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门居不仅菜的味道好, 他家的酒也香醇, 裴怀枝每次都会小酌一点,这次也不例外, 吃了点饭菜垫了垫胃,她便伸手去捞酒壶,结果手刚一碰到把手,就被一只手给揪住了。
徐林潇轻轻地扣住她手腕,“今日不许吃酒。”
裴怀枝愣了愣, 一句话将那日醉酒的记忆唤醒,她小心翼翼偏过头看向徐林潇脖颈, 今日徐林潇穿的衣服领子较高,只见衣领上方露着一排痂脱落后的红色齿印,而衣领下方是何景象几乎立马浮现在裴怀枝脑海里, 她盯着那半遮半掩的痕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只有她知道那里的口感是如何柔软,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你……”徐林潇被她的眼神盯的头皮发麻,一股子战栗从脖颈延伸到胸膛,他微微不自在低了低头,忍不住说道:“以后别这样盯着男人看。”
做贼心虚的裴怀枝以为她又想咬上去的心思被发现,连忙解释道:“我不会再咬了,醉酒也不会了。”
徐林潇:“……”
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裴怀枝刚刚在想什么,而自己却生出一些难以置信的邪念,心慌意乱当下未缓解,又更甚了。
“我就喝一点点,”裴怀枝试图说服徐林潇:“我酒量很好的,那次是个意外,我保证下次醉了也会牢记不能咬二公子。”
徐林潇顿了良久,他将裴怀枝的手拿下来,起身将酒壶放在炉子上,才看向她道:“不是不许你吃,只是这酒凉,你今日受了冷风,凉酒下肚怕你受寒,你若实在想,那就温热了再吃。”
至于刚才那句情不自禁出口的话,徐大人选择不动声色地略过,不解释也不再重复。
听到可以喝酒的裴怀枝立马蹦跶到徐林潇旁边,看了一眼炉上的酒壶,又想到徐林潇脖子上的牙印,她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手,一把拉住徐林潇的领子,想一看究竟她制造的印记,“这里……”
裴怀枝的手指虽然暖了起来,但相比于徐林潇的体温还是凉的,冷意触到徐林潇皮肤的一瞬间,他凉的一激灵,陡然偏过头,嘴唇恰好擦过近在咫尺踮起脚尖的裴怀枝的脸颊,一时间,两人同时愣住。
那日在船上,裴怀枝半是决绝半是恼怒地印上那个吻,与其说是一个吻,倒不如说是二人近距离触碰了一下,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暧昧交融,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激烈角逐。
可今日,炉上的酒香慢慢浸到空气中,两个人好像都醉了,不经意间的触碰让两人气息都有点不稳,彼此缠绕的呼吸一点点变烫。
这时,裴怀枝突然抬眼望向徐林潇,刹那间徐林潇听见脑海里的一根弦断了,他眼神一黯,伸手揽上裴怀枝的腰,低头俯身下去。
不料就在二人嘴唇快要碰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几下煞风景的敲门声,有个几次三番总爱找事的倒霉蛋不分青红皂白地在外面叫道:“公子,薛大人派人问您建造船厂的事进展如何了?”
徐林潇:“……”
裴怀枝眼睫一颤,迅速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过身去深呼吸几下,总觉得今日这酒还没喝人就已经醉了。
明落敲了一通门,久久没人应,以为公子和裴小姐吃的酣畅没听见,正待再敲,那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就见他家公子黑着脸站在门口。
明落瞅见徐林潇的脸色吓了一跳,以为裴小姐又出了何事,连忙朝里看去,可裴怀枝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啥事没有,只稍稍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明落一时茫然了:“公……”
徐林潇语气不善地打断道:“眼睛看哪呢?”
明落立马战战兢兢地低头,嘴里仍提醒道:“薛大人……”
徐林潇再次不由分说地打断:“去回他扬州商户已经谈妥,马上就可以开工了。”
明落知道他家公子现在不想听他说话,更不想看见他,立马道:“好,属下告退。”
“还不快走。”徐林潇没好气地撂下这么一句,转身进门的时候补充吩咐道:“记住,以后我和裴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没急事别来打扰。”
明落很想问一句什么是急事,但他直觉此时公子是真的对他动怒了,想着下次再找机会问吧!
裴怀枝试图缓解刚才暧昧气氛,余光瞥见酒壶,说道:“酒应该热了。”
说着,伸出手握住把手,岂料被烫的一激灵,没忍住缩回了手,“嘶……”
她倒抽气的瞬间酒壶脱手摔在了地上,“哗啦”一声碎片四散,酒香再也堵不住全部跑出来了。
听见动静的徐林潇大步流星上前捉住裴怀枝的手,见只是有点红,紧锁的眉头这才松开,“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股沁人肺腑的幽香在屋里弥漫开来,裴怀枝忍不住轻轻地嗅了两下:“可惜了一壶好酒。”
徐林潇揉了揉她发红的指尖,“没喝就已经是只小醉猫了。”
裴怀枝讪讪地闭了嘴,感受指尖酥酥麻麻的揉捏,这种被二公子捧在手心的滋味让她下意识沉沦,并且期待更多,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想要破土而出——二公子,吾乃汝何人?可询问的话在心里左冲右突,最后一股脑儿地全回到了胸口,此刻气氛正好,她忽然有些不忍去打破。
她蜷了蜷手指,“没事了。”
裴怀枝定了定心,选择将二人感情之事暂且不提,于是转头问起了公事:“二公子今日见外祖母是为了建造船厂?”
徐林潇无法知晓裴怀枝心里的曲曲绕绕,可能就算知晓了,他一时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而裴怀枝问出口的身外事,他一向都是有问必答:“组建水军,战船是必须的,其中有些流民还替董末做过,有经验,其余的流民也需要生计,建造船工厂也是个安置他们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苏老夫人深明大义,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苏家对大齐建造水上防御壁垒功不可没。”
“只要为国为民的事,外祖母她都很乐意。”裴怀枝继续道:“可是造船工厂也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啊?”
他们这次收缴的潥水河和溶河两个营地,还有裴怀枝烧的流民营,以及从海外带回来的水军,大大小小加一起近两万人,单船厂还真要不了那么多人,且不说里面还有些老弱妇,做不来体力活。
“确实,”徐林潇低声道:“董末运往海上的刀箭弩不是我们常用的,刀略弯,适合攻上船近战,箭弩的射程也比咱们陆上的远,他这一系列武器配备应该都来自东夷人,东夷人贸然插手我们的内政,很难说清楚他们的目的,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变强,制造出比他们更厉害的武器,练出比他们更擅长水上的士兵,如果危机到来,咱们有能力一战。”
徐林潇不是爱解释的人,甚至很不喜欢浪费口舌,可裴怀枝身上就是有种魔力,让他忍不住想要告诉她,想跟她多说话,因为裴怀枝总让他有种归属感,一种他说出来了,对方就会懂他的奇妙心理。
他有时也会想这些朝廷政治的事对她来说是很远的,会不会让她觉得无聊难懂,可是话一下就不受控制脱口出来了。
自带理解思路的裴怀枝说道:“哦?可是武器制造不是兵部和工部的职责吗?二公子打算下放置民间吗?”
徐林潇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他还真有此打算,可他却没对任何人提过,连薛定山听闻也只当他会将武器带回去给兵部工部研究后,交由他们制作。
那种莫名相知相惜的感觉更甚,徐林潇没由来地想知道她为何会如此了解自己,还是与她生活相驰甚远的朝廷之事,于是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要下放?怎么下放?”
无知无觉的裴怀枝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这些武器制造如果交给上面,相当于在兵部和工部重新设立一个分支,且兵部和工部对这一块都是两眼一抹黑,即使派专人下来考察,耗时不说还不准确,分支设哪不是设,扬州直面海上是最能用到这些武器的地方,也是最能反馈问题的地方,至于为什么是民间,因为百姓出海的经验比其他坐在高位的要丰富,只是交给他们去做,决策使用权还是朝廷的……”
说到后面裴怀枝终于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灼热的视线,随即她也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干巴巴找补了一句:“我……只是瞎说的。”
瞎说还能说的头头是道?还能正中徐林潇下怀?徐林潇虽统筹六部,但因为永熙帝多疑的性子,六部各路官员内部可以说是来自五湖四海,其成分之杂堪比南疆作奸犯科云集,表面看和气一团,内里互生龃龉,相互协作又相互牵制,不管徐林潇咋想,反正这个是皇上希望看的结果,任何权力都不可凌驾于皇权之上。
所以当涉及两部及以上的事时,徐林潇都要从中协调,且不出问题还好,出了问题那就是互相指责推拒,他们还有个共同特性,那就是除了徐林潇的话外,他们之间的意见都互不理睬,这也是徐大人脾气不好的原因,因为他们问题太多了,经常吵的徐林潇头疼。
水军武器装备需要兵部和工部同时出一个章程,这块大齐的短板,对他们来说就是烫手山芋,可能最先想到的不是做事的办法,而是抛却责任的借口。
于是他便打算不接这个山芋,在扬州单独私设一个水军军器局,这种地方军事军务落成,最终决策管理也不属于六部了,直隶于枢密院,这样换个地方换个说法就将事分出去,且还能实现利益最大化,徐林潇当然会做。
而裴怀枝除了不知晓六部中央的情况,说的还真是徐林潇所想的,可对上她犹疑飘忽的目光,徐林潇也问不出逼迫的话,只心里存了个疑问:她从哪里懂的这些?
徐林潇十分善解人意的没有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我打算在江南一带设水军军器局,直面水上战场,从百姓中挑选符合的人组建,还有董末那块开垦种植的荒地,官府收回土地使用权,那些之前在那里劳作的人可以选择继续在那做事,官府给予报酬补贴。”
裴怀枝暗暗松了口气,二公子没有继续追问,她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不知从何说起,除了外祖母之外,这些年习惯性地将尤夫子当做一方秘密捂着,捂着捂着渐渐遮掩成了第一反应。
她轻轻点头:“二公子想的真周到,只是扬州万事都妥当了,那个薛大人是干嘛来的?抢二公子功劳?”
徐林潇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想到她竟如此维护自己,心里一角忽然塌陷下去,耐心解释道:“枢密院统领地方中央军事大权,新增水军兵种,枢密使薛大人当然要来过问一下。”
裴怀枝眼神飘忽了一瞬,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听见朝廷这个节骨眼派人来,第一反应竟然是抢二公子功劳这种无厘头想法,忽视了最显眼的枢密院的职责,忘了徐林潇只对六部有决策权,当真是色令智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离别
出鲜门居回去时, 徐林潇为裴怀枝安排了一辆马车,连酒楼的暖手炉也被徐大人捎了出来,一把塞进裴怀枝手里,嘱咐道:“这个拿着, 回去记得添衣, 快上去吧!”
裴怀枝拿过手炉时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他的手心, 不等徐林潇反应, 她又利落转身提住裙摆登上马车, 坐下便掀开帷幔一脸坏笑地盯向窗外。
正与车夫交流的徐林潇紧了紧掌心的麻痒,似有所感地偏头望去,四目交汇,七情涌上心头。
可这时,听完徐林潇吩咐的车夫上前, 煞风景地架起了马车, 硬生生阻断了二人的欲语还休。徐林潇不由自主地抬手挥了挥, 并用眼神示意裴怀枝将头缩回去坐好,马车转过巷口, 车里的裴怀枝又将窗子拉开一条缝隙,余光里那人依旧站在原地朝这边张望。
兴高采烈回去的裴怀枝到家就收到一盆冷水——裴父让她速速回京,并在信中直言徐林潇也将不日回京。
裴怀枝心里咯噔一下:阿爹真是明察秋毫啊!
裴父话都说如此份上了,裴怀枝也不敢再迕逆,与外祖母商定三日后返京。
第二日, 绿茵便收拾起了返京的行当,时不时征求一下裴怀枝的意见:“越往北越寒冷, 就只收拾些冬季衣物,小姐还想带些什么?”
裴怀枝将彩瑛的信放匣子里收好,递给绿茵:“这个带上。”
绿茵接过后问道:“您今日可还要出门?”
裴怀枝摇了摇头, 阿爹知道二公子即将返京,那肯定是皇上下旨了,此当头扬州百废待兴,皇上留的时间又有限,她不想去给二公子分神了。
可前脚裴怀枝刚决定闭门不出,后脚就来了一个下人转交给她一张字条。
片刻后,裴怀枝就坐马车驶向城门口。
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两人格外显眼,他们在城门旁驻足张望着整座扬州城。
边上的男子偏过头,问道:“华娘,裴小姐她会来吗?”
“再等等吧!”女子道:“再过一柱香功夫我们就走。”
这两人正是前不久想离开,却遇到刺杀耽搁了的虎子和华娘,如今扬州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打算重新启程离开扬州。
只是走之前春华还是想与这个她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地方告个别,可临行前却找不出一个可以拜别的朋友,那些流民她无法面对,于是她想到了萍水相逢的裴怀枝,遂给她托信,可心里却没底,不知道裴怀枝会不会前来相送,全了她对这个地方最后一点念想。
约莫一柱香后,他们二人落寞转身离去,忽然,远处一辆马车呼啸而来,恰好停在他们身旁,二人转身离开的动作顿住了,不敢置信地偏过头。
只见裴怀枝走下马车,停在他们前方。
裴怀枝忽然上前一步,缓缓抱住了春华,轻声道:“愿你以后平安顺遂,春华姐,一路顺风。”
再次见到春华,那些威胁试探仿如昨日,片刻后却又烟消云散了,只剩萍水相逢的情分。
春华一瞬间红了眼,她抓紧了裴怀枝身上的披风,哽咽道:“谢谢!”
瞥见春华微红的眼眶,裴怀枝连忙转移话题,对一旁的虎子道:“如果让我知道春华姐受了委屈,我一定饶不了你。”
虎子立马保证:“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华娘好的。”
裴怀枝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咆哮:“你想一走了之吗?”
春华震惊了,就连裴怀枝也很意外,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告发春华的胖大姐。
胖大姐今日身边还跟着一人,这人裴怀枝也很熟悉———船上的瘦小哥。
他们一起走过来。
“你们……你们……”裴怀枝吱唔了半天才不可置信地说全:“是结发夫妻?”
面对裴怀枝的难以置信,瘦小哥立马牵住胖大姐的手证明道:“菀娘是我妻。”
不以为意的胖大姐把手一甩:“唉!不用如此麻烦,长眼睛的都觉得我俩不般配。”
瘦小哥被甩的一踉跄,反驳道:“只有瞎的才会如此认为,我和菀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音刚落,只见方才还十分豪气的胖大姐竟微微红了脸,娇涩地低了低头。
可谁知她仅娇羞了一瞬就立马变脸,怒气冲冲对春华道:“谁准你一走了之的?”
从见到胖大姐起春华心绪就开始起伏,闻此言莫名打了个寒噤,颤颤巍巍道:“对……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们,董末……他的事我真的不清楚,我……”
“谁准你不告而别的?”胖大姐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春华震惊地看向胖大姐,不可置信道:“你……你不怪我?”
“怪呀,”胖大姐冷笑一声,“怪你一声不响要离开。”
春华原本通红眼眶里两行涕泪蜿蜒而下:“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会恨我的,我以为我罪大恶极的,我以为你们不会原谅我的。”
胖大姐像拎鸡仔似的一把将春华扒拉进怀里,轻轻柔柔的声音与她那霸气的动作截然相反:“傻姑娘,我当时是在气头上,对不起,过后徐大人派人跟我说了你的境遇,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又何苦怪罪你?”
瘦小哥被冷落在一旁,有些酸酸的提醒道:“时辰不早了。”
胖大姐放开春华,轻叱道:“哪都有你!”
原本冷冷清清的送别,来了个胖大姐,竟变得热闹起来。
胖大姐默了一瞬,转头瞥见在一旁沉默寡言的裴怀枝,嘴边的话又开始不吐不快:“小枝枝你也真是的,又一声不吭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春华要走你也没有知会一声,还是徐大人派人知会我的。”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回答,春华就抢先道:“徐大人与裴小姐没什么不同。”
胖大姐一点头:“也是。”
被“热情鞭挞”的裴怀枝不得已重复了瘦小哥的话:“时辰不早了。”
春华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慢慢说道:“谢谢你们来送我,我很高兴,我一定会好好为自己活一次的,后悔有期,珍重。”
说完便离开了这座爱恨交织的城。
裴怀枝望着二人的背影,默念道:“愿此去无忧,余生欢愉。”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叫唤声:“吃饭咯,安安,你阿娘喊你吃饭呢?快回来,你阿娘做饭可好吃了。”
裴怀枝转过头,一个披头散发、衣着破烂的人在街上奔跑而来,同她擦肩而过的刹那,陡然转过头朝她呲牙咧嘴拌了个鬼脸。
裴怀枝愣了一瞬,不知是何缘故。
身边的胖大姐看了一眼插话道:“他是上次流民营里告状的那个人,李郎说他儿子何安因为偷跑失败,被叛军发现后投到海里喂了鱼,而他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后每日就疯疯癫癫,总爱说些胡话,叫他妻子儿子的名字。”
裴怀枝沉默不语地望了望那个老人的背影,好像比上次见到的要佝偻些,双眼的神也散了,整个人仿佛只剩一具躯壳,内里已经掏空了。
有道是有因必有果,老人自己奉承巴结之人,却害自己妻子儿子身首异处,儿子的死讯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活着变成了一种痛苦,于是他给自己造了一场梦,梦过往,断歧路,余生尽欢愉,梦醒时分便是黄泉归路。
送完春华,转眼也到了裴怀枝离开的时候,她不爱离别的场面,每次都是在天没亮,苏家众人沉在梦乡的时分启程,她给外祖母留了封信交给下人,悄悄从后门走。
离别之际本该怅然若失,可惜不知是这一趟经历太多,还是裴怀枝心里被填满了,她伸手摸摸了脖子上的黑鲩石,总觉得来日方长,生活还是顺遂的。
出城时,天色已经微亮,扬州城也热闹起来,在一片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吵杂声中,裴怀枝敏感地捕捉到一阵马蹄声,她大声喊道:“停车!”
飞快地钻出马车,就见一人策马而来。
她只给徐林潇送信说今日走,与苏家其他人一样,确切时间她没有透露,离愁别绪她总不喜面对,悄悄来悄悄去,身似鸿雁不惹云,可此刻看见徐林潇骑马而来的身影,心里突然满满胀胀的,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想有一人送她,想如春华那样与这里好好告个别。
徐林潇在她几步外的地方拉住缰绳下马,双脚刚一站定,裴怀枝就扑入他怀中,他愣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她后背:“路上小心,我不日也将回京。”
徐林潇身上的松木香幽幽地飘进裴怀枝肺腑,酸胀的心仿佛露了气,一点点被抚平,最后安定如初。
裴怀枝从他怀里挪出来,看着他低声道:“我在京城等你。”
这一等,直到裴怀枝入了京,扬州诸事才初具规模——由扬州商户资助的江南制造船厂落成,由枢密院主办的江南水军军器局落成。
徐林潇雷厉风行,在之前董末水兵的基础上,面向所有大齐百姓招兵,大齐也拥有除暗红铠甲中原军,黑色鬼魅镇北营,银风猎猎南疆军外,一支新鲜的金铜铁爪水上军诞生了。
泱泱大齐,正走向一个历史的新篇章,大齐没有水军,不出海的时代结束了,而此时依旧安宁的海面却透着不祥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救人
新任的扬州刺史褚全, 是以前镇北营因伤退下来的中郎将,之后在京中领了个闲职,褚全颇有些手段,一路在京混的风生水起, 时任督察使, 此次扬州危机, 他还捞了个刺史当。
说起来, 褚大人的境遇表面看与徐林潇还有些相似, 同样的弃武从文,但事实情况却大有不同,褚大人所谓的伤是他自己假借敌人的手捅的,从文也是他十分乐意的。
褚全不是镇北营本土兵,他是皇上硬塞进去的, 塞进去监视徐阆的, 可褚全此人虽然贪图名利, 骨子里却还有几分血性,与徐阆上了几次战场后, 他实在不明白徐将军有啥可以疑心的,但那时新皇又逼得紧,最后实在烦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自己一刀,撂了这左右为难的活, 凭借军功求了恩典,一门心思开始了混吃等死。
褚大人初到扬州又开始发扬他的风气——上不迕逆, 下不得罪,你好我好,升官发财, 所以徐林潇的任何指令他都连连赞同,忙前忙后,好像事事他都参与了,但又事事都没落实。
这天,褚大人正好在教他新儿子——绿毛鹦鹉说话,“绿崽,预备开始。”
“褚大人好,褚大人吉祥,褚大人升官发财死夫人。”
徐林潇进院子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升官发财死夫人”,接着褚大人雷霆之怒紧跟其后:“你这个不孝龟儿子,竟敢咒你爹,难怪我人到中年孤家寡人,都是你个绿毛克的,哼!罚你今日不许吃东西。”
绿毛鹦鹉可能已经修炼成精,接着改口叫:“褚大人左拥右抱,一年抱两,两年抱三,儿孙满堂,早死早登极乐。”
听前音褚大人扬起欣慰的笑,不料笑容很快凝固在了脸上,他一把勒住鹦鹉脖子,咆哮道:“你个大逆不道,鹦心屎肺,散尽鹦良,以下犯上的畜生。”
这时徐林潇干咳一声,为了自己耳朵考虑不得不出声打断这出人鹦对骂。
褚大人回头一看,仿佛魂穿似的立马变了一个人,笑容可掬地一弯腰,“不知徐大人到访,下官有失远迎。”
说完,腰杆一直又板起脸对徐林潇身后的下人道:“你们干什么吃的,徐大人到也不知道通报一声,白养你们了!”
下人恭顺低头不敢说话。
“是我让他们不通报的,”徐林潇这才开口道:“不然也见不着褚大人如此闲情逸致,搁着扬州公务不处理,与鹦鹉骂街骂的不亦乐乎。”
褚全将掐鹦鹉脖子的手慢慢挪到背后,脸上笑容诚恳,“徐大人说的哪里话,扬州有您和薛大人,事事都井井有条,我这也是刚忙完公务,忙里偷闲地散散心。”
“哦?”徐林潇道:“原来褚大人好诅咒这一挂,越骂越开心。”
褚大人短暂愣了一下,立刻又陪笑道:“鹦语不忌,谁还当真呢!”
徐林潇也不跟他卖关子了,对褚全道:“两日后我回京,扬州的事就都交给褚大人了。”
刚还笑意浓浓的褚大人闻此言,脸色瞬间就黑了,飞快地问道:“薛大人不回去吧?”
徐林潇:“也快了,等皇上册封完江南水军统领他就回。”
“不行的,”褚大人道:“我不行的,船厂,军器局,还有江南水军,那么多都在扬州,我管不了,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
以前徐林潇就听闻过褚全大名,人称“缩大人”,口头禅“你行你上”,志向“升官发财”,相处这半月,其实此人能力是有的,但更擅长藏拙守愚,不出头不落后,将混吃等死展现的淋漓尽致。
耐心告罄的徐大人也不跟他废话,正色道:“不行也得行,除非你跟皇上提让他换个扬州刺史。”
褚大人在原地站成了一尊石像,扬州刺史可是他花了好大力气谋来的,风景好,远离皇城,是他为自己选的颐养天年之所,原以为流民治好就万事大吉了,岂料生出这么多蛾子,一边是养老安居的地方,一边是累死人不偿命的公务,褚大人一时陷入了两难。
“不过为时已晚,”徐林潇眼见他真有向皇上提的想法,诛心道:“已经到任了再提,皇上会先治一个亵渎皇权,外加渎职罪,如此褚大人的官路怕是到头了。”
褚大人猛然大梦初醒,一拍大腿,恭敬道:“下官一定尽职尽责,处理好扬州政务。”
褚大人梦醒的一瞬间忘记手上还捏着他的龟毛儿砸,手一松,绿毛鹦鹉立马扑腾了两下翅膀,飞到鸟架上,收了羽毛,一副王者之态居高临下俯视着底下的人类,“畜生!没毛的两脚畜生!今日死,明日埋,后日好投胎!”
褚大人:“……”
徐林潇瞥了那鹦鹉一眼,他垂在一旁的手指微微曲起,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微微一弹,一团白色飞出去,打在鸟嘴上的刹那变成一张巴掌大小的纸,那绿毛鹦鹉被纸糊了个晕头转向,不慎从高处跌落,地上的灰溅得比鹦还高,摇身一变成温顺乖巧的灰毛鹦鹉,开口叫道:“徐大人觅得良缘,早生贵子。”
褚大人真的很不想认这个不肖子。
可这句鹦语不知戳中了徐大人哪根神经,他竟有些魂不守舍地转身离开了。
绿毛鹦鹉,不,此刻的灰毛鹦鹉成功地将自己的口粮给作没了。
交代完褚全,徐林潇又前往薛定山那里。
薛大人可不似褚大人那般游手好闲,徐林潇到的时候,薛定山正在桌前写文书。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惊讶道:“林潇来了啊!”
徐林潇进门见礼:“薛大人。”
薛定山摆摆手,“这儿没旁人,你我之间不用那么多礼。”
徐林潇:“皇上要我两日后回京。”
薛定山叹了口气,“你不在京,又在扬州闹出这么大动静,皇上心里终究难安,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呐!”
徐林潇面不改色,仿佛薛定山口嘴被猜忌,被打压的人与他无关,只淡淡道:“届时新的水军统领到任,还需您老多费心。”
薛定山觑了一眼徐林潇,感慨道:“这几年,你愈发沉稳了,哪还见当初那个易激易怒的影子。”他顿了顿继续道:“水军是大齐新兵种,训练,磨合,战备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的,可有人给我们开了先例,这东边日后定会有一战,或早或晚,为今之计,当要格外重视这一块,将这块短板尽快补齐了。”
徐林潇一点头:“海上回来的那些,他们经验足一点,可以适当提携采纳。”
“原来铺垫那么多是想给他们求官职啊!”薛定山笑道:“放心,既然答应了既往不咎,朝廷就不会反悔,对了,就那个庞大龙,他能力格外出众,现在已经胜任新编水军的指挥官,此子未来可期。”
徐林潇顿了顿:“不管如何,他们都是我带回来的,我替他们在此多谢您!”
“都是我大齐将士,应该的。”说到这薛定山停顿了一下,脸上表情凝重起来,“有一事需得注意,东阳王至今不见踪迹,皇上在京中掘地三尺都没找见人,扬州又是他的老地盘,你此次押送董末一干扬州叛党回京务必小心。”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徐林潇问道:“京中的落槿花案可有水落石出?”
薛定山:“你将董末与东阳王往来罪证传回京城时,大理寺江大人刚好找到一个窝点,里面关押的都是从江南而去的流民,他们奉董末之命将新刨出来的落槿花运往京城,据那些活着的人说,他们不是第一批,以前也有很多人运过,但统统都没回去过,后来有一次听说他们找到养活花的方法了,从那以后运花的人都被关关在那里,每天都会少一个人,看守他们的人称他们为‘肥料’。”
以人饲花,即使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亲耳听到还是被震惊了,徐林潇不禁疑惑:“东阳王为何偏偏钟情落槿花?”
薛定山:“那就需要找到东阳王,问一问究竟了!”
就在他们两人在背后挂念的时候,东阳王赵承瑄带着他的亲兵登上了扬州旮旯里的一艘船。
而船主人正是那日董末诚心诚意邀请的明先生。
明先生今日脱下了黑色斗篷,花纹繁复的红袍配上他那飘逸卷曲的头发,整个人透出一股妖邪之气,今日他手上还持着一根黑色权杖,倘若给方莲台,动动手柄,仿佛就成了怪谈里的邪魔鬼道。
进入船舱,明先生坐在首位上一动不动,赵承瑄眼皮一跳,仍上前恭敬道:“明先生!”
“东阳王,”明先生微微点头致意,“不知贵客驾临,明某失礼了。”
赵承瑄在心里冷笑一声,从他进门起对方高高在上的姿态一目了然,嘴上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可心里纵然深恶痛绝,此时他虎落平阳,却不得不低头,“明先生客气,本王此次前来是想请明先生帮个小忙。”
明先生笑了一下,“东阳王客气了,如今大齐兵强马壮,北边外敌得退,南边平静稳定,就连东边都筑起了水军,可歌可颂呐!”
赵承瑄噎了一下,对方不仅对他的话避而不谈,反而尽往他心窝子上戳,他也知道如今他皇兄国强民富,而他败者为寇,苟延残喘地寻求别人帮助。
明先生看了一眼赵承瑄铁青的脸色,感觉火候已够,开始善解人意起来,“用你们中原话说,滴水之恩当携涌泉相报,东阳王曾在海上助过明某,今日只要王爷开口,明某一定竭尽所能。”
赵承瑄惊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忽然之间他为何会变得如此好说话,可眼前的情景又容不得他细想,直言道:“请明先生助我救出董末及其他押解回京的兄弟。”
明先生眼角一跳,惊讶地看了赵承瑄一眼,然后扬起一个笑容,爽快道:“好,王爷行动前知会一声便可。”
直到赵承瑄离开,明先生的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身边的一个手下恭敬上前问道:“您会什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反正是要出手的,只是这个大齐的王爷实在出乎我意料。”明先生看了对方一眼道:“我以为他会要求我帮他杀了他们,没想到会求我救他们,杀人灭口他使得那么顺手,最后关头竟然生疏了。”
手下愣了愣:“那我们要帮他吗?”
明先生嗤笑一声,“没了利齿的老虎,那不叫老虎,只是只会呲牙咧嘴的猫,除了逗主人一乐,没有任何价值,而我要的当然是对我最有力的,他要救人,我要杀人,敌人都是那人,不冲突。”
手下一惊,“您是想杀了……”
“他一人,还有身后的家族,乃大齐之根本,都覆灭了,大齐的堤也就塌了。”明先生摸了摸权杖上方的珠子打断道:“还有,吩咐下去,咱们埋在大齐的引子可以点燃了,咱们可以寄希望在赵承瑄身上,但也要留后手以防万一,这块饼太大了,我们要慢慢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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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39章 初遇
永熙皇帝赵承颐一如既往的疑心不安, 前有北方战乱结束马不停蹄召徐阆回京,现有扬州危机解除快马加鞭令徐林潇押解犯人入京,在面对徐家父子上,他十年如一日的将他们圈在眼皮下。
扬州流民身首异处, 流离失所也好, 东阳王勾结东夷人, 妄图从海上造反也罢, 但终究都没酿成大祸, 赵承颐认为大齐有时间可以好好去啃海上这块骨头,他采纳了徐林潇一系列的提议,但水军却没打算让徐林潇染指,急匆匆派了枢密使下到地方,又匆匆召回徐林潇, 所谓的押送钦犯回京不过也是皇上所找的一个借口。
这日, 距离皇上下旨让徐林潇回京的日子已过半月, 算上路上耽搁,再过几日也该到京了, 可连日以来却未收到任何徐林潇入京的音讯,裴怀枝坐在桌前怔愣良久,不知不觉她与二公子已分离月余,京中也已落下了冬岁的第一场雪。
屋内,炉子里的银丝炭霹雳吧啦地燃烧着, 可裴怀枝就是觉得没有那日鲜门居普通的木炭暖和,胸口里好像莫名多出道口子, 暖气袭来又悠悠飘走了,怎么也捂不热。
正当时,绿茵冒着风雪进门, 一踏入就搓手哈气,努力将僵硬的手唤起知觉,她靠近炉子,将手放在上面暖了一下,才感到活过来了:“好多年没经历过北方的冬天,这也太冷了吧!”
裴怀枝没有接话。
绿茵抬头就见她家小姐忧心忡忡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奴婢刚打听到了,二公子给皇上递了折子,说已至豫州,三日后便可入京。”
裴怀枝惊讶地抬起头:“哦?消息准确吗?”
绿茵:“大少爷说的!”
裴怀枝心不在焉地一点头,担忧的思绪散了,散到了千里之外。
“小姐,小姐!”绿茵在她耳边连唤好几声,裴怀枝才回过神来。
“还有一事,”绿茵继续道,“老爷让您收拾收拾,等雪停了,咱们就将家当搬去将军府,之后再折个黄道吉日宴请宾客。”
裴怀枝站起身,决定道:“那今日就开始收拾吧!你拾掇衣物,我将这些书装好。”
说完,主仆二人便开始忙活起来,直到晚饭时间,才终于告一段落,裴怀枝拍了拍手:“就先这吧!剩下的慢慢再弄。”
绿茵给裴怀枝取来一件斗篷披上,二人一起出门前往膳厅。
风雪虽停歇,可院中的桂花树承载了整日的积雪,此时终于不堪重负折了一根枝桠,哗啦落地,横档在了裴怀枝的脚前。
裴怀枝脚步一顿,视线从脚边的桂花枝移到眼前的桂花树上,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这棵树能带走吗?”
面对如此荒诞的提议,绿茵一点也不惊讶,因为这棵树不是第一次“搬家”了,它是她家小姐从路边给搬回来的,只十分体贴地提醒道:“现在是冬天,带走恐难养活。”
这还真是一个问题,裴怀枝短暂地放弃了这个想法,可等她用完饭回来再次路过桂花树时,又一个想法诞生了,她对绿茵道:“搬来搬去怪麻烦的,以后直接搬镇北王府吧!选个春日,好养活。”
绿茵点头笑道:“小姐说的对。”
白日落了雪,夜间绿茵燃的炭格外的多,可北方干燥,习惯了江南湿润空气的裴怀枝已经被烤出好几次鼻血了,但在受冻和燥热中,裴怀枝果断选择后者。可今日不知是绿茵炉火烧的太过旺盛,还是二公子不日回京这个消息搅得她太过兴奋,竟焦躁地难以入眠。
她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很多画面,有初次王府的相遇,闱场的芳心初动,火场的劫后余生,还有船上的徘徊不前,以及最后暗下定决心,仿佛重新经历一次来时路。
想到最后,院中的那棵桂花树竟闯进记忆,若要说起初见,其实并不是拜访王府那次,早在永熙四年,他们便遇到过。
那年春日,裴怀枝刚从渔村回到扬州,便收到裴父回京述职的书信,连忙拜别夫子回了京。
裴松与信中约定的日子晚到几日,十三岁的裴怀枝就独自一人落在偌大的裴府。
回家第二日一早,裴怀枝便与绿茵溜出了门,十三四岁上房揭瓦的年纪,在独一个主子的府里那都是横着走的,出了门那更是野马脱缰,跑的要多欢有多欢,路边吃的玩的裴怀枝纷纷体验了一番,仿佛要把这几年错过的,在扬州压抑的性情统统找补回来。
就在裴怀枝玩得意忘形的时候,巷口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盯上了她们,准确来说从她们昨日回裴府就被盯上了,空了那么久的府宅,只回来一个半大孩子,今日这孩子还落了单,平常偷鸡摸狗惯了的两兄弟生了歪心思。
这时,绿茵跑到隔壁摊上去买吃的,裴怀枝无知无觉地路过巷口,变故陡然发生。
一个人影急速窜出,潜到裴怀枝身后,用块布捂住她的口鼻,一阵幽香悄然滑入她的肺腑,紧接着她便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已经身处在一个堆满木材的房间里了,手脚被绑住,连嘴巴也被堵住了。
不多时,一个人就走进来,见她醒来也不吃惊,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不害命,只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拿你换点银钱,不会伤害你的。”
匪徒自认为苦口婆心的一番话能让对方少点挣扎,不受伤能卖个好价钱,可谁叫她偏偏是裴怀枝。
裴怀枝将手上的绳子放在木材上摩擦,磨了整整一夜,东方破晓时分绳子终于断了,她迅速解开身上的束缚,轻手轻脚地靠近门边伺机而动,快午时她才等到外面两人都不在的片刻功夫。
一打开门,她拔腿就跑,沿着小路一直往前,直到出现熟悉的街道她才停下松了口气,可就在她松口气的功夫,后面突然传来骂骂咧咧的叫喊声,一回头大惊失色——绑她的其中一人追出来了。
裴怀枝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继续向前跑,可跑了这么久力气早就耗光了,后面成人的速度更是如野马奔腾似的,几下就蹿出一大截,距离慢慢拉近,裴怀枝刚跑上街道,后面的汉子嗖一下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裴怀枝挣扎并大叫道:“放开我,我要去报官。”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汉子也不怵,反而难为情地笑了一下:“小妹,你说的什么话呢,阿娘只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你跑什么跑,快跟大哥回去,如果你不想嫁,咱们好好跟阿娘说,别闹脾气。”又抬起头对围观的人赔笑道:“家里妹妹不懂事,大家见笑了。”
裴怀枝打了个寒颤,连忙否决:“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我的家是前面巷子的裴府。”
可此时的小怀枝一晚上没睡,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衣服也早在地上打滚的不见底色,哪还有官家小姐的影子,怎么看都是与家里闹翻不同意婚事,想离家出走的“不乖女”。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甚至还有责怪她不懂事的声音出来,一股寒意从脚底延伸到裴怀枝的四肢百骸。
汉子用力地拽她:“走啊!不会有人管你的。”
裴怀枝被拉的一趔趄,眼疾手快地扒拉住手边的一棵树,死命想挣脱汉子的手臂。
可汉子的力量岂是一个小姑娘能匹敌的,裴怀枝拼命抱住树,汉子用力一拉裴怀枝,连树都摇晃了一下,叶子簌簌落下,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叶子飘落的同时,树上忽地掉下来一个人,立在了裴怀枝的前方。
裴怀枝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落下的树中飞人,眼睛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树,树干没多粗,但这棵树叶子茂密,洋洋洒洒一大簇确实看不清里面景象,惊讶过后她终于反应过来朝对方喊道:“大哥哥救命!他是人贩子,我不认识他,麻烦带我去报官!”
还没等树上下来的人反应,后面的汉子立马说道:“小妹任性要离家出走,公子见笑了,快跟哥哥回去。”
“谁是你妹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汉子赔笑道:“小妹……”
“人家小姑娘同意了吗?就妹妹妹妹的叫,真不要脸。”树上落下来的公子打断道。
裴怀枝惊讶地看向他。
那人继续道:“小姑娘的衣服虽然脏了,但那料子也能看出是上好的扬州蜀锦,是你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所以乱攀啥亲戚!”
话音未落,那人伸手攫住汉子拽着裴怀枝的那只手,咔嚓一声,惨叫声紧随其后,汉子的手脱臼了。
获得自由的裴怀枝迅速躲到那人身后,瞄向汉子,那人察觉裴怀枝的动作,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小姑娘别怕,我带你去报官,这人我也替你送去官府。”
裴怀枝愣愣地看向那人侧脸。
那人说话算话,将裴怀枝与绑她的汉子送去了官府,汉子还有他的同伙锒铛入狱,裴怀枝被衙门的人护送回家,临别前她听见京兆府大人叫那人“徐大人”,裴怀枝诧异地回头,却只见对方飘然远去的背影。
从树上落下来救了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十八岁的徐林潇。
此事后,裴怀枝将那棵树搬回了家,移栽在了裴府,也是因为此事,在裴家没有人时,裴父不许裴怀枝一人回京,直到今年秋,她才第一次看到当年那棵桂花树开花。
尽管半宿没睡着,第二日起来裴怀枝依旧生龙活虎,不见半点颓废之色,二公子不日将回的消息如一块银丝炭,烧的她都觉不到寒冷了,心里沸沸扬扬地翻腾热闹,根本停不下来。
一大早她就欢腾去往裴怀裕院子闻风打听。
老远就见她大哥和阿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还望了一眼今日的天空,结果发现今日没有太阳。
父子二人对后面的裴怀枝无知无觉。
裴松一脸凝重问道:“此事当真?”
裴怀裕:“今日清晨刚接到的豫州密报,徐大人押送钦犯途中遇袭,生死未卜。”
裴松脸色一沉,低声道:“这事先别让你妹……”
话音未落,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立在他们二人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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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跳崖
徐林潇醒来的时候, 还有点恍惚自己身在何方,明亮的烛火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他刚一动,明落就扑上前,着急道:“公子!公子您可醒了!您昏迷两天了, 吓死属下了!公子……”
徐林潇抬手制止了他的喋喋不休, 有些吃力的想起身, 明落见此连忙将他扶起来靠在床上。
胸前的伤口不慎被扯到, 徐林潇嘶一声, 喘了口气才道:“这是哪儿?董末他们可还有活口?”
明落接了杯水递给徐林潇喝下,又将他的被子提了提,“这里是三通客栈,董末一干钦犯都没留下活口,要不是习将军的人及时赶到, 公子您……”
说到这儿明落哽咽了一下, 那日是真凶险, 刀再偏一寸,他家公子就该性命不保了。
徐林潇有些吃力地舒展一下身子, 深刻体会了一把“眼中钉,肉中刺”的滋味,忍不住想苦笑,他何德何能能被外敌如此对待,大齐万里江山好似都系他一人身上似的!
那日他们一行人走豫州官道, 过覃林谷时遇上一群不速之客。
覃林谷两岸青山,秋冬来临也不显凋敝之像, 反倒添了几分橙黄之色,层林尽染,色泽浓烈, 林中间或夹着曲折的小路,依山盘旋而上,隐秘其中,远近望不到头尾。
徐林潇拎着马鞭子,看着两岸群山,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这时,囚车里的董末忽然突兀地道:“徐林潇,何府的冤魂看着你呢。”
他的声音在大山中回荡,余音萦绕过几圈,绵延不绝,仿佛真能打破空间,招来冤魂野鬼。
“天子昏聩无能,忠奸颠倒,残害忠良,大齐江山危矣啊!”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吹来,吹的两旁山林簌簌作响,谁知就在此时,山间银光一闪,草木掩映间人潮涌动,四面八方人影迅速蹿出,山林晃动片刻,眠鸟惊飞,眨眼间徐林潇他们就被人包围起来。
徐林潇偏头看了董末一眼,“安静了一路,突然在这里发起疯来,原来是为了号天扣地,引来狼人。”
方才声嘶力竭的董末一声不吭了,只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黑衣人。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从一众黑衣蒙面中缓缓走出,衣服虽未见多华贵,但通身气质绝佳,一眼就能看出富贵骄人,他冲徐林潇说道:“二表哥,别来无恙。”
来的人正是东阳王赵承瑄,也是徐林潇的表弟。
徐林潇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京中到处都寻不到王爷身影,竟是在这儿等着在下?徐某真是受宠若惊。”
赵承瑄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二表哥国之栋梁,被皇兄委以重任,江南诸事二表哥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解决了,其手段令本王不得不叹服。”
徐林潇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没接这个马屁。
没有得到回答的赵承瑄收了笑容,正色道:“本王不想与你为敌,只要你肯把身后的人留下,我真的……不想与大齐将士刀兵相见。”
“此言差矣,”徐林潇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不善道:“王爷在京中杀人分尸,在江南只手遮天,在海上瞒天过海,桩桩件件视大齐子民如草芥,目无法纪,穷凶极恶,哪里心怀过大齐将士?也罢,你要是真有心悔改就不会拦在这里,要动手就动,我大齐将士也要拿下你这个乱臣贼子,给江南万千流民一个交代。”
他一句话如钢针似的落地,两山间的官道上,大齐将士齐刷刷地刀刃出鞘对准了前后而来的敌人。
徐林潇拔出他的宝剑,朝赵承瑄点头,“王爷请!”
徐林潇面上客气,手却很黑,话音未落,人就从马上一跃而下,纵身到赵承瑄跟前。
赵承瑄仓皇后退两步,爆喝一声,抽刀挡住了近在咫尺的剑,刀剑交锋带起一连串火星。
徐林潇毫不犹豫地迎上,同时开口对赵承瑄道:“王爷何不乖乖跟我回京?我也不想错手伤了王爷。”
徐林潇这些年虽无用武之地,但功夫没落下,赵承瑄又养尊处优惯了,身子骨远不如徐林潇精壮,在徐林潇节节攻势下,赵承瑄狼狈后退。
眼看赵承瑄应接不暇落了下风,徐林潇突然挽起一个剑花,三两下便将对方的刀打飞出去。
徐林潇挥剑直指赵承瑄命门,“王爷,回京认罪吧!”
赵承瑄丝毫不怵,反而笑了,“哈哈,幼时就听闻徐家二郎战场英姿,今日有幸交手,果然名不虚传,但是——今日你是带不走本王的,回头看看你的将士们。”
说完,噗嗤痛呼倒地声接连在身后响起,赵承瑄用两指夹住近前的剑峰,缓缓拂开,“面对文武双全的徐大人,我怎么会不留后手呢?”
就在刚才,他们两边人马挥刀相向,剑拔弩张的时候,山林中又有一群人蛰伏而出,迅速扭转了战局,徐林潇转过头就见到一群红衣人手持弯刀身形敏捷地收缴了大齐将士性命。
徐林潇瞠目欲裂,喝道:“堂堂大齐王爷,你竟然勾结外敌残害同胞,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与虎谋皮?”赵承瑄不答反问:“我那皇兄难道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有何区别?”
徐林潇:“你……”
他话音没落,远处的明落忽然大叫道:“公子,小心!”
几个红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往这边潜来,突然拔腿上前,转眼间已经到徐林潇身后,怒吼着挥刀斩下。
旁边的赵承瑄余光扫见,一腔愤慨全都顾不上,情急之下,他本能地将徐林潇往旁边一推,千钧一发之际那几个红衣人瞧见是他,刀堪堪架在他头顶上方。
徐林潇蓦地一转身,挥剑将赵承瑄前面的刀全部挡掉,一手将赵承瑄往后推。
被推出战场的赵承瑄看着与红衣人缠在一起的徐林潇,连忙道:“只需要救人,这个人不用杀,明先生答应……”
他剩下的话被一声声惨叫打断,只见方才杀了大齐士兵的红衣人,他们打开了关押囚犯的牢笼,一刀挥下,没有斩断囚犯身上的铁链,而是夺走了他们的活路。
赵承瑄大梦方醒,瞳孔仿佛要挤破眼膜而出,他大叫道:“不,他们……他们都是紧紧跟随本王的人,本王答应过他们即使没有高官厚禄,也要保他们性命无忧,明先生,明先生也答应帮我救人的。”
他拼命跑到囚车前面,鲜血从董末的嘴里喷薄而出,如一条开膛破肚的鱼只翻着白眼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片刻连蠕动的嘴唇也停止了动作,只剩一声灰败的眼睛瞪着赵承瑄。
赵承瑄的手紧紧捏住囚车的柱子,突兀地笑了出来,“呵呵,明先生不仁,你们……谁也别想走,给我拿下这群东夷人。”
刚才还与大齐将士打得火热的黑衣人因他这句话立马倒戈,将刀锋对准了红衣人。
而就在这时,弓箭划破长空的声音突然传来,无数支铁箭骤雨似的从山林间呼啸而下,瞬间笼罩住这片山谷。
一只手抓住赵承瑄闪躲过擦肩而来的羽箭,徐林潇在他身后朗声道:“找地方躲避,他们没打算留活口,大家小心后退,撤出这里。”
徐林潇一边用剑斩落羽箭,一面拽着赵承瑄,直到退出羽箭射程范围才松开手。
解除禁锢的赵承瑄如梦初醒,歇斯底里喝问道:“为何要救我?与虎谋皮,引狼入室,我赵承瑄这辈子注定是个无能之人。”
徐林潇看见明落带着大家有序后退,一边说道:“你有罪,也要由大齐律法去定夺,堂堂大齐王爷死在外敌手里算什么?”
说完转过头看了赵承瑄一眼,“你不是无能,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注定会失败。”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赵承瑄虚伪的面皮瞬间分崩离析,他脸色难看到极致,眼底的愤怒快要溢出来,“不属于?他赵承颐这个皇位就名正言顺了?当年父皇根本就没下旨立储君,是他们那帮老臣,自封的立嫡立长。”
元武先帝英明一世,却在立储君上犹豫不决——彼时大皇子赵承颐儒雅聪慧,正因为此,先帝总觉得他少了几分男儿血性,一边拖,一边观察他剩下的两个儿子,可谁知老天不给他时间,病来山倾,一下就要了这位昔日英雄的性命。
先帝没留下储君的话语,但外敌入侵迫在眉睫,于是“立嫡立长”这个万古不变的传统就搬到近前,老臣们纷纷拥立赵承颐登基抵御外敌。
赵承瑄这句名正言顺,赵承颐确实当不上,那时但凡北狄多留给大齐一点时间,内部几方势力角逐,最后皇帝之位花落在他们三兄弟谁头上还真说不准。
这三言两语的功夫,他们一行人纷纷逃出弓箭的射程圈,可对方压根没打算放过他们,射不到,那就进攻,于是比之前更多的红衣人从林间跃出,朝着他们而来。
徐林潇没有接他皇家的话茬,只开口道:“王爷马上就要与我身陷敌圈了,何不想想怎么脱困?”
赵承瑄此时恨不得将那些红衣人扒皮抽筋,露出一个戾气逼人的笑,“一群海上长大的夷人而已,随我一起宰了他们。”
可惜这次东夷人是有备而来,从他们现身起就没打算留活口,且目标很明确,全都向徐林潇靠近。
在徐林潇旁边被殃及池鱼的赵承瑄越来越吃力,也觉出了不对,斩杀完一个东夷人的空档转头道:“他们的目标好像是你!”
徐林潇一剑刺入靠近的人胸前,迅速抽出,反手划了身后企图偷袭的人的脖子,冷笑道:“全拜王爷所赐。”
赵承瑄一噎,转念一想人家也没说错,可这一愣神,他的肩膀被刀划破了,血迹很快将衣襟晕染,而赵承瑄脸上的血色仿佛都随着血液流到衣襟上,突然惨白无比,拿刀的手竟也哆嗦起来。
徐林潇一剑挥开斩向赵承瑄的刀,问道:“你怎么回……”偏头撞见赵承瑄的脸色,话音戛然而止。
他迅速解决完一波敌人,闪到赵承瑄身边,替他按住伤口,“刀上有毒?”
赵承瑄顶着一张如面粉粘过的面皮,掀开了徐林潇的手,“刀上没毒,但我体内的毒发了。”
徐林潇还欲张口,被赵承瑄打断:“他们目标是你,还不赶紧对敌?”
徐林潇的震惊被围上来的红衣人打断了,落单的赵承瑄后退靠在一颗树上,抬眼围观这一场他打头的战局。
直到此刻,赵承瑄才意识到他为别人做了嫁衣,他想要的好像都没能实现,他已无人可救。
就在这时,一阵让大山都随之动荡的马蹄声传来,号角的声音破竹似的横空响起,大齐中原大军自远山踏马而来。
闻此巨变的红衣人迅速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眨眼间向山林中撤去,他们像横行世间的鬼魅魍魉,飘飘来飘飘去。
摆脱围攻的徐林潇来到赵承瑄前面,“这些东夷人有备而来,追上他们估计很难,还请王爷知无不言,详情告知他们的动向。”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来,”赵承瑄整个人虚弱不少,“我只知道明先生是东夷人,每次见面也都是中间人传信,更多他们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徐林潇险些气笑了,语气不善道:“那王爷真是单纯!”
“是挺单纯的,”赵承瑄自嘲道:“信皇兄,被皇兄害,信外人,被外敌算计。”
说着,他突然抬头直视徐林潇,“你不是好奇我体内的毒吗?告诉你也无妨,咱们高高在上的皇上下的,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巫蛊之术。”
赵承瑄看见徐林潇脸上的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整个人满意极了,“这种毒不要命,平常也觉不出反常,唯有受伤流血之际,体内的蛊虫会醒,往往是流多少血,它就会喝多少,从而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但是蛊虫每一次苏醒进食后都会长大,等它成人也就是我的死期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都在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刮破一点油皮,稍不留神,一个不起眼的小伤就能让我一命呜呼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知道皇兄为啥大费周章找这种拐弯抹角的蛊毒吗?因为他怕啊!怕他这个文弱书生不配当大齐皇帝,怕我们上战场立军功,怕我们反了他。”
说到最后他笑了,“哦!忘了告诉你,我们指的是我和二皇兄,他体内也有毒。”
徐林潇震惊之余,甚至觉得理因如此,皇上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可皇家那纸糊的脸面也不该他来揭,他迎着赵承瑄的目光,“不管什么都不能成为你滥杀无辜,残害百姓的理由,那些百姓没有做错任何事。”
赵承瑄突然偏过头不再看他,“城外的花是我送给我母亲的,她当年殒身在那,我没见过她,但也想给她看看这世间最美的花。如今我已孑然一身,犯的过错我都会认。”
话音刚落,远处大军的身影终于从群山中奔出,猎猎旌旗,迎风招展。
徐林潇偏头看了一眼,对赵承瑄道:“那就请王爷走吧!”
赵承瑄:“我失血过多,你先与大军查看是非还有活口。”
徐林潇一言不发朝前走。
赵承瑄在他身后道:“二表哥,谢谢你!我这样一个人你都还愿意救,只是我好像累了,不想与命争了。”
听此言,徐林潇陡然转过头,只见赵承瑄已闪身至悬崖边,哪还有先前的虚弱样子。
徐林潇拔腿就追。
在悬崖边站定的赵承瑄轻声道:“愿来世生在寻常百姓家。”
他如一只鸿雁向崖底飞去,黑色的剪影转瞬即逝。
就这一刹,远处的明落突然爆出一声惊呼:“公子!”
原来一个没走的东夷人趁机而动,突然从徐林潇背后偷袭,在他全然没有防备之际,一刀从他后背刺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铁箭破空而来,直接将刺伤徐林潇的东夷人钉在了旁边的树上。
徐林潇双膝一软跌跪在地,突兀地伸出手,仿佛想隔空抓住赵承瑄的衣衫,他紧了紧手指,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明落又翻出金创药,重新替徐林潇包了伤口,看了看徐林潇的脸色,“公子,您再多休息一下吧!”
“伤不是睡好的,”徐林潇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问道:“可有找到东阳王?”
作者有话说:
嘿!姑娘们,你们有没有看,伸个爪子我看看呀!下章男女主就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