤,跪坐在她脚边,为她敲打小腿。

听她道:“今日王夫人与宋夫人都不太开怀,这场婚事看似热闹,也不知道真正高兴的人有几个。”

云霞道:“王刺史定是高兴的。”

何贵嫔冷哼一声,并未开口,心里却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那宋刺史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一下子,她忽地从榻上坐起来,云霞连忙放下美人锤,去为她拿靠枕过来。

何贵嫔摆了摆手,垂下眼睛,谁说只有他的儿子娶了宋氏女才能挑拨两方关系呢?明明这就是王季亲手送上门的大好机会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本来想一鼓作气完结掉,把剩下章节全发出来的,结果发现自己太没数了orz

争取这个月完结吧,更新不定,不过会尽量多更

第174章

为了得到鲜卑三部的支持, 王季将三个女儿嫁给三部的首领,但是长脑子的人都清楚,联姻这种事向来是锦上添花。那三部也不是什么傻子, 之所以要与王季联合,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王季身为幽州刺史,本身就有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而鲜卑三部所在的地区正好与幽州、平州重合,于是双方为了利益最大化, 这才结成同盟。

王季的生母出身低贱,自幼遭遇歧视,但等他得势, 他偏偏十分看重家世规矩。这样的他难道真的会看得起鲜卑三部么?在他看来那都是异族蛮夷, 他表面上说亲如一家, 私下里却认为他们十分粗鄙。

明明全家人都觉得鲜卑人上不得台面, 但为了王季的野心, 他还是狠心将女儿嫁了过去。

这一次王四娘和河间王的婚事, 别说是王夫人, 就连那三位出嫁女心里也不是滋味。论起来她们是正儿八经的王家嫡女, 父亲又是一州刺史,家世显赫, 门第清贵,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结果呢?她们却不得不下嫁异族。

没几日, 三个女儿就回王家了。王季虽说是她们的父亲, 可他的目光都放在如何争权夺利上, 与女儿的关系并不亲近。是以这一次也是同样, 父女匆匆见了一面, 王季就回书房处理政事, 王家三女去后院和母亲相聚。

母女见面自然又哭了一场。待将泪痕擦干,王大娘坐在王夫人身边,低声道:“娘,您难不成还要继续忍下去么?”

王季的野心瞒不住家里人,他现在想扶持河间王上位,难不成真的只想当个权臣么?还不是对皇位有想法。

待他成了皇帝,为了延续血脉,总归还是需要子嗣的。即便他遵从礼教需要册封正妻为后,但王夫人这个年纪想要诞下嫡子真是有心无力,到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貌美的新人摘桃子。

且不提王季成功篡位的几率大不大,但她们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王二娘是个暴脾气,不等王夫人回答就道:“您现在还对他抱有奢望吗?别做梦了,他从来没把你、把我们当成一家人,我们都只是他的工具。”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四娘嫁得好?我把话放在这儿,那河间王不是个安分的,只要他敢轻举妄动,王季马上就会让四娘当寡妇。”

她连爹都不叫,竟对王季直呼其名。

王夫人唬了一跳,抬手拍了她一记,“可小点声,生怕不被人听见?”她看起来生气,落在二娘身上的力道却轻。

二娘眼睛一涩,又有湿意,她眨眨眼将泪隐没,又道:“他也真是不要脸皮,明明是他主动做媒,要将宋家妹妹嫁给河间王,却又从中截胡,把四娘塞了过去。一个王妃名头,当谁稀罕?就算以后封后,也不过是个花架子,难不成还真以为能母仪天下么?”

王三娘在三姐妹中年纪最小,说话清脆爽利,闻言嗤笑道:“我看他是利欲熏心昏了头了。他这一手换嫁,把宋叔叔这个厚道人都逼急了,何况是宋婶婶?宋姐姐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唯一的嫡女,无缘无故被退亲,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她莞尔道:“要我说啊,反正宋叔叔又不是无人可用,何必要一直屈居人下?鲜卑三部中的慕容部可是在平州昌黎郡治下呢,段部所在地也距离平州很近,宇文部更是横跨幽州、平州,爹他的底气都是鲜卑三部给他的,可若没了这三支骑兵,他又算得上什么?”

她的夫君正是慕容部的少主,因此距离幽州最远,这次趁四娘成婚赶回来,花费了不少功夫。

王大娘见王夫人仍沉默不语,但面上却无反对之色,于是缓缓道:“谋朝篡位并非易事,爹对我们一向无情,他若成事,对我们也无甚好处,可若是兵败,却是一损俱损,会为我们招致祸患。宋叔叔并无大野心,即便有了鲜卑三部的支持,最多只能偏安一隅,而不会去与其他势力争霸,否则当年爹初来此地,他也不会第一个前来投诚。

“那兖州刺史叶池在当地经营十多年,又与青州结为同盟,两地同气连枝,加上冀州南部几郡本就是王家的势力范围,而王家仅剩的血脉清河公也与他站在一处,实力强大无需多言。本以为爹会与其暂时联手,谁料宴会后却下了即刻出兵这种匪夷所思的命令。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即便幽州赢了也是惨胜,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何况战乱一起受苦的还是北地百姓。大义灭亲之事自古便有,说不得我们只好效仿先贤一次。”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一番话娓娓道来,前因后果清清楚楚,甚至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用大义之名包裹,让人顺着她的思路去想,竟不觉有何处不对。

原本王夫人就对王季有所不满,一看三个女儿都有了决断,沉默半晌后,还是道:“他毕竟是你们的父亲……无论如何至少要留他一命。”

三姐妹相视一笑,王三娘道:“这是自然,娘难不成以为我们有多么恶毒狠辣么?”

王二娘也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有些人还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呢。可惜我们没那么心狠。”

她们将此事告知给王夫人,其实也是为了让王夫人做好准备。王季性情凉薄,一旦鲜卑三部有了异动,他就算开始猜不出原因,可到后来也能发现三姐妹做的手脚,到时候为了威胁她们,说不定会把王夫人当成人质。

王夫人别的不说,但在府中操持家事这么多年,只要她提前提防,小心应对,东窗事发之时想要逃离王府亦非难事。

别看她自嫁给王季后真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对待王季温顺到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但她看得清楚,靠王季不如靠自己的女儿,毕竟夫妻可以和离,可血脉亲缘是剪不断的。

他王季若想休妻再娶,她一个出身小世家的女人又能如何?女儿才是她这辈子的依靠。

是以,在三姐妹表露自己的心意后,她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站在了女儿这边。

王季一向看不上她们这些后宅妇人,哪里能料想到,最后竟然会翻车在他从来瞧不起的人身上。

因着这些年来宋昌对王季唯命是从,王夫人和宋夫人之间的关系十分亲近。这次换嫁事情一出,王夫人乍一开始真是不知今后该怎么和宋夫人相处,两人见面她都觉得羞愧没脸。

宋夫人也是心中有气,因此表现得没以往那么热络。

王夫人自知理亏,在这种时候肯定要给对方递个台阶,于是说着说着便谈到了宋昌的嫡子。

宋夫人自嫁过来以后生下一女三子,无论是出身还是管家都拿得出手,很快就在宋家站稳了脚跟。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便娇惯了些,由于女儿的婚事与王家产生嫌隙倒也正常。

宋家虽说如今没落了,但毕竟曾显赫过,还有个县侯的爵位在身,宋昌又是平州刺史,凭此早早为嫡长子和公主的女儿定了亲。然而随后天下大乱,韩氏皇室朝不保夕,这门亲事倒成了烫手芋头。

后来那位县主因一场急症一命呜呼,这门亲事也就此作罢。不过为表仁厚,宋家长子还是为未婚妻守了一年孝,并未立刻与他人结亲。乱世中各方势力此消彼长,结亲是为了结两家之好,宋家可不想找个拖后腿的岳家,只能慢慢相看,这就将长子的亲事耽误了下来。

好在有先前未婚妻早亡的事情作遮掩,是以这位宋家长子及冠之年仍未成婚才未被人说道。可要是继续拖下去,还是对他的名声有碍。

宋夫人为了长子的婚事早就急了,可是想要去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谈何容易?幽平两州世家甚少,且都已衰败,她根本看不上那样的破落户。

听王夫人提及长子,她总算分出了一只耳朵。却听王夫人道:“妹妹这是关心则乱了。这幽州平州的世家虽少,可冀州、兖州的大族却多啊,距离也近呢。”

宋夫人心一跳,若说起冀州的世家,清河王氏自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难不成因为阻了她女儿的婚事,想给她赔个王家的儿媳?这是王何氏自己的想法,还是王季示意她透露出来的?

她勉强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接话道:“可惜这冀州现在可不太平。”

王夫人意味深长道:“这太不太平,都是没准的事。”她略过这个话题,又道,“兖州的叶家也是门第清贵,这论起来可都是好亲事啊。”

若说先前提及王家还让宋夫人有所猜测,可是这忽而说起叶家倒是让她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

谁人不知,如今王季之所以派兵前往冀州,表面上是与安平公主对峙,实则却剑指兖州。

可以说兖州刺史叶池就是王季最大的心腹之患,王夫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怎么还会在她面前故意提起叶家呢?

不过她也不能将这些事都摊开了说,只好道:“可惜叶家嫡系并无女儿,否则那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呢。”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回去后,宋夫人立刻把此事告知了宋昌。她皱眉道:“我总觉得王何氏话里有话,老爷,你说是不是王季让她来试探我们的?”

他们宋家的确因退亲一事对王季有怨,但要说为此就和他决裂那是不太可能。两家这么多年同气连枝,贸然分开那可是要伤筋动骨的。

宋昌沉默地坐在她身边,神色半是沉重半是犹豫,宋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有心事,奇怪道:“你这是碰到什么难题了?”

宋昌思忖半晌,才道:“鲜卑三部与我联系了。”

宋夫人顿时大惊失色,“他们为什么要来找你?难不成王季还想对你动手?”她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下贱的婢生子,这些年来你跟在他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此事本就是他不对,凭什么要把错推到你头上?我……”

她还要再骂,宋昌连忙拉住她,“并非如此。我观他们的意思,倒是想与王季分道扬镳,想要与我结盟。”

宋夫人震惊道:“这怎么可能?王季为了这三支骑兵,可是连女儿都舍出去了……”她话说到一半,却住了嘴。

是啊,人人皆知王季嫁女是为了换鲜卑三部的支持,那么身为当事人,王季的三个女儿难道会不清楚此事?

虽说礼记上规定了女子要讲求三从四德,可周朝风气开放,清谈盛行,这是一个公主可随意蓄养男宠,郡主能领军打仗的时代。世家女们敢一怒之下暴打夫君,生气起来拂袖和离,她们自小便受到了最好的教育,她们会为了家族的延续联姻,但前提是她们也得到了家族的庇护。

世家并非一味不近人情,在联姻时他们也会顺从新人双方的心意。毕竟结亲是结两家之好,又不是给自家找仇人。这些世家子女们自小就在一起长大,相互之间都有一定了解,就算婚后做不到琴瑟和鸣,但至少能保证相敬如宾。

可王季却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把女儿嫁出去后自己是得了好处,可王家三女的想法呢?顶级世家的女儿骨子里是多么高傲,她们难道是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为王季铺路么?

王四娘这件事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隐患早已埋下,只是王季没有察觉罢了。

两夫妻面面相觑,他们都不太敢相信这馅饼会落到自家脑袋上。宋夫人张了张嘴,低声道:“这……不会是王季为了试探你的忠心,故意做的吧。”

宋昌摇摇头,“鲜卑三部对他还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王季没那么蠢,真指望凭三件婚事就把这么大的势力收服,他现在的地位依靠着这三支骑兵,而同时他未尝不忌惮着他们,生怕一不小心遭到反噬。

宋昌虽然胆小慎微,可也不是半点野心都没有的,想要得到利益,却又不愿意承担风险,这是他的弱点,他自己清楚。

所以他心甘情愿跟在王季身后,一张饼他只要能吃上几口就满足了,没有将其独吞的贪念。

可王季这一手换嫁却成了个导火|索,让他恍然发现自己在王季心中的地位竟如家仆一般低贱。他同样出身世家,同为一州刺史,怎就成了受他人驱使的仆从?

王季且还只是个刺史,这要是有朝一日真让这个人当上九五之尊,那他岂不是更要被踩到泥里了?

宋昌一下子有了十分迫切的危机感。

鲜卑三部这事就像是瞌睡时被人递来的枕头,时机恰到好处,而且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这是一次风险极大的选择,一个不好他们宋家说不定都要断送。可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他继续给王季当狗难不成就是什么好前程么?能自己做主谁愿意把命交给别人呢?

他私下里合计了一番自己这些年来的势力,他虽说早早向王季投诚,但却并未让对方将手插进平州,这地方还是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尤其是州府、马场等重要之地,都是他的心腹在管辖。

另还有平州本地的一支军队,人数并不算多,但也有个四五万。而作为县侯,他本身便有数千人的亲卫军,加上宋家坞堡的部曲,总共凑上七八万兵马是没问题的。

即便是王季忽然和他翻脸,他也并非没有一拼之力。

何况若鲜卑三部真的与王季产生隔阂,不再为其所用,那王季就是纸糊的老虎,不足为惧。

他忽而想起了宋夫人对他转述的那番话,真到那时,与兖州刺史结盟也并非不可能啊。毕竟,王氏、叶氏这样显赫的世家,谁不愿与其交好呢?

第175章

当来自平州的一封密信被放到叶池面前的时候, 他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宋昌,那可是王季的铁血死忠啊,两家同气连枝这么多年, 自先帝还在时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结果现在这位平州刺史竟在对他示好?

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目光径直看向王昙。只怕在他卧床这段时间,这位清河公没少在背地里捣鼓。

面对叶池的逼视,王昙神情自若,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那封信, 道:“世间没有永远的同盟,若是无法令盟友产生嫌隙,只是因利益不够大。”

叶池轻笑一声, “那多少利益能令季明与我反目呢?”

王昙倒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要的东西, 除了州牧这里无人可得。”

这话纯粹是两人逗闷子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如此, 看似针锋相对, 实则殊途同归。

他们只是说过就算, 谁都没将这番对话放在心上。王昙并未将整件事瞒着叶池, 而是寥寥几句把重点讲给他听。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般容易, 没必要把所有东西事无巨细地从头讲到尾。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必旁人多加解释, 叶池自己便明白了整个计划。

要说起来倒是不复杂。

叶池病倒以后,兖州群龙无首, 偏偏幽州王季来势汹汹, 王骜被留下护卫州府, 蒋涵与裴炎则率军北上迎战。

兖州是他们的心血所在, 所以如无必要绝不能将敌人放进来。冀州恰好起到了隔离带的作用, 将战场放在那里, 他们便不会束手束脚,若是能在此处就把危机化解了自然最好。

除此之外,王季这一番动作,同时也引得冀州、青州有些慌乱,王昙等人还要在这种时候安抚同盟,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事对王季来说倒不算为难,不过是麻烦一些,可他本就不是叶池那等操劳性格,一想到究竟是谁让他沦落到如今的处境,他怎能不恼?

像他这般能力出众、出身显赫、又有爵位在身之人,若想混个官位还不容易?可他在兖州多年,虽然在这个小圈子里是叶池之下第二人,却从不担当任何要职,就连叶池有的时候都找不到他人。

要说王昙的性格那绝称不上好,可能是自小被寄养在寺庙,他身上的人气很淡。但同时他却又天生擅于谋划人心,一方面这世上少有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另一方面,只要能达到目的,他谁都敢算计,不会去在意对方是谁。

就算王季不来招惹他们,冲着对方幽州刺史的身份,王昙都不会放过他,何况对方既然敢对叶池下手,王昙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可别忘了,王昙除了清河公的爵位外,还是王家现任家主,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加上兖州实力强大,他才能为其招揽来冀州内靠近兖州的几郡。

这个时代的人将家族放在首位,而王季,哪怕他如今是封疆大吏,他依然不可能对同族毫无顾忌。

所以他在派兵时才将安平郡当成第一个突破口,因为他不想和其他的王氏族人对上。

王季却不想他那般瞻前顾后,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敢对叶子衷动手,那我就釜底抽薪,给你后院点火。

偏巧,王季这方也并非铁板一块,他先前收拢鲜卑三部的手段便为人诟病,可能是因联姻吃到过甜头,他竟又打起了相同的主意。

可能是这些年来顺风顺水惯了,竟让他的性格越发刚愎自用起来,换亲一事虽说为了几家名声并未传扬出去,但当事人是绝不可能瞒过去的,一直跟随在何贵嫔身边的亲信自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可真是送上门的把柄,不利用一下都白费了王季的“苦心”。

对于王昙来说,人心实在是太容易弄明白了,在知晓此事后,眨眼之间他就找到了对方阵营出现的好几处裂缝。

自家篱笆没扎好就别怪引了狼来,王昙毫无负担地借用暗地里的探子挑拨了一番父女关系,顺便还撬了王季的墙角。

没有了鲜卑三部的王季就像是被卸掉了爪子牙齿的老虎,再也没了被人忌惮的价值。

王昙使这种诡谲伎俩也不是头一次了,叶池只是动了动眉头,他思忖半晌,不得不承认,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的确是对他们兖州最有利的。

唯一要担忧的就是宋昌是否会成为第二个王季。

王昙却有些轻蔑道:“有人天生便当不成枭雄。”

他指着地图,“宋昌既然有意与我们联手,那我们也没必要客气。鲜卑三部距离幽州最近,若要反水,宋昌第一时间会去幽州剪除王季的势力,而我们则可以趁机拿下冀州。”

为了相助安平公主和阻拦幽州大军南下,先前裴炎与蒋涵各率十万大军北上,如今恰好可顺势把这支军队一网打尽。

只要王季手里没了兵马,他便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

王季察觉到事情不对时,幽州的北平郡与辽西郡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将桌案上的书简一把扫到地上,咬牙切齿道:“异族蛮夷果然不可信,段部竟背叛了我!”

这个时候的他还未料到自己的女儿也在为推翻他出力,还在想或许是段部将王二娘关了起来,二娘这才没传出来消息。

虽然鲜卑三部的少主互为连襟,可其实这三支势力间为了争抢地盘人口,私下里时有争斗发生。

相距较远的宇文部和慕容部之间关系还算好,而居中的段部则和双方都有仇怨。

王季立刻派人前往宇文部,想凭借对方来遏制段部,却不料,没过几天,宇文部竟然也对幽州出手了。

宇文少主悍然率骑兵进攻燕郡,短短时日内便占领了大片土地。

身处州府的王季又惊又怒,这两部向来有宿怨,谁想这次竟会一同站在他的对立面。

慕容部距离太远,如今他的人未必能将消息送出去,何况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慕容部是否也同样背叛了他。

这时的王季若还没发现问题,那他就是真蠢了。

他怒气冲冲地走向后宅,却见正院只留下几个洒扫下人,看起来十分寂寥。

他怒道:“何氏呢?”

跪在地上的下人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王季虽对何氏的出身不满,但还是会在他人面前给对方主母的面子,而此时的这句问话语气却分明极为不快。

那人半点不敢隐瞒,马上道:“前些天何家来信,道太夫人病重,夫人就赶忙回去了。”

王季一甩袖子,亲自率人前往何府,可哪里还有人在?偌大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

“何氏!何氏!”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阴沟里翻船,被一向看轻的妇人戏耍。

他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王家三女哪里是没能将信送出来,而是她们根本没想过要为他送信!说不定连这场反水都是她们在背后一手造成的。

可就算他已经猜出来了背后的真相,现在的他也没法再去找她们算账。

燕郡距离州府很近,他虽恨得红了眼睛却对反水的鲜卑部毫无办法,只能带着自己的亲卫匆忙从州府出逃,准备去代郡从长计议。

他却不知,就在鲜卑三部起兵之时,并州同样发生了一起夺城之战。

雁门郡本是边疆重地,可惜在异族暴动之时,朝廷很快就失去了对这个地方的掌控。

因并州势力众多,各地相互倾轧,时间一长竟微妙地保持了一种平衡。

然而这种平静毕竟只是暂时的,太原郡的那支队伍数年内韬光养晦,然后一朝扫尽郡内其他势力,成功拿下了这块地盘,紧接着就又继续蛰伏起来。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突如其来地发兵雁门郡,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并没有急着打下整个雁门郡,而是在占领了几处地方后,悄悄派人前往幽州。

谁料半途就得知鲜卑三部反水,王季仓皇逃离州府的消息。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若王季还身处戒备森严的州府,他们反而不好施展,可对方竟主动撞上门来,他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季出逃定会带上亲卫,浩浩荡荡一群人根本无法隐瞒行踪。打扮成商队的一行人边赶路边打探消息,没多久便得到了对方的行走路线。

他们提前派人设下埋伏,在王季进入到埋伏地点后,当头就遭遇了一阵箭雨,顿时被打乱了队形。

这些人跟随王季从州府出逃,一路上高度紧张,来到代郡后才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谁料刚一放松下来竟又受到偷袭,一时间便如同惊弓之鸟,全无半点章法。

王季素来锦衣玉食,以他的体力根本做不到骑马赶路,因此逃亡路上一直坐在马车里。

当马车停下,他还未来得及询问发生何事,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刷刷的声音,紧接着一支羽箭穿过车帘,嗖地一声钉在了他的斜后方,差一点就射穿了他的脑袋。

他顿时吓得瘫在车里,半天都爬不起来。他为人狂妄,杀人时从不手软,可当他自己直面生死时,他却成了软脚虾。

他龟缩在马车里,听车外厮杀声阵阵。不知过了多久,当声音终于停下,他才慢慢爬到车帘处,刚想偷偷看向外面情况,却见有人一手将帘子掀开,那人头脸带血,冷眼看向他,“你就是幽州刺史王季?”

他本想矢口否认,却见另一人走过来,手中长刀染血,不耐烦道:“问他干嘛?这不是明摆着的事?”那人身材魁梧,一手就将他从车上拎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见己方亲卫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也都没了反抗能力,心里一凉,这形势一看就是凶多吉少。

他忍住心中恐惧,勉强开口道:“不知壮士们所求何物,若能放我,我定送上黄金千两为谢礼。”

当先那人咧嘴一笑,“我们想要的东西你还真有。”

王季眼睛一亮,还不等欣喜,却听那人接着道:“……借刺史项上人头一用。”

第176章

石柳将手上的人头沾了生石灰止血防腐, 随后放进了盒子里,准备让人快马送给靳砀去。

他是靳砀部落族人,因他体格健壮, 当奴隶时被卖了好价钱, 后来并州异族暴乱,他趁乱逃出来,没多久就遇见了靳砀。

靳砀并没有给他的族人开后门,能够成为并州这支军队的管理者, 全凭石柳自身的能力出众。他身边的人名叫石丘,也是羌族人,虽然在战场上勇猛无匹, 但论起脑子就没那么灵活了。

石丘带人清扫战场, 回到他身边后道:“刺史不是挺大的官么?死得竟然这么容易。”

石柳道:“他的手下反水, 狼狈从州府出逃, 身边亲卫才两千人, 就算不遇上我们, 等他到了郡城活下来的几率也不大。”

王家家主与兖州刺史站在同一阵营, 而王季却主动出兵挑衅, 若他还有着原本的实力那自然无所谓。可是现在他成了落坡的凤凰,他以为自己来代郡后可以凭此地东山再起, 但代郡郡守更大可能却是会将他当成对其他势力示好的礼物,把人交出去, 而非是留下这么一个或许会给他带来祸端的人。

其实这也是石柳不解的地方, 论理, 靳砀的地盘大部分在南方, 现在该将重点放在南部的另外两个势力上。他们这边虽然拿下了太原郡, 但为了不引人注目, 本不应再次对雁门郡出兵,更何况是派兵潜入代郡痛打王季这条落水狗了。

可这是靳砀交代下来的任务,以往这位主公算无遗策,若没有对方千里传书送来的那些谋划,他们不可能这般轻易拿下太原郡。

与其他人相比,石柳向来自负于自己的能力,可对靳砀他却是心悦诚服。当他想不明白靳砀的做法时,他只能在心里感叹,自己的大局观还是不如主公,不知这番手笔是在为今后何事铺垫。

其实当看到靳砀手中的势力一步步壮大起来时,如石柳这般跟随他的属下未尝没有过更大的野心,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们的主公是否也有可能去坐上一坐呢?

靳砀自然不清楚手下人还在揣测他的深意,而事实上他的想法很简单,不过是想帮公子报仇罢了。

虽说他清楚凭公子的手段,根本用不着他出手,这仇公子自己会报,可他却无法忍受曾算计过叶池的人仍在这个世上活蹦乱跳。

王季毕竟出身世家,叶池很可能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其下重手,他却没有这些顾虑。

在将任务布置下去后他把北方的事情暂缓,接下来就是他与成都王世子联手,共同进攻解言。

解言经过这段日子被左右夹击,丢失了大片地盘,此时不得不龟缩回秦州老家略阳郡,然而北上的靳砀和成都王世子却不会就此放过他。

两人一个占据阴平郡,一个占据武都郡,对着他虎视眈眈。司州势力则顺势收复了大半雍州,正向还剩下的扶风、安定、始平三郡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