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位前司徒的面子着想,叶池这才贴心地将自己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就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在做完这件事后,叶池就像是出来度假一般,并不着急往回赶,又在汲郡滞留数日后,这才和舞阳长公主与应斐然告辞离开。
而他在汲郡的这段日子,兖州州府的确又出了别的事。
当初叶池在刚到湖阳时,为了让当地世家心甘情愿的拿出隐田,武力威胁加郡中授官,双管齐下才达到自己的目的。
后来他成为兖州刺史后又故技重施,但是随着他在兖州的话语权和掌控力越来越大,他的手段也更为强硬,这其实让他得罪了不少世族和地方豪强。
在做之前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是为了能让治下百姓生活得更好,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就连王昙有的时候都不太理解他的固执。
这些年来他们迫于叶池的强大而不得不对他低头,心里却颇有怨言。在这种情况下,当白固派人暗中挑唆时,背叛也是件十分自然的事。
由州府的冯家牵头,还有各地的势力插手,最终结成了一张网,趁叶池不在兖州的时候竟然妄图谋逆。
此事刚一冒头,就被王昙从根源处压制了下去,并且借此机会拔出了不少其他势力安插的钉子。
这其中,冯默的功劳最大。
先前曾说过,冯默此人无论是眼力还是能力都称得上出众。若是拎不清的人或许会将父亲的死记在叶池的头上,可冯默却一直都很清醒,冯远的自尽归根结底是源于自己的野心,而壮大了这份野心的人不是兖州刺史,而是花言巧语一边威胁一边哄骗他的白固。
冯默既然得知了冯远与白固暗中勾结的事,又如何能不警惕府中的下人呢?
冯远是将他当成冯家继承人培养的,是以他早就有了府中的很多权限。在冯远身死后,没花费多少功夫他就掌握了整个冯家,冯夫人暗中的举动自然有人报告给他。
那时他并未对自己的母亲起什么提防心,只以为对方在冯远去世后,将更多关注集中在他的身上。可随着母亲身边的下人动作越来越频繁,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毫不犹豫,将此事上报给王昙。
虽然这位清河公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但在叶池不在州府的时候,对方在兖州的地位等同于州牧。
王昙的回复也很简单,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冯默立时便明白了这个词背后的含义,蒗豮这是让他不要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尽管如此,冯默却清楚,自己不能只当个旁观者,目前他还未能抓住对方背后的人,待将线放长后,后续收网阶段可不能出现纰漏。
幕后黑手未曾想到,自己以为暗中做的一切准备,其实都在王昙的眼皮子底下。
他以为冯默会因冯远的死而和叶池产生隔阂,再不济此次牵头的人乃是其亲母,就算觉察到私底下涌动的暗潮,冯默也会保持沉默。然而事实上,当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就露出了马脚并成了对方钓鱼的工具。
眼看时机成熟,幕后人想要借机生事,兖州各地的郡守却动如雷霆,还不等这些想要犯上作乱的人造成什么影响,直接将人扣住,随后该问罪的问罪,该抄家的抄家。
至于那些想要趁着动乱偷偷撤走的内应暗桩,更是被一一拿下。
当冯默气势汹汹闯入正院,将冯夫人身边的嬷嬷和侍女强制带走时,冯夫人惊慌失措地站起身。
原本正院该是家主居住的地方,可冯默为了表示孝道,仍是和自己的妻子住在偏院中,而让成为太夫人的母亲继续住在这个院子里。
但是在得知冯夫人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后,他再也按捺不住怒气。谁也未曾想到,往日沉默寡言的冯默一旦发起怒来是如此可怕。
就连冯夫人也被吓了一大跳,而没能第一时间为自己的身边人求情。还是那嬷嬷和侍女连连求饶,才让冯夫人回过神,心惊胆战地问了一句:“这……这是何意?”
可惜她们还没来得及多叫几声,冯默一个眼色,钳制她们的人就将她们的嘴堵了起来,一时间只能听见一片“呜呜”声。
冯夫人乍然被惊住,可眼看冯默片语不留,抓完人就要走,她也忽地鼓起了勇气,看到屋里这般乱象,心中更是火气。
“你给我站住!”
冯夫人厉声道:“好啊,你父尸骨未寒,你竟敢闯进我的院子拿人,这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忤逆不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冯默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冯夫人,目光中的冷意竟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冷声道:“娘如今的好日子是爹牺牲自己换来的,若是再执迷不悟下去,别说是我,就连整个冯家又能活下几个人?”
冯夫人心里发虚,可是在冯默面前却不想失了气势,只能强撑着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何况冯家家世显赫,你别危言耸听。”
冯默见冯夫人事到临头仍然嘴硬,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娘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望你好自为之。”
第186章
在这次清缴行动中, 冯默出力最多,因他独具慧眼,早早发现府中人有异, 候官们这才顺藤摸瓜, 找到了诸多暗探。
否则,只怕还要花上多一倍的时间才行。
而那个时候,兖州受到的影响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小。
可若有人看到此刻的冯默定然会惊讶,这立了大功的人物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意气风发, 而是看起来十分颓唐,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然而冯远是真的在伤心。
一夜之间,他的父亲为了家族的未来牺牲自己, 他本就因此对白固存着一份愤懑。随后没多久, 母亲竟然被稀里糊涂地策反, 也掺和进了白固的计划中。
即便此事未造成重大后果, 可他娘做错了事却是事实。
他无法接受, 当他铆足了劲要为父报仇的时候, 他的母亲却和仇人混在一起, 并背刺了他。
若是他没能觉察到呢?他娘有没有想过, 这会将整个冯家都会被拖下水!而他爹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他很茫然也很失望,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遭遇这样的事。
可是他明白, 他需要像他的父亲一样做出自己的选择,即使这选择会令他如此痛苦。
王昙非但没有追究他, 反而还明言待州牧回来后, 会为他在州牧面前进言。
但冯默却不能厚着脸皮接受这份赞赏和肯定。
他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才一脸疲惫地从房中走了出来。
“太夫人思念亡夫, 今后自愿在屋中为冯家与亡夫祈福, 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一句话, 决定了冯夫人今后的命运。
*
叶池归来后,王昙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于他,叶池不置可否,不过随后就道:“我观慎之在现在这个职位上做的不错,暂且先升任司仓试试看。”
慎之是冯默的字,既然将对方升职,就说明叶池肯定了对方在此次事件中的功劳。
待将事情交代完,王昙却并未如以往那样迫不及待地离开,而是沉声道:“现在,子衷该向我说说这封信是何意了。”
他将一封拆开的信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叶池的面前。
叶池一看就看出这是他在汲郡写下的那封,并不接过,而是眼含笑意的看向王昙,“我以为季明应知我心意。”
王昙生性冷情,何况又是在寺院中长大,几乎从未有人见过他情绪起伏,可如今在叶池的面前,他罕见地露出了怒容:“就算你没有争霸之心,可为何要为那异族蛮夷铺路?你……”
叶池少有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季明也对那个位子有心?”
王昙忿忿甩袖,“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叶池向后倚在椅子靠背上,笑道:“既然季明与我皆无此意,那无论最终坐上那位子的是何人都无所谓。放眼天下,靳砀的势力最强,他若是成了九五之尊,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吧。”
“冷眼旁观与出手相助可不同。”
“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的区别也很大。”
“……”
王昙气道:“你怎么总是站在那小子那边?”
叶池笑道:“难道我做这些事是只为了我自己吗?”
他缓缓收敛了笑意,叹口气后才继续道:“正如我先前所说,我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我的立场。既然靳砀早晚能一统天下,我又何必当个挡路石?不妨施以援手,建立新朝后,百废待兴,他手下骁勇善战的武将虽多,可有才华的文官却少,到那时,这份人情自然用得上。”
他很清楚这些年来兖州僚属们之所以忠心跟随他,一是朝廷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他们不如寻求自保,而随着兖州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们难道没有别的想法么?就连陆泽这样的乱臣贼子都敢称帝,叶池身上可还留着一半韩氏的血呢。
只不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不敢说出口,可若是叶池真能一统天下,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来劝进主公。
他神情淡漠,“他们跟随我多年,我自知无法更进一步,但总要为他们提供登上高位的机会,至于今后他们的路该如何走就与我无关了。何况靳砀若想政局安稳,就必然不能将所有世家剔除出朝堂,否则顷刻间又起内乱。我既出身世家,又最先向他表现诚意,即使是为了表示对世家的看重,他也一定会重用我。”
讲到此处,他忽然自嘲一笑,“当年在先帝那里,我不也是一个彰显其仁厚的‘工具人’么?”
叶池在这里故意抖了个机灵,王昙虽从未听说过“工具人”一词,但却瞬间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以手撑着下颔,续道:“只是我虽代表世家,但我却不会一直为世家提供助力。朝廷需要新鲜血液,否则不过是又一个被世族裹挟的王朝,前朝仅仅持续了二十余年,在太|祖死后即被先帝篡位,周朝至今也仅有四十五年,更因世家与藩王相互博弈,使得其中半数时间都处于战乱中,若是再来个与之相同的王朝,你觉得它能坚持多久?”
叶池叹息道:“世家想得多美啊,战乱之时他们只用藏身在坞堡中,自有隐户为其耕种,部曲为其征战,而他们舒舒服服地熬到下一个王朝,待天下太平,他们再出来继续享受高官厚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可这天下间,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傻子。”
王昙沉声道:“但你若想打破这个规则,你就成为了世家的敌人。到时不管你的身份有多显赫,你的血统有多高贵,你仍会被口诛笔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季明,你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战乱,世家又留存了多少?”叶池冷笑道,“当初京城城破,未来得及跑的世家尽数被异族杀了,跟随成都王逃往西南的世家在路上死伤近半。京城本就是世家聚集之地,光是这一场祸事对他们的打击就是巨大的,堪称前所未有。
而后北有解言对敢反对他的政敌大肆打压、监禁,南有陆泽在扬州又再次屠戮当地世族。他们或许还想争权夺利,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休养生息,一个家族若是只剩下一个人,哪怕他权倾朝野,又有什么用呢?在他死后,整支血脉照样会断绝。”
他垂下眼帘,“所以在短时间内,他们非但不会反对我,还要对我大献殷勤。世家的嘴脸你该是最清楚的了,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能低下头弯下腰。总归我只是个没有几年可活的病人,他们今后有的是时间可以顶替我。”
世家的骨头没那么硬,或者说,骨头硬的世家早就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正因他们识时务,善于随机应变,他们才能在君王更迭中留存下来,成为比朝代延续时间更长的存在。
王昙冷哼:“可不是所有世家都有那等眼光。”世家多了,难免良莠不齐,这就和大浪淘沙一般。能真正历经数百年时光仍屹立不倒的世家不过凤毛麟角罢了。
叶池一摊手:“既然不识时务,那就滚回老家。朝堂可不是那么容易混的地方,官职有限,总不能平分到每个人头上。”
叶池摆出的这幅混不吝的模样王昙还是第一次见到,但偏偏因着那张脸,非但不让人觉得无赖,反而显得有几分不同于平时的灵动与活泼。
就像是叶池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矛盾又和谐。
他忽而道:“子衷,你的很多想法很奇怪,是和世家子背道而驰的。”
叶池心头一跳,听王昙继续道:“人不会去在意蝼蚁的喜乐悲苦,而百姓对王公贵族们来说就如同蝼蚁一样渺小。”
“但正是这些如蝼蚁般的百姓组成了一个国家,若非他们供养,王公贵族如何生存?”叶池道,“战火纷飞之时,百姓流离失所,难不成王侯世家的日子就好过么?昔日皇族显赫,如今人丁凋敝,当年世家遍野,而今十不存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世家难道就非百姓么?”
王昙挑眉,非但不认为叶池此话大逆不道,反而沉思后道:“《妙法莲华经文句》有云:‘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子衷此言与其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子衷难不成青睐佛教?”
王昙自幼在寺庙中长大,自然更亲近佛教,而其实在世家中更受推崇的是崇尚清静无为的道教。
叶池大笑:“我不信佛,不信教,唯信己而已。”
王昙对他来说不只是朋友,更是志同道合的同盟,是情同手足的伙伴,是同气连枝的亲人,所以他绝不愿意同对方反目。
这同样也是因为他忌惮对方的实力,所以叶池会三番两次地向王昙剖析内心,劝说对方。
好在王昙这人天生反骨,没那么迂腐,认为这天下必须要世家来坐。这一生他仅有的执念是为家人报仇,而在那些仇人死后,他便没什么追求了。
与其说王昙是对靳砀反感,倒不如说,王昙是在为叶池鸣不平。这天下间能被他看在眼里的人不多,其中叶池绝对排名前例。
所以当叶池想要出手相助靳砀时,他会觉得那靳砀何德何能,怎配得到叶池这般看重?
然而在听了叶池的话后,他却思忖道原来自己竟也犯了那些世家才有的毛病。
认定叶池退居一步,去辅佐靳砀称帝,为此而不甘心的他才是看低叶池的那个人。
因为叶池之所以做出这般选择并不是出于妥协,他总是这么自信、坚定地迈步走向自己的目标。
第187章
叶池选择后退一步还有一个原因, 无论是他还是王昙心里都清楚,只是没有诉之于口——如今靳砀的势力如日中天,虽然不愿承认, 可在军事上兖州的确差了对方一头。
如果他们双方针锋相对,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白白让别人捡了便宜。
成为对手,叶池没有把握获得胜利,而且在这个过程中, 他们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去走那条用血肉铺就的道路呢?
叶池自始至终的目的很明确,所以他不可能会为了一己之私眨眼间变成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刽子手。
接下来的局势日趋明朗, 他只要在兖州静待佳音即可。
叶池在做下决定后心里轻松不少, 每日仍在州府和以往一般处理政事, 但此时远在扬州的人却为了他而焦头烂额。
白固在陆泽身边多年, 对其性格十分了解, 即使对方现在如此信重他, 他也不敢私下里独自做决定, 因此刺杀叶池这等大事他当然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陆泽。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但不得不承认,一旦成功, 对他们来说利益巨大。
能在行军打仗上颇有建树,就说明陆泽并非鼠目寸光之人, 只是他的性格和过往经历学识让他的想法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加上白固论谋略虽能拿得出手, 却并非是那等能治国□□的名臣, 想凭手上的兵力打下整个周朝版图那是痴人说梦。
他与白固都能看得出来, 现在靳砀的势力如日中天, 在打下西北小朝廷后,早晚会调转枪|头对着他们。而他们与徐州的战况仍然焦灼,尽管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占据优势,但这些年来的拉锯战给他们的士兵带来了很多消耗,就算最终获得了胜利,他们也需要付出不少代价。
一旦那时靳砀派兵来趁火打劫,疲兵之师绝对没办法战胜这支养精蓄锐许久的军队。
正因想到了这一点,当白固提出刺杀叶池的计划时,陆泽才会没多加犹豫,就同意了这件事。
白固与陆泽在某些方面十分相似,否则也不会合作这么多年。他们身负野心,同时又十分大胆,具有赌徒心理,只要有充分的利益,即便冒再大的风险也在所不辞,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们也不会放过。
若是叶池在汲郡出事,首先就能挑拨叶家与应家的关系,同时兖州群龙无首,下面的郡县定会惶惶不安。白固早早就在兖州安插了内应,届时只要暗中挑拨煽动,不怕兖州不乱。
没有叶池的镇压,青州和冀州也必定会各自为政,北方又恢复了原本藩镇割据的状态。
与手握数十万大军的陆泽相比,自然还是北方的几州更容易打下来。何况陆泽正与徐州相战,很难分出兵力对靳砀动手。只要靳砀的脑子没出问题就能分辨得出来该如何应对。
到时陆泽有了喘息之机,待打下徐州后,占据徐杨二州与半个豫州,才有底气和靳砀继续相争。
为了让这次计划顺利施展,他们甚至将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刺客与探子派出去了大半。
这是一次只准胜利,不准失败的任务。
白固动用了埋在兖州十多年的一步棋,还有好不容易安插在应斐然身边的内应。他很清楚,一旦事发,这些费心埋下的人选一个都留不下来,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在他的心里,这些人的牺牲若能换来叶池的死亡,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他自觉万无一失。事实上,他也的确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没有人能料到,半途忽然杀出了一个靳砀,在得知此事后不顾自身安危,带着一千亲卫风雨兼程去将叶池救下。
整个计划功亏一篑,让他们后续的所有谋划都成了泡影。
叶池在这样的围追堵截下竟然没死。
侥幸存活下来的刺客回来汇报这一结果,彼时,陆泽正在后宫中与宠妃嬉闹,听得此事后大惊大怒,不禁将怀中宠妃掼在地上。他没收着力道,那妃子来不及反应,额头直接抢在地上,立时头破血流,不由得发出一声痛呼。
陆泽乍听此消息,本就心情不虞,听到她的声音更是不痛快,指着趴在地上的妃子道:“拖出去杖毙。”
那妃子怎么也没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是宫中还因受宠遭人忌恨,下一刻竟有此无妄之灾。忍着疼痛想要求陆泽饶她一命,可是殿内的侍从却没给她机会。直接用帕子将嘴堵住,扯着胳膊拖了出去。
陆泽一向喜怒不定,跟在他身边的侍从知他性格,怎会让这妃子大呼小叫惹得他更加不快,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他们。
这天白固在府中时就觉得心绪不宁,心中思忖这两天该有消息了,也不知刺杀之事结果如何。忽得到陆泽的传召,赶忙进宫,一入殿看到一人跪在下方,满身狼狈,心便是一沉,再悄悄抬头看到陆泽难看的脸色,更是心里咯噔一下。
此时他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在听到那人口中的噩耗时,还是不由得眼前一黑,几乎立时昏倒在地。
他的额角抽痛,听陆泽沉声道:“丞相,接下来该如何做?”
该如何?他们又能如何?
白固嘴里发苦,他与陆泽乍开始时手中并无半分筹码,只能孤注一掷,但可能是运气好,竟一把把地让他们赢了下来。可这一次,他们却没能将这连胜继续。
即使到了现在他仍不敢置信,他与陆泽的计划万无一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目光阴冷地扫向殿下之人,问道:“你们的任务为何会失败?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人身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就连身上伤口的疼痛也暂且先放到了一边,连忙将事情经过一一说出。
整个计划前期十分顺利,他们假扮汲郡应家去迎客的亲卫,已经取得了叶家车队的信任,并将人引到了他们设下的埋伏里。
本以为此次任务必马到成功,可谁料,就在他们即将杀了任务目标的紧要关头,忽然有一支骑兵出来相助兖州,致使他们功亏一篑。
他们本想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然而兖州车队与无名骑兵联手抵抗住了他们,不久后应家的人觉察出不对,派来了人手。
三方夹击下,数千人几乎被绞杀殆尽,对方想留下活口套话,这才给了他们活下来的机会。
“骑兵?难不成是宋昌?”白固猜测道。鲜卑三部在关键时刻反水,使得王季仓皇逃离幽州,如今音讯全无,只怕凶多吉少。原本一直像是影子一般的平州刺史宋昌反而异军突起,趁机拿下了幽州的几个郡,并和鲜卑三部达成协议,俨然成了新的北方一霸。
若说起骑兵,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就是这三支人马了。
然而,陆泽却摇了摇头,他沉思半晌后道:“是靳砀。”
白固皱起了眉:“怎么可能?他是兖州叛将,如何会冒此等危险去救旧主?”靳砀曾是奴隶出身,在叶池身边当仆从多年,即便他是因叶池的提拔才去带兵,而后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兵马,可越是出身低贱的人,一旦身居高位后就越想将先前的经历掩埋。
只要叶池在世一天,他就像是靳砀当年落魄境遇的见证人一般,他的出现只会是靳砀心头的一根刺。靳砀不主动对叶池下杀手就算客气了,怎么可能还去帮他呢?
陆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依他看来,若是他有能力将旧主斩于马下,他是绝不会手软的,就如同当年他对汝阳王一般。
可白固的推测更是毫无道理。宋昌为人小心谨慎,向来不会插手这等事情,何况他身在平州,如何能得知他们的计划?唯有与他们相邻的靳砀,才有可能探听到这个消息。
他有些烦心地挥手,“事情已经发生,没必要再去猜测靳砀的想法。该考虑的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白固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清楚,若是这次刺杀失败,后果很严重。可是机会难得,他被报仇与利益蒙蔽了双眼。
亦或者是他不愿去想失败的可能。
叶池活了下来,若是那前去相助之人真是靳砀,难保他们不会借此机会结成同盟。
想到此处,他忽地灵机一动。此次计划事关重大,因此十分隐秘,他们并未向外透露,靳砀探听到的消息必定是滞后的,否则也不会在事情中途才险险赶到汲郡。
白固在心头懊恼对方为何不能晚到一刻时,却又思忖,兵贵神速,这支骑兵为了加快速度,人数必定不多。能以少数人马阻下他们辛苦培养的数千刺客,除了靳砀亲去,不做他想。也就是说,此时靳砀并不在豫州。
那殿下之人见陆泽与白固两人都沉默着,更是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会被迁怒,直接呵斥他办事不利,拉下去处置了。连忙道:“但是那支骑兵的首领受了重伤,兖州车队亦有损失。”
靳砀受了伤?这对他们来说倒是个不坏的消息。
白固抬眼看向陆泽,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豫州本就是陛下的地盘,他靳砀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总该还回来了。”
第188章
陆泽生性狂妄, 也是因他自征战以来,极少有过败绩,所以向来不将其他将领放在眼里, 能被他看重的唯有靳砀一人而已。
是以在得知靳砀受伤的消息后, 他没有多加犹豫就做下了要御驾亲征的决定。
不过为防给了徐州喘息之机,他并没有直接在朝堂上宣布这件事。徐州处两方仍在对峙,他则私下里微服前往豫州,调动当地大军二十万, 准备趁机攻下豫州北部的几郡。
这一次他没有只听报信人的一面之词,而是命内应打探消息,在得到靳砀确实受伤, 如今在兖州养伤的消息后, 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梁国。
陆泽的这次出兵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在州府中得知消息的叶池叹道:“陆泽的眼光还真是准。”
虽说他差点死在陆泽与白固的谋划之中, 但抛开双方敌对的身份,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他必须要承认, 能够占据东南方大片地盘自立为帝, 陆泽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他原以为这么重要的计划失败, 他们定然要韬光养晦一阵子,谁料他们却反其道而行, 竟然决定先下手为强,想抢先占下豫州, 这样便可凭借地理优势包围徐州, 将其吃下, 继而扩张势力, 与叶池、靳砀两方势力相对。
这一番兵行险着, 就连靳砀都没能回过神, 陆泽亲自带兵可不是那般容易抵挡的,短短时间内,靳砀就损失数城。守城将领不敢略其锋芒,只能步步后退,这对于自带兵来未尝一败的靳砀来说着实算得上耻辱了。
听出叶池语气中的赞赏与惋惜,王昙冷哼道:“陆泽此人狼子野心,不甘心屈居人下,乱世必为枭雄。欲将他收入麾下,不妨先想想他的前任主公汝阳王的下场。”
叶池笑道:“不过是因兖州良将少,我才有此感叹。那陆泽性情冷酷,杀人如麻,更是做出放纵手下屠城坑虏这等令人发指之事,我怎可能会对他起爱才之心?他此时气数将尽,早晚自取灭亡,我们只在一旁等着看就好。”
王昙阴阳怪气:“这次州牧难道不出手相助靳将军吗?”
“这点小事他若是都解决不了,也不必去想统一天下了。”叶池道,“我要相助的人却非是他,而是徐州。”
王昙与他对视一眼,不必再多说什么,两人已经明了对方的意思。
别看陆泽是几方势力中唯一一个敢自立为帝的,但出头的椽子先烂,尽管身怀不臣之心的并非独他一人,可他却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何况别看他所占的地盘大,可因他的出身非正统,至今扬州仍有当地世家不认其为主。如果说叶池手下是文官多武将少,那陆泽就是文武两边都拿不出手。
伪朝最擅长打仗的就是他,现在已经在豫州和靳砀的军队对上了。徐州那边自然没了那么多压力。
叶池准备趁此机会与徐州联合,从侧方进攻伪朝占据的扬州。
他思忖片刻,道:“这次就让行泽领兵前去吧。”
*
陆泽打了豫州一个措手不及,眼看对方且战且败,仓皇退兵,而他趁势下令追击,越发深入敌腹。
陆泽的作战方式向来是边打边抢,然而这一次他却失算了。守军将领下令坚壁清野,一粒粮草都没给他留下。
他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无法跟上,不得不暂缓速度。先前取胜太过容易,直到现在他一回想才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与对方交手时,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似是他赢了,可却没有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心头越发不安,赶忙召来下属,问道:“可有徐州的消息?”
那人此时额上满是冷汗,道:“陛下,尚未接到任何消息。”
陆泽随手将面前的镇纸一扔,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此人只感到额上一痛,随后一股粘稠的液体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立时跪地求饶,却听陆泽大骂:“这么多天一个消息都没收到,你个龟儿子就没察觉到不对?”即刻让人将他拖出去斩首示众。
陆泽气得头上冒火,此时他已经觉察出来自己这是被人下套了。
他以为自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谁想靳砀将计就计,反而借此机会调虎离山。
他若要折返啷竎,不说途中要花费多少时间,单说打下来的这些城镇让他再吐出来他就不甘心。
为今之计,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白固身上。当初他之所以敢御驾亲征,就是因为有其在后方坐镇扬州,想必对方现在也发现了问题,他相信凭对方的手段可以解决。
他冷笑一声,靳砀将他当王八,想要引君入瓮,可他却是头恶狼!既然将他放了进来,他不撕下一大块肉,怎么会轻易离开?
*
靳砀的箭伤并不轻,虽说保下了命,但至少要修养三个月,否则一旦在战场上伤口崩裂,可就不只是旧伤复发这点小事了。
叶池索性让他在州府养伤,令汪明派手下候官每日将豫州情报送来,他则根据情况对下属进行指示。
只是这种方法难免耽误时机,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幸好他现在的目的是将陆泽拖在豫州,但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以陆泽对战局的敏锐,只怕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若是再拖延下去,佯败很快就要变成真败了。
他神情严肃,思忖良久后,下令让萧隐和李义率军来豫州与陆泽纠缠,凭这二人的能力,就算没办法打败陆泽,僵持数月亦非难事。
另一方的蒋涵爛發在得知叶池令他率军前往徐州时,虽面上波澜不惊,但其实内心并不那般平静。
当年他一念之差错失良机,尽管后来向叶池投诚,但论起信任仍是不如裴炎、汪明等人。先前州牧出事,王季悍然出兵,府中幕僚商议后,由王昙拍板定下裴炎领兵前往冀州解决危机,汪明、王骜则留守州府。
虽说他同样掌兵,可在危急时刻便能看出,谁才是被主公更信重之人。
只是他就算不平,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他做错在先,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当初能在禁卫军中被人针对,便说明他的天资和能力并不差,甚至称得上出众,加上在兖州时经常听到这些幕僚们的分析,所以对于天下形势也有自己的一番理解。
最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不敢想,可凭叶池如今的势力,在新朝建立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正考虑着该如何向这位主公表忠心,叶池的这个任务却好似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
自先帝去世后,皇帝对世家的掌控进一步削弱,江璧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对叶池冷眼相对的模样来减少皇帝的猜忌,双方开始进行友好往来。
有人借此嘲讽叶池唯利是图,因江璧在朝中掌权,竟能腆着脸去讨好父亲亲口决裂之人。
但还有一部分明眼人恍然,原来当年的决裂另有隐情。
若从叶乾这边的辈分来看,叶池还要叫江璧一声师叔,这年头的师徒情分非比寻常,江璧这些年来暗中对叶池多有照顾,说是将其当成自家子侄都不为过。
叶池自然也要投桃报李,自来到兖州后,每年的节礼都异常丰厚。
叶池与江家关系亲近,而且这又是雪中送炭,帮对方抗敌的好事,身为领军将领,他来到徐州后定然会受到江家的欢迎。
这份好感虽大半源自他的主公,可能够与江家这等顶级世家结交,对于他这种世代从军的寒门子弟来说,根本是从前不敢想象的事。
直到他骑马出了城,摸着怀里叶池亲笔写下的信函,他才有了些真实感。他的身后跟随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徐州。
叶池早早就飞鸽传书,道会派兵前来相助。这可是让江家人感激不尽,蒋涵刚一入城,就被奉为上宾。
他当然不敢托大,而是立刻将叶池的亲笔信递上,然而待看过信后,江璧却神情不定。
别看江璧当年挂印离任,说是寄情山水,又崇尚老庄无为而治,可他骨子里却极为看重家世礼教。他一直认为靳砀身为异族奴隶,出身卑贱,实不堪与之相交,否则也不会在徐州危殆的如今,仍不愿与对方合作。
可叶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非但借军解了燃眉之急,同时还从中说和,若是他仍固执己见,倒成了不知好歹之人,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并在心中思忖道,他这是给子衷面子,否则怎会与那异族人为伍?
徐州兵马不算多,何况江家亦无将才,因此面对伪朝军的压力很大,现在已经稍显颓势。
然而在蒋涵来到之后,这种情况终于有所改变。
蒋涵同样也是一员良将,他出身武将世家,家学渊源,自小精研兵法,和靳砀、陆泽那等野路子不同,所以领兵打仗时也讲究稳扎稳打。
但可别以为他是纸上谈兵,他很擅长将兵法上的东西用于实践中,于是趁着陆泽不在,攻打徐州的将领能力平平,竟让他反击了回去,不但大败敌方,同时还将被伪朝打下的临淮郡重新夺了回来。
此战大胜,大大鼓舞了徐州军,蒋涵稍加修整后并不停留在当地,而是率军南下,直接攻向扬州!
第189章
蒋涵率军气势汹汹冲向伪朝都城所在的丹阳郡, 白固得知消息后命城内外守军枕戈待旦,严阵以待。
却不料蒋涵竟只是虚晃一枪,从容调转方向直奔丹阳旁的毗陵郡。白固再想调集人马已是来不及, 只能看着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拿下两城。
不过白固毕竟不是庸才, 随后就派人前去阻拦,令蒋涵的进攻速度慢了下来。
此时他在书房中眉头紧锁,自陆泽走后,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还能收到对方的消息, 可后来消息传递愈来愈慢。直到这场奇袭以来,他竟已经近十日没能得到身在豫州的陆泽的情况,这让他十分心慌。
他虽跟随在陆泽身边许久, 可在调兵遣将上并无半分天赋, 只能说是不过不失。他清楚自己的斤两, 单凭他所擅长的诡谲手段, 可是没办法阻拦大军压境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正为了徐州军与兖州军的联合军而焦虑, 却又有一支军队攻向扬州。
领兵人是程敏达, 他算是靳砀帐下的元老级人物, 当年跟随靳砀从湖阳离开。为人恃才放旷,但因的确有些真才实学, 在战场上赢多输少,是以在靳砀阵营中的地位不低。
不过靳砀对他的态度却一直都很冷淡。此人当初在叶府时就对叶池有不臣之心, 又对李义、萧隐等受靳砀重视的手下心怀嫉恨, 但因他从未犯过什么大错, 反而立功数次, 让靳砀不能对他动手, 免得寒了其他下属的心。
这一次, 靳砀思忖良久,还是将袭击扬州这个任务交给了他。虽不喜程敏达的性格,但这人的领兵能力确实出众。
陆泽与白固只想着拿下豫州,却忽略了与扬州相邻的荆州如今也是靳砀的地盘。
靳砀虽然受伤了,但他仍能命令手下将领进攻他地。
如今李义、萧隐率军将陆泽拖在豫州,不令其折返,蒋涵协同徐州军自北向扬州推进,程敏达则领兵攻向扬州西部的庐江郡,三支大军齐齐出手,让陆泽与白固分|身乏术,扬州军只能节节败退。
然而陆泽毕竟是战场里厮杀出来的将才,李义与萧隐这对义兄弟默契非常,无往不胜,但却在陆泽这里吃了瘪。
他们本是想与陆泽纠缠一番,却被打得节节后退,差点丢掉半个沛郡。
靳砀在兖州养伤,每日汪明都会将战报派人送来,他看着自己的手下出师不利的消息,再一想这情报只怕早就放到了叶池的面前,竟有种自己在公子面前丢脸的感觉。
沛郡地形狭长,近半数城镇与徐州边界相接,若是此地真被陆泽占据,这名骁勇善战的将才凭借这等地理优势,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把整个徐州攻打下来,到时他们这一番同盟联战非但没了用处,反而是在为对方做嫁衣。
这下靳砀可没办法继续心安理得地在兖州养伤了。
这些日子,叶池时不时就会派人送来良药、好酒、珍馐美食等物,毕竟靳砀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是因此才受了重伤。对方如今既然住在自家地盘,总要尽地主之谊。
靳砀这人相貌冷厉,像是个不通世故的正直之人,但若真是如此,他怎么可能白手起家,短短十几年的时间攒下这么大的势力?
他假借探讨战况为名,隔三差五就要与叶池见面详谈。对于这般严肃的理由,叶池又不能拒绝,毕竟如今两方是坐同一条船的战友,这是一场只准胜不准败的战争。一旦出了差错,再要找到这样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可不容易。
他既已对叶池表明心意,两人见面时他便再不多做遮掩,但是他很会把握尺度,并不会让叶池感到排斥与反感。
原本他的表白让叶池有些为难,可因他这样有礼有度的表现,使叶池渐渐放松下来,将心中那一点别扭放到一边去,只将他当成是盟友和旧识了。
细究起来,不过是因靳砀虽对叶池有意,但这份感情却不含半分亵渎与狎戏。譬如当年叶池看出王建的心思后,仍和对方是亲密好友,虽身处两地仍时常书信往来,而像韩璋、王祁这类对叶池图谋不轨之人,叶池才会从内心深处厌恶,并不愿与对方多加接触。
叶池此人,表面温和内里冷淡。这么些年来,他的手下幕僚众多,可真能称得上知心的唯有王昙一人而已。
大概因他是自异世而来,又身体病弱,才不愿与人深交。但也因此,虽然打动他很难,但若是得到他的另眼相待后,他却几乎不会对人设防。
靳砀应该庆幸,当初他受叶池教导数年,两人间早有情谊,这让他先天就比别人距离叶池更近。而这次他为了救叶池豁出命来,叶池更是为此心怀感激。
只要靳砀的表现不过分,叶池就能容忍。而当叶池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再想打动他便容易许多了。
不过靳砀只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些事,他在战场上的敏锐直觉换到追求人上仍然奏效。虽然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显著,但他心中所想却是只要公子不反感他,他就满足了。
这些时日以来,各种奇珍药材如流水般送到他的面前,加上有几位妙手回春的御医为他治伤,而他本就身强体健,那原本差点穿透他胸膛的箭伤竟真的好得差不多了。
虽御医仍建议他再静养一段时间,可他在得知前线消息后却没法再继续心无旁骛地躺着养伤。
这日,他亲自前来向叶池辞别。彼时叶池正在屋内服药,听得下人的通禀后连蜜饯都没吃,随手披上鹤氅从内室走了出来。
只见靳砀身穿轻便骑装,站在厅内时的模样,让叶池恍惚以为对方是尚未离开湖阳,还待在他身边时的那个少年。而今,少年早已长成威名赫赫、气势逼人的青年,但是那双坚定的眼睛却还一如往昔。
他不禁回想起当年送其出行的场景。那时的他还在为了先帝对他的忌惮如履薄冰,一面又担忧着靳砀会长成书中的那名心狠手辣的暴君。
现在,靳砀凭借自身打下了半壁江山,距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可却从未做过任何专横残暴、滥杀无辜的恶事。
当初的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保命,可看而今,他的确让这个时代发生了改变。
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保重。”
这个词一出口,仿佛将时光拉回到十多年前,就连靳砀也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而紧接着这十数年的光阴就如如白驹过隙般,倏忽而逝,转瞬又回到了此刻。
叶池看向靳砀,动了动嘴唇,终还是又说了一句,“祝君凯旋。”
第190章
陆泽此人最擅长速战速决, 他领兵时往往不会带很多粮草辎重,而是每到一个地方就地劫掠一番补充军队。
原本他的计划是趁着靳砀重伤在身无法领兵,叶池又刚逢刺杀和兖州内乱, 这两人都没空闲顾上他的时候,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豫州的城郡,给两人的后院放上一把火。
可他却没料到,这两人的反应速度竟这般快,眨眼之间就分头出兵, 前往豫州与徐州。他此时深入豫州腹地,脱身不得,对方节节败退, 按理来说是他占据优势, 但在他想要离开之时, 却又遭到各种拦截。
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颇为不爽。
原本以他的性子遇上这等事定是要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 但他却知道现在不是逞凶斗狠的时候, 见对方阻拦他回程, 只怕是扬州那边遭逢了变故。
陆泽当机立断做下率军撤退的决定, 而奉命前来拦截此人的萧隐和李义这下就为难了起来。
他们努力了半天, 只是将扬州军的尾巴吃下了一块,眼睁睁看着陆泽扬长而去。
两人还想继续消耗对方, 却差点中了陆泽布下的埋伏,正为此而恼怒不已, 却听前方斥候传来消息, 道陆泽的队伍竟又折返了。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两人当即在此处布置好阵型, 守株待兔, 另又派两支队伍自两侧包抄。
这一场以逸待劳, 大败扬州军,杀敌一万一千余人,俘虏近三万人。
李义作为先锋自两军交战时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谁料却没能抓住陆泽,气得他当晚少吃了两碗饭。
萧隐却沉思道:“陆泽急着赶回扬州,若是没有意外发生,必定不会走回头路。何况方才那些士兵神情慌张,队形不整,只怕是前方发生了什么猝不及防的事,才让他们不得不往回逃。”
又过了一日后,他们方才得知,原来是靳砀亲自率兵前来。
*
陆泽甩开萧隐与李义的联手拦截,并非如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他听得手下来报,道后方牺牲了数千人,另还损失了近百车粮草,气得甩了下鞭子。
那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骇得附近的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一个个都垂头敛目,不敢去看他,生怕被陆泽迁怒,将那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好在他知晓轻重,强忍下这番怒火,憋气道:“罢了,我们即刻回返,没必要因这种小事耽搁时间。”
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陆泽带着军队连夜赶路,根本没有安营扎寨修整的机会,只是在晚上大家和衣而眠时,派出人手轮班巡逻。
为了防止夜里太黑,有野兽袭击,还点燃了不少篝火。
这夜,正如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此时的扬州军们三三两两围成一团,相互倚靠着休息,发出起起伏伏的鼾声。
巡逻的士卒看着同伴们睡得那般香,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困意就像是会传染一般,很快他们接二连三地张大了嘴巴。
这段日子他们先是跟随陆泽急行军前往豫州占领数座城池,可却没捞着什么好处,所到之处尽是荒芜。后来又说扬州有难,要赶回去回护,明明且战且胜的是他们,最后却是他们先退缩了,许多士兵虽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只因陆泽在军中威势日重,又是伪朝君王,众人都不敢反对他下的命令。
连日来不停战斗和赶路让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十分疲惫,这些巡逻兵被困意侵袭,为了让眼睛睁开,不得不伸手揉了揉,又晃了晃脑袋。
其中一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闪过,他反应慢了半拍,待再想细看却发现那处除了同伴和一簇篝火什么都没有,心道大概是看花眼了。另一人抽抽鼻子,仿佛闻到了酒水的味道,他刚说出来,就被人嘲笑道:“我看你是嘴馋想喝酒了吧。这穷乡僻壤的地儿,哪会有什么酒水?能每天吃口干粮就不错了。”
他们转完一圈,正要再巡视一遍,却忽然看见远处火光耀眼。他们本以为是篝火,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大半夜大家脑子都有点钝,半天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还是那领队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慌忙往那边跑去,边跑边喊道:“敌袭!敌袭!”
后面的人下意识跟上,听到他那几乎破了音的嗓子才恍然,火光闪烁的那里不正是他们放置粮草的方位?!
这一下子如同冬日被淋了满头冰水,从头到脚开始冒凉气,他们一个个疯狂地边跑边喊,顿时整片营地都沸腾起来。
事发突然,又是军队重要的粮草被烧,众人很快就乱了起来,有慌不择路要去打水救火的,有随便拿手边东西想将火扑灭的……队伍再不复先前的整齐。
陆泽的睡眠很浅,半夜听到喧哗声时就睁开了眼睛,只是他的所在离发生骚乱之地有些距离。于是连忙派身边守卫的心腹前去探查情况,待听到禀告后顿觉不妙,即刻下令不再管那些粮草,而是整装出发。
这毕竟是数万大军的口粮,一下子被烧毁了近三分之一,即便是以陆泽在整支队伍中的权威与地位,在发出命令后也有一部分士卒没有立时响应。
何况在这等混乱的时候,原本命令的传达就没有那般迅速,更是在中途拖延了不少时间。
趁着这个机会,早早埋伏好的士兵一涌而上,打了扬州军一个措手不及。
事发突然,扬州军仓皇之下根本没办法做出有效反击,他们就如同羔羊一般,被敌人的利爪撕扯着。
这一出别说是陆泽,就连坠在扬州军尾巴后面的萧隐和李义都不知晓内情。
却是靳砀在得知豫州沛郡的情况后赶了过来。
若说战场经验,靳砀手下少有人能及得上他。这一次算得上是背水一战,自不能让陆泽再次逃跑。
靳砀在兖州养伤时身边只带了两千亲卫,在他离开州府前,他下令又调了八千人在与兖州相邻的颍川郡待命。双方人马汇合后,他并未立刻前往沛郡,而是自谯国边界的一条偏僻小道绕行到陆泽所率队伍之前设下埋伏。
陆泽忧心扬州的情况,又不想被身后的敌人再次缠上,因此行军很快,而在这种心情下很容易会忽略一些细节。何况他怎么也没想到,靳砀会在重伤初愈的情况下来领军围堵他。
也因此,靳砀这原本并不算周密的计划在此等天时地利下竟然成功了。
当陆泽身陷囹吾时,得知前方拦截之人正是靳砀,他不由心头火气。他听手下禀告时曾言,那支弩箭直射入靳砀胸膛,即便对方未死,也要大伤元气。
可如今距那场刺杀不过三月,对方就敢骑马上阵和他相对,也不知是过于自信还是看低了他陆泽。
他被亲卫们围在最中间的位置保护着,耳边厮杀声不断,己方士兵一个个倒在他的面前,令他目眦欲裂。
他看见远方一个身影骑在马上,因距离关系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捕捉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但他却在心中涌起一股预感,那必定是靳砀本人。
他与靳砀两人同为当世名将,却从未如今日这般面对面地打过仗。这些年来他叱咤战场未尝一败,今日却在靳砀的手下吃了个大亏,这口气如何能忍?
但他此时此刻又能如何?此时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军中士卒多有夜盲症,若非为了警戒,在营地处燃起不少篝火,只怕在对方袭来之时就会发生炸营事件。
而也正因有这些篝火的存在,他们的粮草才会如此迅速地被烧毁。
眼看大军被打得溃败,再难翻身,陆泽咬咬牙,只能在心腹的护卫下仓皇逃离。
他听着身边亲卫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陛下保存实力,韬光养晦,日后卷土重来。”心中怒气越盛,脸色涨红,片刻后竟吐出口血来。
*
靳砀率人将这支扬州军拆得七零八落,伪朝士卒们没了将领的命令,张皇逃窜,有不少人慌不择路地往回跑,就这样撞在萧隐和李义的手中,成了被守的兔子。
这一场大胜,不但打得伪朝大伤元气,靳砀更是趁此机会将两支队伍整合后,一鼓作气攻下了豫州的一郡。
战况越发明显,而逃离的陆泽刚一回到都城就病倒在床,御医诊脉后道是怒急攻心,这段时间需慢慢调养,又开了一副疏肝理气的药,并叮嘱陛下需稳定情绪,切莫伤神。
可现在伪朝形势危殆,陆泽又如何能静得下心?
守在都城的白固焦头烂额地分出兵力去阻挡几路大军,却只能得到节节败退的消息。正心焦地等待陆泽率军回来,谁知却只等回了丢盔弃甲的数千人和一个昏迷过去的陆泽。
扬州当地原本碍于陆泽和白固手中大军与毒辣手段的世家们冒出了头。陆泽与白固手下能人并不多,可分派出去为官一方的更是少,不得不启用当地世家,他们本就是地头蛇,眼看伪朝气息奄奄,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大开城门迎豫州军与徐州军入城。
不费一兵一卒,短短一个月内,靳砀就拿下了扬州的半壁江山,与徐兖两州的联合军将伪朝都城围了起来。
白固端坐在书案前,听着下方心腹前来禀告城外形势,面上毫无表情,可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
然而他现在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在心中咆哮着,嘶吼着,为何叶池的命会那么好?!一出生便是皇亲贵胄,受前后两任帝王宠爱,小小年纪就成了地方大员,手下又有无数名士良将。那人心狠手辣,将他白家满门抄家流放,生者十不存一,却被人夸赞君子如玉,世无其二。
一个一直被传病弱早死的人却活了这么多年,他先前想刺杀叶池的确存着自己的私心,但那般缜密的计划竟也没能成功。
现在,他成了困守在城内的笼中鸟,而对方仍在兖州州府逍遥,对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千里之外遥遥一指就能要了他的命,可他却要殚精竭虑才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天何不公!
他恨到心头滴血仍无可奈何。
在心腹退下后,他缓缓从坐席上站起,目光遥看向皇城。
当年他用尽手段离开兖州才逃脱了叶池的通缉令,又因容貌被毁、身无路引度过了一段他至今不愿回忆起来的艰难日子。后来他费尽心思巴结汝阳王信任的一位管事,经其推荐成为了王府的客卿,这才与陆泽相识。
第一眼看见此人,他就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野心,必不会久居人下。因志同道合,他们成为了彼此的盟友,相互扶持已有十余年。
就算是猫猫狗狗养了十年也会产生感情,更何况是人呢?最开始他与陆泽相交的确存着利用之心,但或许是因身边再无亲友,亦或是双方性格过于相似,竟让他们这等冷血无情之人相处间对对方产生了三分信任。
无心之人的一分真心都弥足珍贵,因着这份信任,他竟也心甘情愿地成为了隐于对方身后的谋士。
然而直到此刻,生死存亡之际,这些年付出的信任与真心却抵不上他对生的渴求。
他冷静地将后续事情布置下去,冷静地让下人收拾行李,做好逃亡的准备。在这个过程中,他再也没有去见陆泽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