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一看,沈长更居然连画像都临摹。
赵吟看向他,认真道:“谢谢您。”
沈长更不自在地搓手:“哪里的话,要不是赵将军,我哪有如今的生活!子孙满堂,吃穿不愁!”
他看向这满室的书籍,有些为难道:“要怎么带走呢?”
赵吟回答道:“一份留给您,还有的……”
停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四处飘零,不能将这些书籍随身携带,而蒲月山距此地远矣,一路颠簸风吹雨淋,不知能否安然到达。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
时空客栈。
只是今日阳光明媚,怕是不能找到它。
“沈叔叔,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去哪里?”
翁仲石像伫立两边,高大威严,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清扫夹道上的落叶,背后是烟雾笼罩的青山,草地上露水晶莹。
他看见远方两个人影,停下手中动作驻足远望。
而后丢下扫把,三两步迎上前,声音满含惊喜:“是阿吟吗?”
赵吟快步上前扶住他,笑意盈盈:“尚公公!”
作者有话说:
当时写这一章时,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也很想隔着文字——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第36章
数不清的情绪从尚义隆眼中翻涌而过, 震惊、欣喜、怜惜……
无数想要说出口的话语最终只是化为言不由衷的一句:“阿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吟微笑:“我猜的。”
她回望尚义隆:“我还猜,你一定知道祖父他们在哪里。”
皇陵旁有一片空地,地势平展如镜, 传说这里曾有凤凰栖息过,所以被列为王土宝地, 寻常人不可涉足。
传说淡去了, 帝王长眠了, 王土宝地也被遗忘了。
唯有无字碑依然伫立,无言地倾诉过往曾经。
赵吟与沈长更匍匐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尚义隆扶起他们,在握住赵吟胳膊的时候他忍不住哽咽道:“阿吟, 辛苦吗?”
赵吟抬起头, 笑意在唇边, 不在眼边。
“辛苦,辛苦。”
她闭上眼睛, 感受拂过耳畔的风。
芦生曾经说过,山风是山的声音。
旷野的风是什么呢?
是亲人的低语,他们都在告诉她, 阿吟, 你可以此生尽兴。
赵吟弯起眼眸,眼中水光波动, 最终风平浪静。
她释然的神情落入尚义隆眼中,化作雾气, 凝成水滴,顺着他沟壑的脸滑下。
过去的岁月里他无数次叹惋,为什么偏偏是赵吟去大漠, 为什么人算不如天算,可现在赵吟奇迹般出现在面前。
……
他明白,他明白。
他突兀地想,要是陈雪娘站在这里,看见阿吟的神情,听见阿吟的话语,一定跟他一样泪落沾衣。
“尚公公,所谓的含章郡主,难道只是为和亲做的铺垫?”
终于问到了。
尚义隆负手而立:“我当年宣读圣旨,是满面笑容还是愁云密布?”
赵吟记得很清楚:“笑意盈盈。”
尚义隆点头:“当年,你已经是婚配的年龄。”
不待赵吟反应,他接着道:“阿吟可知京中最正直开明的家族是谁?”
有个名字呼之欲出,赵吟突然低头垂下眼帘。
尚义隆微笑,缓缓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夫义妇顺,王化所基。咨尔伯安侯世子李韫玉,器石宏远,忠勇至诚;暨含章郡主赵吟柔嘉维则,德耀闺闱。
二人年貌相称,才德双优,朕闻之甚悦。
特赐婚配,命李韫玉尚赵吟为妻。
择良辰吉日,完此大礼。
钦此。”
赵吟捂住脸庞,像幼时一般小声哭泣。
她并不伤心并不痛苦,只是觉得很委屈。像儿时追逐的蓝绿色豆娘终于在此时停在眼前,可她已经不能再追逐。
辞别尚公公,又该辞别沈长更与沈夫人。
沈夫人硬是烙了饼煎了许多小黄鱼,统统装进一个大口袋塞进赵吟怀里。
这令她想起那个温暖和煦的孟如皎。
“城中的莲花街张家是不是还在?”
问完后,她紧张地盯着沈夫人。
沈夫人偏头想,回答她:“莲花街是有个张家……”
沈长更牵着两匹马过来,接过夫人的话:“搬走了,前几年城中不是乱了吗,张家搬到南方去了。”
赵吟口中溢出叹息:“这样啊。”
沈长更再三检查了马鞍和马蹄,问道:“接下来你们去哪儿?”
赵吟眉眼都舒展,回答他:“蒲月山。”
久未听到这个地名,吴风依有一瞬失神,没想到他还有机会再次踏上那片土地。
李春序没去过,她问道:“蒲月山是什么地方?”
“是我长大的地方。”
“那就是回家啰!”
赵吟重重点头:“嗯!”
沈夫人捏捏他们的胳膊,再次问道:“都吃饱了吗?”
“都吃饱了!夫人,你忙了一早上,快进去歇歇吧!”
“我看着你们走。”
紫薇花开遍田野,三人两马穿过农田与街道,天空披上淡紫色的轻纱。
吴风依说:“阿吟,我们歇会儿吧,天快黑了。”
赵吟直视前方:“再往前走走。”
“往前?”
“往前会有客栈。”
在吴风依和李春序怀疑的眼神里,客栈在转弯处乍然出现,它隐藏在角落里,门口的灯笼落下昏暗的光。
吴风依吃惊:“真的有客栈!”
李春序探出头,“有点熟悉啊……”
赵吟走到客栈门口,伸出手却又缩回,几个鼻息后,她终于叩响了门。
半响没有声音,吴风依道:“会不会关了?”
赵吟继续敲。
踢踏的脚步声传来,赵吟凝神等待。
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赵吟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
“这客栈我刚盘过来,里面还没弄好,你们要住吗?”
赵吟点头。
她指定二楼拐角处的两间房。
房间里有久未住人的闷气,李春序将窗户打开,靠在旁边,“楼下有葡萄藤和井水呢!”
没有听到赵吟接话,她疑惑地扭头看她。
只见赵吟立在那块斑驳又满是字迹的墙面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却又转瞬盈满泪光。
她不明所以,也跑过去看。
字迹太多,看得她眼睛疼:“阿吟,你在看什么呢?”
赵吟走去墙边,伸手抚上一行字。
李春序好奇地看过去,念出来:“旧地重游。”
第二天,他们被喧闹的市声唤醒,门外是热闹的市集,此时瓜果芬芳。
刚刚跨出客栈,赵吟便朝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吴风依一头雾水:“阿吟有点奇怪。”
李春序附和着点头,“昨晚也有点奇怪。不过这个地方我是真的很眼熟。”
吴风依闻言仔细打量客栈和周边,在看到糖葫芦小贩时,他神思清明:“我知道了!”
赵吟买下整捆糖葫芦,递给旁边的妇人,妇人接过木棍,惊讶道:“姑娘买这么多!”
赵吟笑着看向她怀里的小女孩,“都送给莺儿!”
“呀,姑娘怎么知道这是莺儿?”
赵吟微愣,“我……我认识她的阿娘。”
“噢,这是小莺儿,大名柳莺儿,她的阿娘是大莺儿,叫刘莺儿。”
赵吟弯弯眼眸,握住柳莺儿的手,“她们过得好吗?”
“大莺儿的娘开了间饭馆,招了个上门女婿,今天一家子替别人准备婚宴去了!”
“那您是?”
“老婆子我?专门看孩子的!”
赵吟微笑。
她转身欲走,妇人又叫住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大捆糖葫芦,回去总得有个交代。
赵吟道:“替我带句话吧!”
“欸!”
赵吟嘴角弯弯:“圆鼓鼓的穿衣服!”
作者有话说:
阿吟的第一个愿望——想认识自己的亲人。这个愿望完成啦!接下来就该努力去实现第二个愿望。这一章写到柳悬悬时内心颇多感触,柳悬悬,刘莺儿,柳莺儿,因为赵吟赠的那笔钱,她们后来都生活得很好。阿吟经历的一切都真实地存在过,大莺儿有了小莺儿,可阿吟,依然年轻。最后插播一句:换了个新封面。
第37章
赵吟吴风依和李春序从夏天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走进了秋天里。
秋天,赵吟曾经并不喜欢秋天。
她在秋天失去了陈雪娘, 在秋天失去了赵荷,在秋天经历了人生的动荡。
一大片芦苇荡出现在平地上。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 蔚蓝色的湖水与天空两相呼应, 白色芦苇迎风摇曳, 细小的绒毛在空中飘荡,马儿垂着尾巴,低头啃食青草。
赵吟坐在湖边,看蒹葭苍苍,湖水微动。
李春序与吴风依手里拿着芦苇互相对打, 苇絮满天飞, 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
絮子飞去了赵吟那里。
她伸手接住, 吹一吹,让它飞远。
渐渐西沉的太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被风吹起的头发也变得金灿灿。
赵吟闭上眼睛,放松地感受微凉的空气。
她还会讨厌秋天吗?
不会了。
黄四娘家门前的菊花开了。
蝴蝶飞来飞去,柳叶青坐在这里看了许久。
黄四娘将茶碗放在她的手边, 顺势坐在她身边。
“阿吟什么时候回来?好久没看到她了。”
柳叶青呡了一口茶, 回答道:“快了吧,上一封信里写已经从塵州出发。”
“今年的螃蟹很肥!明天叫我儿子给你送两只?”
“不了, 我等阿吟一起回来吃。”
“好好好……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路边的柿子红了没有。”
还没走到柿子树那, 她突然折身返回,柳叶青抬头道:“怎么又回来了?”
黄四娘笑着说:“今天你可以吃螃蟹了!”
“笃”、“笃”、“笃”……马蹄声越来越近。
山月亭变又未变,红枫叶立在白墙边, 石榴树上的果实被鸟儿啃食了一半,走廊上晒着白色萝卜片,水缸里的荷花已经低头,墙角多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花。
北方长大的李春序顷刻被吸引,跳进门内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而吴风依停在门口,踟蹰不敢前进。
赵吟只好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柳叶青挽着赵吟的胳膊,问道:“他们是……”
赵吟看着李春序的背影:“她是李春序,我在旅途中碰见,此后就结为伙伴。”
柳叶青眉毛拧起,甚至有些微的怒气,“李春序,那不就是……月一郡主!?”
她又看向吴风依,“他呢?看起来有些眼熟……”
“吴风依。”
柳叶青更为诧异,“不是跟你小时候打过架?”
赵吟笑着点头。
“也是旅途中遇见?”
“嗯。”
柳叶青仰天叹道:“真是意想不到!”
这两个与阿吟有过节的人居然和她结成了伙伴,而和她一起长大的李韫玉却……
赵吟推开卧室门,地上桌上干干净净,花瓶里放着几株红茱萸。
她看着柳叶青忙碌的身影,突然问道:“阿青姐姐,你一个人在家会孤单吗?”
柳叶青停下铺床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我早晨慢悠悠起床,洒扫庭院,然后洗洗衣服做做针线。吃过午饭睡一会儿,再起来酿酒晒菜串串门,偶尔去集市上逛逛,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
赵吟微笑,这样,她就放心了。
晚饭四个人一起准备,柳叶青仅存的一些敌意在吴风依和李春序的积极劳作中消失殆尽。时光真奇妙,会带走很多,会改变很多。
四个人一起的画面勾起柳叶青的回忆。多年以前,这里也是住了四个人,挤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欢声笑语。
山月亭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第二天一大早,吴风依和赵吟推开大门。
朝阳初升,两人手中都提着一块腊肉。
吴风依低头看着鞋尖,支支吾吾:“阿吟……我有些紧张。”
赵吟笑他:“你现在都改过自新了,还怕什么?”
吴风依一听,果然挺起胸膛,他早就不是纨绔子弟了,怕什么!
两人走过皂角树,穿过一大片荷塘,路过黄四娘家,最终停在熟悉的学舍前。
书塾今日休沐,室内空空荡荡。
吴风依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指着两张桌子道,“我记得,你跟李韫玉就坐在那里!”
赵吟看向那两张桌子,微微含笑。
几声咳嗽传来,袁松年提着鱼篓从屋内走出。
目光与赵吟交汇的那一刻,他嘴边绽起笑容。看到另一人时,他眼神里流露出茫然。
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怀大笑,“吴风依!哈哈哈……”
夜风带来独属于秋天的气息。
干爽,清凉,像途径了一块薄荷地。
赵吟坐在后花园里的秋千上,发着呆晒月光。
肩头落了件披风,柳叶青的声音出现在身边。
“阿韫回来过。”
晃动的秋千停住,赵吟抬头看向她。
柳叶青整理好她散乱的头发,微笑道:“他也坐在这个秋千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肩头落满了露水。他匆匆来又匆匆去,甚至没回水风阁,我连话都没跟他说上几句。”
他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此刻又在哪里?
这些答案赵吟一个都不知道。
月亮高高,她走过月门,站在前院里。
松鼠从隔壁屋顶一窜而过,快得让她看不清。
如果等在这里不再离开,说不定李韫玉会再次回来。
赵吟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屋内。
桌上摊着一本诗集,里面写游子,写思妇。
好多好多的思妇,或是农妇,或是商妇,或是宫中妇。
她们看梨花是分离,看落花是叹息。日日盼,月月等。一生的喜怒哀愁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系于他人。
就这样误了春天,忘了秋天,只有相逢那一刻才会有快乐。
赵吟将书合上,她才不要当思妇。
就不,就不就不!
橙黄的柿子挂满枝头,王道一举着长竹竿,立在树下休息。
他昨夜做了个怪梦,今早去找静须解梦,静须说,卦象显示,今日有故人到访。
到访的人确实很多,但他都不认识。
还会有什么故人呢?
他摇摇头,继续摘柿子。
柿子枝被拧断,在树上摇摇晃晃就是不下来,他着急地猛晃竹竿。
背后好像有人喊他,“道一师兄——”
他回了下头,头顶的柿子“砰”一声砸到额头上,他呲牙咧嘴,却也顾不得疼痛,热情地挥手道:“阿吟师妹!”
静须的卦象,真准呀!
石簌流破例下厨做了一顿饭,王道一将桌子抬到庭院内,三人对着秋月相聚。
赵吟缓缓道出她的路途奇遇,芦生,白猿,时空回廊……
石簌流听罢,望着天空叹道:“果然天地苍茫,人类不过沧海一粟。”
王道一的嘴一直都没有合上,他其实有些半信半疑,况且,他根本想象不出来山蝴蝶,还有说人语的白猿。
在这寂静时分,赵吟趁机坐直面对着石簌流,她启唇欲语,却又抿唇止住,最后,终于说出口。
“师傅,你有什么赚钱的门路么?”
“嗯?”
石簌流和王道一都转头看向她。
赵吟继续说下去:“我需要赚一些钱。”
石簌流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女子赚钱的门路并不多,他所见的无外乎绣花帮工,可这些收益甚少,要么就是做一些小本生意,但这个并不需要特意来问他,她自己就可以决定。
那么,她是想要……短时间赚得一些钱?
石簌流扬了下眉毛。
赵吟微微笑,点头:“没错,最好短时间内赚一笔钱。”
这几年东奔西走,所费已经不赀,而接下来的旅程更是不可预料,她并不想靠变卖田产器皿度日。
石簌流笑:“恰好我明日要去访老友,这位老友最爱搜集奇闻轶事,知之颇多,说不定会有门路。”
第二天傍晚,三人又重新聚在了庭院内。
秋月正当空,桌上摆着果盘与菜肴。
石簌流坐定,咳了咳,压低了身子,王道一与赵吟默契地靠近他。
“这位老友提到了星罗海市。”
王道一瞬间睁大眼。
“星罗海市,就好像我们人间的集市,只不过不卖寻常之物。里面有人类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滴眼泪,每一句话都是谎言的说谎鸟……自然还有各类招聘告示。”
赵吟期待地抬起眼。
“比如,锁蛟人急聘同伴,受到诅咒的家族找寻解咒人,诸如此类,都报酬丰厚。”
王道一咽了下口水:“那要如何进入星罗海市?”
石簌流指尖蘸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倏尔停住:“就在今夜,星罗海市开市。”
王道一抱紧胳膊,他没由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抱着公鸡走到松树下,对着星月念道‘星月为引,浮光作径。掠影移行,海市登临!’这样就会找到海市入口。”
赵吟呼了一口气:“师傅,我想去看一看。”
光怪陆离她已经见过很多,对此并不害怕。
石簌流颔首,对着王道一说:“道一,你陪阿吟去。”
“我我……啊?我愿意!”
石簌流微笑,不过又很快敛起神色。
“这个海市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模样,阿吟,你跟道一取一撮头发给我。”
他从袖子里拿出小银剪。
将两撮头发绑好放进口袋后,他又吩咐两人去厨房装一点米。
一切完成,两人借着月色走回去,石簌流怀里已经抱着一只公鸡。
很像作战前的紧张,赵吟捏紧衣袖,走到石簌流身旁。
石簌流将公鸡递到她怀里,又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在钟楼上看着,你们万事小心,不可莽撞行动。”
王道一握拳:“师叔放心!”
钟楼上,值夜的小道士靠着栏杆打盹,石簌流清咳两声。
小道士惊醒,一见来人,眨巴几下眼睛:“石……石道长?”
石簌流应一声,提步走上台阶。
明月悬树间,他一边走,一边凭栏远望,最后停在某一处,手搭在栏杆上。
从他视线望过去,可见赵吟与王道一立在松树下,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郑重地看向星空。
赵吟口中念念有词,王道一则定定看向空中。
本来安静的公鸡突然震动翅膀,将两人吓了一大跳。公鸡飞向空中,朝星空而去,两人周边出现清浅而模糊的幻影,随后化为星河直通往前。
王道一跟在赵吟身后,踏入星河之中。
两人本来清晰的身影突然模糊,紧接着快速往前移动,很快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石簌流揉了下眼睛,确定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找了个台阶坐下,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赵吟与王道一跟着公鸡走过一段虚无又黑暗的通道, 忽然听到隐约的市声,公鸡也停下不走。
“到……到了吗?”
赵吟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听到了隐约的市声, 可眼前依旧什么也没有。
她抱起公鸡,试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霎那之间, 黑暗褪去, 他们置身于一个灿烂辉煌的梦幻世界, 三只腿的金乌在头顶飞翔,泻下满地金光。浑身绚丽的鸟拉着车飞过,落下几片翎羽。龟脸人身的商贩挑着扁担慢悠悠走,四只眼睛的人嘹亮叫卖。
“忘川水,一年寿命换一杯——”
“收梦嘞, 美梦哟——”
“心灯一盏, 先到先得——”
赵吟与王道一眼睛和耳朵忙忙碌碌, 一时不知道要看哪里,要听什么。两人这边站站, 那边看看,似乎已经忘记了此行目的。
行至一堵墙边,上面贴着许多纸张, 赵吟定睛望去。
招募令、求贤令、甚至还有求婿令。
王道一嘀嘀咕咕:“没有师叔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什么锁蛟人解咒人呢……”
赵吟点头:“都是很普通的告示, 而且没有我能做的。”
“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王道一拉着赵吟往商贩处走去,他早就对这些说人语但与人截然不同的生物产生兴趣。
走到一个点心摊子前, 他指着一个兔子模样的糕团问:“这是什么,怎么卖的?”
“蛮蛮鸟诱饵。”
“那是什么鸟?”
赵吟回答他:“一只翅膀一只眼睛的鸟, 出则天下大水。”
王道一迅速放了回去,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一个猎户挑着木笼子路过,笼子里关着走兽, 像鼠又像兔,王道一惊异道:“那是什么?”
猎户听到了他的疑问,停下来道:“耳鼠,吃了百毒不侵,要么?”
王道一连忙摆手。
转身,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此人热情地将旁边的竹筐抬起来,对两人道:
“新摘的沙棠,吃了可以御水,要么?”
赵吟很感兴趣,她拿着果子在手里细看,询问道:“怎么卖?”
“心头血三滴。”
赵吟手一僵,果子掉了下去。
王道一将她拉远了点,小声道:“小师妹,咱们还是干正事儿吧!”
赵吟点头附和,又走回了那堵墙旁边。
墙上的告示不多不减,周边的商贩来来往往,偶尔还听到几声鲸吟。
王道一蹲下去,手托着腮,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或非人,叹了口气道:“要不我们问问他们?”
赵吟也蹲在他旁边,手托着腮,“怎么问呢?”
“就问这里有没有报酬丰厚的差事。”
赵吟视线在来来往往的人影中打转,找谁问呢?
两人各自思索,没有留意旁边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的衣摆滑过赵吟的手腕,她这才发现。
两人迅速站起来,侧身往旁边避让。
男人赶忙又靠近他们几分,嘴角噙着笑容,“姑娘可是在找寻差事?”
赵吟正犹豫要不要回答,王道一已经重重点头。
男人一拍胸脯:“本人是这海市有名的百晓生,手握各种消息,寻差事,找我呀!”
他指着墙上的告示道:“这些都是不值钱的,真正值钱的都在我这里!”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他已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铺在地上。
男人指着一张纸道:“看看,捕梦人寻一帮手,定金一百金。”
又指着另一张纸道:“诺,这个,锁界者寻搭档,定金五百金!”
他还想絮絮叨叨说下去,可王道一等不及,他伸出手,想拿一张自己看。
手在半空被拦住,男人和气道:“得先交钱。”
他慢吞吞将纸张卷起,重新塞回怀中,“两位考虑看看?”
两人不答话,用沉默拒绝他。
男人笑笑,抱着胳膊站在他们身边,并不离开。
地上的金光开始变暗,周边的商贩突然收拾起东西,赵吟不明所以。
男人适时回答:“要闭市了!”
王道一张大嘴巴:“怎么就闭市了,我们还没来多久!”
男人道:“海市与蜃楼,都是眨眼就逝的东西,你还指望能存在多久?”
赵吟问:“下一次开市是什么时候?”
“一年以后!”
赵吟扭头看他。
男人重新从怀里拿出那一沓纸:“机不可失!”
周围热闹的声音如潮水渐渐散去,金乌飞远,地上辉煌的金光一寸寸暗淡,赵吟就快要看不清男人的脸,空气变得粘稠,王道一皱着脸,艰难地呼吸。
一股力量将他们往外推,赵吟一个趔趄,她看向那个已然转身的男人,突然道:“等一下!”
男人立马转身,扬手一抛,一张纸朝赵吟飞来,赵吟下意识伸手挡住,可纸张直直落在她手背上,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令她叫出声,王道一伸手,想将那张纸拂开,可触上纸张那一刻,灼烧感也蔓延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惊叫着甩开手。
纸张化作一团黑烟在空中消失,他们听见男人张狂的笑声:“生死契已定,生死勿违!”
那股推搡的力量越来越强,几乎是顷刻间,两人跌倒在地。
耳朵边有公鸡长鸣声,赵吟移开遮住脸庞的衣袖,天已拂晓。
此系人间。
王道一扶着旁边的松树站起,又拉起赵吟。
隐约天光中,他们同时伸出手。
无伤无痛,刚刚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石簌流被鸡鸣声惊醒,见天色微明,他慌忙站到栏杆前向远方看去。月亮浅浅地挂在天上,赵吟与王道一正朝这边走来。他呼了口气,走下去与他们汇合。
香炉烟雾缭绕,木架上的书籍正在沉睡,赵吟王道一石簌流盘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道出海市所遇。
石簌流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生死契?我未曾听过。”
赵吟又伸出手,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掌,这次她还是看不出什么。
王道一安慰道:“小师妹,别担心,累了一天,咱们先去休息一下,也让师叔好好休息。”
赵吟看着他,小声道:“师兄对不起,无缘无故将你牵扯了进来。”
王道一“啧”一声,“见外了啊,这是什么话!”
石簌流笑:“道一说得对,咱们先去休息。”
“嗯!”
走至门边,赵吟突觉手掌钝痛,抬起手,掌心中掠过一行带金光的字。
“这是什么?”石簌流与王道一异口同声。
他们都没看清楚。
“哎呀,我手掌好疼!”
王道一吸着冷气抬起手掌,上面同样有字一闪而过。
石簌流迅速将门关上,屋内光线陡然变暗,空中悬浮着几行字:
无影木,渡虚空。
为期两月,过时不候。
石簌流罕见露出凝重的表情,他嘴唇紧抿,眉头皱起,“是时候再会老友了。”
一鸣山下,桂花香沁人心脾,银杏叶纷纷扰扰,石簌流踏着金黄的小路停在一处村居前。
这是一处僻静的村落,炊烟四五家,寂寞又安宁。农人在田野里收割稻谷,哗啦啦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石簌流抬手,毫不客气地大力敲门。
哗啦啦的摩擦声暂时停住。
没有人应,门却自动打开,仿佛知道有客会来。
他猛然推开门,门后抵着的椅子“扑通”倒地。
屋内寂寂然,竹椅竹桌,大有隐逸之感。
墙壁上悬挂的画像吸引赵吟目光,她情不自禁走过去。
快走近时,她突兀地停住。
王道一不明所以,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画中人站在摇曳的竹林前,衣袂飘飘负手而立。这样出尘的气质着实罕见,非寻常人所能遇见。
可是赵吟与王道一认识他。
百晓生。
尽管与昨夜那个市侩的男人宛如两样,可赵吟与王道一还是瞬间就认出。
“这个画像……从前并没有……”
石簌流揭下它铺在桌子上,王道一念出旁边的题字。
“无影皮,生死契,贴掌心,入人心。
过时不候,百爪挠心。
定金两百金。”
他“嘶”一声站直,摸摸自己的手掌,“什么意思?”
赵吟道:“生死契写在无影皮上,我们接过了无影皮,就是与他签订了生死契,他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他的要求,如果没完成,就会百爪挠心。”
王道一傻眼:“我们根本就没打算要接!”
石簌流道:“只要碰到了无影皮,就自动结契。”
赵吟抬起头:“师傅,他就是你的好友?”她指向画中人。
石簌流垂下眼睫,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是,就是他告诉我星罗海市和进入的方式。”
怪不得那么顺利就进入了海市,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说他一直想找寻一样东西,我问是什么,他闭口不谈,第二天再问他,他摇头不知。现在我知道了。”
赵吟与王道一同时接口:“无影木。”
无影木是什么,去哪里找?
石簌流起身走向墙壁,熟门熟路拿下一块砖石,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
赵吟解开包袱,明亮的黄金闪人眼。旁边还有一张纸,王道一帮忙展开。
“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
无人即无影,无影皆可渡。”
王道一将黄金推开,在他眼中,这些黄白之物分明就是催命符。想到家中妻子,他眼眶开始潮湿。
室内陷入沉默,赵吟率先开口。
“事已至此,我们先打起精神。”
她指着纸上的字说道:“无槎渊,即不用竹筏过渊。”
“那怎么过?”
“还记得在海市里面他们卖的东西吗?有一样吃了可以御水。”
王道一恍然大悟:“沙棠。”
赵吟颔首,她又转头看向石簌流:“师傅,星罗海市应当不是一年开一次吧?”
石簌流道:“当然,那日算得今月十五会再次开市。”
王道一猛拍桌子,胸脯剧烈起伏:“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赵吟道:“离月圆还有几天, 我们各自回家休息,顺便清点行囊,十五再去太常观汇合。”
石簌流抚着眉心道:“徒儿, 这实在是为师的过错……”
赵吟笑道:“怎么会是您的过错?若不是我求财心切,也不会着了他的道!”
休息片刻后, 他们离开这间古朴的小屋。
刚走出几步, 石簌流再次回头。
以往离开, 门口总是会站着一人相送,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门没有锁住,被风吹开,屋内的一切一览无遗。
吱呀作响的竹椅,有些硌人的竹桌, 他在这里度过很多时刻, 或许彷徨, 或许宁静。
他扭回头,甩开衣袖, “我不会再来了!”
有些落寞,“他也不会回来了。”
赵吟在心底叹息,走回去, 重新将门合上。
门打开, 李春序笑盈盈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眼含惊喜, 朝后面大声喊道:
“阿青姐姐,阿吟回来了!”
未见其人, 先听步声,匆匆的脚步声后,是柳叶青欣喜的脸庞。
她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 “回来得正好,快来吃饭!”
吴风依拿着碗筷从大厅跑出来,立刻拉着赵吟走去大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他们坐定,柳叶青又旋身走进了厨房。
“阿青姐姐,回来吃饭啊!”
碗碟碰撞声从厨房里传出,“你们先吃,我给阿吟做个火腿蒸蛋!”
夜晚的山月亭重回寂静,赵吟难入眠。她披着衣裳走到庭院中,月色如水。
井水“扑通”几声,大概是虫子掉入里面。赵吟托腮坐在桌前,视线越向墙的那一边。
那边已经久无人烟。
怎么会不想念,可是想念又怎样,他又不会出现在身边。
抬头望天边,半弦月,不团圆。
“我要出门了,这次时间可能会久一点,要两个月。”
柳叶青正与李春序缝冬衣,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都看向赵吟。
柳叶青掂量了下手里的衣裳道:“天快冷了,冬衣还没缝好呢!”
李春序小声道:“你一个人出门吗?”
吴风依将扫帚放下,疑惑道:“不需要我跟着吗?”
赵吟笑:“你们这一年都跟着我东跑西跑,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放心,我跟师兄一起去。”
“什么时候走?”
“等下就出发,先去一趟太常观。”
“好吧。”
午饭后,柳叶青替她打点行装,鼓鼓囊囊一大包,却仍嫌不够。
赵吟止住她忙碌的动作,拉着她去庭院里晒太阳。两人并排坐在竹椅上,感受秋日的阳光。
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
赵吟身子一歪,倒在柳叶青的胳膊上,然后闭上眼睛。
柳叶青顺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
周围有两种脚步声,催人入梦。一种细碎而轻快,一种沉稳而慢。
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小荷走起路来也是这样。
她轻快地跑过来,从自己手中抢走抹布;她轻快地走过来,在自己面前放上一碗覆盆子;她轻快地靠过来,在自己头发上放上一朵鲜花。
沉稳而慢的脚步声,曾经专属于陈雪娘。
清晨未起床,脚步声就已经出现在了窗外的庭院中。“哗啦哗啦”,雪娘在扫地;“吱呀——”,雪娘打开了大门;“咔嚓咔嚓”,雪娘在修剪枝丫。
两种脚步声交织,带赵吟重回幼时。
可是赵吟已经长大。
门外的大树也长大许多,柳叶青李春序和吴风依站在树下,目送赵吟离去。
赵吟用力向他们挥手,在心中默默道:我一定会如期归来。
月亮圆了,赵吟抱着公鸡与王道一重入星罗海市。
三足金乌依然在头顶飞翔,商贩却比上一次更多。他们从头走到尾,并未见到沙棠果。
王道一拽住一个蛙脸人问道:“这里有卖沙棠果的吗?”
“沙棠果?那东西可得来不易,上次我看见有卖的,今天估计没有!”
“多谢。”
听见这一番话,赵吟有些没精神,她道:“就算有卖的,我们不一定买得起。”
王道一想起来,上次说是要心头血三滴。
他抱紧自己,往赵吟那边挪了挪。
赵吟拍拍脸,“我们看看有什么能买的吧!”
他们走了一遍,好笑地发现什么也买不起。
赵吟又走到那堵墙面前。
墙上多了很多告示,王道一念出来:
“寻风生兽的人聘请同伙,灭水怪的人诚聘帮手……”
这些告示都简明扼要,连带着任务也清晰明了,不似他们,都不知道去哪里找无影木,甚至不知道找到它要做什么。
看了好一会儿,赵吟眼睛有些发酸,她扭过头想要放松,却被旁边突兀出现的人吓一跳。
那人也扭过头,疑惑地望过来。
“没事,是我看得太入迷,没发现你在旁边。”
“噢!”
赵吟站在旁边,用余光捕捉他的神情。
起初,他眉头深锁,嘴唇紧抿,尔后不知看到了什么,眉目瞬间舒展。
他踮起脚,揭下最上方的一张纸,纸被揭下来的瞬间变得薄如蝉翼,慢慢贴向男人的手背。
男人大喊:“余阳人章子禾揭榜结契。”
旁边很快出现一位身材颀长的男人,他手长腿长脸亦长,王道一情不自禁道:“这人长得像根竹子!”
竹子男人似乎听到了,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赵吟尴尬地笑笑。
竹子男人拿着纸笔,铺在木板上写写画画,然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转身欲走。
赵吟伸手拦住他,问道:“阁下手背有灼痛感么?”
男人摸摸自己的手背,拨浪鼓一般摇头。
赵吟又看向竹子男人,提步走过去。
不待她走近,男人率先开口。
“我是海市牙郎,专程负责揭榜结契一事。”
王道一纳闷:“怎么个负责法?”
“雇主在我这里登记入册并交纳银钱,我负责书写并张贴告示。
若有人接榜,我就将他登记入册,告诉他雇主的要求,并将雇主留下的东西交给他。
两人都登记入册,表示契约已定,若一方违约,由我来惩处。”
“还可以违约?”
“违约的人多呐!嫌旅途艰苦中途毁约的人不计其数,也有雇主最后翻脸不认,少给银钱。”
“那会有什么惩罚?”
“看情况,轻则一年不能入市,重则多罚银钱。”
赵吟缓缓道:“会不会危及生命?”
男人笑:“又不是生死契,怎么会危及生命!”
王道一惊诧地张大嘴,他喃喃自语:“生死契……”
男人接住他的话头:“生死契可不归我们管,那是逼迫他人做事的东西,咱们海市虽奇幻,却也与尘世相往来,总要遵循人间法则,讲究你情我愿!”
王道一与赵吟沉默地对视一眼。
竹子男人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道:“我倒是没见过生死契,传说生死契写在无影皮上,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如潮水般的力量重新到来,金乌变暗,赵吟与王道一再次被推回人间。
石簌流早已等在原地,赵吟起身来到他面前,重复海市牙郎的话。
“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寂静书斋内,师徒三人对窗而坐,旁边的灯烛孱弱地摇晃,多少显得无精打采。
王道一看不过去,伸手将其挑亮。
石簌流在桌上写写画画,随后抬起头:“海市下一次开市,是三个月后。”
王道一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往后瘫在椅子上。
赵吟铺上纸,拿笔将所有线索写下。
——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
无人即无影,无影皆可渡。
——无影木,渡虚空。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每一句话都看得懂,但却没什么用。
赵吟将笔搁好,盯着这几行字细看。
王道一两手撑腮,两眼空空。
石簌流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本书低头翻阅,王道一翻起封面看了看——《天通杂记》,《山海经》。
室内太寂静,王道一闲着无聊,问石簌流:“师叔,你跟那个好友是怎么认识的?”
“我去寒月寺找寂山住持聊天,半夜闲庭漫步,与他隔着墙对诗,他自称右无出先生。
后又听闻他就住在太常观山脚,我便常去寻他聊天。”
很朴素的相识经过,并无特殊之处。
王道一手撑在脑后,继续望着屋顶发呆,赵吟则挪过《山海经》,摆在自己面前。
窗户突然被风吹开,赵吟面前的书页被翻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王道一伸手挡风:“怎么这么大的风?我明明记得把窗户都关好了……”
赵吟起身将窗户关上,坐下时发现书本已然被翻开,不知停在哪一页。
她索性就从这页读起——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
旁边有批注:“建木,青叶,紫茎,黑华,黄实,其下声无响,立无影也。”
立无影也。
无影……
无影木。
她从书中抬起脸。
石簌流发现了她的异样,将书本挪到自己这边,用手指着字一个个读过去,看到“无影”两个字,他哈哈大笑,“道一,去将《淮南子》找来!”
王道一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去书架边一排一排细看,最终在《庄子》旁边找到了《淮南子》。
石簌流接过书,翻看几下,随后将书本摊开,放到桌面中央。
赵吟与王道一都凑过去,他们一行行读出声,然后停住,相视一笑。
“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
石簌流朗声笑:“看到没!在都广!知道你们该去哪了吧?都广!”
笑声回荡,赵吟与王道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刚舒了口气,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转过头看向石簌流。
石簌流也看着他们,眼神分外茫然,“都广?都广在哪里?”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都广何处?
石簌流抓耳挠腮, 搬来一部又一部典籍,废寝忘食地翻阅。
两天后,他叫来赵吟与王道一, 指着地图中某一处,分外笃定道:“就是这里!”
赵吟与王道一低头看, 异口同声:“蜀州?”
“没错!”
总算出来了一个确切地名, 王道一如释重负, 悠闲地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啜饮。
赵吟将手放在桌面上,片刻后开口:“我们虽然知道了无影木即是建木,也知道了大概的方位,可是……”
王道一停下动作, 端着茶杯看向她。
赵吟接着道:“建木可能不存在。”
石簌流点头:“不是可能, 而是一定。”
王道一嘴角撇下来, 将茶杯放回桌上。
“建木为黄帝所设,而后绝地天通, 沟通天地的建木自然要被砍伐。”
赵吟垂眸道:“所以他真实的目的是让我们……复活建木?”
王道一瞪大眼,嘴角抽搐。
石簌流微笑:“‘复活’两个字用得好!”
他从手臂边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摊开在两人面前。
“有不死之国, 阿姓, 甘木是食。”
王道一翻开封面看,还是山海经。
“为师仔细阅览了一番, 书中提到过甘木与不死树,这应该是同一种树木, 姑且都叫甘木,它具有神奇的功效,说不定能助生。书中一说生长在昆仑山, 一说生长在南海,若要去这两个地方寻找甘木,恐怕要费一番功夫,两个月有些勉强。”
他又拿出赵吟写的那张纸,抚平摊在桌上,“所以还是要从这几句话入手。”
赵吟道:“无槎渊。‘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我们在去蜀州前,要先去无槎渊。”
石簌流满意地颔首,随后眉毛嘴巴都耷拉下来:“不过我不知道无槎渊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思路!”
“师傅的那位好友,有没有提及过一些信息?”
石簌流抬起眼,沉思片刻后手一挥,“不管了,先去睡觉!”
他起身,走到小榻边,两三下蹬掉鞋,睡下。
赵吟将桌面收拾干净,带着王道一悄悄退出去。
门“吱呀”关上,石簌流慢慢睁开眼睛。
赵吟的话提醒了他,数年以前,他在这位好友书柜无意中找到一本《南山地域记》,其中有一段描述令他记忆犹深。
——东鸣村以西百米,有渊名溟,流木至此,皆顿止不行,次第沉沦,故渔者绝迹。
舟木皆沉沦,那要如何过无槎渊?
那人已经告知了答案——无影皆可渡。
世界上的东西都有影子,树有影,月有影,鸟有影,人自然也有影。
怎样无影?
无人亦无影。
除非……不再是人。
只有亡人的魂灵,才可渡过无槎渊。
石簌流脸一僵,往墙那边蜷缩了下,双脚触到冰冷的墙壁,他忽然从小榻上一跃而起,趿拉上鞋,三两步跨出屋外,不成想迎面撞上了静须道长。
静须扶着门框站稳,数落他:“干什么这么着急忙慌?”
石簌流调整好面部表情,问道:“找我什么事?”
“噢,弟子们说昨夜好多人梦到什么两月为期,我占了一卦,卦象看不清楚,特来问问你。”
石簌流后背生寒,他牵起唇角:“噢,我也听说了,你先回,我看看书里有没有什么记载。”
“好。”
小溪边,赵吟陪着小师弟钓螃蟹,小小的竹竿甩出去,溅了赵吟一脸水。
贺菱在一旁犯嘀咕:“这能钓得起来么?”
小师弟不服气:“你看背篓里,我已经钓起来几只了!”
赵吟将背篓拿过来,贺菱探头看了看,确实有好几只,指甲盖大小。
两人相识一笑。
“阿吟师妹!”
王道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赵吟站起身,捋好衣服褶皱。
“师叔让我们收拾行李,马上启程往南走。”
“这么着急?”
她靠近王道一,问道:“往南?那是哪里?”
王道一小声道:“去找甘木。”
赵吟面露疑惑,王道一又接着道:“师叔他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师傅跟我们一起去?”
“不是,他要去昆仑山。”
话音刚落,赵吟感觉手背上有剧烈的痛楚,低头看,手背字显——生死勿违。
贺菱的尖叫声惊扰走树林的飞鸟,“阿吟,师兄,你们怎么了?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石簌流看见面无血色无知无觉的两人时,明白所有的逃避都不会起作用,这位昔日好友时不时以冷酷而残忍的手段提醒两月之期,直到他们迈出正确的第一步。
赵吟从昏睡中醒来,方踏出屋外,就见石簌流挽着包裹立在门前。
他神色凝重,“阿吟,快快梳洗收拾,我们去南山。”
王道一从旁边走过来,背上也背着包裹,“师叔,车马已经安排好了。”
赵吟转回屋内,麻利地梳洗收拾,然后跟着他们走到了山下。
跨进车内时,赵吟有些陌生,她已多年不曾坐过马车。
王道一将包袱都整理好,靠在车壁上休息,他侧头道:“阿吟,你的头发散了。”
赵吟捂住欲坠的发髻,方才太过匆忙,忘了戴上发簪,她记得自己的随身包袱里装着几只。
她伸手摸啊摸,找到一枝,抽出来。车轮轧轧向前,一缕阳光照在发簪上,赵吟垂眸凝视。
王道一见她突然停止动作,有些疑惑,凑过来细看。
“这支自在的鹤跟阿吟很相配。”
赵吟笑一笑,伸手摩挲几下,将发簪别入发间。
马车近乎昼夜不停,在路上颠簸了十五日,总算抵达林州地界。
赵吟拍拍袖子上的灰,眺望远方,山峦起伏,绵延不休。
“师傅,那是南山?”
石簌流“嗯”一声,复又道:“林州民风粗野,巫风盛行,百姓普遍信鬼神。”
“会不会有人给我们下蛊?”王道一大胆发问。
石簌流笑一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下蛊!”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三人休息片刻,石簌流吩咐道:“道一,你赶着车马去找一下住宿的地方,我跟阿吟在这里商量接下来的路线。”
“好嘞!”
马车远去,石簌流整理好表情,静须的这个徒弟心性简单,并未经历过太大风浪,若贸然告诉他此行冒险,恐怕他承受不来,可有些东西,又不能只有他一人知道。
他看向赵吟。
赵吟早知他有话要讲,静静地等他开口。
“我曾在他的书房里看见一本《南山地域记》,里面提到一个瞑渊,说流木至此皆会沉没。”
赵吟一点即通:“无槎渊?”
石簌流颔首:“要找无影木,我们已经探讨过,甘木或许可以助它重生,可当我们准备出发去寻找时,你跟道一同时晕倒,可见他的目的不是甘木。”
“我们必须要过无槎渊。”
石簌流垂下眼帘:“阿吟可知如何渡过无槎渊?”
赵吟摇头。
“无人亦无影,无影皆可渡。只有亡人的魂灵,才可以渡过无槎渊。”
赵吟眉目一动,亡人的魂灵?
她终于明白石簌流在路途中的缄默不语以及忧心忡忡,现下他们都陷入僵局,进无解,退无解。
那这个生死契有何作用?
赵吟抓住了这一点,眼神一亮:“师傅,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设下生死契?”
石簌流道:“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至今还没有答案。”
“虽然无人亦无影,可是那几句话里不是说‘无影皆可渡’,找到没有影子的东西,我们一样可以过去。”
“什么东西没有影子呢?”石簌流拧起眉,他还真是一时想不起来。
“光。”
“……”
石簌流无言,光确实没有影子,可是要怎么利用光?
赵吟接着说:“还有思念。”
思念凝成的东西是——走马灯。
赵吟仰头看远山,要是在这里遇到芦生就好了,他可以召唤出走马灯,应该能穿过无槎渊。
越说越玄乎,石簌流想打断她,可是赵吟慢慢道:“还有无影皮。”
无影木没有影子,无影皮自然也没有影子,他怎么从来没有想到。
石簌流咧出一个笑,拍拍赵吟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石簌流的徒儿!”
一团乱麻突然出现了线头,他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太阳快落了,赵吟抱着胳膊望着远处发呆,鸡鸣狗吠声或远或近,炊烟缕缕,天空变成淡紫色,浅浅弯月在空中,她闭上眼,等待一阵风。
“道一怎么还没回来?”
她猛然睁眼。
视线全暗,远处几户人家亮起烛光,静谧的田野里透露出一丝萧索。平展的原野尽头,马车行驶而来。
师徒二人都呼出一口气。
王道一跳下马车,颇有些愤愤不平:“什么破地方,说是不招待外乡人,接连跑了好几家客栈都这么说!”
石簌流道:“不成文的规矩背后肯定有难堪的往事,咱们去找找空房子吧!”
王道一拿着马鞭,顺手指向西边,“那里就有一间,我路过的时候看了好几眼。”
“就那里吧,将就一晚。”
一排朽烂的竹篱坚守在地,顺着竹篱走过去,见一歪斜的木门。
王道一伸手去推,木门轰然倒地。
赵吟对着门内道:“路过借宿,叨扰了。”
“小师妹,你这样一说我慎得慌……”
“怕什么,我们有三个人呢!”
赵吟点燃蜡烛,借着烛光走进去。
堂屋大门敞开,地上一踩一个脚印,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
赵吟将蜡烛放在桌上,王道一不知从哪寻出了炭盆,已经升起了火。
火光带来几丝安慰,他们打扫干净墙角,靠着墙壁坐下。
石簌流将满是破洞的门关上,屋内一下变得宁静。
“哎呀,终于可以吃点什么了!”
王道一拿出他的大口袋,从里面拿出了牛肉干与烧饼。他将牛肉干放在火上烘烤,又把烧饼埋在了草木灰里,香气弥漫,他陶醉得闭上眼睛。
但他很快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向门外。
赵吟与石簌流也停下动作,纷纷转头看向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