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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乔木逢雨 28935 字 16天前

赵承颐喝茶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皇后身上一瞬,一饮而尽后才开口道:“你父亲如今身陷牢狱,能不能平安无事还未可知,朕瞧着你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皇后心想:“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可是那也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不能让皇上觉得她不忠不孝,当即心下琢磨。

皇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悠悠地拿起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随后叹道:“小妹从小就与父亲关系好,可父亲竟然这样对小妹,不仅寒了我们姐妹的心,他还辜负了皇上的一番期望,臣妾如果向皇上求请,不是让皇上为难吗?臣妾不希望陛下您烦心。”

如此懂事知礼的回答,却正正好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周文群有罪,赵承颐脸色沉了下来了,“朕现在就很烦心,周文群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朕的岳丈,他‘残忍食子’,你说最后坊间会不会说朕昏庸无能,放任手下的人胡作非为?”

不等皇后反应,赵承颐蓦地搭上皇后手腕,轻轻拍了两下,语气也柔和了下来,“朕知道皇后贤良淑德,急朕之所急,忧朕之所忧,母仪天下的风范是我大齐历代皇后中的翘楚,朕如今需要皇后施以援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小的伤害——皇后可愿为了朕的大齐江山稳定作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

皇后眼角跳了跳,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虚伪”和“利用”产生了如此直观的认识,她不自在地想抽回手,没抽动,不怎么走心地问道:“皇上想让臣妾怎么做?”

赵承颐将皇后的手握在了手中,看向皇后的眼神深情款款,“满朝文武真正信服朕的人不多,你的父亲算一个,那些寒门学子拥护朕大部分也是冲着你父亲的面子,所以周文群不能有罪,皇后可明白?”

一股子颤栗从皇后后脊冲向四肢百骸,那脉脉含情的眼里盛的竟是无尽深渊,手上缚的则是牢牢枷锁,皇后突然不想明白,为什么要让她去做政治的牺牲品?为什么从始至终偏偏是她?

赵承颐蓦地站起身,大声道:“来人,周氏皇后因妒生恨,失手残害手足,念及主动交代,没有让父蒙冤陷难,即日起幽闭于坤宁宫,终身不得出,钦此。”

用一个无权无势的后宫妇人换一个有权有势对他忠心耿耿的大臣,这是赵承颐乐意的,皇后谁都能做,可周家只有一个。

皇后惊恐地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拉住赵承颐衣袖,拼命摇头,“皇上,不要,臣妾不要!”

赵承颐目光微微转了一下,将龙袍从她手中扯出来,虚伪地说:“你是大齐的皇后,为了大齐,这是你应该做的。”

说完,并不理会皇后的哭天喊地,在宫人引领下走出坤宁宫,宫门落下,身后的悲戚也一并关在了里面。

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连忙上前,“娘娘,您……”

门关上的那一刻,皇后的哭喊也停止了,她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借着宫女的力道起身,“他们一个个都把本宫当棋子,当初入宫是,今日顶罪也是,真当我只能任他们摆布吗?”

宫女愣了愣:“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的父亲为了向皇上表明衷心,不受皇上忌惮,在我入主中宫那日,亲自奉上一碗汤药绝了我怀子嗣的命,明明当初最富才华盛名,最该入主中宫的人是周莹,只因父亲舍不得,就落在我这个姿色才情平平的长女头上,其实我当初也是很开心的,一国之母那是多风光的事,不就是没有子嗣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是无尽的荣耀。”皇后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道:“可后来我才知道是我错了,他们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皇上只想要周家的势力,周文群只想一心讨好皇上,我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让他们有了正大光明亲密的身份。”

宫女是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人,对她口中所说的事那都是切身经历过的,她知道如今皇后只是想吐吐心里的苦水,于是静静立在一旁做皇后的倾听对象。

“可惜我醒悟的太晚了,舒贵妃身前有皇子,我身后只有不同心的父亲,如今我还要为父亲顶罪,凭什么,我周锦除了冠上他周家的姓,没受过他周家任何恩惠,凭什么啊?”

殿内又响起一阵霹雳吧啦物件破碎的声音,这是她们皇后发泄的一贯作风,宫女置若罔闻地低头不予打扰。

良久,皇后累了似的坐了下来,怒气发了,人也能理智思考了,“别人或许不知道,周文群宝贵周莹得紧,怎么也不会对她下手,这中间一定还牵扯了其他什么事,甚至连皇上都被蒙在鼓里。”

她喝了口茶匀了口气继续道:“我应该学学我爹,前朝也好,后宫也罢,通通只有巴结好皇上日子才好过,亲情爱情这些个东西在这四九城里根本没用,只有共同利益关系才能长久。”

宫女替她又沏了一盏茶,问道:“娘娘您有主意了?”

皇后用上好的金丝锦帕嫌弃地擦了擦不久前赵承颐握过的地方,“周文群几次三番动作是为了什么?皇上心里最大的忌惮是什么?他们都没成功,我如今想翻身,想从这儿出去,怕是只有证明自己的价值,或是有拿得出手的谈判条件。”

宫女忽然跪下:“请娘娘吩咐,奴婢姐妹二人当初若不是得娘娘相救早就客死异乡了,也没有如今安稳的生活,若能帮上娘娘,奴婢万死不辞。”

皇后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身子,没让她跪下去,亲昵地拍了拍她肩膀,“我知道,我也只有你们这几个身边人,其他周家人早就被周文群给换了。”她顿了顿直接道:“晓春,我需要你给宫外的晚秋去封信,有件事只有她能帮我。”

宫女晓春微微颔首。

片刻后,被皇上禁止人出入的坤宁宫,一封信笺长上翅膀飞向宫外周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试探

第二天没有大朝会, 江暮安将摊子甩出去后,下一步就是观望皇上态度然后伺机而动,于是繁忙的徐大人终于得空在家陪伴夫人。

徐林潇穿戴整齐后,看着一盏茶前就说起身到现在仍与周公不依不舍的裴怀枝, 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林潇走到床边, 裴怀枝又将刚拉下的被子盖过头顶, 这赖床的小模样让徐大人眼尾向上弯起, 那眼里盛满星辰, 凭空软化了那终年吊在眉梢的戾气,多了一抹难以忽视的炙热。

徐大人有心让她睡个够,可时间不等人,已给裴府去了信说辰时到访,徐林潇万万不会让长辈等他, 于是他将裴怀枝的被子拉下来, 唤道:“阿枝, 时辰不早了。”

“嗯……”裴怀枝朝里翻了个身,嘟哝道:“好…马上…”

又一次唤醒失败!

徐林潇叹了口气, 给她把睡乱的头发理了理,青丝从指缝中滑过,徐林潇突然灵机一动,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课业完成了吗?”

不料刚才还熟睡的裴怀枝立马弹起身,嘴里还说道:“做完了, 但是昨日祖母的大白猫又将它叼走了,您知道的那个白猫就喜欢书墨香。”

说完, 裴怀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的却是一脸疑惑的徐林潇。

傻眼的裴怀枝:“……”

哦,这里是京城, 她早已出师,也已经很多年不用夫子指点课业了。

徐林潇轻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我问可以起身了吗,阿枝说的什么做完了,又被白猫叼走了?这是在梦里完成什么了吗?”

裴怀枝先是一愣,随后回想刚才听到的,怎么都觉得不对,可她刚才似醒非醒,并不是很确定,加上徐林潇也不会骗她,最后只归功于:我这是经年后遗症,刻入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啊。

裴怀枝一把抱住站在床边的徐林潇,嘟哝道:“我之前在扬州的夫子生平最爱的事就是布置和检查课业,课业多的吓人,惩罚人也是用课业,我每次都有很努力去完成,可最后都逃不掉惩罚,最后干脆啥也不做了,还好我这个夫子有个弱点,他不敢顶撞外祖母,所以那些课业最后都被我喂了白猫,他也无从知道然后罚我了。”

徐林潇十岁的时候也得尤邴廉做过老师,对裴怀枝听见课业二字就风声鹤唳深有感触,帝师的标准可不是一般人都能达到的,徐林潇虽然天资聪颖,但每每听见尤邴廉说检查课业也是头皮发麻,只短短一年半载的他都如此,在扬州多年的裴怀枝该是何反应?所以他突发奇想地试探了一下,结果不出所料,但又挺出人意料。

徐林潇轻轻拍了拍裴怀枝的头,笑道:“像是阿枝能做出来的事。”顿了一下又道:“如此严厉的夫子,在扬州应该挺有名气吧,是何许人也?”

徐林潇明显感到怀里的裴怀枝身体一僵,然后就听她道:“与祖母相识的一个老学究而已。时辰不早了,咱们动作快点。”

裴怀枝说完仿佛时间不等人似的,迅速起身下床,徐林潇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心想:“看她能瞒到啥时候?”

路上,裴怀枝那被强行打断的瞌睡被晃晃悠悠的马车又给勾出来了,她趴在徐林潇怀里睡得十分心安理得。

然而马车停下,还没等徐林潇有所动作,裴怀枝就被突如其来的安静给惊醒了。

人醒了,身体却懒洋洋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徐林潇,饶有兴致道:“你抱我下去。”

徐林潇一愣,不知道她又打什么主意,但还是指哪打哪,抱起她走进裴府。

裴怀枝搂着徐林潇的脖子,十分得意地瞧着裴府下人惊讶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舒畅极了,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得意的小表情看的徐林潇心软了一地。

一路招摇过市抱进了前院,不料正好遇到刚准备出门迎他们的裴怀裕。

裴怀裕脚步一顿,诧异道:“阿枝你脚受伤了?”

裴怀枝似笑非笑。

徐林潇干咳一声。

裴怀裕那一脸真情实意关心的表情——裴怀枝觉得她大哥孤家寡人实乃活该,裴府下人都懂他却偏偏少根筋,一点都不上道,徐林潇则是当着裴怀裕面前亲昵,略微有点紧张不自在。

裴怀裕一露面就将裴怀枝的得意洋洋给戳灭了,他顶着裴怀枝幽怨的眼神看着她利索从徐林潇怀里出来,在他面前没好气道:“大哥的眼不好使了?”

裴怀裕:“……”

他只是单纯的关心一下,怎么又惹到她了?

裴怀裕好歹是一方统领,也就是裴怀枝平日里仗着宠爱,一两句话崩了就怼,徐林潇却不好这么没规矩,怎么也是他的大哥,他上前轻轻抚了一下裴怀枝的背,仿佛想将她那口气捋顺。

裴怀枝偏头对上徐林潇安抚的眼神,还真奇迹般的重新高兴起来,继而想起他们此次回家是因为徐林潇有事找裴怀裕商议,于是大发慈悲地将空间留给他们。

裴怀裕一边领着徐林潇进屋,一边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裴怀枝雀跃离去的背影,对徐林潇道:“这小祖宗也就你能镇得住。”

“……”徐林潇有点一言难尽,他也很怕这位生气,只含混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裴怀裕哪能不明白这一笑背后的含义,他家小妹能对徐林潇温顺恭良多半都是徐林潇纵容出来的,一时甚感欣慰,发自内心地高兴笑道:“你这个妹夫我非常满意。”

徐林潇还是对他们兄妹俩直白的表达方式不怎么适应,以防裴怀裕再语出惊人,连忙转移话题,正色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询问大哥,大哥对南疆一带比我熟悉,可对南疆巫蛊之术可有耳闻?”

裴怀裕已将他当作自家人,也知道徐林潇手底下的事情多又杂,十分护犊子似的知无不言,答道:“南疆除了占山为王的流寇土匪,本土人民缺乏教化,思想落后,他们有自己本族信奉的大祭司,大齐曾想将他们纳入宇内,被他们拒绝了,至于你说的巫蛊之术,他们有自己的神,且那边毒蛇虫蚁巨多,我对他们以独特残忍的方式炼制蛊虫的传说略有耳闻,但至今却没怎么见到过。”

他想了想补充道:“但是我曾远远看过他们族的祭祀活动,唔……装神弄鬼挺在行的。”

徐林潇迟疑道:“大哥可有听过吸食人血液的蛊虫?植入人身体,让它依靠在宿主身上生存,它长大的时候便是宿主命丧之时。”

裴怀裕一愣,想了想说道:“南疆练蛊手法五花八门,蛊虫作用也千奇百怪,我虽没听过你所说的这种,但他们族里有明文规定,巫蛊之术不可外传,特别是越来越多的流寇土匪往南疆钻后,巫族更是很少同外界联系往来,中了你所说的蛊虫的人,要么这人去过南疆,要么给他下蛊的人同巫族有关。”

徐林潇听了,沉默了一会,赵家两兄弟都没去过南疆,那就只剩下……当今皇上难道与南疆有联系?

裴怀裕看了徐林潇一眼,“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徐林潇回过神摆摆手,“大哥这番言论已经给了很多关键信息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那好,”裴怀裕兴奋道:“你的事说完了,现在就轮到我的事了。”

徐林潇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怀裕从旁边架子上搬出三大坛酒,又拿出两只海碗,一拍桌子,激动道:“来,陪大哥喝酒,回京城这么久都没一个不醉不归的兄弟,今日难得你有空,阿爹又不在,终于能喝到酣畅淋漓了。”

徐林潇走到桌前坐下,俊秀的脸上看不出端倪,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裴怀枝院子方向望了一眼——他的酒量不差,只是……不知道等会阿枝会不会嫌他满身酒味。

裴怀枝的院子艳阳高照,院里的红花绿叶被人照料的容光焕新,连屋里桌上都摆放着鲜艳娇美的海棠枝桠。

熟悉的闺房,温馨的氛围,裴怀枝一进到房里就将自己扔上榻,深吸一口气,连锦被也是阳光的味道,她朝绿茵招招手,“我不在他们也都没有偷懒,拿些碎银去打赏,嗯……以二公子的名义,这样以后裴府下人对他也能恭敬有佳。”

绿茵笑道:“是,夫人,让他们都知道二公子是您的人,看谁敢怠慢?”

裴怀枝眉眼带笑地觑她一眼,绿茵忙不迭告退去给她家姑爷树威风。

一时半刻也等不到徐林潇,裴怀枝便找找事打发时间,她的小书房一直都是禁止下人入的,打扫也都是她与绿茵亲自动手,此去王府月余,那书架子上早已落满灰尘,连空中都充斥着一股久无人问津的朽味。

裴怀枝将门窗打开通风,又将书摞到地上,绿茵便打水擦拭架子,主仆二人一通忙活,午饭也只草草吃了两口便又开始继续,到最后裴怀枝累的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想动弹。

午间裴怀裕派人传过话,说他们那边完事徐林潇就来寻她,眼看太阳都快落下,裴怀枝趴在桌上抬了抬手,“去看看二公子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徐林潇便逆着光走进门,绿茵看了两位主子一眼,乖乖地将地方腾给他们。

裴怀枝连头发丝都懒得动,“你跟大哥干嘛了?怎么……”随着徐林潇走近,裴怀枝话音一转,“你们两个喝酒了!”

徐林潇除了满身酒味,面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裴怀枝慢慢发现他的不对劲,估计喝了不少——徐林潇竟径直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地将她压在桌上吻下来。

裴怀枝不适应他满嘴的酒味,初时躲了一下,不料徐林潇霸道又强势地禁锢住她,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待徐林潇松开,裴怀枝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她推开徐林潇,“你……”

裴怀枝发作的话还没出口,徐林潇就一把抱住她,低声道:“我心悦阿枝。”

裴怀枝:“……”

这下什么脾气也没了,醉酒的徐大人比清醒时直白多了。

裴怀枝挂在他身上起身,调笑道:“二公子这是酒后吐真言,嗯?”

桌上有什么东西顺着裴怀枝的动作落下,徐林潇伸手接过,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徐林潇手上的不是别的,正是她之前郁结时临摹的他的手书。

徐林潇也看清楚了什么的内容,眼神瞬间惊喜无比,回敬道:“阿枝这是蓄谋已久?”

裴怀枝一激灵,忙将手书从他手中夺出来:“彼此彼此。”

徐林潇的笑意越来越浓,丝毫不加以掩饰,裴怀枝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催促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裴怀枝本打算去与裴怀裕告辞,可下人却告诉她大少爷喝多了,已经睡着了,裴怀裕的酒量她心里是有数的,她转眼看了看身边这位,不禁感叹道:徐林潇这是有多能喝啊!

其实徐大人只是酒品好,醉还是醉了的,特别是一坐上马车,那晃晃荡荡就将他酒劲都给晃出来了,一路上徐林潇难受地一言不发,无奈徐林潇平时话也不多,裴怀枝也没有往心里去。

他们回去走的中央大街,正是热闹的时候,裴怀枝只顾着将头伸出窗外凑热闹。

丝竹悠扬,长袖起舞,前方月吟阁前的动静忽然吸引了裴怀枝,一白衣男子翩若惊鸿起舞,她一时看得入了迷,甚至还激动地拉过旁边的徐林潇,“那是不是就是京城有名的倡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会跳舞的男子,长的也好看,真是我见犹怜,纤步惊鸿。”

裴怀枝说完只感觉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冷冽落在身上,偏头就对上徐林潇幽幽的眼神,她心里一动,补充道:“没有夫君好看。”

徐林潇脸色稍霁,然而找补完的裴怀枝又迅速将头转过去,如痴如醉地继续观赏起来,本就头疼的徐林潇额角青筋直跳,大脑越发混沌了。

裴怀枝看了也就看了,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徐林潇也不会霸道的要求裴怀枝只能盯着自己看,可刚走进院子,裴怀枝竟兴致勃勃地问明落:“月吟阁头牌多少银子一天知道吗?”

明落还没来得及回答,忍了一路的徐林潇终于破功了,酒精刺激的大脑皮层冲动易怒,他一把扯过裴怀枝的身子,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喝道:“都给我下去。”

明落吓了一跳,忙将院子里的人清空了。

裴怀枝连忙抱着他的脖子,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发火,但今日喝酒了的徐林潇本就格外与众不同,也没过多思索,心想:顺着他就是了。

怒气冲冲的徐林潇抱着裴怀枝遽然脚步一顿,余光里有什么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偏过头,那棵桂花树直愣愣地立在那里,徐林潇倏忽眼一眯,心道:“对了,还有这个。”

他蓦地转了个弯,裴怀枝被他毫无预兆的放在树下,紧接着徐林潇就将她压在了树干上,裴怀枝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不料下一刻徐林潇就将她的双手按在了头顶。

裴怀枝一愣:“你怎么……”

徐林潇酸溜溜地打断道:“月吟阁头牌有我好看?这棵树下遇见的人比我重要?”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反应,徐林潇蓦地靠近她的耳边低声道:“阿枝的月事应该走了吧。我要阿枝看见这棵树想到的只能是我,所以需要给阿枝添些特别的记忆。”

话音刚落,裴怀枝的腰带开了,罗裙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夫人

裴怀枝被凉意刺激地一哆嗦, 徐林潇却没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下一瞬就攻城略地。

满园春色落尽。

猫儿伸长脖子哼叫一声。

老虎低吼一声叼住猫儿的脖颈。

太阳还有一点余晖未消,树下的裴怀枝一下觉得眼前的枝叶好远,一下又觉得好近, 微波荡漾之际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不料徐林潇察觉她分心, 用力抵达, 不悦道:“阿枝是还在想树下的救命恩人吗?嗯?”

说着他又一个惩罚, 裴怀枝的身子陡然上移, 树影在她瞳孔里摇曳生姿,徐林潇发了狠似的将刺玫的花瓣采撷殆尽,一时间,院子里除了风吹叶子的莎莎响,还有树下沥沥的动情声。

浑身软绵绵的裴怀枝快要站不住了, 她难受地抱住他的胳膊, 低声道:“唔……夫君你误会了。”

喝醉酒的徐林潇似乎将平日里压抑的那一面完全绽放出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伏在裴怀枝耳边道:“误会什么?阿枝没有想救命恩人,是在想为夫的厉害吗?”

裴怀枝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关于这棵树的来历, 且听还听的模糊不清,从而自以为是的想入非非,一时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提前与他说清楚,此番真是“无妄之灾”。

裴怀枝蓦地攀住他的脖子,似牵牛花紧紧地缠住树干, 不依不饶地娇吟道:“嗯……想的只有你……救命恩人是你……夫君也是你……”

听到这话的徐林潇身子一滞,脸色变了变, 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怀枝终于得空喘息,没忍住咬住面前的脖子,似乎想惩罚他在树下的荒唐行为, 看见留下自己的齿印,她又像护犊子的野兽一样舔了舔,轻笑道:“木头,我说我念念不忘的救命恩人是你,当初你从树下掉到我面前,将我从人贩子手中救出来,还将坏人送进了衙门,你忘了……嘶!”

“那个小女孩是阿枝!”徐林潇终于从他的记忆里想起来有这回事,震惊之余又将她压靠在树上,这一下的力道比之前还重,裴怀枝剧烈地啰嗦了一下,本能地仰起脖子,珠钗在树上蹭乱了,头发甚至刮在了树梢上,霎时她倒吸一口气,疼的眉头紧皱,徐林潇这下酒都吓醒了,忙将她的头发解开,把她的头护住,慌乱道:“是我冲动了,阿枝别生气,我这就……嗯!“

说着,他慢慢远离裴怀枝,不料裴怀枝扑上来阻止了他,甚至不满似的加重了力道,在他耳边低语道:“夫君刚不是才说要给我添些特别的记忆,现在就结束可就成不美好的回忆了。”

徐林潇:“……”

他发现自己永远不是裴怀枝的对手,可他却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她。

然而这种事上男人总有一颗好胜的心,徐林潇被裴怀枝撩拨的欲罢不能,一双眼睛在夜幕低垂的院中亮的惊心动魄,不由分说地抬起裴怀枝另一条腿,扣住她的腰身。

裴怀枝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地紧紧抱住他:“唔……”

没有停留,转眼更加密集的雨点便悄然砸下。

院中留下了他们的记忆,转眼徐林潇又将裴怀枝抱到榻上,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知晓了他与裴怀枝经年的缘分,徐大人今晚的兴致极高,双手犹自没完没了地在猫儿身上逡巡不去,不停地在裴怀枝耳边唤她,仿佛要把裴怀枝独自记他的那些年给弥补回来。

裴怀枝身上的每一个点徐林潇都了如指掌,力道也把握的十分得体,云销雨霁,连天水雾漫过周身,朵朵红梅无声绽开,裴怀枝连头发丝都是酥爽的,徐林潇不厌其烦地唤“阿枝”,她便时而回道:“嗯,夫君……我在……”

一夜疯狂,裴怀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回答,也不知道徐林潇何时帮她清洗了,累的连周公都没时间相见,日上三竿还没苏醒的迹象。

徐林潇起身见她熟睡的模样,难得想道:“下次不能将她折腾的如此厉害。”

绿茵刚踏进屋子,突然,徐林潇手一抬制止了她发出声音,然后二人来到外间,徐林潇交代道:“让她好好睡,别打搅。”

没有人打搅,裴怀枝仿佛要把前日缺的也补回来,到下午都还未醒来,在外间处理公务的徐林潇看了看日头,想着不能让她再睡了,该叫她起来吃些东西了。

可他刚站起身,明落忽然进来道:“公子,江大人送来一位女子,说是周府奴仆,手上有周大学士枉法的证据,但是必须要见到您才肯交代,江大人就将人给送来了。”

徐林潇眉头一皱,心里下意识觉得这种单独冲自己而来的准没好事,但既然找上门来了,他也该一探究竟,吩咐道:“将人带进来吧。”

一位容色上乘、婢女打扮的女子跟在明落后面进屋,见到徐林潇眼睛立马不由自主地一亮,还没等明落开口介绍,她便扑跪到徐林潇脚边,戚戚道:“大人救命,求大人救救奴!”

徐林潇默默地后退一步,问道:“救你?你将证据交给大理寺,大理寺自会保护证人,何必多此一举来寻我?”

婢女哆嗦了一下,随即抬起婆娑的泪眼望向徐林潇,“大人有所不知,奴本是周皇后身边的婢女晚秋,皇后入宫的时候只带走了奴的妹妹,奴被留在了周府,其实老爷对皇后一点都不好,老爷一门心思地利用皇后,还不允许皇后身边有自己的人,甚至拿奴这些下人的性命威胁皇后,老爷此次错手伤害二小姐招来牢狱,这本因是老爷的罪过,可老爷却打算让皇后娘娘定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忍看姐妹不合,手心手背都是肉的两难父亲,消息是从大理寺牢里传出来的,大人让我如何相信大理寺?”

徐林潇没有反驳她说的关于大理寺与周文群沆瀣一气之事,而是反问道:“那你为何相信我?”

闻言,晚秋深情款款地望着徐林潇,正色道:“大人敢当天子的面拒周家的婚,敢当堂反抗老爷,其手段与魄力必是常人所不及的,奴心里是敬重大人的,自然也相信大人大公无畏,能保护奴。”

说到最后,晚秋甚至娇涩地低下头,但眼睛仍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徐林潇。

披衣而起的裴怀枝正好走到外室,一番深情款款的话她听了个大概,再看眼前的娇婢含羞欲迎的模样,她哪里不知道那婢女的心思,只可惜……视线转到徐林潇脸上,徐大人神色淡淡,根本察觉不到。

徐林潇明不明白是一回事,可这人在自己地盘动土那就是她的事了。

于是姗姗来迟的徐二夫人打破短暂的寂静,柔柔地笑道:“夫君这又是要保护谁啊?”

徐林潇听见声音立马转过头朝裴怀枝走近,今日的裴怀枝步伐迈得尤其慢,最后甚至拙劣地绊了一下,绊倒在徐林潇怀里。

徐林潇不知道她又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轻声提醒道:“小心点。”

裴怀枝轻笑道:“知道了夫君。”继而抬眼扫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婢女,果然见她直直地盯着这边,眼里露出贪婪的光芒,在与裴怀枝眼神对上之际,她竟不甘示弱地予以直视,刹那间,两人好像都看懂了彼此,裴怀枝心道:果然是冲着徐林潇来的,如此明目张胆,这是当她这个夫人是摆设?

而晚秋,则想道:“原来徐林潇喜欢矫揉造作地投怀送抱。”

对此一无所知的徐林潇只觉得今日的裴怀枝格外的温顺娇羞,说话慵慵懒懒的,整个人也是弱柳扶风,一举一动都媚态丛生,徐林潇只当她又想出的新的消遣自己的方式,甘之如饴地受了。

裴怀枝被徐林潇半搂半抱地扶到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了晚秋一眼,状似疑惑道:“这是哪家姑娘啊,如此水灵,是有什么冤屈找夫君伸吗?”

晚秋刚要说话,裴怀枝却毫无预兆地正经道:“明落,你说。”

连徐林潇都不敢忤逆裴怀枝了,明落更是狗腿子似的将前因后果,晚秋的来历目的通通叨了干净。

裴怀枝听完,惊讶道:“原来是周大人家的婢女啊,这模样打扮我还当是哪家正经小姐呢。”

言外之意,这是拐弯抹角骂她不正经呢,晚秋直觉裴怀枝是故意的,甚至已经听到自己之前说的话,此番就是让自己难堪。

她这些年托皇后的福,养尊处优,学了些女子如何上位的手段,就等着有一天能帮皇后一把,对自己外貌与表现还是很有自信的,男人不都格外怜爱娇娇柔柔的女子,她跟变戏法似的立马就泪流满面,哽咽道:“夫人有所不知,奴婢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婢女,不得已才留在周府的。”

她搬出皇后的身份,试图仗势欺人压过裴怀枝一头,同时梨花带雨柔柔地望向徐林潇,可徐林潇从裴怀枝出来后压根儿连个余光都落不到她身上,她又转头祈求看向明落,希望他再替自己美言两句。

明落被她看的一愣,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以失败告终的晚秋最后有些气恼地低下了头。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裴怀枝不由地有些好笑,不知是该高兴这主仆俩的迟钝,还是该感叹一句不解风情。

裴怀枝忽然“腾”一下站起来,表现的亲呢极了,将晚秋拉起来道:“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姑娘也真是的,也不早说。”

她拍了拍晚秋的手,说道:“夫君本就受周大学士一案的冤枉,如今更是想早日定了他的罪,姑娘这真是雪中送炭,不知这证据现在何处啊?”

能攀上一国之母,那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晚秋对裴怀枝的反应并不意外,但她也不傻,这证据可是她达成目的的关键,当然要牢牢握在手里,于是搪塞道:“老爷平时特别谨慎小心,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我是无意中发现的,只是老爷在府里耳目众多,我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说出什么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裴怀枝假装不在乎她改了自称,顺着她的心意道:“姑娘别担心,大理寺靠不住,这不是还有王府,父王的那些守卫可都是上过战场的,平日里一只苍蝇也飞不进王府,你且先住下,待你手中的证据将周大学士绳之以法,再离开也不迟,诺大的王府也不差你这口人,是吧,夫君?”

裴怀枝嘴里征求徐林潇的意见,可看向徐林潇的眼神分明是你敢说不试试?徐林潇本想根据晚秋手中的证据权衡利弊后再想是否将她安置在尚书台,裴怀枝却直接将她留在王府,他虽觉得不妥,但后院的事他也没打算干涉裴怀枝,颔首道:“阿枝说的是。”

得了徐林潇的首肯,晚秋的兴奋之色藏都藏不住,也不在乎裴怀枝怎么就忽然提起将她留下的事,她此番目的已达到,对细枝末节的小事便掉以轻心了,连忙兴奋道:“多谢大人。”

裴怀枝简直要被气笑了,自己提议的事跑去谢徐林潇,这真是司马昭之心,连遮掩都不屑一顾啊。

可惜偏偏有人不懂,徐林潇直接问道:“证据呢?”

晚秋一噎,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徐林潇道:“二小姐遇害后,奴曾冒着危险偷偷潜入老爷书房,发现书房里竟有一处通往城外的密道,于是便画下来了,二小姐遇害那日府上并没有外人到访,奴也不曾听闻二小姐出门,他们应该是从密道偷偷离开的,大人不妨循着密道找找蛛丝马迹。”

周文群没有定罪,他们除了靠上林苑这条线偷偷潜入周府查了紫檀木碎屑吻合程度,还没正经搜过周府,在皇上下旨前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若从密道外发现终点在周府,那就挑不出错了,甚至有了搜查的理由。

徐林潇看了一眼地图,旋即交给明落道:“带人去城外查查。”

明落将地图收好,恭敬道:“是,公子。”

晚秋见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心里一喜,立马道:“大人,那奴……”

这时,裴怀枝笑吟吟地打断道:“哎呦,对呀,绿茵快将这位立了大功的姑娘带下去好好安置,万不可怠慢。”

绿茵对裴怀枝还是了解的,知道裴怀枝不待见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婢女,立马上前连拖带拉将她给拖走了。

晚秋没办法,只一步三回头眉目婉转地将情传给徐林潇,却又被徐林潇自带的无形金刚罩给弹回来了,几次三番,最终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屋里的人走干净了,裴怀枝的戏也唱完了,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强硬道:“我不在的时候,不可单独同她相处,知道吗?”

徐林潇上前一步给裴怀枝揉起了腰,裴怀枝今日的坐姿站姿都十分别扭,徐林潇知道她难受,几次三番想替她缓解疼痛,都被裴怀枝用眼神给制止了,这下终于寻到了机会,他一边按一边顺毛道:“知道了,阿枝要不要再去躺躺。”

显然徐林潇没明白她话的意思,裴怀枝也懒得解释,这事只对自己开窍就够了,她享受着徐林潇恰到好处地按摩,没好气道:“还不都怪你,每次都那么狠,白日里倒是挺温柔的,怎么一到晚上就像饿鬼附身,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剐。”

徐林潇一般都是只做不说,不管何时对裴怀枝这种嘴上直言不讳的话都感到别扭,可别扭归别扭,到了床上那也是下次还敢,而裴怀枝喜欢嘴上逞能,不论身上吃再多亏,都要在嘴上找补回一点,哪怕明知给了他由头下次变本加厉地折腾自己,她也喜欢看徐林潇白日里正经无措的局促。

此时,立在房中的徐大人,手上动作不停,头微微下垂,耳尖脖子又开始泛红,裴怀枝心满意足地捏了捏他微红的耳尖,这下彻底通红了,她勾了勾徐林潇的腰带,不正经道:“抱我去床上。”

徐林潇:“……”

他感觉自己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惊变

徐林潇抱着裴怀枝往里走, 在经过他临时处理公务的书桌时,裴怀枝忽然拍了拍他的胳膊,从他怀里挣脱下来。

裴怀枝扒拉了两下桌上徐林潇写了一半的文书,转头兴奋道:“我只从外人手里得到过你的字帖, 从未亲眼见过你写字, 今天你亲自写给我看好不好?”

裴怀枝的要求徐林潇向来就无法拒绝, 何况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 二话不说地点头道:“嗯。”

裴怀枝拿出一张干净的宣纸, 取过徐林潇先前搁在一边的笔递上,满脸兴奋地在一旁盯着他。

徐林潇握住笔微微弯腰俯身,垂下眼,笔尖的墨都粘在纸上,却迟迟没下笔, 缓缓叹了口气, “阿枝这样看着我, 我怕是没法下笔了。”

裴怀枝轻笑一声,“今时今日你怎么还浑身不自在, 不会写那我教你好了!”

裴怀枝说着,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头搁在他肩膀上,徐林潇身子一僵,任由她将自己往下压, 裴怀枝抬起右手握住他执笔的手,眼底戏虐快要喷薄而出, 想了想,带着徐林潇在纸上落下一个不怎么像徐林潇笔锋的“潇”字。

徐林潇无法忽视贴在背上的温软,浑身都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那握着他的柔荑仿佛捏住了他的心,一口气卡在心中怎么也下不去,还有她腕上的白玉镯在动作间不断敲打,一下一下好像砸在了他不堪重负的心上,他不动声色地垂眼盖住了眸里的炙热,却在裴怀枝落笔松开他的刹那,反手将裴怀枝一扯,身子灵活地往后退坐上椅子。

裴怀枝直觉天旋地转,跌坐在他身上才缓过神来,没忍住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调笑道:“明明是你自己下不了笔我才……嗯……”

徐林潇蓦地扣住她腰上的敏感点,裴怀枝身子一软就陷入了他怀中,徐林潇这才重新捞起桌上的笔,腿上坐着佳人,语气却正经的仿佛正独自一人在处理公务,“这就写给阿枝看。”

裴怀枝在他怀里抬头,见他一气呵成,在纸上落下“怀枝”二字,末了似乎觉得还不够,将“枝”写了三次才停下笔,从前她只能通过笔走龙蛇的手书想象这个人落笔时的姿态,如今她竟亲眼见到那只拿过剑又提起笔的手中流出自己的名字,心里仿佛塞了一把春日暖阳,照的整个心间沸沸扬扬的。

不知不觉间她将视线落在了徐林潇脸上,裴怀枝的心一下就炸开了,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下巴,一路到达他的唇。

徐林潇手中的笔骤然掉落,笔尖在纸上“枝”字的末尾旁晕染开一朵墨色花,添了浓抹,乱了心扉。

徐林潇很快反客为主,紧紧扣住裴怀枝的头。

分开时,二人呼吸紧紧缠绕,徐林潇将她压在怀里,深吸一口气道:“昨日我醉酒没有节制,你今日身子都还不利索,就别招我了,嗯?”

裴怀枝听着耳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嬉笑道:“不好,你昨日将我压在树下,解我衣服不是挺神气的,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她抬起头,徐林潇正好低下头,裴怀枝便在同他的炽热对视中接着道:“唔,罚你以后有事直接说出来,不许瞎吃醋,不准同之前那样不理我,更不能让我再独守空房,如此今日我便放过你。”

徐林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布公地提及之前避而不谈的隐密,他突然觉得裴怀枝也是在一点点改变的,为了他,为了他们琴瑟和鸣的日子。

“好,”徐林潇低声道:“那阿枝能不能多依赖我一点,凡事不要急着往上冲,替阿枝遮风挡雨是为夫该做的事。”

古板克制的徐大人固然让人想逗弄,可温柔多情的徐林潇更让裴怀枝心口发烫,当然了,嘴硬的裴怀枝不会轻易被徐林潇拿捏,于是徐夫人一天两句的正经话份额说完了,看着眼前深情款款的徐林潇,没忍住圈住他的脖子,诚恳道:“夫君最擅长的难道不是同我翻云覆雨吗?”

说着,她还动腿蹭了蹭已经直棱棱的小林潇。

徐林潇呼吸陡然急促,眼看着就要落入她胡搅蛮缠的撩拨,徐林潇只好收起一颗替她牵肠挂肚的心,扣住她的腰制止她的乱动,用尽意志力将她从身上扯下去,“我出去一……”

岂料裴怀枝不仅没从他身上下去,还换了个姿势同他面对面坐着,在他耳边低笑道:“夫君刚不是还说要我多依赖你一些,夫君是不是也该以身作则,不要老想着一个人去解决,替夫君疏解也是为妻我的责任,我帮你,好不好?”

徐林潇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名为“裴怀枝”的妖法,裴怀枝的咒语一出,他便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任由她解开了束缚,华服褪去,控制不住地臣服于她的双手。

裴怀枝感受着徐林潇对她从身到心的迷恋,观察他面部的表情变化逐渐调整力道,慢慢摸索,最后看着徐林潇在她手中一点点沉沦,她心里奇迹般的满足极了,心想:“这个人是我的,心属于我,连意乱情迷也都是因为自己。”

徐林潇在到达顶端的刹那,迷乱的视线忽然穿过大开的房门落在院中随风而动的枝叶上,心中犹然生出一种命中注定的归属感,对那棵树竟有了前所未有的喜爱。

转身拿过桌上帕子擦手,裴怀枝的余光也扫到到屋外的桂花树,再瞧徐林潇欣喜的表情,心里忽然一动,似笑非笑道:“当年没报公子的救命之恩,这迟来的以身相许公子可还满意?”

徐林潇的心绪被她拉回,垂眼夺过裴怀枝手里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她手中的污渍擦净,擦完将她往怀中一扣,真诚道:“能娶阿枝为妻是徐林潇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无时无刻不害怕这是一场梦,但这梦我却再也不愿苏醒。”

裴怀枝:“……”

徐林潇一旦通窍,裴怀枝就应付不来了,感觉再说几句,自己非得被他哄的五迷三道不可,简直要不得了。

三日后,江暮安将查到的周府密道诸多疑点上报给皇上,朝中大臣家中私设暗道连同城外,且暗道周边还有外敌活动过的痕迹,怎么看这趟搜查周府都势在必行。

不料永熙皇帝直接下旨道:“密道当初周府建造时同工部报备过,朕是知情的。皇后也已经认罪,那日是她暗自出宫回了周府,同胞妹起了冲突一时失手不甚将其推了一把,误伤了要害,周大学士是替皇后遮掩,今罪魁祸首已伏首,是时候将大学生无罪释放了。”

皇上话说的斩钉截铁,霸道地让江暮安闭嘴,他说是摔死的就是摔死的,事实真相如何他并不关心,他要的只是周文群无罪获释。

哪怕皇上下旨放人,也要等他大理寺走完流程,也就是说,他还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找出新证据,把周文群死死钉在牢狱,所以出了皇宫的江大人一刻都不停留,直奔尚书台。

见到徐林潇,江暮安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皇上下旨要无罪释放周文群了,你那头查明先生同周文群的关系可有进展?”

徐林潇:“明先生神出鬼没不说,他们之间来往也谨慎小心,可能唯一知情的就是遇害的周小姐了。”

那就是一无所获了,江暮安想了一会,突然道:“那个周府婢女呢?她应该是皇后的人,常年生活在周府,她必定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我只能扣住周文群一天一夜,过了明天就要放虎归山了,证据确凿都让他脱罪成功,日后怕是更拿他没办法,你再同那个婢女打探一番,也算是最后的突破口了。”

徐林潇颔首,“咱们竟然查不到明先生,可以试着将周文群无罪释放的消息提前散播出去,我总觉得那个明先生没有那么在乎周文群,甚至是希望他获罪的,他们之间既不像一条船上的盟友,又不是敌对状态,关系委实蹊跷。”

“那咱们分头行动,”江暮安说着转身就往外走,“那个在天有灵的姑娘还等着我给她主持公道呢,麻烦你赶紧回去问问。”

江暮安匆匆离开后,徐林潇直接回了王府,那婢女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子,且不说他答应裴怀枝不同她单独相处,换做平时,他也不会私下问询,徐林潇一边往书房走一面朝明落吩咐道:“先将夫人请过来,再去将那个婢女带来。”

裴怀枝同在,此番便正大光明了。

徐大人计划的甚好,殊不知暗处有一双幽暗的眼睛,从他踏入内院起就直直地粘在了他身上。

徐林潇的身影被关进书房,暗处的晚秋就现了身,她望着紧闭的房门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继而抬脚向那处充满诱惑的地方走去。

屋里,徐林潇正在桌前忙他这几日还未写完的手书——他从自己这些年零零种种写过的东西中挑了些看着还算顺眼的,重新誊写了一次,裴怀枝那日半是调侃半是遗憾的话他还是往心里去了,往事虽不可追,但这种他能给裴怀枝做到的他也乐此不疲。

况且这种被裴怀枝倾慕、在乎、放心上的滋味,简直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裴怀枝同他一向都很随意,当书房门开时,徐林潇也没多大反应,手里的笔不停,嘴里道:“来得倒挺快,先坐会儿等明落将人带来。”

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徐林潇心里一动,担心裴怀枝以为自己冷落了她,连忙搁下笔,起身道:“怎么了……怎么是你?”

在看清前面的人是那个婢女时,徐林潇的语气陡然加重。

晚秋被他吼地哆嗦了一下,很快她就调整过来,戚戚地望着徐林潇道:“大人,奴如今已无处可去,求大人给奴一个容身之地,奴愿意伺候大人左右,任劳任怨在所不辞。”

徐林潇虽然不通情窍,但人却精得狠,此言一出,哪有不明白她打的啥主意,当即怒了,“我府里不缺丫鬟婢女,你还是尽早绝了这个心思吧。”

徐林潇顿了一下,接着道:“姑娘离开了周府也还是清白之身,何必自甘堕落轻贱其身,若姑娘配合,好的去处我也能替姑娘安排。”

晚秋反驳道:“大人风光霁月,奴不要去别的地方,就想跟随大人。”

说着,她竟然朝徐林潇扑过去,徐林潇侧身躲避,可对方不达目的不罢休,不依不挠地朝他贴过去,恼羞成怒的徐林潇将她胳膊反手一扣,紧接着将人往前一推。

晚秋踉跄了一下,蓦地红了眼,她心里燃起满满的羞愤,她都已经舍弃了礼义廉耻,为什么还是没能成功?她的手紧紧抓着衣襟,下颚紧绷,突然,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蓦地转过身,刹那间外衣滑落,香肩显露。

徐林潇将人推远的一霎就往外走,连个正眼都不屑再给她,从她边上错过时,余光里地上的衣服刺了他一下,脸色倏地一沉,喝道:“穿上。”

晚秋朝背对着她的徐林潇走近一步,泪眼婆娑道:“大人,奴只是想留在您身边……”

“是吗?难道不是想爬床吗?”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屋里两人双双被震惊到了,徐林潇是被吓得,不知怎么解释,晚秋则是心如死灰,美人计一施不行,第二次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裴怀枝便迎着屋里二人惊恐的眼神走进屋,她简直要气笑了,才一会儿没看见,这人都脱了衣服往他夫君身上扑了,真当她这夫人是摆设啊?

裴怀枝看都没看徐林潇,说不生他气那是不可能的,自己都提醒过了,他还硬要凑过来,真是将她的话当耳边风了。

裴怀枝刚好站着二人中间,挡住了徐林潇,她上下将晚秋扫了一圈,漫不经心道:“是不是在想,明明自己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材有身材,为什么他看都不肯多看你一眼?”

晚秋抬头愣愣地望着她。

不料裴怀枝嫣然一笑,“他的眼里除了我啊,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姿容清丽动人,一言一行利落飒爽,沉着的目光投过来时,有种强大、不容置喙的魄力,晚秋不由自主地垂了垂头,竟有些无地自容起来。

可裴怀枝却没打算放过她,她蓦地伸手挑起晚秋的下巴:“倒有几分姿色,唔……你竟然那么喜欢脱衣服,那干脆就别穿了,徐林潇他有眼不识珠,外头可有大把的人想一堵姑娘风姿,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这王府的侍卫们都上过战场,力气能耐都不能小觑,嗯……姑娘这样出去了,怕是要羊入虎口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徐林潇的眼睛便粘在了裴怀枝的背影上,他心口发烫,眼角无声地露出些许笑意,会撩拨的裴怀枝恣意妩媚,但运筹帷幄的徐夫人更让他动容。

裴怀枝话音未落,晚秋抬眼迎上裴怀枝的目光,她竟从那双眼睛里看出跃跃欲试的光亮,一股寒意陡然从脚上升起,晚秋两行热泪落下,摇头嘶哑道:“不要,不要……”

才开了个头,对方就已被吓得六神无主,裴怀枝忽然就没兴致了,她收回了手,喊道:“绿茵。”

很快绿茵就进来,捡起地上的衣服给晚秋穿上。

这边忙碌的间隙,裴怀枝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从她进来起就闭嘴的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一察觉她的目光,立马眼巴巴地与她对视,甚至讨好似的笑了一下。

裴怀枝却像踩到尾巴的猫,凶狠道:“转过去,看什么看?”

心虚的徐大人只好认命地将头转了过去。

裴怀枝这才气顺了些,转头看向晚秋:“我能给你穿上,也能将你扒干净扔出去,你入了王府,有些事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当然,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也可以给你相应的尊重。”

晚秋捏紧了身上的衣服,良久才抬起头道:“夫人想让我如何证明?”

“这个吗?”裴怀枝蓦地前进一步,盛气凌人地逼迫道:“你家老爷可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你觉得疑惑的地方,呜……我现在不是很高兴,你仔细想想再回答,免得有所遗漏。”

晚秋也明白裴怀枝这话的含义,自己要是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今日大概率怕是不能善了,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徐林潇,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插手,真的任由裴怀枝所作所为。

晚秋想了想,回道:“除了密道我真没发现其他问题,老爷出门见人都很小心谨慎,我想查也查不到,不过,夫人如果问我疑惑的地方,我心里一直疑惑的其实是一桩旧事,七年前老爷从兖州回来后仿佛变了个人,私底下做了很多一反常态的小动作,人也变得越来越狠辣无情,也是那一年他将皇后娘娘嫁入了皇家,我就此同妹妹分离,所以那一年的事记忆格外深刻。”

“七年前,兖州……”裴怀枝蓦地抬头望向徐林潇,徐林潇正好看过来,二人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想道:“七年前兖州刺史一家的惨案轰轰烈烈,为什么会这么巧?周文群与兖州刺史可有关系?”

裴怀枝静默片刻,犹犹豫豫地走向徐林潇,问道:“你还好吗?”

徐林潇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曾经对董末所提兖州之事讳莫如深,如今陡然被提及,她这是当心自己心里不舒服。

徐林潇心里不仅没有不舒服,反而熨贴极了,他抬手抚了抚裴怀枝的鬓发:“没事,阿枝别生我气,相信为夫清白就好。”

裴怀枝脸色一变,刚要出口不逊,徐林潇又接着道:“这也是个新调查方向,时间紧迫,我立刻出门,家里的事就麻烦阿枝处理了。”

裴怀枝要出口的话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她扯了扯徐林潇衣袖,叮嘱道:“你放心忙去吧,但切记,今日的事若有下次,我就将你扒光绑床上,看你还怎么招蜂引蝶。”

徐林潇一噎,别别扭扭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转身出门去了。

而此时,刚揭起一角的陈年往事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毫无预兆地逼近平静如水的京城。

当夜,听华楼的一间包厢里,手持权杖身披斗篷的明先生再一次现身,这一次,他身前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明先生抬手指着楼下的听华台道:“那里就是整个京城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你不是有冤吗?去那里喊出来,昏君奸臣当道,也挡不住百姓的悠悠之口,去吧,去完成你的遗愿。”

那个老人看着巍峨壮观的听华台,缓缓地点了点头。

徐林潇一整晚都在查卷宗,当年兖州之事他是最清楚不过,正因为清楚,其中很多疑点他也心知肚明,周文群是在他之前到的兖州,如今这些疑点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似乎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

天刚亮时,他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看着像是没毁干净被遗落的记录下,翻到一条周文群与兖州的联系,原来当初兖州刺史何寿良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周文群上达的天听。

徐林潇这厢刚有所突破,在熙熙攘攘的中央大街上,一个老人步履坚定地登上听华台,迎着朝霞晨光,在大齐最热闹的一方高台上砸下一个惊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闷雷

朝阳升起, 街边小贩迎着晨光铺陈开张,赶集的、叫卖的、出行的络绎不绝,此时正是大齐百姓热闹的时候。

中央大街西面的听华楼前也聚满了人,还没有杂耍演绎的听华台却有些落寞无边, 只余石板上斑驳的光影绰绰, 倏地, 一个步履蹒跚、头发花白的老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迈着沉重的步伐登上了听华台。

他腰间别了一管唢呐, 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待他站定,唢呐被他拿在手里放在嘴边,刹那间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声铺散开来。

听华台上有表演不稀奇,但在台上嚎丧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那唢呐声凄凉悲鸣, 仔细听来还挺耳熟, 正是民间哭坟送葬时的《祭魂》曲。

一时间,街上迎来去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纷纷朝台上看去。

这一看,大齐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更有胆小的妇孺儿童爆发出尖叫声,台上站着的哪里是人,分明形如恶鬼。

槁木似的身型, 浑身上下仿佛只有一层皮包裹住骨头架子,脸上甚至连皮都不复存在, 凹凸不平、沟壑丛生的纹路似褐色蜈蚣爬满全脸,眼眶凹陷,乍一看去, 空洞的仿若没有眼珠的厉鬼,只一眼,便叫人浑身激起疙瘩。

配上嚎丧的曲调,正大光明的街市竟让人感到阴森可怖。

百姓虽驻足观望,却不敢上前,可这么大动静,也引起了巡逻官兵的注意,一队带刀士兵老远就喊道:“什么人在台上装神弄鬼?给我下来!”

台上的人唢呐不停,眼皮上的蜈蚣脚似乎动了一下,黝黑无神的的眼珠朝远处官兵掠了一瞬,又落在台前无人的空白地。

巡逻官兵往听华台走的同时,听见官兵声音,好事看热闹的人也在朝这边靠拢,有人好奇起来已经窜到台前同身旁的人指指点点。

那往日看杂耍的地方已经开始聚起人,只是今日这节目格外特殊,一声唢呐祭魂灵,待曲终音落,赶着上工出行的人刚要重新迈步,不料台上的老人收了唢呐,转手朝台下洒起了金子。

这下,本来在底下看热闹的人“哄”一下炸开了锅,“金子金子”的呼喊声层出不穷,准备走的人也不走了,一窝蜂地拥了上去,就连巡逻官兵都被人给挡住了去路。

台上的老人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台边,更有甚者被挤得爬上了听华台,他在一片“金子”的叫唤声中,一字一顿地大声道:“各位收了我的钱财,要帮我消灾祭奠亡灵,我会看着大家的。”

捡金叶子的人被这声嘶力竭的呐喊震住了,狼多肉少,那金子都被人眼疾手快地抢了,哪还有金灿灿的影子,霎时间,捡着的没有捡到的都被声音吸引,纷纷抬头望向台上的人。

那老人倏地膝盖抢地,接着道:“我乃世间厉鬼,本该葬身火海,得老天垂怜,大火只烧毁了这身人皮,留了我一口气替冤魂陈情,将奇冤昭告天下,慰亡灵在天安息。”

巡逻的官兵本能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心里一紧,连忙喝道:“大胆刁民,胡说八道,都给我让开。”

慢慢地,百姓给官兵让开道,官兵一步步逼近台前,台上老人镇定自若地开口道:“我原是兖州刺史何寿良府上管家,七年前老天爷留了我一命,今日,我要状告当今圣上,为大学士周文群蛊惑,伪造通敌证据陷害忠良,灭兖州刺史满门一事。”

话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一片静默中突兀出现一声马儿“嘶鸣”,窜出巷口的镇北王徐阆刚好听见这话,他蓦地拉住缰绳愣在了原地。

半晌,他才回过神找方才偷袭他的贼人,发现早已不见踪迹。

这边,除了巡逻官兵朝台上赶,接到消息的京兆尹也姗姗来迟。

今日京兆府出行的人又是陈崇海,这位出门没看黄历的少尹听到台上的话险些将自己绊了个跟头,立刻大声喊道:“给我将这个信口污蔑当今圣上的刁民拿下。”

那个老人也不管底下如何暴乱,朝他扑过来的官兵他也置若罔闻,用力直起佝偻的腰,即使面目全非也能窥见脸上的决绝之意,大声道:“二十五年前,南方遭大水,皇上派周文群为钦差大臣体察民情,恶劣的天气使海上无法通行,一艘东夷的船被迫停落兖州,为展现我大齐大国风貌,周文群亲自出面接洽,可他竟看上了船上的一名女子,并强要了她,那女子离开大齐时已身怀六甲。”

“岂料那女子身份特殊,她乃东夷的圣女,东夷人最纯洁的圣女被玷污,他们当即扬言要让大齐付出惨痛的代价,荡平这片国土,周大人把这当成个笑话听了,没往心里去,直到七年前他再次到了兖州,收到来自海外的消息,他彻底慌了,被刺史何寿良发现他的丑事,他胆小怕死恐成为引起大齐东边战争的千古罪人,于是伪造证据,诬陷刺史通敌叛国,又进献谗言,离间君臣之谊……”

官兵的刀赫然落下,千钧一发之际被赶到的徐阆给架住了,刀尖悬在了那人的头上方。

陈崇海才听了这两句,又见到突然出现在这儿的徐阆,整个人都炸了,慌忙道:“王爷!您这是……”

徐阆沉声道:“让他继续说。”

王爷身份摆在那,他一出声,身边的官兵侍卫立马收起武器不敢动弹。

那老人平静的眼眸在见到徐阆后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晶莹的泪水滑过坑坑洼洼的皮肤,凭空软化了满脸的森怖,痛极了似的对着徐阆露出个悲伤的微笑,“如今该唤您一声王爷了,奴才如今面目全非,王爷怕是认不得了,当初先帝驾崩,北方动乱,您重新挂帅出征,这一晃都十一年了,没承想当初老爷在城门口送您出征,那一面竟成了诀别。”

徐阆目光闪动,三言两语被勾起了旧回忆,他还记得,那日何寿良还站在城门口取笑他,说他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他这个侯爷还要苦命巴巴地出征,还说待他凯旋要带他去兖州做客,徐阆收下这番望他平安归来的玄外音,二人握拳互捶了一下肩膀,转身他便奔赴疆场。

何府烧家灭门时他在北方抗敌,何家一案传到他耳边时,何家的人连灰都未曾剩下,何寿良也成了大齐讳莫如深的一个禁忌。

徐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老人的眼泪越流越多,哽咽道:“老爷曾说当初同您和先帝一同在北方浴血杀敌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老爷还时时都将您这位徐大哥挂在嘴边,您再次出征,他在兖州等着您凯旋归来,可他先等来的却是您的儿子,是您儿子挟着一份不分青红皂白的诏书,一把火烧毁何家三代家业,上到耄耋老人,下至刚满五岁的小公子,九十多口人命丧火海,您怎么对得起他的一声徐大哥啊?”

徐阆钢铁般的身骨微微晃了晃。

何寿良祖籍兖州,何家在兖州当地也算有些根基,何寿良自小聪慧过人,文武上都有些造化,原本是进京考取功名,途中偶遇徐阆剿匪,战场将军英姿看得人热血沸腾,加之元武年间本就兴武,当即放弃了科举,一头扎进了军营。

他曾是徐阆最得力的麾下,后来与徐阆称兄道弟浴血疆场,一起吃了好多年的沙子,是可以托孤的交情,哪怕是后来的裴松,那也是比不上的,但何寿良乃何家独子,战争平息后,他就被家人勒令归家,从先帝那领了个刺史回了兖州。

当年天高路远,各中情况到他那里,仅一句“何家通敌叛国,满门获罪”,他不信,却又无法分神查探更多,他也知道徐林潇当初被派去了兖州,但他的儿子他是相信的,本想寻个机会好好问询当年之事,各自忙碌的父子俩拖到现在,事没问出口,却先被人指着鼻子说他儿子灭了他兄弟满门……

徐阆定了定神,想了想问道:“你说的周文群是怎么回事?何家的事与他有关?”

那老人似乎讽刺地觑了他一眼,但也没揪着他儿子不放,顺着他的话答道:“当年周文群色令昏心奸污了东夷圣女,圣女回到岛上偷偷产下一子,可东夷圣女是不容被玷污的,污浊的圣女会给他们招致水患的惩罚,遂东夷人决定将她祭神,抚平天怒,那圣女被活活烧死在祭台上,那时她生下的儿子才刚满月,本也要随她母亲一起祭天,却有人提出将他留下,他是纯洁圣女诞下的孩子,也能替他们平息天怒的,那孩子也是命大,十年来只要出现水患就被割肉放血祭天,十岁那年被他母亲的旧势力给救走了,这孩子不愧是圣女的儿子,七八年的时间就借她母亲的势力推翻了旧教皇,成了新的东夷教皇,并逐渐扩大势力,将东夷羊屎粪蛋大点的岛屿尽数收入囊中,七年前,周文群再入兖州,那个孩子不仅见了他生父,还再一次扬言东夷要荡平大齐,知晓那孩子如今势力的周文群这一次慌了,而那时正准备将东夷诸岛情况上报的何寿良恰好知晓了这一旧事,东夷动向的折子还没到达天听,就先等来了他何寿良与南疆通敌的罪证。”

“当时那南疆书信周文群分明看过的,是叛逃到南疆贼寇的罪降书,最后却变成了趁北方战乱,自东南打开大齐缺口入主中原三分天下的密谋书,老爷他无心权势,怎会想攻打大齐?”

当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如若错了,那岂不是亲自打皇上的脸,自古君王旨意本就不容置喙,大齐当今这位更是刚愎自用,听不得一点反对的声音,陈崇海可不想触皇上眉头,瞅了瞅徐阆的脸色,试探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扯时间久远,仅凭此人一面之词,未免有失偏颇,还请王爷慎重。”

徐阆微微回过神来,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没有人比当年同何寿良一起受封的徐阆更清楚何寿良的为人,可是没人会相信。

他清楚记得先帝曾经也要给何寿良封侯,被何寿良一口回绝了,称他出兖州本就是为了求个一官半职回去建设故土,只不过中途路走偏了,前半生抗战卫国,这后半辈子该让他保家了。

初闻,他就觉得当中有隐情,当今圣上最忌惮的旧臣,除了他这个不得不倚仗的镇北王,另一个非当初同先帝并肩战斗后当了兖州刺史的何寿良莫属了,可何寿良都离京十万八千里了,他没想过皇上会如此不折手段,丧心病狂到满门尽灭的,此时周文群的往事一揭露,他才恍然大悟——是有人要瞒天过海,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刚好上头那位也容不下何寿良。

徐阆突然觉得京城的空气让他有些透不过来气,压的他胸口一抽一抽的疼,勉强吐出一口气,低声问道:“周文群当年的所作所为,你可有证据?”

那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牛皮纸,五体投地道:“这是当初周文群同他那私生子往来的书信,里面完整向周文群叙述了他的身世及经历,这信上有东夷教皇特殊的印章记号,王爷一看便知这信的真假,也就知道我说得是不是真的。”

陈崇海皱了皱眉,徐阆已经伸手接过了。

东夷教皇私印同大齐传国玉玺般贵重,旁人还真很难假冒,象征东夷圣洁的莲花镶上繁复的花纹清楚明晰的落在信的末尾处,这俨然是那位教皇亲自印上去的。

陈崇海不似徐阆那般迫切想知道原委,他只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很是深恶痛绝,逼问道:“当年徐家那么大火,怎么偏偏就你逃出生天了?还有这信,怎么就不是你苟同东夷人伪造的呢?”

那老人似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人若不信我,想知道真相那就自己去查啊,只是你们敢查吗?”

陈崇海:“你……”

“前尘往事,夙日恩怨,今日一朝了结,今我何忠舍肉身,祭奠何府冤魂,大齐子民们,你们收了我的钱财,要帮我何府伸冤呐,不让我做鬼也不会……”

话音未落,那人蓦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人直直朝后倒去,砸在了听华台上。

瞳孔散大失去光泽,却死死瞪着眼珠,竟是连死都无法瞑目!

底下的百姓都被今日听华台上上演的一出陈年旧事给震惊了,捡了金叶子的摸了摸手上的金子,不舍得到手的利益,又有些心虚厉鬼纠缠,不知谁喊了一句“查一下不就知道”,动动嘴皮子的事,那些手拿金子的人一边心安理得将金子收入囊中,一边紧跟着附和,还有曾经知道何寿良事迹的老一辈真心实意想查真相,呼声愈来愈烈。

陈崇海的心被他们喊得漏跳了一拍,当即喝道:“瞎起什么哄,都跟我闭嘴。”

转头对徐阆道:“王爷,这事……”

徐阆闻言一顿,将手里的牛皮纸往陈崇海身上一抛,撂下一句:“你看着办!”

人便转身离开了。

陈崇海抱着一纸书信,在清晨的微风中凌乱成一株霜打过的茄子。

此时,尚书台的书房里,徐林潇的眼皮莫名开始跳个不停。

明落顾不得敲门直接闯了进去,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公子……”

徐林潇蓦地放下手中的纸笔抬头道:“怎么了?”

明落被刚听到的消息惊出一脑门子汗,微微吐了口气,“有个从何府火海逃生的人在听华台当众诉冤情,状告周文群奸污东夷圣女,惹东夷报复,事情败露又伪造证据灭何府满门,王爷正好也在听华台……”

徐林潇瞳孔蓦地一缩。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尚书台驶出,徐家父子二人在徐府门口狭路相逢,转眼又在书房相对而立。

徐林潇望着徐阆的背影,恭敬道:“父亲。”

徐阆没有转过身,沉默了一会儿,直言道:“我想听听你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你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徐林潇微微垂头,掩住了眼中复杂的风云涌动。

顿了顿,徐林潇才低声说道:“何府有罪的圣旨是我宣的,火烧何府的命令……也是我下的,我奉旨……”

“啪”一声脆响,徐阆忽然转身扇了徐林潇一巴掌,徐阆没收力道,换个不结实的估计早就被他掀翻在地,徐林潇虽稳稳站着,耳朵里却轰鸣一片,内里的后槽牙甚至松动了一颗,满嘴沁满血腥,嘴角也裂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脸颊倏地肿得老高。

“他曾经也教过你骑射功夫,”徐阆沉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徐林潇抬手蹭了蹭嘴角的血迹,忍着耳鸣的不适开口道:“皇命不可违,父亲不是最能体会的吗?”

曾经让他不要违抗皇命,如今指责他遵旨办事,皇座之下,生杀夺予皆在那人一念之间,过错责任却都由他人来担……

正因为心知肚明,那股无奈悲息才更加无处安放。

压抑多年的徐阆突然爆发了,他无法去指着那位的鼻子骂不是,却总要给那故去的何寿良一家一个交代,沉声吩咐道:“将家法拿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挨打

王府都护陈烈一直在书房外候着, 听到徐阆的吩咐微微一愣,连忙转过身查看屋内的情况,却见徐阆沉着脸走过来与他擦身而过。

陈烈刚要开口询问,就听站在院子里的徐阆道:“过来跪着领罚。”

徐林潇目视徐阆巍峨挺拔的背影, 脸上坦然自若, 一点也不像做错事要受罚的人, 只微微垂下的眼皮盖住了瞳孔里的怅然, 他嘴角血迹未干, 左脸高高肿起,怎么看都让人揪心。

徐林潇步履稳健跨过门槛从陈烈身前经过时,陈烈担忧道:“二公子……”

徐林潇看也不看他,打断道:“按父亲的意思办。”

北方早已入了夏,烈日当头, 连微风都止住了脚步, 本就干热的天气因院中低沉的气氛更添沉闷压抑。

徐林潇跪在徐阆书房前的石板上, 脊梁不弯,身姿傲然, 一双眼比那日头还要透亮,坦荡到徐阆看在眼里,焚烧在心中。

徐阆二话不说一把拿过陈烈手里取来的“家法”,却没能夺出来,他眼底咆哮欲出, 不悦道:“你干什……”

陈烈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心一横, 打断道:“这狼牙棒凶悍,您这样打下去,莫说二公子, 就连军中老兵也受不住几棒子,您这是要把二公子打出好歹来啊。”

徐阆握了握手里木柄,那木料被保养的很好,多年过去表面依旧光洁无瑕,除了头上几颗磨损的尖钉,几乎看不出它的“年纪”与徐阆一般大,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物件。

这个木质狼牙棒可谓历史悠久,是徐阆的父亲当初做来给徐阆练习武艺用的,后来徐阆上战场那都是真枪实刀的干,这个木质的也就落了灰,再后来他家几个小崽子出来了,老太爷入了土,他为了正家规,将这个经两代人手的木狼牙棒当作了徐家家法。

这上头布满铁钉,几棒子下去,合抱粗的大树都能斩断,更别说肉体凡胎了,徐阆也没想过它会有用武的一日,初衷也是把它当作个“吉祥物”威慑小崽子们。

徐阆深吸一口气,用力将狼牙棒从陈烈手中夺过来,斥怒道:“我徐阆的儿子不会忘恩负义,是非不分,他为了权利地位颠倒黑白,枉顾恩情旧意,有何颜面做我徐家子孙。”

说着,他直接一棒子打下,嘴里掷地有声道:“第一棒,打你离经叛道,助纣何家满门冤惨。”

徐林潇闷哼一声,那尖钉蓦地穿透丝织锦缎,将皮肉破开,在他背上留下数个血窟窿。

仅被徐阆的力道夯弯了一瞬,他就立马将背挺直,像一根永远也压不倒的梁柱,背后鲜血淋漓……他也满不在乎。

徐林潇不做辩解和反抗的态度更加激怒了徐阆,狼牙棒转眼接踵而下,“第二棒,打你倒行逆施,有违徐家忠良二字。”

陈烈看着徐林潇血肉模糊的后背,有些于心不忍,低声求情道:“王爷,您……”

“第三棒,打你妄负圣恩,辜负先帝……”徐阆没有理会陈烈,手上动作不停,却在尖铁碰到紫色罗裙的瞬息,陡然卸了了手上的力道。

狼牙棒险险地悬在了裴怀枝后背上方。

一阵劲风袭上裴怀枝肩胛,鬓发都被掀起飘荡,裴怀枝本能地抱住徐林潇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徐阆收回武器,喝道:“起开,要女人护,出息!”

徐林潇后背一片麻痛,裴怀枝撞上的刹那他只当又一棒子落下,直到脖子上缠上一双手,他心中大骇,迅速侧身将裴怀枝一扯,把她抱入怀里,摸到她背上完好无损,徐林潇这才松了口气。

他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将嘴里的血水尽数吞下,低声在裴怀枝耳边说道:“阿枝,走。”

裴怀枝的手哆嗦着不敢放在他背上,天知道,当她进到院子看到他背上布满狰狞的血洞时,理智在那刻灰飞烟灭,根本顾不上思考自己的小身板恐怕连一棒子都挨不住,便直接扑了上来。

她闭了闭眼,将泪意忍了回去,执拗道:“不。”

徐林潇上一次受伤,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直到她寻着机会血偿发泄,这一次却因情况特殊,满腔愤慨无处安放。

裴怀枝小心翼翼攀上他肩膀,手不小心擦到他的左脸,手下肿胀的触感让她一惊,待看清徐林潇的面容,先前憋回去的眼泪彻底决堤,裴怀枝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碰了碰他撕裂的嘴角,哽咽道:“疼不疼?”

“别哭,”徐林潇一见到裴怀枝落泪,心疼得胸口都麻了,身上的伤痛都没裴怀枝的杀伤力强,颤颤巍巍地抹去裴怀枝的眼泪,用力提了提嘴角,他笑道:“我没事。”

徐阆心如铁石,即使听了全场,见他二人在院中紧紧相拥,也难以动恻隐之心,就事论事道:“知恩图报,善莫大焉,乃我徐家家训;赤胆忠诚,四海清平,是我徐氏为官所求,你一样都没做到,这家法便是你该受得,谁求情都没用。”

徐林潇原本笔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用身子将裴怀枝护得死死的。裴怀枝又怒又心疼,于是面沉似水地抬头,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不顾地亲上他的嘴角,嘴唇温柔地蹭过他的伤口。

在场几人还没来得及震惊,裴怀枝蓦地站起身,直视徐阆道:“王爷此言差矣,二公子为官十一载,初期在枢密院协调军政和民政,确保北方战场武器粮草充沛,后流转六部完善制度法典,每一项利国利民的政策后面几乎都有二公子的身影,大齐如今繁荣昌盛至少有一半是二公子的功劳,大齐有王爷这样的人才能保一方太平,但兴盛繁华离不开二公子这样的文官,海清河宴亦是他毕生追求,您不能一杆子将他数十年辛劳全部打消。”

说到最后,裴怀枝突然不想再看徐阆,垂下眼,就见他手中狼牙棒上的血迹已经顺着方向汇聚尖角,滴落在地上,手一动就往下落,那地上血迹圈圈相漪,似用血染尽尘埃。

裴怀枝眨了眨眼,没忍住继续道:“王爷沙场往来,威武不屈,可您将他一个半大的孩子独自扔进风声鹤唳的官场,没有点手段他又该如何自保呢?是您亲自用行动告诉他,争那些没用的义气和脾气没有用,纵然手段偏激些,二公子依然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至于何家一役,何刺史在兖州也算得上半个土皇帝,势力不容小觑,却猝不及防地被满门尽灭,其背后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您自己都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却来指责二公子忘恩负义,您此举难道不是懦弱地逃避责任……”

“阿枝,别说了。”徐林潇蓦地扣住她的手腕,出言制止道。

徐林潇喉头微动,心里五味杂粮——这是他头一遭被人认可。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乎身后名的,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直到……此时此地从裴怀枝口中听到这番言辞,他才知道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云淡风轻。

裴怀枝的小脸气鼓鼓的,骤然被徐林潇拉住,不悦地皱了皱眉,待对上徐林潇的视线,她又心疼地无以复加,不怎么情愿地闭了嘴。

她像一束光,耀眼夺目地照亮了徐林潇的半边天,感受到温暖馨甜,徐林潇便再也舍不得回头。

有了这么个时时将他放心上的人儿,那些所遭受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的不甘,仿佛都变得不值一提,徐林潇将五指镶入裴怀枝指缝,对着徐阆道:“阿枝口无遮拦,父亲若要怪罪,我愿一力承担。今日的家法,前两下,我认,但山河未定,岂敢忘国忧,儿子这么多年殚精竭虑,为国为民,不曾辜负先帝厚望,剩下的罚,我不认。”

大人的心,因那束光明亮起来,头一遭想为自己争一争,不能让他的姑娘一个人孤军奋战。

徐林潇话音刚落,站在院门口的徐林沣便叹道:“如今我算是明白林潇为何宁愿与肃王做对也要娶裴家那丫头了。”

他转头又对身边站着的人道:“母亲应该也明白了,这下能真正接纳弟妹了吧!”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裴怀枝与徐林潇十指相扣的手上,在她赶到发现已经有人冲上去维护徐林潇时,那一刻她便明白了,之后她与徐林沣在院门口目睹全程,她更是理解他的儿子为何会动心了——那姑娘懂他。

人心互映,情深意长,唯愿长相守。

长公主又将目光移到徐阆脸上,见徐阆神色紧绷,对徐林沣说道:“你父亲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该咱们了。”

说完,他们就进了院子。

这边,徐阆还未从裴怀枝的指责中回过神,却因徐林潇反驳的话惊醒过来,狞笑道:“先帝若知道你如此对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恐怕连皇陵都待不住了,你有何脸面不认……”

“嚷嚷什么?”长公主款款走近,打断道:“为了已经无力回天的事将自己儿子打成这样,你就有脸了?”

长公主将徐阆手中的狼牙棒给夺了过去,王爷犹豫了一下,最后识趣地松了手,她递给陈烈道:“给我将上面的铁钉都拆了,我看谁还敢将这东西用在我儿子身上。”

徐阆干咳一声,不怎么赞同道:“这是爹生前亲手做的,他护着咱们徐家呢。”

此话一出,长公主还没说话,同徐林沣一起将徐林潇扶起的裴怀枝怼道:“您用老太爷的东西将他亲孙子打成这样,征求过他老人家的同意吗?”

说完,除了对裴怀枝语出惊人习以为常的徐林潇外,院中的其他四双眼睛齐齐落在了裴怀枝身上。

长公主略带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徐阆老脸一红,头次遇到不怕他的后辈,不仅威严无存,还因在长公主面前无法发作,更添窘迫。

徐林沣和陈烈则是满眼诧异,心道:这是真勇士。

陡然吸纳如此多视线,裴怀枝不自在地往徐林潇怀中拱了拱,手不小心牵扯到他后背伤口,徐林潇喘着粗气微微抽动了一下,裴怀枝立马警铃大作,顾不得旁的什么,连忙带着徐林潇下去治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