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解言只好请求女儿解太后与小皇帝下旨,责令三方势力居心叵测,妄想谋朝篡位。
诏书一出,司州确实为此停下了脚步,然而另外两支军队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两边直接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并且一连列了解言数十条罪状,势要将这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诛杀。
解言情急之下想故技重施,顺势再放异族南下,可这一次他却忘了,当初他裹挟小皇帝北上,除了这位天子外,还有一干世族大臣也跟随他来了秦州。
这帮大臣们面对反贼虽说没骨气了些,但还没彻底把骨头扔了。在他们看来,若说解言与靳砀、成都王世子之间的争斗是内部战争的话,那么勾结异族就称得上是整个中原大地的罪人了。
当年解言已经做出了一次这等可遗臭万年的事,他们怎能让其再次犯下这种错?顺便还会拖累了他们的名声?
何况这些世家绝大多数正是因那次事件损失惨重,解言的举动恰好让他们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动了。
可千万不要小看了这帮世族的能力,短短时间内他们就控制住皇宫,同时策反了金吾卫和城中禁军,半点端倪都没被解言发现。
这日,解言依然同平时一般佩剑上朝,这是只有他才有的特权。作为丞相,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下朝后,小皇帝请解言留下,共商国事。解言不疑有他,坐下后端起面前的茶饮了一口,皱眉放下。虽说他有称帝之心,但表面上他对小皇帝还是恭敬有加,可这茶中却有一丝怪味,也不知道这宫里人是怎么伺候的,竟对小皇帝这般敷衍,好像是他故意为难对方似的。
小皇帝的命现在就捏在他的手里,如果他有害人之心,转瞬就能把人捏死,何必还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他心道这宫里的人实在不像话,该让人管上一管。表面却依然如平日一般沉稳,和小皇帝针对如今形势说了一番话,这也是他这段时间经常会重复的说辞。
却见在他说后,小皇帝不像平日那般沉默,却壮着胆子看向他:“既然这些乱臣贼子举兵的理由是‘清君侧’,那只要让他们没了这个理由不就成了?”
解言顿时心头火气。这小崽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靳砀等人想清的是他,难不成他还要主动送上去被“清”么?
他冷笑一声,刚想说话,却忽觉腹中一阵剧痛,继而喉间一片猩甜,从嘴角涌出血来。
他惊怒交加,向前伸手指向小皇帝,“你——”
却见小皇帝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好像不愿被他的血溅在身上。
他听面前的人说:“既然爱卿一向忠君爱国,想必为了朝廷牺牲自己也是愿意的。”
解言一瞬间便想明白了,想对他下毒,光凭小皇帝的手段是做不到的,这里面必然还有其他人插手。
开什么玩笑?!小皇帝的命是他救的,秦州是他打下来的,可现在别人竟然想鸠占鹊巢?
然而就算他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生机在迅速流失,鲜血不断涌出来,流淌到他的衣服上,而他的嘴却仿佛被这粘稠的液体黏住了一般,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双目圆睁,颓然倒在地上,渐渐没了气息。
小皇帝腿一软,被地毯一绊,一下子摔坐在地上,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两手撑地,急促地喘|息着。
自从他离开京城,无论是在成都王还是解言手下,他都像一枚棋子、一个木偶,从未敢有过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生怕惹怒了这两个人。
而现在,当解言死在他面前时,就像是一直挡在眼前的大山坍塌,又或是一直遮住眼的迷雾被吹散,他好似终于可以开始自由的人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稳定了情绪,身旁的太监将他从地上扶起,并为他整理身上的龙袍。他重新恢复原本那副淡定的模样,吩咐道:“去请太傅、尚书令和司徒前来。”
屋中的宫人仿佛看不见倒在地上的解言尸体,垂首道:“是。”
*
解言身死一事十分隐秘,就连身处秦州的两方势力都没能探查到,然而这个消息却早早就传到了叶池的耳中。
此时,因鲜卑三部反水,平州刺史宋昌与兖州暗度陈仓,王季失势之下仓皇出逃。而没了他在后方指挥,陈列在冀州的二十万大军就像是失去了首领的肥羊。
裴炎与蒋涵趁势将冀州几郡尽数纳入叶池的领地,把他的管辖范围又向外扩张了一圈。王季的地盘则是被鲜卑三部与平州刺史瓜分。
至此,北方势力以叶池一家独大,占据冀州、兖州、青州三州。而因宋昌主动与他结盟,于是王昙从中周旋,将一名王氏旁支女儿嫁与其子为妻。
说是旁支,实则那人为王昙堂兄,这亲缘关系十分相近。其原本为清河郡守,对王家嫡系死心塌地,因王昙再次拒绝了官职,叶池在三思后,命其权掌冀州。
这实际上是不合规定的。毕竟叶池说起来只是兖州刺史,没有权力任命与他同级的一州长官,然而周朝已经礼崩乐坏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人管得了这个?从某一方面来讲,也说明了叶池现在的地位早已超出了一州刺史的范畴。
在得知解言身亡的消息后,兖州一干人真是人人称快。
王昙更是直言:“这是他们自取灭亡啊。”
解言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有他在,对靳砀、成都王世子这两方势力就是一种震慑。
然而朝廷的人竟然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杀了解言,难不成他们还能找出另一个能领兵抵挡“清君侧”大军的人吗?
心腹们还在讨论这件事会为兖州带来何种好处,却见一直沉默思考的叶池忽然开口道:“安插在解太后身边的人手动一动吧。”
众人有些不太理解,为何要在此时插手,但既然王昙并未站出来反对,而且叶池的态度又很坚决,反正问题不大,他们就没有多加阻止,紧接着又开始探讨起有关冀州的建设问题。
待这次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会议室,唯有王昙留在了最后。
叶池看向他,“怎么,又要留下来蹭饭?”
王府虽大,却空空荡荡,那宅子就连王昙这个主人都很少回去,更多时候是在叶池这边留宿。
王昙却道:“你想挑拨解太后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
叶池挑眉,“难道不可?”
当然可以,但是这与叶池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何况,就算西北那边闹翻天,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现在刚打下冀州,尚还要费心该如何在这块地方上安插人手,根本没心思去管别的摊子。秦州与他们还隔着司州、并州、雍州,他们就算想插手也是有心无力,最多只能如叶池说的那样在背地里动些手脚。
但是,现在靳砀与成都王世子两支大军来势汹汹,一旦小朝廷内部产生矛盾,得利的却是这两个势力,与兖州全无好处。
王昙沉声道:“你从不是这种舍己为人的性格。”
叶池反问:“那你方才为何不反对我呢?”
见王昙无言,他长叹一声,道:“季明,我早就说过,我从未想过称王,我也不会去称王。
世家的身份是权力,也是桎梏,这是你我从出生开始就无法脱离的关系。如果我称帝,作为世家子我不可能不重用其他世家,届时朝堂上依然如旧朝一般世家林立。若帝王强势那还好,可一旦遇上泰庆帝这种昏庸暴虐的君主,不过是再次重演这些年来的战乱四起。
季明,这些年来你也见过不少人和事,难道你也认为人才只会出身于世家么?”
王昙自幼在寺庙中长大,说是王氏嫡子,可他却从未感受过世家子的生活。正所谓旁观者清,所以他的看法会更加客观,因为他自己就没什么身为世家子的觉悟。
不等王昙回答,叶池继续道:“几十年间朝廷换了三代,如今周朝也已经分崩离析,归根结底,是世家权力太大之祸。朝廷需要一次革|命,破而后立,而身为世家子的我无法做到这点。”
这是他身份上的劣势,无可逆转。
“所以,你看好靳砀?可他是个异族!”王昙道。
“除了异族这个缺点外,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叶池将现今的势力一一罗列,“西北小朝廷与成都王世子皆为周朝后裔,平州宋昌与徐州江氏又都为世家,剩下的只有东南的陆泽与西南的靳砀。陆泽在行兵打仗上的确有天赋,可他为人暴戾善妒、睚眦必报,绝非一位合格的领导者。若在这二人中选择,我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王昙满脸不情愿,在他的心中,靳砀还是那个曾经的背叛者,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如今的实力的确不可小觑。
他没办法反驳叶池的话,却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好撂下一句:“总之,我是不会帮他的。”
见王昙忿忿离开,叶池失笑,随后他将汪明找来,把事情安排下去。
汪明看起来有些惊讶,不过仍接受了命令,迅速为手下布置了任务。
叶池看着窗外掉落的黄叶,心道,如今万事俱备,他已为靳砀送上东风,至于对方能否抓住这次机会,那就与他无关了。
第177章
解言一死, 小皇帝即刻命人寻来朝堂上颇有势力的其他几位重臣。
皇宫戒备森严,若不是有人暗度陈仓,久居深宫的小皇帝又能从何处得来这等见血封喉的毒|药?
解言在西北朝廷中的地位至关重要, 想要隐瞒他的死亡并非易事。所以这些朝臣既然敢对其动手, 就说明他们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他们倒是没有想将解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念头。秦州毕竟是解家的大本营,若他们真敢在这里对这个世家大族动手,届时一定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然而他们不愿与解家为敌,却并非是不能谋害解言, 毕竟谁说解言等同于解家呢?
世家们的确以家族为重,可是在同一族中的人却未必都是一条心。譬如王季虽然出身王家,但他与主家的矛盾是人尽皆知。解言其人刚愎自用, 身为家主在解家更是说一不二, 向来不会听取其他族人的想法。
面对这般强势的家主, 有的人会循规蹈矩, 按照他的话去做, 而有的人则会对此十分反感, 若再有那么些许野心和能力, 甚至可能会产生取而代之的念头。
这帮朝臣在政事上不堪大用, 然而在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上却无师自通。在来到秦州这短短的时日里竟真的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别看解家现在看似如日中天,但下一辈的子弟中却偏偏没有特别出色的苗子。家族的延续毕竟不能只靠一个人, 如果没有一位合格的继任者,解家的辉煌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解言的三个儿子, 老大英年早逝, 只留下了一个嫡子, 今年还不到十岁;老二能力平庸, 就连长相也是平平, 实在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地方;老三则是个绣花枕头,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整日和优伶厮混,凭着这般显赫的家世,到了而立之年却还未娶妻。
解言本是想培养长孙的,这个孙儿虽沉默寡言,但这温吞性格倒适合守成。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惨死于君臣的联手暗害中,再也看不到解家的未来。
解言一死,主家嫡系最为慌乱,论血脉他们是最该接任家主之位,可他们的能力却偏偏与之不匹配。没了解言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解家那些有能力的旁系不甘寂寞地开始争先恐后地在背后使起了手段。
世家们说是重视血脉,可他们同样也有着“能者居之”的传统,否则王季作为一个婢生子也做不到封疆大吏。他早年能进入朝廷,凭的就是王家的背景。
为了争抢家主之位,解家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再去在意解言的死因?
而解言死后遗留下来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解家军了。这也是朝臣们不敢对解家下手的重要原因。他们所想的是,虽然解言死了,可解太后还在,解言的子孙后辈也在,为了家族的名声与发展,其他的解氏族人不会因为解言一人的死和朝廷翻脸。这些解家人的存在可以保证解家军不会哗变,同时失去了解言的统领,解家的势力无形中便被削弱了几层。
毕竟在旁人看来,当初解太后为了保下先帝血脉,甘冒可能被解言害死的风险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出替换龙子的真相,那么如今为了朝廷,她也能理解大臣们的良苦用心。
可他们却不知道,人心不是这般的简单。
当年解太后孤注一掷,想要和解言鱼死网破,未尝没抱着必死的念头,可是解言退缩了,他终究没做出虎毒食子的事来。后来两人更是里应外合,在新都联手坑死成都王。
可以说这是一对相处模式分外独特的父女,无论解言与解太后曾发生过何种矛盾,他们之间的情分是毋庸置疑的。
解太后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着,回到寝殿的时候,忽见一位宫女行色匆匆地快步走过来,神色惊慌,来到近前,不等她开口询问便立时跪下,然后低声道:“老大人……故去了。”
能在这殿里被提及的老大人,唯有解言一人而已。
解太后先前正随手拿起梳妆盒里的一支金蝶小发梳,对身旁的宫女道:“既然囡囡喜欢,等明日她醒了就给她送过去吧。”
提起女儿,她的脸上尚带笑意,然而在听及来人的话时,她手上顿时失了力道,发梳“嗑嗒”一声掉到地上,原本薄如蝉翼的蝴蝶翅膀磕出了断痕。
只是现在没人去在意那枚精致的发梳,解太后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坐都坐不住,便要向前倒去。身旁宫女纷纷担忧惊慌地喊道“娘娘”,忙伸出手想扶住她。
她却自己扶了一把梳妆台,闭着眼,待恢复了一些才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给本宫从头到尾细细地说。”
那宫女对其中内情也并不知晓,只是道皇极宫这几日戒备森严,经常有朝廷重臣出入御书房,却不见老大人的身影。不料今日却传出流言,老大人早于前几日在宫中暴毙,如今太傅、司徒、尚书令等人齐聚御书房,就是为了商讨此事。
解太后闻言冷笑,还用得着商讨什么?她在宫中尚未收到消息,那些人就已经入了宫,真是生怕她猜不出来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她想起当初在新都时,为了求得他们解家的支持,薛太妃与小皇帝对他们何等卑躬屈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成都王才死了不到一年,这帮人就忍不住对他们解家动手了。
她目眦欲裂,眼眶通红,却未流一滴泪,身旁的心腹见她如此,忙劝道,“娘娘,为今之计,还要徐徐图之,万不可贸然出手。”那心腹犹豫片刻,低声说,“老大人自入宫后几天都未曾归府,夫人焉能不知?然而我们却没有接到任何从府里递进来的消息,只怕这宫里早就被控制住了。”
解太后毕竟不是那等软弱女子,这些年来她也经历了不少风雨,在短短时间内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腹的话却让她又有了另外的想法,她原以为这宫里是在他们解家的掌控之下,谁成想不知从何时起竟被他人渗透到如此地步。
不但能不露声色将她的父亲置于死地,甚至还秘而不发,直到事情过去了好几日,她才得到消息。
这些人的动作确实快,既然能在宫中谋害解言,只怕金吾卫和城中禁军也被安插了内应。
如今敌暗她明,她甚至还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插手了她父亲的死亡,也不知道这些敌人还有何后手,到底收买了多少人,此时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
然而解言的死的确让她恐慌了起来,她连忙将心腹和几个信任的宫女安排到小公主身旁,生怕再出现什么意外。
待殿中人渐少,一名不起眼的宫女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几步,跪在解太后面前,道:“娘娘要早做打算,毕竟……陛下的生母尚在……”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一句话几不可闻。
解太后目光一厉看向她,却见这位宫女虽瑟缩了一下,但抿了抿唇又继续低声道:“太妃与太后不只是一字之差。”
是啊,就算她对小皇帝维护有加,甚至帮其在成都王的威逼下活下来又有何用?她是其嫡母,却并非其生母。
小皇帝与薛太妃同甘共苦,这二人之间的母子情分深厚。
解言是在御书房遇害,小皇帝就算没插手,也是个冷眼旁观的帮凶。他既然凉薄到能弃当初解家的救命之恩于不顾,那么对待她这个占了太后位份的嫡母,心底能有多少尊重?
她是泰庆帝亲自挑选册封的皇后,在其驾崩后自然而然成了太后,而薛太妃早年却是个不受宠的妃嫔,还是在小皇帝即位后才成为了太妃——这是先前成都王为了自己登基埋下的引子,皇帝生母不能得封太后,一方面表明其身份有瑕,又暗含皇帝只是无权无势的傀儡这一层寓意。
待成都王死后,解言一家独大,当然也不会给自己的女儿在宫中提拔起来一个对手,于是薛太妃仍不能得封太后。
而现在,小皇帝弄死了头顶上压着的大山,如果他提出要进封自己的生母,朝臣们为了安抚这位年轻帝王,不会不答应。
一山不容二虎,一旦她与薛太妃二人同为太后,已失去最大倚仗的她又如何能比得上有一个皇帝儿子的新太后呢?
她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哪怕现在怒火中烧,也要韬光养晦,不可意气行事。但是现在是对方在步步紧逼,他们会给她筹谋的时间吗?
若想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夺得胜利,只能先下手为强,见招拆招只会沦为下风。
解太后将心腹召来:“去看看能否将我娘召请进来。”
这是一次试探,若是这帮朝臣想要对解家一网打尽,她根本就得不到解言身亡的消息。她需要试试,在不触及他们的底线下,她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解夫人在第二天就进了宫,彼时,解言身亡的消息早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解太后与自己的母亲见面后,解夫人知晓事情的严重性,虽然心中悲痛欲绝,但还是干脆利落地道:“……虎符已被我收起,如今金吾卫与城中卫兵不能信任,但嫡系的解家军仍在我们手上。”
“涛儿年纪还小,暂时只能让二哥站出来担事。”解太后垂眼,“这帮人现在还不敢对我们动手,毕竟兵临城下,他们还要靠解家的军队来护卫。”
他们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她与小皇帝下令斥责后,成都王世子与靳砀仍未撤军,反而一再逼近,他们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家主壮年亡故,指定的继承人又年纪太小,在这种情况下,解家不可能平静。解太后都能想到的事,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会想不到,他们定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在解家搅风搅雨,顺便尝试瓦解这支解家最强兵力。
好在解夫人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将虎符藏了起来。就算是被族老逼问,也咬死了说是不知此事,她向来不过问解言朝中与军中事务。
虽说对方半信半疑,可毕竟这支实力强劲的兵力仍握在他们嫡支手中,这是他们的机会。
解太后不禁冷笑,缓缓道:“我虽不愿夫君血脉断绝,但他们是不是忘了,先帝可不止这一个儿子。”
泰庆帝有三子,其中长子韩奕已死在陆泽手中,次子被成都王扶植称帝,三子则是个小透明,其母早逝,几乎从未被人提起过。
她道:“父亲走得突然,一应丧仪都未准备好,便先在家停棺半月。趁此机会去联络城外军队,在父亲下葬那天我们出城。”
这皇宫是她早年住过的,宫内地图早已烂熟于胸,她可利用地道将三皇子送出宫外,然后以为父亲吊唁的名义出宫。
既然这帮朝臣想将他们解家嫡支排斥在外,那么他们索性先走一步,省了他们费心,岂不更好?
第178章
叶池的本意是想给西北小朝廷的后方添点麻烦, 却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解太后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带着解家军与三皇子扬长而去,退守凉州, 将秦州这块地方扔给小皇帝与朝臣们, 任他们作为。
这帮人在杀解言前大概从未想过,解太后一介女流之辈,论起手段竟比他们还要果断干脆。短短时间内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且不露半点端倪。
如今玉玺在陆泽手中, 凤印则被解太后带走,小皇帝虽为帝王,却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解太后仿佛觉得这样还不够打脸, 在到达凉州后没几天, 就下懿旨进封三皇子为西海王, 并追封其母为纯太妃。
按理来说这的确不合规矩, 但解太后本就是要用这件事来告诉西北朝廷, 在她面前小皇帝什么也不是, 如今的凉州是她说得算。
解言手下的三州全部兵力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万, 但是只有他的嫡系才被称为解家军。这支军队的人数只有十万人, 可却是解言花了大价钱培养武装的精兵,且对解言极为忠诚。
解太后如今手里拿着解家家主印鉴和虎符, 这支军队便视她为主。何况凉州地处偏远,若在和平时期这里未免显得荒凉。可正因它地广人稀, 是以哪怕中原腹地这些年来战火纷飞, 狼烟四起, 竟也没影响到它。
天高皇帝远, 西海王幼年丧母, 解太后又仅有一个女儿, 便将三皇子收为养子。她这般心有城府的女子,若想收买人心着实不是难事,何况三皇子也并非蠢人,他本就毫无背景,能有现在的地位全凭解太后,于是真的视其为母,对江阳长公主这个幼妹也是宠爱有加。
西北小朝廷的兵力一下子折损了这许多,又缺了擅长领兵的良将,一下子捉襟见肘起来。
朝臣们先是慌乱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剩下的几十万兵马怎么也能阻挡敌方大军一段时间,他们正可趁此机会思索对策。
对于这些人来说,挑拨离间的阴谋诡计那真是信手拈来,何况靳砀与成都王世子之间的结盟并不牢固,两人间同样有着竞争关系。
偏巧,南方传来消息,称扬州的陆泽势力有些蠢蠢欲动。
陆泽的位置正好位于靳砀地盘的东侧,一旦对方有异动,靳砀两面对战必定不好过。何况陆泽虽人品低劣,但谁都不能否认,对方在排兵布阵上的确有天赋。
打下西北小朝廷对靳砀来说是锦上添花,可与陆泽相接的那半个豫州却是他一开始的根据地,二者相比,还是陆泽的威胁性更大。于是为了阻挡这位大敌,靳砀将西北战事交由手下,自己则带领亲卫快马赶往豫州。
朝廷得知此事后,顿觉良机不可失,立刻派使者前往成都王世子的营地,这些朝臣们的说辞倒是很好听,道成都王世子身为宗室子弟,何必与异族蛮夷混在一起?何况益州与秦州距离较远,出兵出力后,就算打下了这块地方还是为他人作嫁衣,不妨与朝廷联手,趁靳砀不备反戈一击,非但能重创这位大敌,同时也是对朝廷有功。
他们话语间暗示,昔年成都王权势滔天,身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子手中势力强大,何不效仿其父?
不得不说,这番话的确打动了成都王世子。他与母亲在下属的保护下仓皇逃命时,未尝没想过,若自己如父亲那般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怎么会如此狼狈?他的年纪虽小,但已经明白了权势的重要性。
他知道当初成都王只差一步便可坐上皇帝宝座,而一旦他的父亲成功,作为嫡长子的他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至尊之位触手可及。往事不可追,可当又一次机会放到他面前时,他怎可能不心动呢?
傅时冷眼旁观,因暗中早有其他计划,是以并未出言阻止,反而在世子前来问询时,坦言道:“靳砀对世子确有威胁,使者的话不无道理。”
他能看出来,既然世子心中已经有了偏向,他何必逆着对方的心意?说好听话谁不会?
成都王世子一听傅时这般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与手下将领商议,决定在与靳砀军队共同攻打南安郡时,阵前倒戈,给予其致命一击。
一切商讨就绪,为了迷惑靳砀,朝廷使者回去的时候一脸忧心忡忡,仿佛此次和谈并不顺利。
靳砀阵营中的一部分将领则颇为不忿,“那小皇帝竟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凭什么不派使臣过来?”
萧隐笑道:“古语云‘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们不来倒是好事,免得我们不好对他们下手。”
其他人一听此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正是正是,谁耐烦听他们那些酸儒之乎者也,待咱们冲上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才算痛快!”
萧隐在心中估量,想必靳砀现在已经到了目的地,于是派人去成都王世子那里,双方定好出兵时间。
五日后,两边人马同时出击南安郡。
成都王世子留守在迎敌中,虽名为主将,但身为成都王阵营的主公,下属们是不会让他亲上战场涉险的。不过以往的每次计划大都是依靠傅时出谋划策,这次行动却是由他自己提出,其他的下属则是将事情细化分派下去,因此他内心颇为激动和紧张。
待在营帐中,他坐立不安,恨不得亲眼去看看战况如何。在他心里这场仗十拿九稳,毕竟对方的主将不在,又在战场上遭逢“盟军”的致命一击,定会大败一场。
然而本应迅速结束的一场必胜之仗,他却等到夕阳西下也没得到结果,只好有些失落地休息了。
待第二天傍晚,成都王世子终于得到了消息,却是数名重伤的士卒拼着一口气跑回来禀告,此仗大败!
那几人回来时几乎成了血人,盔甲上满是暗红的痕迹,禀报完战情后就倒地不起,当时便有两人失去了心跳,剩下的人虽被抬入医房诊治,但也是气息微弱,凶多吉少。
成都王世子瘫坐在椅子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次,为了打下西北小朝廷,他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前来,这几乎集合了益州所有的精锐。
在拿下阴平郡时,军队已有一部分伤亡,虽后来又在当地有所补充,可是这些刚征召来的民兵论战斗力无法与已经过训练的精兵相比。
他之所以如此轻易就被朝廷使者说服,也有一个原因在于,他所剩的兵力相较靳砀的确不占优势。
他们二人结盟本就源于利益,双方并不互相信任,所以在发觉背叛对方能获得更多时,他没有多加犹豫就选择了和朝廷站在一起。
谁料,靳砀也在防着他,他的背刺非但没能成功,反而在变阵中露出了己方的破绽。在三方战成一团时,忽有一支豫州军从侧面包抄突袭,将他与朝廷的势力一网打尽。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靳砀手下的兵跟着他走南闯北,又经历过诸多训练,论起实战经验犹在其他两个势力之上。本身兵力就强,数量上并不算少,何况还占着奇袭的优势,这一番下来若胜不了那才是荒唐。
朝廷军被打得四散溃逃,成都军则在包围之下损伤大半,最后仅剩几股小队狼狈逃跑。
此战靳砀手下的军队以一敌二,且伤亡上远小于朝廷军与成都军,堪称大胜。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成都王世子得知自己手下军队损失十余万已是肉痛得说不出话来,可等到他听得来自益州的消息时,他才是真的气急攻心,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
那益州的心腹风尘仆仆地赶来,甫一下马,便见那百里挑一的骏马口吐白沫瘫倒在地,竟是活活累死了。报信的人快步走来,一见到成都王世子就跪倒在地,将益州情况据实说出。
原来靳砀并未前往豫州,而是率十万精兵向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益州。益州大军已被世子带走,剩下的数万兵力在其攻击下不堪一击,不过眨眼之间,便被他夺了两郡。
与此同时,靳砀另派人将成都王世子的后方截断,现在他成了被关在瓮中的王八。
益州剩下的兵力势单力薄,靳砀根本不屑于和成都王世子动手,而是命前方的萧隐、李义先将西北小朝廷打下。
朝廷已经历了一场大败,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主将战死,剩下的人中着实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眼看大军就要兵临城下,他们却还找不出领兵的将军。
城中虽有禁军与护持皇宫的金吾卫,若真将这些兵力聚集起来的确可与靳砀拼一拼,但这些满脑袋自身利益的朝臣们哪里有背水一战的决心呢?
反正这又不是他们第一次向敌方投诚,当初成都王之所以能入京,不也是他们开的城门?
靳砀却犹觉不足,他派人与朝廷中的几位重臣接触,最后定下,由太傅带头废掉名不正言不顺的小皇帝,迎他入城。
他深知这帮世家颠倒是非的能力之强,可不想白白背上犯上作乱的骂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管这些朝臣们背地里不知骂了靳砀阴险狡诈多少次,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们还是不得不按照他的指示做。
毕竟,靳砀身为异族,一旦把他惹急了,他完全可以不要名声,真的将整个西北朝廷屠上一遍,可他们却不愿意为此枉送性命。
太傅等人引经据典,将小皇帝废掉,至此,泰庆帝还剩下的儿子中仅有解太后抚养的西海王仍有望继承大典。
在朝廷投降后,靳砀没花多少功夫就将整个秦州拿下,但他却没有继续北上攻打凉州,而是转头将成都王世子这个残余的势力吃下。
此时,周朝势力范围内的十九州中半数已归靳砀之手,他调转方向,决定解决南边的威胁。
江氏家主江璧目光毒辣,在泰庆帝尚在位时,他眼看朝廷没什么指望,早早跑路回到老家。但他也没急着站队,而是约束族人,同时将徐州发展成自己的一言堂。
虽然他早已看出东南的新朝存在不了多久,可他也确实没料到,谋朝篡位的竟会是陆泽这样一个山野莽夫。
哪怕陆泽在军事上确实有天赋,可当皇帝和行兵打仗却不能混为一谈。
何况当时陆泽为了谋反,可是将新都及附近的世家统统砍了个遍,他又从来不约束手下,那些下属们跟着有样学样,一个个极为凶悍狠毒,带兵将整个吴郡搅了个天翻地覆,打劫了好几处坞堡,另有不少世家都因此惨遭灭门。
扬州的世家们人人自危,为了同一个敌人,竟不约而同地团结了起来。
结果陆泽的皇位刚刚有些晃动,他的身边就冒出来了一名谋士,合纵连横,三言两语就挑拨得世家同盟四分五裂,继而被逐个击破。
这位谋士与陆泽不同,并未对世家下狠手,而是打一棒子后再给个甜枣,在他的怀柔政策下,有许多世家竟渐渐放弃了原本的成见,与其同流合污,为陆泽建立的伪朝效力。
听闻此事,江璧气得揪掉了好几根自己的胡子。大概是年轻时的经历过于惨痛,当年他无力保护师兄,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叶乾为尽忠而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于是导致这位江司徒的心理洁癖极为严重。
他自诩算不上什么忠臣,但要让他与陆泽这等乱臣贼子沆瀣一气,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于是作为与扬州相距最近的一州,徐州就成了抗击陆泽伪朝的第一道防线。虽说因兵力不够充足,而让陆泽打下了彭城、下邳两郡,可他们能在这等攻势下坚持这么些年不和谈,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一直给陆泽出谋划策的人正是白固,他在陆泽篡位后便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若说当年他在湖阳时还有些恃才放旷的孤傲,那么这些年来在外经历过这么多风风雨雨后,他的确从一块璞玉被渐渐磨砺出了光华。
可惜,这些磨难非但没有让他审视自身,反而却令他性格中的偏激越发严重。
他对叶池的恨意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日俱增,他之所以跟在陆泽身边一直隐忍着,就是为了能拥有可以复仇的能力。
现在,他得到了。
在打下徐州的彭城、下邳后,陆泽的新朝暂缓了攻势。
此时靳砀已和成都王世子结盟,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向秦州逼近。陆泽看着豫州不属于他的另一半地盘有些眼馋。
白固却不同意他的打算,他道:“你若是此时对靳砀出手,趁我们双方起了冲突,徐州和兖州这两方势力必定会借此机会浑水摸鱼。”
陆泽有些气闷,“难不成就一直和徐州耗着?”
江氏一族在徐州影响深远,几乎可称为当地的无冕之王。何况徐州本身人口众多,百姓富庶,军队实力也并不差。若想攻打下这个地方,至少要花费数年的时间。
这就像放在自家门口的一块肥肉,看着眼馋,可上面却趴着一只刺猬,吃下去扎嘴,不吃又觉得亏了。
白固却道:“与我们相邻的势力并非只有这两处。”
“你说的是兖州?”陆泽生性残忍多疑,若是他人这般质疑他,接着又提出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十分荒谬的计划,他定会对其痛下杀手。但对待这位一直跟随在身边的幕僚,他却只是问道,“徐州唯有江氏一族在勉力支撑,而兖州的叶池可是手握三州势力,你确定后者会比前者更容易攻打下来?”
白固道:“江氏一族枝繁叶茂,且后辈子弟中才华横溢者甚多,即便江璧有个三长两短,继任人依然能坚持抵抗。这是块硬骨头,虽说继续耗下去最终是我们的实力更胜一筹,可未免消耗太大。兖州的叶池看似实力强大,但他体弱多病,至今仍无继承人,若他有个万一,兖州必乱,我们正可趁此机会扩张地盘。”
他又接着道:“我的本意并非是让陛下大举进攻兖州,那未免过于显眼。我们表面上可以继续与徐州周旋,而私下派死士前往兖州,只要能让这个兖州的领头人消失,用不着我们再做什么,旁边的江璧和靳砀都会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局势越乱,对我们来说就越有利,我们才更有机会重创其他势力。”
他勾起唇,脸上的疤痕显得越发狰狞:“两个月后正好是舞阳公主的五十整寿,我得到消息,叶池决定前往汲郡参加这次寿宴,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第179章
舞阳公主这半辈子堪称传奇, 在死了三任夫君后,表面上没人敢招惹这位圣宠眷顾的公主,可背后不知有多少人在说风凉话, 嘲讽她克夫。
说她豁达, 是因为她从未在意过这些言论,照样过着每天逛逛花园,收集男宠的闲适生活。可若是因这样就将她当成软柿子,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有一位世家夫人曾无意中当着她的面说出了那些背地里嚼舌头的风凉话, 当即被她赶出宴会,后来京城里凡是女眷开宴都不敢邀请这位夫人,同时这个人的夫君和娘家兄弟也遭受牵连, 在仕途上连连受阻, 后来就连那人的子女婚事都因此而被耽误了。
其中当然也有这位夫人的背景不够深厚的原因在, 但由此一件事便能看见, 舞阳公主此人长袖善舞, 交际甚广, 而且对朝堂有一定的影响力。她只是平时懒得与人计较, 而并非没那个能力和本事。
泰庆帝登基后, 她摇身一变成了大长公主,论理辈分是长了, 可细究起来却没有先帝在世时轻松。毕竟她与先帝兄妹情深,但和这位新帝却没什么太多的交情。
何况以她的眼力同样看出了朝堂下的暗潮涌动, 于是她称病远离京城, 回到汲郡去躲着。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过。
哪怕以舞阳公主的性格, 这么多年下来, 那些或是曾与她一同游玩的好友, 或是曾和她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 亦或是经常见面的点头之交、她看着长大的后辈子侄,一个个都离她远去,因为这混乱的局势,有些英年早逝,有些再也不复相见,她也不由得会生出怅然之情。
于是今年冬春换季之时,舞阳公主生了一场大病,虽然好不容易被救了回来,但还是留下了一点气虚的毛病。这年头的人寿命都不算长,能活到五六十岁已经算长寿,否则也不会有花甲、古稀一说。
对于这位姨母,叶池向来敬重有加,当年先帝还在世时,若非这位姨母帮忙周旋,他未必能在先帝的疑心下全身而退。后来双方相互之间关系仍很亲近,经常会送些节礼、特产,叶池这些年来遇事也没少麻烦应斐然这位表兄。当然,反过来,叶池的权势越大,舞阳公主与应斐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应斐然的父亲并非世家子,若说才学也是平平,当年就是凭一张脸才让舞阳公主一眼看中,召为驸马。为此,应家没少被人嘲笑,不过这位驸马倒是有自知之明,从未因此迁怒自己的妻子,相反他的性格温和,并没有世家子那些高傲的毛病,与公主称得上琴瑟相合,若非英年早逝,堪称一对佳偶。
因为有舞阳公主撑腰,应家虽是寒门,却在汲郡有着很大的影响力。自周朝乱象迭生后,应斐然瞅准时机,更是一举将整个汲郡纳入自家的势力范围。
随着时间的流逝,应家的势力更是向外扩张,达到魏郡与顿丘郡。待叶池在王昙的协助下将地盘扩大到冀州后,应家也随之收拢了阳平与广平两郡。
至此,叶池的势力几乎连成一片,占据了北方的半壁江山。
舞阳公主因这次大病元气大伤,自觉时日无多,而叶池本就体弱多病,也不知有几天好活,何况这是姨母的五十整寿,叶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亲自前往祝寿才妥当。
反正冀州这边的战事告一段落,如今冀州全境都在他的管辖内。宋昌则将王季在幽州的势力拔除干净,换成自己的人手,短时间内不会再掀起战乱。
冀州的治理与改革早已有了章程,只要按照步骤去走即可。他正好有了空闲时间,索性就当去汲郡散心旅游。
这一次不用思虑那么多,何况汲郡与兖州州府相距不算太远,他又早早出门,路上不必着急,速度放得很慢,有时累了就让车队停下,他下车来透透气。
只是看着这一路来满是风尘的黄土路,他还是不由叹气。现在除了兖州外,其他地方的路还是十分简陋,而且不够平坦。
他失了赏景的心思,回到车上。
临近汲郡,早有应家派来的人等在路上。因是贺寿而来,光是寿礼叶池就带了好几辆马车,包括兖州出产的冰糖霜糖、海盐还有白瓷等特产,另有各式奇珍花卉、缎料名锦,加上叶池出行的行李也要备上十多个车厢,其中单是药材就带满了一车,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型车队,算上亲卫等人足有近万。
而前来迎接的人竟也不算少,粗略看去大概有近两千人。
领头的亲卫队队长顺口问了一句,听对方解释道:“最近汲郡冒出来一伙劫匪,人数近千,而且很是凶残,殿下命我等前来,一为迎接,二为护卫。”
他们来到的时候叶池正好在午睡,辛夷等人自是不会用这等小事来惊扰公子,前来的护卫长也没有坚持要面见叶池,只道待表少爷醒后再来请安。
亲卫队队长不疑有他,带着车队跟随他们进入汲郡。
叶池醒来以后,等在一旁的辛夷第一时间将水递到了他的手上。润了润嗓子,他放下杯子,也没去掀车帘向外看,而是随意问道:“走到哪里了?”
辛夷回道:“已经进了汲郡,先前遇到了应家派来迎接的人。”
以叶池如今的地位其实是没必要面见护卫长这种小人物的,但是他既然是来给姨母贺寿,无需摆出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对方如今是应家的使者,召见对方相当于表示出他对应家的看重。
江蓠为他整理好衣袍,辛夷则叫来传话的小厮,让人去将护卫长请过来。
那护卫长被领到车前,心里正兀自忐忑,忽见面前车帘被人掀起,从后面露出了这次任务的主角。
只见对方在这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却仍披着鹤氅,里面是月白色的衣袍,那颜色不知是怎样染就,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微光。身上的饰物无论哪一件都是价值千金的珍宝,然而和那张脸放在一块,却都黯然失色了。
想起此行的目的,他甚至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惋惜之情。
不过这份动摇只有一瞬,他立时就回过了神,向叶池行礼,然后将先前对亲卫队长说过的话又说了一次。
叶池原本神情淡淡,听了他的话,却忽而挑了下眉,垂下了眼。
他原本以为对方还会再问些事,却不料叶池只是点点头,就让人送客。
转身离去,他擦了擦额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回想一遍方才的对答,自认为并无纰漏。
他却不知,车厢中的叶池早已沉下了脸,对江蓠道:“去给亲卫队传话,护卫长不对劲。”
江蓠心中一紧,连忙听令前去。
辛夷脸上也是略带惊慌,往最坏的情况想,低声道:“难不成是应家……”
叶池摇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那人口口声声说殿下派他们过来,但叶池却知道,应家人一向是叫舞阳公主为夫人,公主身边几位亲近的姑姑才会有时说出主人未嫁之前的称呼。何况舞阳公主近段时日身体抱恙,应斐然这位表兄定会将寿宴的一应事务安排好,怎会让自家娘亲劳心劳力?
凭现在的线索暂时分辨不出究竟是哪方势力,但背后人的打算,叶池倒是能猜出几分。
他若在汲郡遇难,兖州届时定会大乱,与应家也要反目成仇。挑拨他们两方的关系,等在一旁渔翁得利,这算盘倒是打得好。
叶池的反应已是够快,在他将命令传下去后,亲卫队二话不说,当即对身边的护卫队出手,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对方既然已经想出了这个计策,又怎会没有别的暗手?
一看身份已暴露,护卫长虽然心中疑惑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早已备好的信号弹。
一束细小的烟花被放到空中,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却足够埋伏在此的伏兵收到讯息。
如果说先前占据优势的还是叶池这方的亲卫队,那么在又有一拨为数不少的偷袭者插手后,他们就渐渐落在了下风。
叶池这方的车队本身人员就多,除了亲卫队外,还有普通不通武艺的家丁侍女车夫随从等人。遭遇敌袭时普通人的反应和经受过训练的士兵无法相比,很快就出现了混乱。
亲卫队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叶池,可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亲卫队长只好下令,由他带人拖住这些刺客,其他人则护持主公按原路返回到兖州。
这不是叶池第一次遭遇暗杀,但却是最艰难的一次,眼看身边护着的亲卫一个个减少,他却在车厢里无能为力。
为了甩开刺客,车夫的马鞭高高扬起,甩出脆响,拉着车的四匹良马撒开蹄子向前狂奔。原本柔软舒适的车厢不断颠簸着,叶池昏昏欲呕,可在这种时候只能用手帕捂住嘴,脸色苍白一片。
机括声一响,一支□□急速射出,正中车夫的后脑。
眨眼间车夫的尸体摔下车,失了掌控的马车论危险性不亚于后方追击的刺客。
为今之计只有跳车,且不提他们能不能避开马蹄和车轮压在身上,单说从疾速行驶的马车中跳出来,这个举动真的做完,以叶池的身体他未必能活下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是危急时刻,却又有一支打扮陌生的骑兵冲了出来。
江蓠和辛夷满脸绝望,叶池则蜷缩在车厢里,此时根本没精力去想其他。却在这时,当先那人手持一柄长刀如入无人之境,眨眼间便砍翻了接近车厢的三名刺客,随后收刀入鞘,长腿一蹬不假思索地翻身上车。
两位侍女本想来阻拦,可她们速度却没此人快,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叶池小心翼翼地抱起,然后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推推感情线。
第180章
此时的叶池还未失去意识, 被人抱起时,他勉强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他未曾预料到的一张脸, 他的眼睛不由得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
靳砀怎么会在此处?这人现在不是应该在秦州打西北小朝廷么?
也或许是他在做梦, 想必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认定对方能一统天下,无所不能,这才在最危急的时候梦到了对方吧。
叶池无力地又重新闭上眼睛,耳边仍能模糊地听到厮杀声, 但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颠簸摇晃,而是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心道这个梦做得好真实,却忽然察觉有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 有血腥气萦绕在鼻端。然而此时, 他已经没了再睁开眼睛的力气, 只能在这战场喧嚣中陷入沉沉的昏睡。
*
对于卧榻旁这头名为陆泽的猛虎, 靳砀从未放在心上过。
在他的认知中, 对方其实更像是一匹恶狼, 而且还是头孤狼。
陆泽毫不掩饰自己对世家的反感, 早在南方建立新朝之时, 他就不愿和世族交好,后来谋逆篡位更是将扬州城里的世家杀了个人头滚滚。
若不是后来身边有人替他谋划, 他这皇位不能做得这般稳当。
深究起来,其实他所做的又与陆泽何异?只是他的手段相比起来更加润物细无声。先对那些地方豪强下手, 将强征的土地一部分分发给当地的人, 百姓自然对他感恩戴德。事情传扬出去, 每到一个地方, 甚至不等他先动手, 就提前有人来通风报信, 为他们提供当地豪强的情报。
随后,他又将目标指向了那些乡野中冒名的伪世家。这些家族并没有被记载在世家谱上,只不过是为了牟取世家特权,于是重金贿赂当地官员得到一个“世家”头衔。此事一出,非但没有受到世家的仇视,反而赢得了许多真正世家的赞誉,不过在这个过程中,若是有没落世家受到波及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到他统领的地盘上只剩下那些坞堡林立的世家时,他这才露出了隐藏于温和面孔下的杀机。
强制征兵征粮,逼迫他们交出隐田,在使出这些手段时他很会把握尺度,既能让这些世家肉疼,又让他们觉得听话总比被打吃亏少,于是这些世家一步步被不断蚕食,喂饱了靳砀的胃口。
陆泽的方法过于激进,根本是竭泽而渔。不过不可否认,其实那种干脆利落的方式是靳砀内心一直想做却又不能做的。
即使到了如今,靳砀仍希望自己在公子心里并非一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陆泽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刀,只是这把刀有自己的意识,极容易噬主。靳砀从未有过要将对方收为己用的想法,但这并不影响他借刀杀人。而在这把刀的用处逐渐减小后,他若是能将其折断,还能得到不少人的感激,岂不是件一箭双雕的事?
陆泽所做的一切在靳砀看来就是正好帮他清理了扬州的世家势力,重新洗牌。
但是这世间对世家的推崇却不是短时间会更改的,虽有白固助其平衡各方形势,可陆泽的倒行逆施不但得罪了一部分扬州本地世家大族,同时还与徐州结成死仇。
所以在南地的三方势力中,地盘最大的靳砀反而置身事外。徐州与陆泽放在一起,若要选择一方结盟那定会是徐州。因为一旦靳砀对陆泽下手,徐州定会趁机出兵,可若是对付徐州,以陆泽的性格说不定还要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
陆泽的覆灭是迟早的事,这是个既定的事实。
因为对自己判断的笃定,让靳砀犯了轻视敌人的错误。
不过是一次疏忽,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得知陆泽暗中派人前往兖州这件事。
等他收到消息时,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七天。
萧隐对此有些迷惑:“陆泽派人去兖州干什么?”叶子衷因身体缘故向来待在州府,从不外出,城中戒备森严,堪比皇城,就算陆泽真有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只怕也难以实现。
这世上谁都清楚,若是能将敌方统领者杀死,立时便能让其手下的势力土崩瓦解,他们就可趁机扩张地盘。
是以都会派探子去别的地方,无论是打探消息还是趁机行刺都有用处。己方主公身边则一直有亲兵在身边护卫,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然而这种事一般都是暗中行事,低调派人,怎么可能一下子调拨出来数千人前去?那不是打草惊蛇么?
靳砀皱眉看着这份情报,询问道:“最近兖州有什么大事发生?”
情报人员道:“兖州无事。倒是舞阳公主的五十大寿即到,应家发出去了不少请帖,请人前往参宴,叶刺史想必同样收到了。”
靳砀记得,叶池对舞阳公主这个姨母一向亲近,今年又是五十整寿,就算叶池不爱出门,这一次说不定也会前去。
他忽而心觉不妥,立时站起身下令,即刻要带三千亲兵前往汲郡。
萧隐一怔,不知这命令是何用意,“如今我们只要在豫州守株待兔,等陆泽与徐州再度开战,我们便可趁机拿下豫州几郡。在这等时候,将军前去司州是否不妥?”
靳砀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盔甲了,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道:“我心中有数。”
他与建安郡主结盟在先,为了节省时间可尝试直穿荥阳郡前往汲郡。也是因为有这个打算,他才没有带太多人,否则容易引起对方的误会。
萧隐直觉靳砀对兖州过于关注,上次就不知为何偏要去兖州州府,好在最后带回了与兖州结盟的消息,而这一次干脆什么都不说就要走。
他难得语气这般生硬地对靳砀说话:“主公,你才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如今却要将这些士卒抛下么?”
靳砀看向他:“我不会做弃卒保帅的事,但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他走出营帐,没有再说一句话。
快马加鞭向北,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若陆泽真有要在叶池前往应家的路上埋伏偷袭的想法,那么定然会将动手的地点放在汲郡。
毕竟人人都知叶池与应斐然这对表兄弟的情分匪浅,要是能因为遇刺这件事,消灭一个大敌,同时还能挑拨两方势力的关系,这才是利益最大化。
在路上的时候他从未有一刻敢停下。此时的他刚刚经历过突袭益州,又从秦州一路奔驰回豫州,已经足有几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可他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越来越有精神。
内心的焦急如同火焰般灼热,几乎要化为实体出现在他的身上。他恨不得自己能快点,再快点,最好能追上早出发七天的暗探,好将他们扼杀在萌芽中。
他又恨不得这一次是自己猜错,其实叶池并不会遇到危险,是他庸人自扰。
就在这样焦灼忐忑的心境下,他来到了司州。
他带着三千亲卫队风尘仆仆骑马前来,一开始的确引起了荥阳的警惕。
不过后来在他说明自己的请求后,建安郡主很大方地放他进入郡内,并未多加阻拦。
他甚至只来得及道一声谢,然后就策马继续向前。
建安郡主听手下前来汇报时,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听闻西北的战事很顺利,这靳砀带亲兵来司州又是忙着做什么?
靳砀这一路紧赶慢赶,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就连吃饭都是在马上解决,竟真的让他在最后关头赶到了。
彼时,他正撞见兖州的车队与前来偷袭的刺客战成一团,他本来要上前帮忙,细看之下却发现车队居中被拱卫着的马车竟然不见了。
他赶忙命人查探周围,结果发现那些刺客想要向某个方向追去,而其他的亲卫则拼死阻挡他们,于是他连忙跟随而去,果然没多久就看到了被护卫在中间的马车。
他这时才放下了一半的心,带着亲兵不由分说对着那些刺客杀去。
然而刚一动手,却骤然发现,这些人中竟有人随身携带□□,正对着马车射去。
只见一枚□□正中车夫的后脑,一瞬间车夫的脑袋被洞穿,失去生机从车上跌落。
那马车失去了车夫的掌控,四匹骏马撒开蹄子,不知要往何处跑,车身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靳砀心跳骤停,根本来不及思考,策马扬鞭而上。凡是不长眼拦路的人都被他一刀削了脖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好不容易追上了马车,他直接翻身上去,不假思索掀开车帘进去,明明车厢中还有别人,他却一眼就看到了蜷缩着的叶池。
看到对方苍白的脸和失了血色的唇,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般,一股钝痛油然而生。
他连忙上前将人抱住,还特地换了个能让怀里人舒服的姿势。
失了控制的马车太过危险,不可久留,他救完人出来后就用刀砍断了勒马的缰绳。
那四匹马嘶鸣一声向前狂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车厢在惯性下又往前滑了一段距离,然后才重重地磕在地上。
两声惊呼接连传来,那是车上的江蓠和辛夷二人,她们虽在先前的情况下抓紧了车框,好稳住身形,可是她们的力气毕竟不能与成年男子相比,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还是不小心滑脱了手,从斜着的车厢中掉落下来。
虽说跌落在地仍受了些伤,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而靳砀早就抱着叶池跳下马车,他一个呼哨,那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骏马便扬蹄跑了过来。
他单手抱着一个人,仍十分轻松地翻身上马,手上动作极稳,没让叶池感受到半分颠簸。
虽然人已救下,但因着这一番变故,那些刺客也追了上来。
靳砀不得不一边保护怀中的人,一边奋勇杀敌。
他与叶池的亲卫也都围了上来帮忙。兖州的那些人原本看到他带人冲出来,还以为是敌非友,都是心中一沉,只怕今天凶多吉少,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却未想到他们竟是来相助的,后背上早就冒了一层冷汗。
只是这种危急时刻,他们没有时间和机会从靳砀的手中将他们主公要回来,只能先将身边的刺客清了。
即便靳砀武功再高,他毕竟长途跋涉而来,精力有所消耗,加上他要护着怀中的叶池不被人袭击,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刺客们看到了这次的刺杀目标,如潮水般扑上来,势要将人杀死。
靳砀在这样的攻势下,时间一长便有了疏漏。
一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后方而来。
他已经听到了□□的破空声,下意识就想避身躲过,然而他忽地察觉到自己的身前还有叶池,身形顿时慢了一瞬。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速度极快的□□穿过人群,钉在了他的身上。
靳砀垂头看到了从胸膛透出的箭头,其上有血滴落,坠在叶池的脸上,仿佛给怀中的人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