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撒娇
虽然只有两棒子, 但那凶悍的武器,加上徐阆毫不怜惜的力度,也是皮开肉绽,伤筋动骨。
一向对流血受伤不以为意的徐大人在对上裴怀枝后, 舌头仿佛涩住了, “皮肉伤, 不碍事”等话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任由裴怀枝摆布, 乖巧地趴在床上接受治疗。
明落在一旁作壁上观,见他家公子百依百顺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想道:“您也有今天啊。”
从被扶回卧房,裴怀枝就勒令他趴好休息,甚至还想让明落拿个亵器放床头, 吃喝拉撒一应在床上解决, 安分守己的徐大人随即老脸一红, 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不怎么熟练地朝裴怀枝撒了一次娇。
裴怀枝本就心疼他, 被那小眼神一盯,当即心软放任了他,但也仅有出恭这一项特权,其余的事没得商量,一口禁了他下地的所有活动。
翌日一早, 趴了一晚上的徐林潇再也受不住,眼瞅着裴怀枝出了屋子, 连忙对给他换药的明落道:“速度快些。”
他家公子在夫人面前不做人,明落已经习以为常,这次的伤虽看着可怖, 却没伤着要害,他一边大发慈悲地加快手上动作,但也没放过此番趾高气扬的机会,嘴里一边义正严辞道:“夫人不许您下床活动。”
“你闭嘴就行,”徐林潇微微抬起眼,如刀刻而成的眼皮一掀,一股子凛冽便扑散而出,“从现在起,眼瞎到夫人回来。”
明落将最后一个结打完,低声道:“属下的佩剑前些日子与贼人交手时豁了个缺口……”
徐林潇撑起身子下地,不咸不淡道:“去武器库重新挑一把,满意了?”
满意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明落立马睁眼说瞎话道:“公子一直待在床上,没有下地。”
徐林潇还不太能大幅度动作,一步一挪到了桌边,借着一点残墨润湿笔尖,展开张纸开始写折子。
他的背无法打弯,否则这一动致使伤口破裂,到时真的就是百口莫辩了,僵硬的坐姿让明落都有些看不下去,皱眉道:“什么天大的事非要您现在亲自来写?”
“我先前一直奇怪明先生对周文群的态度,”徐林潇手中笔不停,一心二用地说道:“这回才明白这种时而亲近,时而又想置对方于死地的矛盾心理从何而来——血浓亲情,血海深仇,至死方休。”
明落惊讶道:“您的意思是,周大人那个私生子是明先生?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徐林潇觑了他一眼,“自江南传来的消息,明先生统一了东夷诸岛,他有这个手段和能耐,背后倚靠的除了东夷教廷,还能是谁?”
徐林潇搁下笔,继续道:“他取代了东夷旧教廷势力,又把手伸到大齐,前助东阳王囤积私兵,今又搅的民心不安,旨在拨乱大齐内政,其背后所图的不正是他的狂言。”
明落接过徐林潇手中的折子,等着他继续吩咐。
“将这封告假折子呈上去,”徐林潇撑住桌子站起来,说道:“何家一案里,我立场特殊,正好趁此番受伤暂避,还有,派人给江暮安带个话,我总有种预感,此事不会这么简单,明先生可能留有后手,周文群作为诸事的中心,切莫让他在狱中出事。”
腰背不用力,起身可是个体力活,最后还是明落上前扶了他一把,徐林潇站稳便摆摆手道:“下去吧,阿枝该回来了,路上若遇到夫人,管好你的嘴。”
明落点了点头,忽然有感而发道:“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您背着夫人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前也没见您对谁如此言听计从过,您可真比王爷还要惧内。”
以往明落哪敢在徐林潇面前如此多废话,更别说这种取笑调侃了,徐林潇微微一哂,觉得自己最近脾气太好了,手底下的人都敢在他面前放肆无礼了。
徐林潇似笑非笑地眯起眼,“是吗?刑部牢狱的接尸人忙不过来,你要不去帮把手?省得你话多的说不完,正好有那么些东西陪你解闷。”
徐林潇向来说一不二,明落直觉他真有这个打算,连忙道:“属下知错。”
“啧,滚吧!”徐林潇干咳一声,似挽回威严,又似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道:“倒不是怕阿枝,就算她在这儿,我要下床她也拦不住,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而已。”
明落:“……”
这有何区别,换个说辞怕夫人而已。
这时,门口黑影一闪,明落刚要迈出的步子顿住,忙道:“夫人……”
“呃,对,”徐林潇想也不想继续找补道:“夫人有时会蛮不讲理,总之顺着她就是了。”
门口的裴怀枝:“……”
虚掩的房门“砰”一声打开,门板甚至因为力道太大来回晃荡几下才停止。
徐林潇听见声音迅猛转头,见到来人,竟难以抑制地哆嗦了一下,飞快地露出一张楚楚可怜似的脸,温柔地凝望向他的夫人。
明落莫名感到气氛不对味,干脆利落地将他家公子扔下,迅速地临阵逃脱了。
裴怀枝硬是将自己的冷笑掰成“温顺乖巧”的模样,十分得体道:“夫君这是趴得气闷,下床来透气吗?”
从裴怀枝进门起,徐林潇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下来过,见她脸色还算温和,连忙点头——阿枝说什么就是什么。
岂料裴怀枝不为所动,慢悠悠地咬牙切齿道:“你还敢点头?”
徐林潇一见势头不对,急忙伸手去拉她。
裴怀枝怕他牵动伤口,忙上前扣住他的手道:“不是叫你别乱动吗?”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阿枝,伤口疼。”
裴怀枝:“……”
这次受伤,徐大人好像开发出新技能,只要裴怀枝生气或是不高兴,他就立马服软撒娇,动辄就是“伤口疼,要抱抱。”
偏偏裴怀枝还就吃这一套,她那天生要强的性子遇上“柔弱”的徐大人,简直沉溺在那满满的成就感里难以自拔。
但惯什么毛病就长什么毛病,这种把自己话当耳边风的行为可不能助长,裴怀枝思索一番,绷住脸木然道:“活该,我现在不吃这一套了。”
说着,还是将徐林潇慢慢地扶回床榻。
徐林潇乖乖地上床趴下,天气本就闷热,加上一番折腾,他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还有纱布缠绕在身,这滋味着实不难受,他不安地动了动,想了想道:“阿枝帮我将里衣脱掉吧。”
裴怀枝搭上他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背,没有衣服遮挡,他背上密密麻麻的细汗便一目了然,没好气叱道:“天气闷热,伤口本就爱感染,你倒好,下床作妖,是生怕这伤好得过快吗?”
徐林潇迅速承认错误,“写了封告假的折子,从现在起阿枝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裴怀枝将帕子浸湿,替他擦拭身子,嘴里慢悠悠地秋后算账道:“哦!是因为我蛮不讲理,夫君才顺着我的吗?原来在夫君心中我是这样的人。”
徐林潇身子一僵,转过身子朝裴怀枝望去,可裴怀枝仿佛料到似的,压根就不抬头与他对视。
裴怀枝专注手上动作,因着徐林潇微微侧身的动作,帕子沿着后腰一路到达了腹部。
套上衣服看不出,徐林潇身上的肌肉其实健硕匀称,腹部那的肌肉线条像画上去似的,平滑又坚韧,是裴怀枝每每情动时尤爱抚摸的地儿,此刻亦如此,擦着擦着,裴怀枝就情不自禁地用手代替了帕子,在那如玉石般的肌肉线条上翻来覆去。
徐大人起初还任由她动作,可那恼人的手不但不懂他的难耐,甚至更上一步,爬上了他的胸膛,指尖还刮过珠子,徐林潇呼吸一滞,扣住作乱的手,轻轻地将裴怀枝一拉,一手在底下接住她,待她跌落在榻,徐林潇便翻身压了上去。
裴怀枝来不及反应,躺在徐林潇身下时,放在他胸膛的手还意犹未尽地作怪了一把,上方徐林潇的呼吸更加急促,徐林潇突然在她耳边嘶哑道:“阿枝真的好生不讲理,昨夜阿枝借口受伤,就寝时同我划清界线,不让我靠近分毫,今日却趁我无法动弹,如此占我便宜,我现在该不该向阿枝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嗯?”
裴怀枝一愣,昨夜她是担心自己睡觉不老实碰到徐林潇伤口,入睡前在两人中间堆了三床被子,将他们之间拦得死死的,可今日……裴怀枝抬眼就见近在咫尺俊秀脸上的伤痕,不等徐林潇动作,她便凑上去啄了一下他的唇,低声道:“唔,夫君身材太好,我爱不释手也是情理之中。”
徐大人还没想好怎么实践刚才“盛气凌人”的话语,脸“腾”一下红了,撩拨这一块儿,他早就该死心塌地败在裴怀枝手下的。
徐大人不怎么服气地回吻了上去,顺着唇一路往下,隔着单薄的罗裙回敬地攀上高峰,甚至恶劣地咬了一口。
裴怀枝闷哼一声:“别……不……”
“我爱阿枝对我蛮不讲理,更爱阿枝在我身下动情的模样。”徐林潇隔着衣服扶过裴怀枝腰窝上的敏感点,在她大腿根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裴怀枝差点一脚踢出去,又怕一不小心触碰到他的伤口,只能用力地抓住锦被,感受一把火从他碰过的地方烧到四肢百骸。
裴怀枝低头见在她胸前作乱的罪魁祸首,抬手扶上徐林潇的头发,哄道:“夫君,我想亲亲你。”
但凡徐大人对裴怀枝多个心眼,或不被美色所惑,也不会掉以轻心地没注意到裴怀枝偷偷伸出手,从床头托盘上拿过一个东西放进嘴里。
徐林潇听话地重新辗转到她的唇边,破开缝隙长驱直入,突然,一团粘腻的东西被裴怀枝舌头卷进了他嘴里,徐林潇一愣,一股甜的发苦的味道蓦地在嘴里散开,在他欲起身吐出来的空档,裴怀枝灵巧地从他底下翻身而出。
裴怀枝站在榻边,说道:“不许吐出来。”
徐林潇皱眉直接生吞下去,吞完嘴里满是散不去的甜腻味,实在不知这东西究竟好吃在哪里。
桂花糕不那么甜腻的糕点徐大人可以冲着裴怀枝的面子吃下,但糖霜这种除了甜只有甜的,徐林潇就有些难以接受了,裴怀枝哄过很多次,可徐林潇就只吃她被糖润过的唇,谁知这种关键时刻骤然吃到糖霜,真是被冲击地头晕目眩。
裴怀枝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心情大好道:“夫君有伤在身不易操劳,还是等伤好后再肖想旁的,今日好生休息吧。”
“阿枝……你……”徐林潇最终忍气吞声垂下头,“阿枝帮我接杯水压压嘴里的腻……”
“砰”一声,徐林潇话还没说完,裴怀枝就将茶壶递上来,没等徐林潇喝完,裴怀枝便脚下生风地出了卧室。
其实,比起徐林潇,裴怀枝反而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强要了他,转念想到他的后背,裴怀枝在心中三令五申,这些日子必须清心寡欲,远离徐林潇,少动妄念。
裴怀枝刚一出门就遇到朝他们主室走来的徐阆,忙低头拢了拢身前湿露的衣襟,匆匆喊了一声“父亲”,便从徐阆身侧跑走了。
徐阆点头问候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逃跑的动作整呆住了,愣愣地看她跑进侧房,徐阆揉了一把自己的老脸,心里诧异道:“这么怕我?昨儿不是很硬气的吗?”
徐阆在门口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犹豫再三才推门进屋。
“阿枝……”徐林潇惊喜转头,待看清来人,面上表情迅速收了个干净,“父亲……”
徐林潇正欲下床行礼,胳膊蓦地被人一按,徐林潇刚一侧头,就被徐阆霸道地按在了床上。
待他不再动作,徐阆才松开手,说道:“没有外人,躺着吧。”
“儿子行动不便,无礼了。”徐林潇犹疑道:“父亲是还想问何府案子的细节吗?”
徐阆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想了想道:“公主要我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徐林潇一脸不可置信看向徐阆——以公主的为人不会多此一举。
徐阆干咳一声,四平八稳地往榻边凳子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干巴巴地道:“那个……公主要我带给你的……军中特质伤药,好得快,你……”
徐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道:“这几日外面闹腾,你便好好在家休息几日。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不是你的错,皇权之下,我们都只是那位手中的棋子。”这话最后还是没从徐阆口中说出来,王爷纵横沙场半生,除了私下里同公主有几句温言软语,展现出来的大多铁石心肠,哪怕是亲儿子,他也难以煽情置腹。
人啊大多当时在气头上,事后冷静细想,才得以拨开云雾窥见来路,徐阆试想过,倘若异地而处……他也想不出自己能不能将整个徐家压上去,赌一个外人眼里“无关紧要”的真相。
徐林潇哪不明白徐阆此番到来的真正意图,铁血的王爷说不出他做的对,但也不会真正怪罪他了,至于那伤药……心头蓦地一酸,答道:“嗯,已经告假了。”
拳拳慈父心,殷殷父子情,不需要过多言语,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徐林潇是个静默的,镇北王粗犷惯了,此番又是他主动找上门来,于是没话找话道:“刚进来的时候遇见怀枝,昨儿在我面前救夫那么威武,今日怎看见我就害怕地跑了?那丫头胆不是挺肥儿的?”
徐林潇不自在地低了低头,眸光闪了一下,轻笑道:“她呀,再怎么勇敢,骨子里也是个小姑娘,您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换好衣服的裴怀枝刚好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她眉眼弯了弯,扣了两下门,才步入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疾风
裴怀枝走到徐阆前面躬身行礼道:“儿媳昨日鲁莽, 还请父亲恕罪。”
初次见面,裴怀枝的“壮举”就让徐阆大吃一惊,昨日她一番不留情面的话更是砸的徐阆晕头转向,今日她却一反常态规规矩矩起来, 徐阆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忽地来了兴致, 调侃道:“我若怪你, 林潇第一个跟我过不去, 回去还要被公主训斥,你个丫头在王府可是能横着走的。”
“父亲说笑了,”裴怀枝宠辱不惊地道:“夫君是谦谦君子,母亲通情达理,儿媳没做错事, 他们自然不会有所责怪。”
徐阆咂摸了一下这句话, 和着就属他不辩是非曲折了。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 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对于徐阆这样的凶神来说, 像裴怀枝这种娇俏的闺女他天生就有种宠护欲,特别是见识过裴松提起闺女时,那一脸的傲娇,他都是打心底的惊羡,不然当初也不会明知裴家人心思, 他还顺水推舟助了一臂之力,哪怕后来闹的他丢了面子威严, 心里对这个裴松屡屡提及的古灵精怪的丫头也抱有几分遗憾。
哪承想缘分一说妙不可言,他的二儿子竟帮他圆了这桩憾事,他心底也是认可这个儿媳的, 甚至是有心当闺女对待的,羡慕裴松许久的王爷也想体验一把有个小棉袄的滋味,可惜……棉袄似乎有点漏风。
徐阆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昨日事发突然,一时没……没控制住脾气,是为父鲁莽了。”
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没想到王爷会突然认错,着实令她出乎意外。
连一旁的徐林潇也惊讶了,他对父亲所有的印象,就是坚硬,不留情面,从小在军营里做错事都是一视同仁的军法伺候,带他上战场也是真刀真枪的打……甚至将他丢入敌军中自力更生。
这时,回过神的裴怀枝低声道:“您同何大人情同手足,这事换儿媳,儿媳也不一定能做的更好,您不必自责。”
徐林潇眨了眨眼,看了一眼认真的裴怀枝,又见王爷一脸不自在的表情,突然明白了,是呀,他的阿枝最招人喜欢了,连铁石心肠的王爷也不忍苛责。
猛兽能柔肠百结,凶神亦能俯首闻花,铁面无私的王爷也不能免俗,也想要一个俏皮可爱的别人家的“闺女”。
裴怀枝也知道见好就收,长辈的面子不能抹太厉害,这事过了便过了,旋即转移了话题,问道:“您是……”
话音未落,裴怀枝骤然见到徐阆手边的瓷瓶,出口的话不知怎地自然而然变成了,“知道下手太重来给夫君送药的啊。”
第一次见识如此直白的拆穿,徐阆差点从凳子上弹起出走,心说:“你快别说话了,闭嘴吧。”
可惜裴怀枝并没听到他的心声,甚至不留情面接着道:“哦,您应该拿的军中特效药吧,儿媳给夫君用的也是这个,从我大哥那拿的。”
徐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貌似体会到裴松曾经提过的“打不得,骂不得,笑不出”的复杂心情。
徐阆正打算寻个由头告辞,裴怀枝又自顾自地说道:“您如果心里真过意不去,想弥补弥补,儿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答应与否?”
徐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他怎么拒绝?
徐阆故作淡定地点头。
裴怀枝眼睛一亮,满脸兴奋道:“儿媳想要‘战一’的后代,夫君乃大齐战神之子,坐骑也该是天下第一神驹的后代,如此才相得益彰。”
镇北王有一匹九州独一无二的神马,名为“战一”,这不是秘密,但是之所以称“天下第一神驹”,能力出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就是因为稀少,连皇上都不好开口给它配种,裴怀枝却直言不讳。
徐阆不禁疑惑:“为何想要‘战一’的后代?”
裴怀枝赧然一笑,看了一眼徐林潇道:“想与夫君策马扬鞭,看尽九州风华,而在我心中,能配得上夫君的,也就只有您那匹神驹,神驹与您休戚相关,您不舍,我也不忍,儿媳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它的后代了,您是不是连它后代也不舍?还是……原本就想让您的坐骑断子绝孙?”
徐阆:“……”
这孩子忒会说话了,话都被她说完了,要他怎么接啊?
徐阆干咳一声,没忍住瞪了徐林潇一眼,可徐林潇自从听到裴怀枝的想法,这个人都仿佛浮在空中,神游天际似的乐不思蜀,根本无暇顾及到他爹需要他“解围”。
求助无果的徐阆偏过头,一下子就对上了裴怀枝殷切期待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徐阆心里忽地一动,或许是从小两个儿子太懂事,又或许是内心一直期盼有个主动靠近他的孩子,身经百战的王爷突然败下阵来,说道:“战一血统珍贵,不可糟践了它,待物色到合适马匹,届时再给它相配。”
裴怀枝呆若木鸡地僵立原地,徐阆离开后仍旧没回过神来。徐林潇撑起身子,下床走到她面前。
裴怀枝纳纳地问道:“王爷这是同意了?”
“是呀,”徐林潇一手勾起裴怀枝下巴,见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忍俊不禁道:“阿枝果然厉害,连父亲也被拿下了,这下气该顺了吧。”
裴怀枝:“……”
裴怀枝眨眨眼,她原本只想膈应膈应徐阆,让王爷左右为难骑虎难下一次,哪知道徐阆却轻描淡写的答应了,确实出乎意料。
就在徐林潇以为裴怀枝心气顺了不再作妖的时候,她忽然避开徐林潇的伤口勾上了他的脖子,压低声音贴近他道:“其实王爷很早就有意同阿爹结亲,对象还是大哥来着,夫君可还记得?”
徐林潇:“……”
这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但不得不说,徐大人的心确实因这句话不对味起来,经年发酵的陈醋忽地被打翻散到空中。
裴怀枝见他已然僵硬的表情,忽然踮起脚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似笑非笑地低声道:“可我一开始就是冲着夫君来的。”
徐林潇还未从唇上的麻酥从回过神,又被裴怀枝的花样传情调戏的晕头转向。
说完,裴怀枝留下僵在原地的徐大人,心情大好地飘然离去。
有伤在身的徐大人头一次不想遵循医嘱,想把某个趁他受伤还使劲撩拨他的人抓回来狠狠地惩罚一番。
徐大人的愿望注定要落空,裴怀枝怕自己定力不够,禁不住美色诱惑,当晚便搬去了侧房,除了每日叮嘱换药,几乎不在徐林潇跟前蹦跶,徐大人同样担忧自己把持不住,便也默认了裴怀枝的远离,王府璃清院里的二人风平浪静。
可此时的京城却难以平静,一场轩然大波在京中骤然掀起,周文群座下寒门学子与一众大齐百姓共跪在九门外求皇上彻查兖州旧案,前者是为了证大学士清白,后者是为了何刺史清白,两厢倒也奇异地统一战线。
宫里的皇上听闻此言,尚且来不及怪罪周文群,便已勃然大怒,骂名千载就是赵承颐的逆鳞,他的不是说不得,错误更是指不得。赵承颐险些连玉玺都砸了,不顾左右劝阻,立马斩首两位带头之人,长街血溅三尺,民声哀怨缄默。
以儆效尤后,倒也安宁了两日,可大齐似乎近来气运不佳,当夜,还没来得及提审的周文群在大理寺昭狱里竟被人光明正大地劫走了。
江暮安作为大理寺卿,出此一役,难辞其咎,翌日一早便进宫请罪。
但皇上知晓后,却没有太大反应,只交待一句“务必将他找到”就没了后话,江暮安捉摸不透圣上几个意思,一出宫便上徐府同徐林潇商议。
徐林潇若有所思道:“先是将周文群推上刀尖,结果发现举刀人并不想下手,于是自己动手了,这明先生当真想要周文群的命啊。”
江暮安迟疑了一下,屁股从凳子移到床上,头朝徐林潇偏了偏,低声道:“这个我知道,我是想问,你说那位究竟是怎么想的?”
周文群谋害亲儿,皇上包庇还能用没触犯到皇上本身解释过去,可这都勾结外贼霍乱朝纲了,皇上为什么还是不肯将他交出来?大齐又不止周文群一个会读书的,怎么就非他不可了呢?
江暮安实在想不明白。
“那位对周文群的死活其实没那么在乎。”徐林潇垂下眼皮,单衾上的海棠栩栩如生,盛开的恰到好处,多一笔少一笔好像都不再尽善尽美,他眨了眨眼,说道:“在那位眼里,真相与否并不重要,越是有人逼他,他越会彰显权威一意孤行,再说了……所谓事实真相不就是他一手制造的假象,他打心眼里不会同意追查推翻的。”
“你……”江暮安沉默片刻,问道:“还没放下吗?这么多年你还在想要那个真相?”
徐林潇从床上撑起来,同江暮安并肩而坐,“人都没了,真相不真相的还重要吗?”
江暮安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接茬,他同徐林潇儿时就相识,但也仅仅是认识,真正熟络还是徐林潇从兖州回来后,那时江暮安在大理寺还只是个跑腿的,外出抓歹徒时,只擅长动口的江大人反被歹徒擒住,路过的徐林潇举手之劳救了,江暮安却感恩戴德,一直寻机会往他跟前凑想要报答。
结果他惊奇的发现,他这位救命恩人癖好独特,不是歇树上,就是躺屋顶,整个人沉浸在消极低沉中,那时徐林潇能重新振作,很大程度上是江暮安利用职务之便,同他一起查找兖州真相。
当年徐林潇疯魔似的不眠不休彻查经手之人,查出一切证据都指向了上头那位,当天江暮安陪他大醉一场,事后一直百病不侵的徐林潇突然病倒了,也是这一病后,徐林潇性情大变,为人处世圆融不说,也更加的不折手段起来。
如果说何寿良是徐阆心上的缺口,那何家便是插在徐林潇心上的尖刺,同样的都是沉疴痼疾,可是……
江暮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可是如今沉疴难愈新伤又添,徐林潇却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江暮安深陷朝堂,并不天真,道理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偶尔刹那光景对徐林潇生出些许不足为外人道的黯伤。
徐林潇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转移话题道:“行了,我在家可比你自在,你这后续的事多着呢,他们如今暴露逃窜,倘若就此退回海上,咱们想要抓到人可就更难了。”
“啧,”江暮安回过神,恹恹地道:“以前总想着等我做了大理寺卿就好了,真正做了才发现还不如继续做一个无名小卒,至少天塌下来有上面的顶着。对了,拨几个身手好的人给我,我那昭狱的人差不多都倒下了。”
顿了下,继续道:“你好好修养,我就先……”
说着,江暮安站起身朝门口张望了一下,话音一转,惊奇道:“咦?你家那位呢?你这都受伤了,她没将你放眼皮子下摆着?还是说你俩闹别扭了?”
“不劳烦江大人操心,我跟夫君好着呢!”一阵不客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惊了屋内相谈的二人。
徐林潇闻声立刻上床趴好,江暮安莫名有点尴尬,忙道:“我还有事,那个……不打扰了。”
说完,江暮安脚底抹油似的逃了,唯恐裴怀枝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俩好着呢。
江暮安的背影消失不见,裴怀枝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外头的事情裴怀枝也都听说了,其他事无所谓,只在关于何家事上,她不喜旁人在徐林潇面前提及更多,偏偏江暮安还凑到他跟前说,裴怀枝当然对他没好脸色。
打发了这一个,裴怀枝这才进屋走向床榻。
徐林潇连忙伸手牵住她,问道:“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我能下床走动了吗?”
裴怀枝叹了口气,妥协道:“唔,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牵扯进去,不想旁人一提起这事就骂夫君,我会忍不住上去……嗯……”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起身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良久,徐林潇才松开,低声道:“我知道夫人疼我。”
裴怀枝对徐林潇时不时亲热一下的举措毫无抵抗力,立马就心软了,想了想道:“可以让你在家处理公务,但还是不准出门,明落去帮江暮安了,你要是不放心别人,我去尚书台将你的文书亲自拿回来。”
裴怀枝脸上一闪而过的兴奋没能逃过徐林潇的眼睛,倏地忆起裴怀枝曾动过的书架,徐林潇勾了勾唇,点头道:“好,阿枝快去快回。”
裴怀枝自以为合理的天衣无缝,光明正大地上尚书台谋她的私。
尚书台还是同她上次来一样,门口的侍卫见是她便直接放行,她轻车熟路地直奔徐林潇的正厅,先是将徐林潇需要的整理好,随后便移到书架。
“嗯?”裴怀枝翻找半晌,疑惑道:“我记得之前在这儿的呀。”
“小姐,您到底在找什么?”绿茵想帮忙也无从下手,只好疑惑问道。
裴怀枝又找了一遍,仍是无果,“一封关于尤夫子生平的详细记载,上次明明在这儿。”
绿茵:“会不会是二公子换地方了?”
裴怀枝动作一滞,心中一番计较,她上次慌乱中放的,以徐林潇的警觉不一定全然看不出来,即使发现了,徐林潇也不会多说什么,大概会……等着自己主动开口。
裴怀枝突然想起出门前徐林潇那个似是而非的微笑,猛地恍然大悟,那分明是静静看她表演的戏虐。
裴怀枝磨了磨牙,心道:“好你个徐林潇!”
老实在家的徐大人还不知道他又将他的夫人惹生气了,心生一计的徐夫人在尚书台里轻笑出声。
相比之前的热闹,如今望华楼可是冷清的有些过分,跨过门槛,里面的店小二竟撑着桌子在打瞌睡,裴怀枝咳嗽一声。
店小二“嗷”一声立刻惊醒,问道:“客官需要什么?”
裴怀枝:“将你们这儿所有甜的点心都装一份。”
“好嘞!”店小二吆喝一声迅速直奔后厨,吼道:“都起来干活了。”
等的功夫,裴怀枝将楼里上下环视一圈,惊讶地发现她竟是唯一的客人,心中一动,冲一旁的店小二问道:“你们掌柜呢?”
“掌柜的……”店小二转头张望两圈后,疑惑道:“刚还在这儿的?您要见吗?小人给您去寻。”
“不用,”裴怀枝只是看到这惨淡经营有些好奇罢了,委婉道:“自从上次出事后,你们这儿一直都这样吗?你们掌柜没想办法补救一下?”
店小二可能也是太久没人说话了,寻着机会便开始滔滔不绝,“出事后生意虽少了些,但也还凑合,这是最近才这样的,小人干跑堂腿这么多年,看人看事那不说绝对准,至少也准八分,我们掌柜啊,小人感觉他不是特别想做下去了,也就是您今日运气好,我们往日早早就打烊了,唉……怕是又要另谋出路了,好日子啊,到头咯!”
裴怀枝不大习惯如此热情的店小二,闻言报以歉笑,恰适点心都装好了,裴怀枝连忙告辞。
高墙将落日余晖阻了大部分,只从间隙中露出几缕斑驳的火焰,迎着西方残阳,裴怀枝加快脚步,心道:要快些回家了,夫君的晚饭还在我手里呢。
她带着绿茵正准备拐入中央大街,突然,一阵凌厉的疾风蓦地从旁边袭来,裴怀枝心头一颤,下意识将绿茵往旁边一推,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方骤然投下一片阴影——一个人替她挡住了偷袭。
卫勉持剑阻挡的空隙,微微侧头道:“夫人没事吧?”
“卫掌柜小心!”
卫勉瞳孔一缩,凛冽的寒光尽数倒影在脸上,新出现的四个黑衣人齐齐地朝卫勉袭来。
很快,卫冕就被那四个黑衣人缠住,第一个出现的黑衣人缓缓地走到裴怀枝面前,客气道:“原本要请的是徐大人,可徐大人迟迟不出门,夫人与徐大人夫妻和鸣,请您也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裴怀枝手中的糕点碎落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骤雨
暮色四合, 徐林潇估摸着时辰,吩咐下人道:“摆饭吧,夫人回来该饿了。”
桌上食物的热气裹狭着香味流淌在空中,徐林潇心情愉悦地站在门口准备迎接裴怀枝回家。
时间慢慢流逝, 屋子里的饭菜从最开始的腾腾蒸汽到再也没有热气漂浮, 璃清院门口还是没有裴怀枝的身影, 徐林潇的心莫名开始跳个不停。
突然, 他抬脚便走, 走到院中正好瞅见疾步跑回来的绿茵,心里稍稍一松,一口气尚未吐出来,院门口忽然闯入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卫勉右手扶在左肩上,那里横担着一条长长的伤口, 染得他整个手掌鲜血淋漓, 此时还有血往外涌, 似乎伤得很重,而他仿佛连包扎的时间也无, 火急火燎地赶到徐林潇面前。
卫勉有些艰难地开口:“对不住……”
徐林潇心里狂跳,根本不关心他,又将视线转移到绿茵脸上,眼睛红肿,哭得上不接下气, 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指甲已经嵌入了掌心,徐林潇好像失去了知觉, 像一条离开了水面的鱼,大口喘息,耳边一片轰鸣, 绿茵哽咽出的话被一堵透明的墙牢牢隔住了。
好半晌,徐林潇才从短暂失聪状态中恢复,周遭哭声,还有绿茵哭喊着“夫人被人劫持”的话语,才渐渐地被他接纳。
徐林潇伸出手想拍一下绿茵,胳膊肘竟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又缩了回来,将两只手紧紧扣在身后,用力搅在了一起。
“绿茵,你先下去休息。”徐林潇深吸一口气,“来人,将卫掌柜带下去治伤。”
卫勉转身离开之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到一脸的从容不迫,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夜幕低垂,庭院空寂,只晚风吹的桂花叶子沙沙作响,徐林潇站在院中闭了闭眼,心念几经翻转,最后猛地睁开一双在昏暗中泛着红光的双眼。
顿了顿,他突然转身朝屋内走去,从架子上取下外袍一裹,又迅速取上九州龙剑,旋即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是夜,宁静而简陋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荡,一群披甲执锐者从大街窜入狭窄逼仄的小巷,无人的暗巷突然灯火通明起来,栖身在暗处的乞儿吓得魂飞魄散,被微末的火光映照得面目惊恐,然那群士兵仅停留一瞬便又掠过而去。
夜又深了一些,城中一片寂静,打更人睡眼惺忪地扬起梆子敲下,时辰还未喊完就被迎面而来的兵与甲碰撞的“呛啷”声惊得睁开了眼,这下睡意惊散,梆子敲下一串哆哆嗦嗦的尾音,要报的时辰忘回了肚子里。
这一夜,很多高门大院的守门人都悄悄将院门拉开一个口子,复又立马将其合上,十分有大门大户的涵养,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而那些城里不为人知的角落以及可疑的人,全都被徐林潇带人如飓风过境似的席卷一通,就差将京城的地翻过来耕一番了。
最后,是天边朝阳升起——
提剑站在长街尽头的徐林潇听着一波波的汇报,心倏忽沉入谷底,他们一无所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夜里徐林潇如此声势浩大的动作,果然被有心人惦记稍加添油加醋,天刚亮便盛到了皇上面前,一出倚势凌人,目无君上的戏码张口就来。
皇上有没有真的生气不好说,徐林潇反正要请罪解释一番。
六月初二没有大朝会,大清早的宫阙冷冷清清的,徐林潇魂不守舍地走到朱雀门,门前的守卫刚要放行,突然,旁边的角门窜出来个人,一把拽过徐林潇。
徐林潇扬起的手在看清来人后忽然放弃了反抗,裴怀裕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胸腹。
打完也不解气,裴怀裕又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我将妹妹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今日正好当值的裴怀裕也听了一嘴的流言,听完跳了一晚上的眼皮倏地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心却紧紧揪在了一起,随即马不停蹄赶到徐府,又怒火中烧隐到宫门前,一气呵成,除了满腔怒火,理智早已火化成灰。
徐林潇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挨了一拳后脸上甚至隐约有种说不清的快感,“大哥打的对,我该死。“
裴怀裕一愣,“你……”
“是我没保护好阿枝,都是我的错。”徐林潇低声打断。
他说着抬起眼,通红充血的凤眼好似一滩浑浊,遮住了喜和忧,也窥不到一点儿活气,让人看一眼,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裴怀裕沉默片刻,慢慢地松开了手,有些伤怀道:“那丫头可宝贵你呢,若知道我对你动了手,又得跟我……”
说到最后裴怀裕也去说不下去了,有些烦躁地闭了嘴,只眉头拧地可以夹死麻蝇。
裴怀裕手握上腰间的刀柄,改口道:“需要帮忙尽管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人要给我尽快找到。”
说完,怕忍不住再揍徐林潇一顿,连忙当值去了。
徐林潇不怎么走心地拍了拍身上的皱褶,无视掉宫门前侍卫探究的眼神,像一尊空心的雕像,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步伐沉重地迈入宫闱。
他进去的时候,大殿里还立着另一个人。
赵承骞一看见他,立马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咱们徐大人可真能耐,昨夜满城轰动,将京中藏污纳垢之地尽数查探了一番,真该让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公大臣们瞧瞧徐大人手下人的办事效率,都有些什么人来着?嗯……好像有刑部、大理寺,甚至京兆府的人都有吧!”
他这话说的耐人寻味,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徐林潇手伸地长,朝中多方努力都在徐林潇股掌间,果然,话音刚落,皇上赵承颐便意味深长地打量起了徐林潇。
徐林潇不慌不忙地叩拜见礼,跪在地上镇定道:“请皇上明鉴,周文群一案闹得民间沸沸扬扬,听华台上血迹未散,太学以及朝中寒门子弟风声鹤唳,当事人却被外人劫走,此乃滑天下之大稽,滔天大罪也该由我大齐律法去定夺。”
他话里话外直接将罪行扣在了周文群头上,永熙帝不傻,当然听得出其中深意——不管周文群认罪与否,有且仅有周文群一人之过错。
赵承颐揉了揉眉心,松了口气,只要徐家安分守己,这江山便是安稳的,哪怕捅出惊世骇俗的秘辛,大齐仍有无坚不摧的铁骑镇守,其他的便不足为惧。
“平身吧。”皇上心安了,颇为轻快地同他掰扯道:“可朕听闻,昨夜你传令下去,迫切寻找的是一位女子,怎么?这人同周文群有干系?”
徐林潇闻言,微微垂头,双手攥地骨结突出,语气低沉道:“是微臣的夫人,昨日被人劫持走了,东夷人几次三番对臣下手,此事怕是同他们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皇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肃王赵承骞急切道:“什么?你昨夜兴师动众寻的是你夫人?裴怀枝失踪了?”
赵承骞不敢置信的三连问,加上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简直比徐林潇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皇上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徐林潇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赵承骞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下意识将腰间的折扇抽出来,“风度翩翩”地扇了两下,顶着两道灼热的视线,平静地说道:“这东夷人带走周文群多半是为了挑衅我大齐,至于裴……徐夫人,恐怕是冲着徐大人来的,徐夫人身单力薄,这东夷人又是穷凶极恶之辈,时间拖久了后果不堪设想,徐大人国之栋梁,乃是皇兄之福,还请皇兄多派些人手帮忙找寻。”
皇上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这个哥哥知道他无法耽于美色,几乎就要相信坊间传闻——赵承骞对裴家女情根深种……
此前他从没多想过,只当赵承骞有意同徐林潇作对,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同那位徐夫人有关,甚至徐林潇都可能牵扯其中。
皇上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的疑虑,淡淡地说道:“蛮夷之族一直在我大齐国威上作乱,也时候将其一网打尽,此事朕就交给徐卿了,传朕旨意,城防营军权由你调配,朕要你安定东方。”
徐林潇微微俯身,“微臣遵旨。”
徐林潇前脚刚走出崇宁殿,赵承骞立马追上他,得意道:“二表哥领了军权,怎么连句感谢也无?我这还替二表哥担心夫人安危呢。”
“王爷心有千秋,可没这个闲心管我的事。”徐林潇脚步不停,说话也丝毫不客气,“今日王爷在皇上面前明目张胆地向着我,王爷还是操心自个尾巴清干净没吧。”
赵承骞脚步一顿,徐林潇便已领先一大截。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徐林潇的背影,身旁的春富见状低声道:“罗方已死无对证,就算徐大人知道了什么,想深究也没有证据,那徐大人似乎没这个动向,皇上疑心也无从查起,王爷大可不必忧心。”
赵承骞半晌没吭声。
皇上对他这个亲兄弟一直心怀芥蒂,不然也做不出在他体内下蛊一事,他小动作越多,皇上反而更安心,他只是怕……
赵承骞忽然道:“传令下去,让京中暗处的人四处搜寻裴怀枝下落,秘密进行,不可惊动其他人,明白吗?”
春富一呆,心里飞快转念,回道:“属下明白。”
徐林潇手握重兵,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二三十里地外的牛羊都没放过,可还是杳无音讯。
裴怀枝、周文群,包括明先生在内的东夷人好像突然之间就人间蒸发似的。
苍茫斜阳,寥寥地映在王府边缘,大门一开,一道血红便落进了府院,搜寻无果的徐林潇终于还是在夜幕前回了家。
这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徐林潇睡不着,从接到裴怀枝失踪的消息,他的心便悬着,经过一天一宿的发酵,悬着的心一发不可收拾地飞到了苍穹之上,安全回收的细线则握在裴怀枝手中。
大齐笃信佛教,就连长公主都崇尚诵经礼佛,徐林潇每每为长公主准备寿辰礼,都会投其心思早早送去华安寺开光,但是他自己却从不信神佛——佛祖普渡众生如此忙碌,怎么会关照他这个满手血腥的人。
可这一夜,桌案前的徐林潇将《心经》抄了一沓又一沓,形态虔诚庄肃,心中念念有词:信男徐林潇愿此生烧香拜佛,只求裴怀枝平安无事。
未知苦难,不拜神佛;心有牵挂,神佛俱念。
窗外月色寂寥,屋内烛火摇曳,直到天边鱼肚白升起,徐林潇仍一笔一画寄托着祈愿。
卯时三刻,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钟鸣,徐林潇手中笔蓦地一顿,墨迹污了经文,他的心随之一紧。
第一声钟鸣余韵还未散,第二下紧接着响起,第三声接踵而至,每响一下徐林潇眉头便紧一分,三声完毕,徐林潇已经站到门前,远远瞭望皇宫。
天子驾崩,丧钟九声,今日响了三下,那就是……
“公子,中宫薨了。”明落突然出现走过来,交代道。
国母薨逝,按理说丧礼排场也该宏大,可永熙皇帝却要求一切从简,仅以一个妃子的规格草草了事,不单如此,当日便着礼部的人一樽棺椁送到了城外,比起卷席而葬怕也就体面了一副棺材板。
徐林潇听完礼部尚书简单的交代,张望了一眼抬着棺材从偏门离去的寥寥几人。
他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对外宣告的是皇后因父之过,心中有愧,遂以死谢罪,是自缢而亡,实际上,皇后是否真心想死不重要,此番他赵承颐已经将态度摆明——周文群的罪责他连皇后都没姑息,已经给了兖州何家天大的颜面,其他的话就不必再多说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穿过偏门的时候,几个内侍没生出默契,棺材头过去了,尾却因弧度太小卡住了,磕在了墙上,震地手中的棺材一跳,青天白日下,几个抬棺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甩手走人了。
这时,宫中禁军正好巡逻到此,叱喝声紧随其后:“杵这儿干嘛?真晦气,还不快走!”
几人连忙扶好手中的杆子,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们身后,那刚被棺材磕到的墙皮竟秃噜掉下一块,悄无声息,无知无觉。徐林潇的视线远远落在墙面的凹陷处,让他无端想起地下巢居的蝼蚁,一脚下去,尘埃落定。
经此一役,徐林潇本就沉重的心越发心力交瘁,连着两宿不眠不休,人也有些恍惚不清,一路飘回府,被人挡住了去路,他才反应迟钝道:“你是谁?”
晚秋一愣,有几分落寞地想道:自己费尽心机,原来他竟连自己样貌都没记住。
可她此番有更重要的事,连忙将旁念掐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请大人帮忙,奴婢的妹妹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娘娘薨了,妹妹……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周家倒了,她在宫中怕也凶多吉少,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想找到她……或知道她平安无事也好,求大人开恩。”
晚秋断断续续地说完一通,说到最后涕泪齐流,见徐林潇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又连忙磕头,一下又一下,磕的石砖咚咚作响。
徐林潇混沌的眼珠转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谁,冷冷道:“我为何要帮你?当初你来徐府可没安好心,甚至想破坏我与夫人……”
徐林潇突兀地住了嘴,单单夫人二字就勾起他内心急切的不安。
晚秋知道府中的事,也认清了徐林潇对裴怀枝的情义,察觉他顿住,连忙改口道:“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奴婢愿意吃斋礼佛,求佛祖护佑夫人化险为夷,只求大人帮奴婢找寻妹妹下落。”
按理说,她一个身份卑贱的下人,诚心与祷告也没什么价值,可这话不知戳中了徐林潇哪根神经,他罕见的动容。或许是今日见了生死,又听了姐妹情深,或许是徐大人夜里望诸佛庇佑的心未泯,静默片刻,徐林潇低声道:“你们姐妹之事,她是去是留旁人不便插手,我可以将你送进宫去,予你方便,你自己寻妹妹说去,但是有一事我需要你去做,虽没有风险,但世事总是难料,你可愿意?”
晚秋立马叩首,坚定道:“大人若帮晚秋找到妹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当夜,一辆装有两个大木桶的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口,木桶里装的是山间泉水,是以每五日都会送到夙清宫前的水池,今日正好是送泉水的时日。
驾车的大哥驾轻就熟,直接一袋银子扔过去,侍卫接住掂了两下,继而笑意盈盈地放了行。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进皇城,哒哒的马蹄声在黑夜里尤为明显,声音渐行渐远,待走过转角,终于销声匿迹。
就在这时,马车刚一拐入暗处,那大哥就跟魂穿一样立马炸起,揭开桶盖,从水里掏出个人来。
晚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盖上凿了口,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只在受不住时才浮出水面呼一口空气,此时终于得以解脱。
夙清宫前的两只鸳鸯比人金贵,连喝的水都是人力从山间挑下来的,鸳鸯也习以为常,见人造访只抬起矜贵的眼皮扫了一眼,最后便入洞府做鸳鸯梦去了。
宫女帮着驾车的大哥将池里的水换干净,像之前一样把木桶抬回车上后,便告辞离去,却不想转身之际,肩上蓦地传来一阵钝痛,下一瞬便昏迷过去。
驾车大哥将宫女放入木桶里装好,驾车离去时,偏过头对着黑暗道:“她是新来的,没几人熟识,明日你便代替她在夙清宫当值。”
说完,驾着马车悠悠离去。
翌日清晨,鸳鸯精神焕发,斑斓的羽毛在朝霞下熠熠生辉,站在池边舒展舒展身体,见到有人走过来,抬起一爪子向后拍了一下水面,仿佛在表达不满——还不快快把吾的食物呈上来。
晚秋便是这个要给鸳鸯投喂的宫女,进宫前徐林潇早已叫人带她熟悉了一干事务,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只是……晚秋远远地望了望夙清宫紧闭的宫门,那里似乎异常安静。
皇后曾经在晚秋身上下了大把功夫,不管是为人处事,还是左右逢源,晚秋都造诣深厚,在一众宫人中混得如鱼得水,才半日功夫,夙清宫舒贵妃穿衣习惯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舒贵妃病了,从那日皇后薨逝就开始卧床不起,连着两日,晚秋连舒贵妇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可这日晌午,沉静多日的夙清宫突然有人造访。
卫勉到的时候,舒贵妃正在宫女的照拂下喝药,浓苦的药汁入喉,刺激地美人蹙起了柳眉,舒贵妃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株光影正好打在她脸上,双瞳剪水,顾盼生辉,连肤色都宛如凝脂,眉宇间几分病色,更加衬得娇弱窈窕,卫勉一时看呆了,心里不禁感叹:这宫中的风水确实养人,这人真是越发动人心弦了。
舒贵妃看见他,眼睛倏地一亮,捏着鼻子将汤药囫囵咽下,末了用锦帕擦了擦唇,说道:“大哥怎又不让下人通报?”
听到声音,卫勉才回过神,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刚磨蹭过的朱唇上,用力掐了一把掌心,卫勉竭力摒除杂念,尽可能的语气自然道:“哥哥看望自家妹妹,不必如此见外。”
说着,他走到贵妃榻前,接过宫女手中的茶,试了试温度才送到舒贵妃嘴边,“听说你病了?怎么回事?”
舒贵妃喝完茶,一眼扫过宫女,宫女立马会意,匆匆带人退下,同时替他们落上宫门,也挡住了外边晚秋朝里投去的视线。
一方宫殿只剩下一对兄妹一卧一坐,舒贵妃那强撑的面子立马消散了,她看着卫勉仿佛有了主心骨似的,腾一下便红了眼,有几分惶恐委屈道:“他让我亲手奉上的酒,我……亲眼见她在我面前挣扎而亡。”
这两个他她说的含糊其辞,卫勉却懂了,朝堂之上虽没人敢议论,民间却众说纷纭,什么“冤魂不散”“良心发现”,都快编出八百个睡前小故事了,皇后生前估计都没这么多人惦记。
舒贵妃两只手将锦帕牢牢缴住,又道:“我这几日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她死不瞑目的样子,耳朵里也都是她死前对陛下的痛骂,还有……她说……她说总有一天我也会落得如此下场,我……”
“怕”字还没说出,卫勉便上前抱住了她,像小时候样,轻轻扶着她的脊背,在她耳边轻声唤道:“阿彤别怕,哥哥在,不会有事的。”
久违的怀抱,更能让人心安,舒贵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小时候没那么多避讳,如今她都已经为人母了,再这样似乎有些难为情,这么一想,舒贵妃立马一把推开卫勉,手不知碰到他什么地方了,卫勉疼的倒吸一口气。
舒贵妃一愣,猛然想起前些天听到的传言,急切道:“大哥伤的可重?我替大哥请御医过来瞧瞧,来人……”
眼见她真要唤御医,卫勉连忙打断:“皮外伤,不碍事的,你非要请御医也行,让他看看你这身子都躺了两日了怎么还不见好转?”
闻言,舒贵妃便打消了请御医的心思,转念想到他这伤的由来,问道:“徐夫人还未寻到吗?”
卫勉:“何止徐夫人,连周文群也杳无音讯。”
舒贵妃叹了口气,“这徐夫人也是命运多舛,成亲第二日就被皇后下了药,亏得肃王知礼,不然她该如何是好?但如今这情形也没好到哪去。”
卫勉突然抬头,语气严肃道:“你说肃王曾与皇后一起设计过徐夫人?”
“啊?”舒贵妃不知道他反应为何会如此强烈。
卫勉回过神,失笑道:“那日我眼睁睁地见徐夫人被人带走,心里始终难安,听到关于她的事,难免有些反应过激。”
舒贵妃如今对这种感觉尤为感同身受,加上从小到大对卫勉的依赖与信任,如今罪魁祸首皇后已逝,似乎没什么好避讳的了,便将那日的事说与了卫勉听。
听到最后,卫勉忽然笑了,甚至情不自禁地扶上了她的鬓发,舒贵妃惊得忘了言语,耳边却传来卫勉温和的声音,“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舒贵妃心里滑过一丝异样,可还没等到她捕捉到,卫勉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嘱咐道:“皇后的事同你没关系,该心虚的也该是那位心虚,至于其他的,有哥哥在,一定会护你一世周全,所以别瞎想了。你好生休息,下次我再来看望你,可不能还躺在床上。”
话毕,他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继而起身离去。
舒贵妃本想相送,脚刚沾地,余光里突然看见了什么,一个空荡荡的茶盏立在那里……
卫勉一直不喜宫里的茶叶,进屋后会制止下人沏茶,久而久之他入夙清宫也就没了奉茶的步骤,他知道这杯茶是她的,不单知道,甚至还……与她饮了同一盏茶。
舒贵妃刚才的异样未消,此刻又升起一丝不安的情绪,皱眉望着卫勉走出夙清宫的背影。
夙清宫的背影一消失,晚秋便悄悄隐入暗处,与一个宫人擦身而过,忽然,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晚秋连连道歉,手无意中碰到他那人的手指,一张纸条便滑进了那宫人手中。
晚秋随即直起腰,与宫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转身离去。
当天夙清宫的消息便长了脚,一路飞到了徐府书房。
徐林潇捏着晚秋传过来的字条,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皇上后宫凋敝,如今中宫陨落,舒贵妃这根独苗苗就扎眼极了,霍乱朝纲除了从前朝入手,有些时候从后方更好深入,连皇后都知道往徐林潇身边塞人,明先生难道没想过吗?或者说同为周家人,明先生是将皇后化为自己人的,可如今后方没了周家人,明先生下一步该如何呢?
徐林潇将晚秋安排进夙清宫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将手伸到舒贵妃那,至于为什么是晚秋,当然因为她也算半个周家人,凭着旧交得到明先生赏识也未可说啊?
只是唯一去了夙清宫的人竟然是卫勉,虽说人家兄妹情深,但此前裴怀枝出事时,也是卫勉在场,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徐林潇又想起那日绿茵说的事情经过,裴怀枝身上是有防身武器的,可就是在卫勉受伤后,裴怀枝突然就被打晕带走了,真的是巧合吗?
暗处还跟着的两个暗卫,他们是徐林潇亲自从众多人中选拔出来的,其身手不说所向披靡,也不该悄无声息地被人在暗处灭了口,究竟是对方太过强大?还是他们掉以轻心,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是敌人?
夜越来越深,徐林潇起身将屋内的灯都点亮,忽然,油灯的火苗朝一边淌去,一道凌厉的风针破窗而入,徐林潇侧身一闪,横空抓住了一根飞来的箭矢。
王府的家将可不是吃素的,箭离弓的刹那另一根箭反向而行,直接刺穿了偷袭者的胳膊,偷袭者当机立断,迅速咬碎嘴里的毒,尽职尽责的死无对证了。
外头隐患已除,明落立马推门闯入,焦急道:“公子您没事吧?”
徐林潇拿着从箭矢上拆下来的信笺,语气平静道:“无碍。”
明落打量了一下徐林潇的脸色,惊奇地发现他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不少。
徐林潇确实踏实不少,那支飞箭射来的是匪徒提的谈判条件,也就是说裴怀枝现在人是平安的。
他将缠信笺的丝带牢牢捏在手里,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忽然,徐林潇神色一变,将信纸放在鼻尖嗅了嗅——上面浮有一股熟悉的淡香……
徐林潇蓦地抬头望向院中,这是桂花香。
作者有话说:
原来还有人等着我更新,真的真的真的很感动啊!没更新有时候是卡文,有时候就是低迷摆烂了,没想到山河下的故事如此难写啊!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看到完结的曙光了,进度条大半了!写写写,死手呀!快打字!
第74章 险情
周遭一片昏暗, 远处两盏微弱的石柱油灯将边缘方寸之地映亮,到裴怀枝坐着的石床前,也就只能看清五指。
这地方空间很大,估摸有镇北王府两三个厅堂的样子, 四周都是墙, 裴怀枝这几日围着墙走了无数次, 这里唯一的石门好像只能从外边打开。
陈设也极其简陋, 裴怀枝走到石桌边, 这是屋里除石床外唯二摆件,空荡又黑暗,暑热已起,在王府里都开始嫌热的裴怀枝,在这里却感到一丝阴凉。
四周只有火焰舔舐灯芯发出的断断续续“滋滋”声, 除了饭点会有个人过来, 其余时候连个能说话的活物也没有, 石门连着的另一边也是漆黑一片,打开时甚至带来一阵阴风, 吹得油灯差点拔蜡。不见天日,幽黑阴寒,裴怀枝猜测这里应该是地下,并且还没出京城——每日送来的吃食讲究又热乎,经历过郊外偏僻环境的裴怀枝一吃就知道这是城里人刚出锅的东西。
桌上放着几株干枯的花瓣, 裴怀枝用手捻了捻,一阵桂花清香扑鼻而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裙摆,那里竟然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这是她昨日情急之下撕下来的,也是徐林潇拆开那一纸信笺上的绑带。
裴怀枝微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徐林潇能不能懂她其中的深意。
这些时日人无事可做,心却没闲着,遇袭的经过反反复复在裴怀枝脑海里过了无数遍,嚼着嚼着也慢慢觉出些不对味来。
那日黑衣人话音刚落,裴怀枝手中糕点坠落,双手垂下用力紧了紧,面上镇定道:“阁下这架势一点也不像请人的,俨然是打家劫舍,贵府主人莫不是哪个山坳坳里出来的?”
黑衣人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夫人稍安勿躁,您若配合,我们也定以礼相待。”
裴怀枝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瞬,“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教我如何看到你的诚意?”
黑衣人似乎很好说话,闻言真将面巾扯下来,露出一条从右眼横到下巴的狰狞刀疤,刀疤男满意地见裴怀枝面露惊恐,甚至后退了一步,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倏地,后面卫勉大喝一声,刀疤男迅速转头,接着一丝淡香滑过鼻尖,余光里浮起一片阴影。
刀疤男眼里一瞬间浮起杀气,他嗤笑一声,蓦地一把抓住旁边扬起的手腕,“夫人好手段,竟然还会使‘袖里藏香’的江湖把戏,可惜今日这风向不太对,味道好像有些淡。”
裴怀枝挣了两下,不料腕上束缚越来越紧,身上就一把迷香,竟还撒偏了,她皱起眉,不悦道:“你们要请,难道我就非得去吗?”
刀疤男像捏住蚂蚱似的轻轻一按,裴怀枝便动弹不得,他突然心情大好,笑道:“那夫人现下该心服口服,同我走一趟……”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响起卫勉的闷哼声,卫勉肩上被黑衣人刺了一剑,手中剑脱了手,刀疤男蒙地察觉腰腹抵上一片坚硬,微微低头,眼底浮起一抹意外。
裴怀枝陡然听见痛呼声,心中一惊,手也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原本蓄积力量要扎入的匕首,不小心偏了,只将黑衣给划破了。
“看来是我低估夫人了。”刀疤男二话不说,扬起掌刀便朝裴怀枝肩颈劈去。
裴怀枝失去意识前,只听见不远处被黑衣人控制住的绿茵在大哭大叫,心道:出息,这回怕是眼睛都要哭肿了。
再次恢复意识便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黑衣人、刀疤男都不见了,只一个身着男装的姑娘看守她。
那姑娘起初不怎么搭理裴怀枝,冷着脸一言不发,经过裴怀枝喋喋不休地对这个地方挑三拣四,她终于受不了,冷冷地道:“就这环境,爱莫能助。”
这一开口就好办很多了,裴怀枝不厌其烦,将她的大小姐脾气发挥到极致,拐弯抹角地多方面打听,但那姑娘嘴巴也忒严了,就撬出她名叫魏葆。
折腾半天,裴怀枝也累了,她爬上石床休息,魏葆熄灯出去,屋里陡然全黑,裴怀枝身体里那根名为害怕的弦后知后觉地动了,她犹豫道:“能不熄灯吗?我……怕黑。”
魏葆没说什么,但她却将油灯再次点燃,之后也一直没让它们熄灭。
第二日魏葆过来送饭,裴怀枝一改前日的刁蛮无理,好像认命似的随遇而安起来,魏葆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裴怀枝一脸坦然,真诚道:“昨晚多谢你,还有……抱歉,我不该将绑我人的气撒在你身上。”
魏鲍虽然没给她反应,但是之后送饭时,裴怀枝问话,她渐渐还会有几个简单的语气词回答。
裴怀枝天马行空地说,却发现她通过油灯发散到扬州与外祖母灯下读书的回忆时,魏葆那张无动于衷的脸破碎了,她继续趁胜追击,还将话题引到了魏葆身上,发挥她那炉火纯青忽悠人的本事,还真让魏葆放松警惕同她诉了几句衷肠。
魏葆跟着爷爷长大的,名字也是爷爷给取得贱名,“喂饱、喂饱”,爷孙俩不求荣华富贵,只要一日三餐不挨饿就欢天喜地,可惜麻绳专挑细处断,这厄运偏又找上他们爷孙俩,爷爷病重最后药石无医,九岁的魏葆将自己卖了三两银子安葬了爷爷,至于买了她的人,裴怀枝想应该就是绑她的人。
裴怀枝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她走南闯北见识多,对江湖险恶、人间背阴面也颇有耳闻,像那天劫持她的黑衣人,还有魏葆,应该都是有人专门眷养的一批打手。裴怀枝看着眼前陷入悲痛回忆中的姑娘,从她那八百个心眼里竟分出一点于心不忍,心道:“这也是个小可怜。”
然裴大小姐一面对“柔弱无助”的小可怜,一向都忍不住想保护,于是大小姐手一张开,“来,姐姐疼你。”
魏葆一脸莫名其妙盯着她,半晌才干巴巴道:“我应该比你年长。”
裴大小姐歪理一堆,“没成亲前都是小孩,我已嫁人了,辈份比你高,你就是妹妹。”
这话不知勾起魏葆什么回忆,她眼眶蓦地红了,裴怀枝一惊,连忙上前拍拍她,轻声哄道:“摸摸毛,吓不着。”
这一摸,她与魏葆的关系便更进了一步,晚间魏葆送饭时,竟还给她捎了一份私货——两块桂花糕。
裴怀枝对于这种阶段性成就淡然自若,平静地接过道谢,浅尝一口,倏地脸色大变,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才堪堪镇定下来。
好巧不巧,裴怀枝回京后其他地方的桂花糕并没尝过,唯一熟悉的就是望华楼的糕点,来这儿之前她还刚好买过,这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这晚裴怀枝在昨日不熄灯的基础上又提出室内空气不流通,扯了一堆理由,将一句“以前失眠时外祖母会放一把桂花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夹了进去,没多久,石桌上便多了一捧干桂花。
当夜,悠悠的桂花香飘入鼻,裴怀枝心理隐隐有个猜忌:她此番遇难与望华楼脱不了干系,或者说与卫勉脱不了干系。
顺着这个方向一想,那些疑惑与巧合就都说得通了,卫勉当时没在客栈可能就是去解决暗中保护她的暗卫,她两次失手也是卫勉故意打断的。
闹了半天这么长时间以来几次三番出手帮他们的人居然居心叵测,甚至又继续以一个拔刀相助的身份接近徐林潇,裴怀枝立马就坐不住了,要不是她打不开石门,还有一个貌似身手还不错的魏葆在外边把守,她恨不得飞回去提醒徐林潇小心卫勉。
卫勉将她弄来多半是为了威胁徐林潇,果不其然,隔天魏葆就找她拿一样贴身物品,裴怀枝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忽然,手转了一个弯,将簪子插在了魏葆头上,笑道:“这样才对嘛,姑娘不着彩衣不戴珠钗,那多遗憾啊!别摘,很好看。”
魏葆原本抬起来要摘的手忽然顿住了,耳边仿佛出现另一道苍老模糊的声音:“葆儿戴上最好看了”。
“撕拉”一声,裴怀枝用力将身上裙摆一扯,撕下一条参差不齐的布料,“物件就不必了,就算一根头发丝儿我夫君都能认出来,这个方便,还可以做绳。”
魏葆迟疑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拿上布条转身就走了。
石门开合,室内重归于静,裴怀枝这才将掌心的桂花放到石桌上。
布条沾惹上了桂花的气味,希望到徐林潇手里的时候还能残留一抹香味,也希望她上次的桂花糕没白送。
这地方不见天日,如今几日过去,原本枯黄的花瓣都已失去了颜色,散到空气中的香也越来越淡,裴怀枝倒上一杯水,撒了一把花瓣到杯里,晃了晃后品了一口,下意识地皱起眉,竟然是苦的。
就在这时,石门突然开了。
“小葆过来,坐这,尝尝这桂花泡的茶……你腿怎么回事?”裴怀枝抬起头,魏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魏葆艰难地坐到她对面,接过她递上的茶,一饮而尽,评价道:“不好喝。”
裴怀枝不由分说地起身拉过她的左腿,小腿上有一条皮开肉绽的鞭痕,小心翼翼地检查一番,低声问道:“这是绑我的那蓦后真凶打的!”
裴怀枝语气很肯定,加上腿上不容忽视的力道,魏葆不自在地将腿缩了缩,却没缩动,嗫嚅道:“无事,回去擦点药便痊愈了。”
闻言,裴怀枝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身上的伤痊愈了,心上的呢?你爷爷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他的死把你束缚一辈子。”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魏葆的痛楚,她猛然起身将裴怀枝掀翻在地,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一个从小吃穿不愁的大小姐懂什么?”
裴怀枝哑口无言片刻,她不是锦绣丛中长大的小姐,从小却也没挨饿受冻过。
“哦,对了!”魏葆继续咄咄逼人道:“你想同我套近乎乎,还想出去,现在是不是还想让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是,”裴怀枝站起身,有些讪讪道:“可我没资格,更没立场要求你什么。”
魏葆用看过了世间疾苦的眼睛看了看她,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温柔乡里的大小姐,没受过苦,自以为是地认为人间多芬芳,打得什么算盘?从一开始魏葆心里便一清二楚。
她直言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你费尽心机蹭上桂花香的布条被我给洗了,烤干后才拿去给主人。”
“嗯,”裴怀枝淡定地应了声,又问道:“那卫勉又是为什么要打你呢?”
“你……”魏葆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你只关心这个?”
裴怀枝点点头,“事已至此,我懊恼也于事无补,倒没有眼前的事来得实在,卫勉……经常打你吗?”
后一句声音微弱极了,似乎是怕惊了听者,又仿佛没有底气似的语音含糊,魏葆却听清了,心里微微一动,竟下意识地答道:“没有,训练不达标才……”
说到一半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裴怀枝问的是谁,神情凝重改口道:“你怎么知道主人的?”
裴怀枝皱眉抱怨道:“他太急功近利了,几次三番打断我,生怕我看不出来,不过,他可能也真以为我没起疑心,不然也不会到现在为止我就只见了你。”
魏葆听完对裴怀枝能猜到又不怎么惊讶了,似乎打心底里承认她有这个机敏,只问道:“你不怕我去告状?”
“怕什么?”裴怀枝轻笑一声,“他的目标是我夫君,在我夫君行动前,他都不会对我如何,再说了,他将我安置在望华楼地下,也没见他担心我夫君上朝路过会发现啊?”
魏葆愣了好半天,她……连这里是望华楼地下室也知道了?
魏葆不是怕她知道的多,她这些年受过不少训练,就算来两个成年男子,她也有信心能制服对方,何况裴怀枝这种胳膊细腰细的大小姐,根本不怕她脱离掌控。
可裴怀枝武力比不过她,脑子却好使,魏葆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是心生好感的,至少不是表面这么无动于衷。
魏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无论说什么对方总有办法让自己那颗归于死寂的心不瞑目地动一动。
忽然,她不想搭理裴怀枝了,一言不发地朝外走了。
“记得上药。”走到门口,裴怀枝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魏葆脚步一顿,迅速抬手按上机关。
石门关上,裴怀枝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她心里可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唯一能让徐林潇疑心到望华楼的香味没有了,她担心以徐林潇的性子真会为了她陷入卫勉早已设置好的圈套。
明暗交织的光影打在裴怀枝的冷面霜眉上,倏地,一节灯芯烧断了,“噼啪”一声落入盏里,借着一点火花又重新燃起。
徐林潇被火断灯芯的动静惊醒。
裴怀枝有了音讯,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他坐在桌前竟然迷糊睡着了,睡得还不怎么踏实,全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此时天光微渺,长夜未央,桌上油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灯油快燃完了,徐林潇添完燃油重回桌前,正好看到那张信笺。
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一抹布料,也是梦里拽住的唯一浮木,信笺上还存留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徐林潇没由来的觉得这味道是裴怀枝告诉他的线索。
比起香味,徐林潇此刻对信中直接的要求更加热切,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封折子,天光大亮才停下笔,迫不及待打开房门,却正好撞见要敲门的徐阆。
“父亲!”徐林潇微愣一瞬,“您怎么来了?”
徐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听闻昨日府里有刺客,可有伤着?是不是有怀枝那丫头的消息了?”
“我无事,阿枝……”徐林潇顿了顿,说道:“劫匪提了要求,我打算先照他说的做。”
徐阆本想安慰两句,可他们这种见惯生死与风云突变的杀伐之人,有时候嘴比乌鸦还乌鸦,最终只点点头让他忙去了。
徐林潇走后,徐阆刚要替他将书房的门关上,却眼尖见屋里的油灯未熄,他走进屋吹灭火光,转身却看见桌上那一纸信笺。
徐林潇自有章程,徐阆本无意打搅,可那纸上的字准确无误地将他眼睛扎了一下,他将信笺拾起,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裴大将军府,徐林潇来之前就做好了被裴松训诫一番的准备,却不料裴松根本不在府上,只裴怀裕心情不佳地接见了他。
徐林潇态度谦卑恭敬,“大哥。”
“阿爹听说你来了,立马从后门离家出走了——若将你揍出个好歹,不好同阿枝交代。”裴怀裕同他解释完,又道:“你来这儿应该是有眉目了吧,直说要我做什么。”
徐林潇落寞地垂了垂眼,再掀起眼皮,瞳孔里风云密布,“禁军每年年末都会有一次防御军事演习,我会找理由让皇上将今年提前,届时我需要大哥将禁军换成城防营的人,让城防营围住皇城,原委我会同皇上解释,不会牵连大哥。”
裴怀裕慢半拍地才想明白他说的什么,清楚后更加震惊了,脱口道:“你疯了?城防营非诏不得入城,就算是佯装,你这也是逼宫呀!你……”
说到最后裴怀裕突然恍然大悟,呐呐道:“他们将阿枝劫了,是想让你逼宫造反?”
“大哥别多想,没那么严重。”徐林潇安抚道:“只是让我劝皇上下罪己诏,平反冤假错案而已。”
裴怀裕想说“有何区别”,皇上根本不是会认错的主,可对上徐林潇平静的眼眸,他又说不出了,这位心里该是比他更清楚的。
裴怀裕犹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城防军……进城,也是个契机,你会不会真……”
“大哥放心,”徐林潇忽然打断道:“阿枝跟了我,此次是我疏忽,往后我不会再让她陷入危险。”
徐林潇脸上方才刻意的放松安抚散了个干干净净,眼神坚定明亮,凝聚的目光好像个受伤的兽王,让裴怀裕洞悉,哪怕孤注一掷、血流遍地,他也会拼命保护裴怀枝。
“你安排好,我听令便是。”裴怀裕选择相信他。
正午骄阳似火,徐林潇走去尚书台时,街上都没几个人,望华楼前就更冷清了,大门紧闭,顶上的牌匾都歪了下来,似乎有段时间没开张了。
徐林潇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了正门前方。
彼时,地下的裴怀枝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石壁上方,两人中间隔着厚土遥遥相对。
“公子,按您的吩咐都已安排妥当。”这时,明落窜了出来。
徐林潇回过神,朝尚书台走了一段,蓦然回头,又看了望华楼一眼。
两天后,城内草木皆兵,一波波人马从城外涌入,街上皆是披巾执锐的官兵,百姓闻风退避三舍。裴怀枝一睁眼便感觉大地在震颤,眼皮也止不住地狂跳。
她撑起身子走到石门口,眉头牢牢锁起,往日这个时辰魏葆早早便会出现,可今日却还不踪迹,裴怀枝忍不住心生猜忌:是不是出事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石门“砰”一声开了,裴怀枝立马道:“小葆……”
看清来人,裴怀枝蓦地闭了嘴,脸色悄然沉了下去。
来的人不是魏葆,是一个黑衣黑面具的男子,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待走近,裴怀枝看清他的黑衣并不是全黑的,胸襟处有一金丝勾勒的图腾,那金线游走的图腾像一头狰狞的凶兽,毫无预兆地闯进裴怀枝眼里。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用力将视线从上面撕开,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下意识地喘了两下粗气,这才惊觉她方才盯着那图案竟忘记了呼吸。
“夫人这几日可还适应?”黑衣人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
裴怀枝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过那图腾,直视黑衣人的眼睛,冷冷地道:“你在这黑不溜秋、不见天日的地方住几日试试,到时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裴怀枝竟还如此泰然自若,着实令他吃了一惊,面具没遮住的嘴唇缓缓勾起,“是我怠慢不周,让夫人受累了,今日在下便带夫人出去。”
裴怀枝敏锐地捕捉到他用的是“带”字,立马警惕道:“你想用我去威胁徐林潇?”
黑衣人逼近裴怀枝一步:“夫人如此通透,就不用我多……”
“说”字尚未出口,就听见裴怀枝冷静的声音响起:“卫勉。”
卫勉脚步一顿,脸上的面具刹那间被一把扯掉,无处遁形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一时间他出乎意料地愣在原地,而他立马便反应过来,夺过裴怀枝手中的面具,将其直接扔在地下,“看来是用不着了。”
语气有些惋惜地接着道:“猜到夫人会有所察觉,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夫人知晓了,接下来我就只能顶着这张脸行事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知道这是什么吗?”
迎着裴怀枝戒备的视线,他自问自答道:“这里面装着可以操控对方的蛊虫。知道夫人刚烈,断不会受人钳制去胁迫徐大人,所以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夫人了。”
裴怀枝盯着那瓶子瞳孔一缩,脱口道:“你想要夫君干什么?不对……今日这动静……”裴怀枝猛然惊醒,盯着卫勉道:“你想逼他造反?”
“跟聪明人打交道确实省事很多。”卫勉语气轻快道:“外面的动静啊,是城外的城防营在往皇城赶,不管他是真逼宫,还是装腔作势,等紧要关头,我将夫人押到徐大人面前,他是继续替那昏君守国呢?还是眼睁睁看着他的妻子倒在他面前?夫人要不猜上一猜?”
裴怀枝眼角抽搐了一下,竭力才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尽可能平缓地问道:“为什么?皇上只有舒贵妃的一个皇子,就算日后另有所出,作为大皇子也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为什么非要现在就利用我夫君去制造一场祸乱,赌一个险象环生的胜算?”
“为什么?”卫勉轻声呢喃了一句,目光突然一下子空洞起来,似乎落在裴怀枝身后,又仿佛望到很远的地方,低声道:“我等不急那么久了……唔!”
话音未落,卫勉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捂住左肩,那的伤口被一只碗准确无误地砸中,碗“砰”一声碎裂在地。
裴怀枝砸完就朝门口奔,刚跑出没几步,小腿倏地传来一阵剧痛,腿一弯,猛然跌倒在地。
卫勉捻了捻飞出暗器的两指,试着舒展了一下左肩,痛意钻入心头,瞬时皱起眉不悦道:“看来是我小看夫人了,知道用重要的人分我的心,还知道……”卫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加重语气道:“打入敌人内部,谋取方便。”
裴怀枝试着爬起,不料踉跄一下又趴了回去——右腿仿佛失去知觉,使不上丝毫力气。
身后脚步紧紧逼近,裴怀枝心跳如雷,最后索性翻过身,迎着卫勉道:“想要用我威胁徐林潇,做梦。”
卫勉松开左肩,像一个地狱而来的魔鬼,狞笑道:“是吗?这个蛊施下去夫人可就对我唯命是从了,到时候就不是你说了算。”
裴怀枝蹭在地上一点点往后退,可她那点距离卫勉不费吹灰之力就跨越,人转瞬便蹲到裴怀枝近前。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卫勉掐住了她下颚,迫使她将嘴张开,裴怀枝拳打脚踢,可嘴上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卫勉用牙咬掉瓶塞,扬起瓷瓶:“很快你就会忘记所有,只记得我给你下的命令。”
瓷瓶口离嘴越来越近,裴怀枝眼里溢满绝望,心口无声道:不要,不要。
眼看着瓶口越来越倾斜,千钧一发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劲风,卫勉的胳膊被撞地一抖,瓷瓶被甩飞了出去,裴怀枝迅速反应,往后脱离卫勉钳制,她惊喜地转过头,要扬起的微笑石化在了脸上……
“是我,让你失望了?”肃王赵承骞看到裴怀枝的表情,没好气道。
裴怀枝没有说话,脚边突然抵上一个东西,她收回脚看了一眼,原来刚才打断卫勉的是这把折扇。不知怎的,虽然有人找到了她,可她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染上几分不安,比方才更甚。
卫勉甩了甩被砸麻的手臂,对这两个同时砸了自己的人非但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客气道:“王爷您终于来了,刚才差点就要被徐夫人识破骗局了。”
闻言裴怀枝看了一眼碎落在地的瓷瓶,里面居然什么东西也没有,她猛然转头望向赵承骞身后,喃喃道:“你的侍卫呢?”
赵承骞一愣,这才回想起他这一路太顺了,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裴怀枝线索,轻而易举地就问出裴怀枝的下落,甚至掉以轻心地独自下来了。看见裴怀枝一脸嫌弃的样子,赵承骞并不想承认自己这次犯了糊涂,试图解释道:“本王听闻你失踪,心急如焚,没顾得上……”
说到最后,裴怀枝表情越发嫌弃,赵承骞默默地闭了嘴。
卫勉见他俩聊上了,也不打扰,待他俩说完才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抓紧时间吧。”
说着,他伸出手拍了两下,下一瞬几个黑衣人便从黑暗里窜了出来,魏葆也在其中。
卫勉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魏葆身上一瞬,之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向赵承骞道:“既然王爷想要徐夫人,我同王爷做个交易如何?”
赵承骞脸色有一瞬间空白,继而想到了什么,连忙调整了表情,目光落在裴怀枝身上,勾起一个玩味的微笑,“哦?卫掌柜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
“应该说是给王爷送份大礼,”卫勉笑道:“我可以让王爷同时抱得江山与美人,只需要王爷待清琢及冠,禅位即可。”
赵承骞脸上的玩世不恭一扫而空,“什么意思?”
“当今圣上昏聩无道,城防营围宫求天子平忠良冤案,下罪己诏以示天下。”卫勉朝赵承骞走近,“城防营围宫了,咱们利用徐夫人,让徐大人再逼个宫不是举手之劳的事,只是我那外甥尚且年幼,倒是可以让王爷风光几日,如何啊,王爷?”
赵承骞心里的白眼快翻上天了,他苦心钻研这么多年也还“兢兢业业”做着一个王爷,这是哪来的狂徒,三言两语间就天下在手了,真是把他当傻子忽悠,造反成功他这个王爷也是第一个就不被容下的人。
但敌众我寡,赵承骞不得不糊涂,顺着对方傻傻地问道:“哦,卫先生待如何?”
卫勉似乎很喜欢他的识时务,微笑着再次掏出一个瓷瓶,这次瓷瓶里滚出两枚药丸,一黑一红,他拿出黑色的递给赵承骞,随后目光转向裴怀枝,“徐夫人烈性,不会配合,这个蛊确实能控制他人,只是有个前提,掌控者必须服下这黑蛊,这呀,其实是一对情蛊,所以想要红蛊服从黑蛊,两人还需要天人合一。”
话音刚落,裴怀枝脸上血色尽褪。
赵承骞眉头紧锁,脸色也难看极了。
卫勉仿佛没看见两个当事人的表情,手一动不动地立在赵承骞身前,“王爷想要徐夫人,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再说,我知道王爷识大体,就不用我亲自动手了。”
赵承骞何时受过如此威胁,心里顿时一阵骂娘,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只能默默忍下去。
地下室的阴风又簌簌吹来,卫勉黑色衣袍随风扬起,他也不急,就这样一直举着,良久,赵承骞终于伸手接过,放进嘴里,他喉头微动,黑色药丸滚入腹中。
卫勉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又将红色药丸递给他,“王爷的人,王爷自己喂吧。”
说着他心情大好地转身,边走边道:“忘了告诉王爷,中了这黑蛊,若没有红蛊相配,不消片刻便会爆体而亡。”
赵承骞眼神幽暗地瞪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后朝裴怀枝走去。
裴怀枝见他过来,坐在地上努力往后挪,没几下,后背便抵上了墙壁,她拼命摇头,可赵承骞还是到了她近前。
赵承骞看着她通红厌恶的眼神,抬起的手蓦地顿住了,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这时,卫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叹了一口气:“看来王爷是需要我帮忙了。”
赵承骞余光看了眼他的黑色衣摆,复又直直盯着裴怀枝,将红色药丸递到她嘴边:“我上次让你逃走时,就告诫你下次要小心,否则……”
话音未落,赵承骞的手蓦地朝后挥去,手腕处还有一道银光闪过,卫勉来不及闪躲,只微微偏了一下身子,刚要出手,不料腿上受袭,裴怀枝将他踹的一趔趄,匕首划破了他的右肩。
虽偷袭成功,赵承骞这种绣花枕头也就占了个先机,卫勉反应过来,迅速伸手钳住赵承骞的手腕,三两下便将他的匕首打落,接着抬腿一脚正中腹部,赵承骞被踹飞出去,刚一落地,黑衣人便迅速上前,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裴怀枝刚才接收到赵承骞上下分工的提示,用尽全力也没能将卫勉踢倒,在观赵承骞此时狼狈模样,心情越发沉重。
卫勉没怎么在意身上的伤口,捡起脚边的药丸就朝裴怀枝走来,“你们太不乖了。”
说完,他扬手就打了裴怀枝一巴掌,裴怀枝一把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耳畔嗡嗡的,指尖在嘴角蹭到了血。
“我对你们以礼相待,你们汉人可真会惺惺作态。”说着他抬起脚似乎要踹裴怀枝。
“是我的主意,别为难她。”远处赵承骞大声道。
卫勉无动于衷,脚刚要踢上裴怀枝腹部,电光石火间,裴怀枝身子蓦地被一股力道往旁边一拽,竟完美地避开了。
卫勉踹了一空,抬起一双阴郁的眼睛,“连你也阳奉阴违,魏葆。”
魏葆前跨一步,正好将裴怀枝挡在身后,恭敬道:“她不过一介妇人,主人不是还留她有用吗?何必为难她?”
裴怀枝看了看挡在前面的背影,动了动身子,余光里突然有一道银光闪过。
卫勉:“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魏葆刚要反驳,腹部蓦地传来一阵剧痛,她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
“那你就替她受吧。”卫勉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魏葆!”裴怀枝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魏葆狼狈地滚在地上,又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端端正正跪着认错道:“属下知错,任凭主人处置。”
“好。”卫勉蓦地抽过旁边下属的刀,扔到魏葆前面,冷冷地道:“门规你该清楚,阳奉阴违者,死,你自行了结吧。”
“别听他的。”裴怀枝忽地插话道。
她不知什么时候撑力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赵承骞偷袭卫勉的那把匕首,她将匕首横在脖子上,眼神寒凉地盯着卫勉:“肃王与魏葆都是无辜的,不要牵连他们,你如此大费周章,无非就是想用我威胁徐林潇,你猜得也没错,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牵制住徐林潇,也包括我自己,所以你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匕首已经将裴怀枝脖子划破,赵承骞大喝道:“裴怀枝!”
卫勉与他同时喝道:“住手!”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打到裴怀枝胳膊上,手一抖,匕首“哐当”一声落了地。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便瞬移到裴怀枝面前,将她带入了怀里,熟悉的味道萦绕鼻尖,满身防备顿时卸下,方才那个“欲血溅当场”的姑娘终于害怕起来,紧紧环住徐林潇的腰,小声嘟囔道:“夫君,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落定
徐林潇的双手紧了紧, 手底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胸膛,心跳如雷,一下又一下震荡地仿佛要破胸而出,他其实没有觉出什么“虚惊一场”或是“欣喜若狂”, 他的喜怒悲欢与思考能力都因裴怀枝刀架在脖子上的动作放慢了一回, 唯有恐惧一马当先, 刺骨的凉意顺着后背攀附而上, 吹散了那从裴怀枝身上汲取的一点儿热源。
他惶然地在裴怀枝身上逡巡一圈, 确定没有异样才低下头,可是他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确定自己没有哭,眼睛也没出什么问题,但视线落在裴怀枝受伤的脸上,特别是对上那双明亮欣喜的眼睛, 就像隔着浓浓的烟雾, 影影绰绰的, 看不真切。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裴怀枝的嘴角,那一抹鲜红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拨散浓雾——千头万绪都不及眼前的人重要。
裴怀枝一把抓住落在脸上发颤的指尖, 迎着徐林潇怜爱的目光,低声道:“现在没事了。”
徐林潇一声没吭,在诸多敌人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将裴怀枝打横抱起,小心地把她安置在角落里, 单膝跪下,轻轻地替她按起了右腿。
在场的人并不知道徐大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裴怀枝, 紧随徐林潇其后的还有大批城防营的将士,就连赵承骞的手下也赶到了。
城防营悍然将黑衣人重重包围,像一把钢刀直接架住了对方, 三下五除二便扭转了局面。
卫勉一把推开魏葆,快步上前两步,面朝徐林潇,几乎破了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徐林潇没有反应,反倒是裴怀枝缩了一下腿,示意他正事要紧。
饶是徐林潇不想理会他们,眼前他们也处在贼窝之中,再怎么说,好歹也得把这些伤害裴怀枝的人一网打尽。
他温柔地拂过裴怀枝额角的鬓发,吩咐道:“明落,看顾好夫人。”
徐林潇起身又变成那个镇定自若的徐大人,好整以暇地打量卫勉一番,不屑一顾道:“金光照长天,狼王现人间,你家鞑勒王应当还没歇气,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做下一任狼王了?”
裴怀枝也好,赵承骞也罢,他们虽然都很困惑卫勉的所作所为,思来想去却也毫无头绪,有恃无恐的卫勉压根没想到徐大人一语道出他的家底,一口老血险些让他呕出来:“你……”
徐林潇:“胸前挂个狼头招摇过市,真当我大齐孤陋寡闻,无人认识北狄的图腾了?”
卫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狼头”是北狄人的神徽,能把狼头穿身上的,那是北狄至高无上的狼王,卫勉没想过会对上徐林潇,至少不该是没把握掌控他之前遇上——大齐内部官员体系完整,兵强马壮,北狄人从外边没有取得进展,十来年中被打得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卫勉很清楚,想吞下大齐,靠打硬仗,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大齐从内里叛乱。
十二年了,从当初鞑勒王派遣他深入大齐,潜伏至今已有十二个年头未曾看过北方的草原与野马,他卧薪尝胆,在大齐组建自己的势力,甚至将他心爱的女人,自欺欺人地当成妹妹,亲手送到那狗皇帝的枕边,经过这些年的铺垫,卫勉自信,凭舒贵妃的圣宠,大齐最后一定非他莫属。
可他熬过了十二个春秋,他还能有几个十二年呢?他等太久,已经不想再等了,于是趁着东夷点起的火,大齐百姓对皇帝颇有微词之际,将水搅得更浊,逼徐林潇造反,拥立清琢继位,也将赵承骞这个隐患一网打尽。
多年来,他隐姓埋名,早与当初一起潜入大齐的北狄人断了联系,他的身份天知地知,远在北狄的鞑勒王知道,徐林潇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是如何怀疑到自己头上的呢?
这三言两语的功夫,赵承骞被赶来的手下解救出来,狠狠地吃了一惊,当即上前插话道:“闹半天原来你是北狄人,难怪煞费苦心想将我们赶尽杀绝,哎,二表哥,他还想让我与表嫂比翼双飞,从而操控我们呢。”
话音未落,卫勉便从赵承骞面前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赵承骞将微张的嘴合上,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有些庆幸地想道:还好他只是有贼心,无贼胆。
卫勉吐掉嘴里的血沫,阴鸷的眼神一路从徐林潇移到赵承骞身上,看起来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倏地,他毫无预兆地笑了,“王爷身上的蛊毒无解,怕是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了。”
“你看本王像有事的样吗?”赵承骞在徐林潇面前不便造次,面对卫勉的挑衅,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哈哈,本王百蛊不侵。”
卫勉还没来得及疑惑,徐林潇的声音便响起,“别废话了,给我通通拿下。”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急匆匆赶到,见到徐林潇,连礼节都顾不上,慌忙禀告道:“大人,镇北王领着一列亲兵往皇宫去了。”
徐林潇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却在看到不远处的裴怀枝时,又冷静下来。
“明落,你带人先行,”徐林潇深吸一口气,“一定要拦下父亲。”
明落立马领命:“是!”
困兽一般的卫勉这下也明白了镇北王意欲何为,惊喜霎时冲散了对刀锋的畏惧,大笑道:“不愧是当年与何寿良情同手足的镇北王,哈哈哈,原来王爷才是突破口,徐林潇你老子都反了,你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徐林潇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卫勉以为他说到了徐林潇的心坎上。
然而徐林潇既没直言反驳,也没生气,他那点爱憎分明好像只有在对面裴怀枝时才凸显尤甚,只淡淡地道:“押上,带走。”
“大齐动荡,这是我们的机会啊,”卫勉盯着近在咫尺的利刃,右手不着痕迹地探上石壁,“我等了这么多年,怎甘心束手就擒?”
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砰”一声,一扇石门豁然拉开一道缝隙,卫勉身子一闪,趁敌人注意被转移的刹那,完美隐入石门另一侧,石门开合,转瞬即逝。
只余下呛了一鼻子灰的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对于卫勉,赵承骞无疑是痛恨的,见他逃窜,迅速上前,不死心地摸索上石墙,半晌却未寻到关窍,恼怒道:“你就这么让他逃了?”
说完,却迟迟没听到回答,疑惑地转过头,赵承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人家根本不操心,抱上裴怀枝就走了,只给了他一个漠然的背影。
赵承骞:“……”
正面对着赵承骞的裴怀枝注意到了肃王的黑脸,她扯了扯徐林潇的衣襟,等他低头才道:“卫勉不追了吗?”
“不急,”徐林潇将裴怀枝掂了掂,顿觉手里的分量又清减了几分,声音一时有些低哑,“舒贵妃在宫里,他不会走远的。”
闻言裴怀枝勾住了徐林潇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徐林潇怀里,“你是不是要赶去阻止父亲,不惜引火烧身也要去?”
徐林潇心头一紧,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怀里安安静静的姑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怀枝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抬头,状似洒脱道:“好,那你去吧!”
徐林潇那不怎么好使的眼睛这一次酸了,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喉头微动,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对不起?他的阿枝好像并不需要。
说他会没事的?可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家与国,爱与恨,世间何来两全法?不负山河,不负卿。
可人生在世,活着就为那么点豆大的念想,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有些人啊,他也必须要护着。徐林潇终究还是没吭声,他将裴怀枝安置在马车的小榻上,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虔诚庄重。
徐大人的世界原本满目疮痍,却因裴怀枝看到了灿烂辉煌,也开始贪恋红尘,愁肠百结。
可红尘的另一端还系着一个山河未定,徐林潇到底还是出了温柔乡,坐上了战马。
策马扬鞭飞奔离去时,疾风裹狭一声“夫君,早些回来”穿耳而过,霎时间,街道两旁的事物在他视野里渐渐模糊。
此时皇城下,裴怀裕原本听徐林潇的吩咐领着城防营走个过场,却被突然出现徐阆打乱了脚步,那些城防营的将士大多是从镇北军里退下的,对徐阆的话要比圣旨还管用,立马将他这个临时的指挥官抛却,转头与徐阆一起往皇宫逼近。
裴怀裕一头雾水,既因对方身份不敢无礼,又怕这会是徐林潇别的安排,一时间进退维谷,眼睁睁看着徐阆从他手里带走兵。
听华楼里还在谈天说地论古今,伴随说书人的惊堂木落下,宫禁门口炸开了锅。
明落赶到了,还未下马就大叫道:“王爷,二夫人已平安,公子请您回去。”
徐阆脚步一顿,闻言将身上兵甲齐卸,抬手制住了身后的大部队,像一头离群的野狼,孤身进了宫门。
从北方到京城,由侯爷到封王,黄沙入不了他的眼,权柄无法撼动他的心,铁血的徐阆只想安天下后激流勇退,永熙帝却对他心生猜忌的同时,又拿他儿子与兄弟开刀。
将军的心是铁铸的,但总归肉体凡胎,逃不出世俗情深,那根插在他心上的刺终于能在今日拔掉,待来日九泉之下遇见故人,他再也不会无地自容了。
徐阆在大殿前面跪下,深深地一叩首,随后直起腰杆对着崇宁殿喊道:“罪臣徐阆,求见皇上,请皇上重查当年兖州一案,给曾经保家卫国、同先帝浴血奋战的何大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拥护何大人的百姓一个交代!罪臣愿贬为庶民赎欺君之罪。”
宫里的永熙皇帝听闻此言,当即将御桌掀了,不顾左右反对,转身更衣而出,来到大殿前,当面同徐阆对峙。
当朝天子与大齐战神隔着几丈宽的汉白玉石阶怒目而视,连宫墙上落的麻雀都跟着抖了两下身子。
而就在这危险的僵持中,徐林潇终于及时赶到了,他连马都没来得及弃,直接急速奔进宫闱,狠狠一拉缰绳,下马便上前一步掀衣摆在大殿石阶前跪下,“皇上息怒,北狄以吾妻相挟,令下官欺君罔上,父王担忧臣障眼法暴露,以身犯险替臣入了这趟宫,请皇上念在父王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莫要同他一般计较,要打要罚微臣甘愿受之。”
石风忙趁机在皇上耳边道:“皇上,原来是场误会,您看徐大人也来了,您万金之体,万万不可气坏了身体,快进殿坐下来好好听王爷说说原委。”
赵承颐极怒反笑,凉飕飕地看了石风一眼,冷冷地道:“怎么,你眼里也只有王爷和徐大人了?”
石风的脸色顿时惨白,“噗通”一声连忙跪在了地上。
赵承颐负手立于汉白玉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对在宫墙里“来去自如”的父子,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一件事——前有虎视眈眈的东夷人一心想治徐林潇于死地,又有野心勃勃的北狄人试图策反他,外人都知道,大齐倚仗徐家,而他的股肱……徐林潇,有能力撼动国威。
赵承颐闭上眼睛,似乎是累了,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好,你们想让朕翻案,证据呢?不要拿外邦人三言两语的文书当依据,大齐的事还轮不到他们一个贼寇插手,还有人证呢?自古申冤者,当由当事人亲自将冤屈上呈天听,王爷是朕亲姑父,‘千金之躯,坐不垂堂’的道理不会不懂,何必自降身份去深陷囹圄呢?”
徐阆一时没吭声,这一声姑父让他想起了当初先帝临终前对他的嘱托,先帝缠绵病榻之际曾苦口婆心对他道:阆弟啊,朕这万里江山往后就系在你肩上了,那几个孩子都还小,你是他们姑父,多帮朕提点一下,也多担待些。他对先帝一直敬重有加,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赵承颐见徐阆脸色稍霁,屈尊降贵地走下台阶,“快起来吧,姑父乃皇亲国戚,要为民请命也要遵从规章礼法,此事容后再议。”
徐林潇轻轻吐出一口气,皇上没直接降罪父王,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只要父亲稍稍服个软,哪怕治他自己一个欺君之罪,父亲无碍,这把横在北方的刀就依然屹立不倒。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了一把徐阆,甚至想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不料他这手还没触到徐阆手心,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吾乃何寿良幼子,请当今圣上为父申冤。”
徐林潇抬起的手僵住了,他猛一回头,瞳孔微微缩紧。
话已出口的赵承颐盯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片刻,又将目光锁定在徐林潇身上,眼里的怒火仿佛要挤破眼膜——原来他连朕也算计进去了,这才是他们父子俩的后手。
半个时辰后,城防营退回城郊,徐阆罢黜军中一切职务禁锢于府,徐尚书下狱。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突然阴了下来,黑云森森地压在京城上方,这夏季的雷雨跟变戏法似的,说来就来。
那个少年入了大理寺,皇上发话了,他若所言非虚,挨过律法规定的廷杖,那便重查,如若不然,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江暮安望着那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绵密的雨水砸在了城外京杭运河里,层层涟漪撞碎了久违的宁静。
这日出行的大船也遇上了暴风雨,北风呼啸盘旋,挂满雨水的船帆依旧猎猎抖动,连天雨幕,乌云盖日,而原本紧闭的舱门突然打开了,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撑开一把伞,恭敬地迎出身后的人——俨然就是在京中销声匿迹的明先生。
“陛下这下能放心了。”撑伞的手下伸手扶了一把明先生,原来明先生当真做了东夷教皇。
手下瑟利将伞朝明先生偏了偏,“虽然卫勉那个蠢货居然提前行动,但没有他那愚蠢的举动,咱们也不会阴差阳错获得时机,最后的结果好歹没有浪费您耗在这里的时间和精力。”
明先生注视着水面上狰狞的漩涡,脸上是无悲无喜的宁静,这片土地从他出生那刻起便痛恨,如今它终于从里面烂开了,下一次他再踏入便是海蛟开道,一举歼灭这片国土,可他却心如止水。
他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仇恨已经快要将他掏空了,哪怕胜利在望,他也忘了该如何欢笑。
“是时候了,”他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去给北狄新任狼王去封书信,按照约定时间一起分刮这块肥肉。”
卫勉在京十多年对北狄情况并不了解,当初派他潜入京城的狼王早已离世,现任狼王是他的三弟,而他的三弟在继位初便搭上东夷的船,他的所作所为东夷人一清二楚,包括他的身份暴露,也是明先生稍稍留了点蛛丝马迹透露给徐林潇的,他们利用卫勉这个马前卒,引出了敌人,再扔下一个炸弹,将敌人炸地人仰马翻。
“我是真佩服那个徐林潇,”瑟利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他,也不敢在皇上层层猜忌下,手下留情留了那个孩子一命,还替他隐姓埋名,若不是收留那孩子的夫妇二人心地善良,路边随便一个受伤的人都会搭救,否则我们也不会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什么……他们中原人管这个叫‘天意’,是天指引我们霸占这片领土。”
明先生摸了摸手里的权杖,斩钉截铁道:“不,是圣女,还有我们心里的贪婪指引着方向,天命是握在我手里的,我不需要他指引。”
瑟利愣了愣,不太懂这话里的玄机,转念想陛下大概是思起了那位早逝的圣女,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陛下,周大人要如何处置?”
“他啊,”明先生低声道:“坏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那么就让他作为咱们东夷下一个祭天的对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沉浮
一场雷雨难得消了几分暑热, 院中小雨沥沥未歇,此时天光微亮,乌云未散,经过一夜狂风拍打的窗棂终于不堪重负地开了, 夏风挟着潮湿的水汽吹起床头的绡帐, 惊得睡梦中的人猛然一哆嗦。
裴怀枝惊醒了, 眼睛还未睁开, 身子便下意识地朝旁一挪, 无意识地哼唧道:“夫君,冷……”
触手软绵绵的,裴怀枝愣住了,倏地睁开眼,与软枕上的并蒂莲面面相觑, 好半晌, 她才反应过来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最后还是抱着沾染徐林潇气息的枕头迷糊过去的。
而徐林潇……
裴怀枝本该不让他去,王爷是皇上长辈, 又有无上军功,再怎么动怒都会有所顾忌,徐林潇却不一样,他是皇上的心头刺,是皇上做梦都会提防的人……反正如果皇上迁怒徐家, 最先开刀的就是徐林潇。
裴怀枝没有生忧国忧民的心,也没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精神, 她和大齐大多数女子一样,家人康健、生活顺遂就是毕生所求,可她的家人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夫君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她无法用普通人的生活去要求他们,她也只能迫使自己去成全。
最后就“装云淡风轻,真忧虑难受”了。
一上午,裴怀枝脑子里都一片空白,只打听到外头只言片语的时候,她才梦游似的脱口问道:“我能去探视吗?”
“啊?”绿茵怀疑她没听清,重复道:“夫人,二公子被关在宗世府衙。”
裴怀枝好似才听清般,“哦,宗世府啊,没有圣旨进不去。”
绿茵从未见过裴怀枝如此魂不守舍样,一时有些慌神,“夫人……您,没事吧?”
裴怀枝转了转眼珠子,自言自语似的地喃喃道:“我……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绿茵沉吟片刻,一面观察她表情,一面犹疑道:“世子爷也被停职在府了,听说长公主昨日与王爷发了好大的火,王爷今日还被关在梧桐苑外,还有大少爷今早也派人来信,让您安心,他未受到牵连。”
裴怀枝凝固的思绪这才开始有所转动,她迟钝地想起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救徐林潇,可王府的人此时去陈情只能有适得其反的作用,她该怎么办?
或者说她该不该相信徐林潇有给自己准备后路?毕竟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才是徐林潇此番获罪的关键。
对,就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裴怀枝急切问道:“突闯宫门的人身份可曾证实了?现下关在哪?”
“在大理寺,”绿茵回道:“消息被封锁了,探听无果。”
“大理寺……”裴怀枝低吟一声,“走……”
裴怀枝猛然起身,人却踉跄了一下,一时失去平衡,连忙扶住了桌子。
绿茵脸色惊变,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扶住了裴怀枝,手下的热意烫得她狠狠一震,绿茵不由分说地扶上裴怀枝的额头,“夫人,您在发热,这么烫您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说到最后,竟隐隐急出了哭腔。
裴怀枝却好似无法与她的悲喜相通,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右手——适才动作间,腕上的白玉镯磕到了桌角,无暇的玉上现了一条裂纹。
徐林潇心头蓦地一颤,惶惶然地抬起眼,心跳骤然狂跳不止。
下意识嘀咕道:“阿枝!”
喊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天牢里寂静极了,上一个有资格关这里的还是皇上的亲兄弟肃王,徐林潇享受皇亲的待遇,也就没人敢打扰。
身上的朝服被卸下了,徐林潇只穿着单衣,倒也凉快,只是平日里总将自己打点妥当的徐大人不怎么适应地拍了拍被压出来的褶皱。
那个人是有心人刻意找来的,徐林潇心里有数,对方甚至算准了皇上的反应,在皇上金口玉言后,才将人放出来,能堂而皇之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皇宫大概有外族人的奸细,甚至比卫勉更早潜伏到大齐。
至于卫勉,徐林潇猜测给他通风报信的多半是明先生,他虽通过信笺上的桂花香对望华楼有所怀疑,真正锁定目标,还是徐林潇在他们打斗的地方拾到半枚兽形青玉,恰巧宫里的舒贵妃遣婢女偷偷处理一枚青玉,被晚秋暗中截和,最后两枚玉齐落到徐林潇手中,合成完整的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