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勉万不会粗心到遗落这么关键的东西,这东西也是他第二次恍惚走到那发现的,而卫勉也不过是敌人的一枚棋子而已,他可能到现在也不清楚北狄的鞑勒王已将他当成勾结东夷的弃子。
徐林潇隐约感觉到东夷与北狄,他们野心勃勃地织了一张大网,从七年前他下兖州,甚至更早,便在大齐埋下了隐患,如今桩桩件件便是他们图穷匕见,想让大齐措手不及。
他这次是真没底,不知道此事后续会如何,也不知道刚经历磨难的裴怀枝会不会后怕,他此时身在大牢,只能任由满腔愁绪在腑内动荡。
拍着拍着,徐林潇突然摸到衣角的一片凹凸不平,眉眼霎时便柔和了下来。
那歪歪扭扭的字符是裴怀枝绣上去的,裴怀枝绣工不佳,准确来说寻常闺秀擅长的她都不怎么会,可她却没什么自知之明,那日不知怎地突发奇想要让徐林潇时时刻刻都记住她,将徐林潇的衣服通通翻出来,扬言要把她的名字绣满徐林潇的贴身衣物。
裴大小姐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绣花针,绣坏了两件衣服不说,最后的成品也就只有徐林潇如今穿的这件,原本计划的三个字也简变成了一个“枝”。
外人看来粗燥滥造的绣活,徐大人却甚为满意,感觉这不怎么规矩的绣字和裴怀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林潇漫无边际地想起裴怀枝,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心,指尖淌过“枝”字,心道:“她还不如自由自在地好好生活呢。”
裴怀枝蓦地偏头打了一个喷嚏,绿茵将她牢牢罩在伞下,担忧道:“这么大雨,您身子还烧着,就不能晚些再来?”
天公不作美,他们刚一出门就下起了大雨。
裴怀枝站在大理寺昭狱前,冷眼瞧着随伞檐砸落下的雨滴,“那孩子不知能否挨过杖刑,但我却要提前知道原委。”
大雨将裴怀枝微弱的声音掩盖了,绿茵没听清,却也知道裴怀枝要做的事老爷都阻止不了,莫说她了,她也只能一边提醒两句,一边观察她的身体状况。
这时,前去通报的侍卫终于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起出来的大理寺卿。
“二夫人,”江暮安快步走来,“你怎么来了?算了,雨太大,还是先进去再说。”
裴怀枝点头致意,“多谢江大人。”
磅礴大雨被遗落在身后,门关上后,雨声仿佛隔着厚重的衾裯,一下子削弱不少。
江暮安收伞放伞一气呵成,旋即转身低声道:“为徐林潇来的?想见那个孩子?行吧。”
江暮安率先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疑惑回头道:“不是要问话?走啊!”
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你这么轻易答应,不怕皇上怪罪?”
说完,裴怀枝也觉得问了句蠢话,遂跟了上去。
江暮安显然没料到她冒雨前来,竟还做了说服自己的准备,一时愣在了原地。
裴怀枝不待见他,他很早就知道,同他点头示意也是冲着徐林潇的面子,同样的,江暮安也不怎么看好她。
徐林潇太在乎她了,作为兄弟,他看着眼里,却也不怎么认同——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功亏一篑往往都是因为身边的女人,女人聊表慰藉可以,沉溺其中于仕途并无益。
江暮安左右不了徐林潇,自己对她则一直存了个心眼。在他看来,能勾得徐林潇死心塌地,她必有几分手段,于是很多时候一边小心试探,一边暗中观察,若她真有对徐林潇不利的心思,他也能提前提防一二。
直到此时,她为了徐林潇不惜要对他放低身段,他才重新另眼看她,心想:没准这姑娘就是冲着徐林潇的人,并不图其他的。
江暮安走在裴怀枝身侧,忽然道:“若今日下狱的是我,林潇也会义不容辞的。”
裴怀枝扫了他一眼,“此前怀枝多有不敬,大人莫怪,大人与夫君情谊深厚,怀枝铭感五内。”
你来我往,两人最后相视一笑,二人因徐林潇互生龃龉,最终又因徐林潇化干戈为玉帛。
大理寺昭狱里的腐霉味比上次更加浓郁,不知是因为风寒涩住了五感,还是知道那个人不在这儿,裴怀枝好像没上次那么难以忍受。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狱卒打开了牢房,裴怀枝也终于见到了那个自称是何家幼子的少年。
身量不高,身上的衣服却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四肢相当纤细,察觉到裴怀枝打量的视线,像受惊的小动物瑟缩地低下头。
“这案子惊动到圣上,”江暮安在一旁补充道:“没接到圣旨前我们也不能审理,今日夫人只是来看望一下故人。”
裴怀枝懂他的意思,这是防止对方到时反咬一口,提前找好说辞。
裴怀枝一点就通,上前一步,自报家门道:“徐林潇是我夫君,他如今被关宗世府,不得探视。今日到此,是想问问小公子当年旧事。”
话音未落,那个少年便吃惊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怀枝。
裴怀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与我夫君是否有关系?”
“我……我叫何誉。”少年两手紧紧地搅在了一起,甫又下定决心似的猛一松开,“当年,是徐大人将我从大火里救出来的。”
“何誉是你从大火里救出来的吧。”徐林潇沉思之际,听见一个声音问道。
徐林潇的牢房在最里边,与外头的瓢泼大雨仅一墙之隔,漰湱泶灂之声使得他思绪越发混沌,也盖住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直到来人停下,出声拉回来徐林潇的心神。
徐林潇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却没吭声。
“我知道的,”薛定山叹了口气,“当年那圣旨是都承旨韩布宣的,家也是韩布打着你的旗号抄的,火也是他放的,你求情的折子还未到京城,大火便灭了整个何府,我只当你恨韩布,不肯继续留枢密院,又机关算尽使韩布身败名裂,没想到你还铤而走险救了他们家的独子,可你这是……欺君罔上啊。”
说到最后薛定山一巴掌拍在了柱子上,似乎对这个昔日出色的晚辈有些恨铁不成钢。
“韩布是他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只是让他的罪行见了光。”徐林潇望着薛定山平静地道:“不留枢密院同他没关系,更与您没关系,您别忘心里去,至于那孩子……”
徐林潇顿了顿,手下意识地摸上那个“枝”字,闭上眼睛似又回到了那一年,“我闯进火场的时候听到他的哭声,他的父母被烧断的横梁压在火里,他浑身裹满湿布趴在几步之外的空地上,那时他才五岁,我没能救他家人,如何再眼睁睁看他烧死在面前?”
“徐林潇抱你出的火海,你记得?”大理寺昭狱里,裴怀枝轻轻眯起眼,“那时你才多大,发生的事你都记得?”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要我如何忘啊?”何誉突然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我想忘记的,哭声、火光,我一直都想忘记的,可是他们每晚都出现在我梦里,徐大人要我放下,好好跟着养父母生活,可我这些年一直不得安宁呐,我又该如何放下呢?”
阴冷潮湿的牢狱里,少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来回飘荡,搅得本该来这儿“兴师问罪”的人也开始无所适从。
裴怀枝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这会儿嗡嗡响,她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火海里烤,一半在雨中挣扎。
“那你为何会突然出现?”裴怀枝久久没有说话,江暮安自行接过问话权,“是谁安排你回京的?”
“我不知道。”何誉边哭边摇头,“刘爹和阿娘突然不见了,有人对我说他们是因为收留我才被官府的人抓了,要我亲自上京求情才能救他们,我已经失去一次亲人了,不想他们再出事,于是听他们的话来了,可我没想过会害徐大人的,我不知道徐大人会因我的出现下狱,我也不知道刘爹和阿娘到底在哪里。”
“那孩子的养父母可能都遇难了,”宗世府里,徐林潇睁开眼睛:“听华台上视死如归的何忠和突然出现在京的他,多半是东夷那位明先生的手笔,虎狼来犯,搅国不宁,他们都是受害者。”
徐林潇倏地行了个礼,躬身弯腰恭敬道:“五十廷杖下来,那孩子可能就一命呜呼了,何家最后一点血脉,林潇求您施以援手。”
“那你呢?”薛定山逼问道:“皇上会对你施以援手吗?”
徐林潇低着头,回道:“吾皇圣明。”
裴怀枝上前一步扶起了何誉,何誉被惊得忘了哭泣,挂着鼻涕眼泪茫然地看着裴怀枝。
“廷杖也是大理寺行刑吗?”裴怀枝也没避着何誉,直接问江暮安。
江暮安懂她意思,“只要皇上不额外派大臣监督,我便有法子留他一命。”
裴怀枝点点头,抬手拍了一下何誉的头,“你连刀山火海都淌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你何家如今有机会沉冤得雪,那你就争取让自己安宁。”
何誉目瞪口呆地盯着裴怀枝,裴怀枝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徐大人他不怪你,他就想你好好活着。”
出去时那股子霉腐味终于开始兴风作浪,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裴怀枝的头越发疼了——之前还能抱有侥幸这少年是别人的阴谋陷害,一番交谈下来,少年身上毫无进展不说,反而证实了徐林潇欺君之实。
裴怀枝用力闭了闭眼,竭力地将混沌的思绪拨开,伸手扶住绿茵的胳膊,强迫自己分出心神问江暮安:“那日望华楼底下的人关哪了?魏葆呢?”
“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江暮安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在,很快又调整过来,“放心,徐林潇交代过,她不会有事……”
说着,突然注意到裴怀枝红得不正常的脸色,神色微变:“你怎么了?”
“无事,”裴怀枝摇了摇头,扶着绿茵往雨幕里走去,“偶感风寒而已。”
裴怀枝病倒了,本就高热,又冒雨去了趟昭狱,当天晚上便昏迷不醒,她在炙热的混沌下做了一个梦。
裴怀枝梦见自己一会儿处在热热的火海里,一会儿又置身风霜雨雪中,热与寒交替将她包裹,耳畔是乱七八糟的哭声、嚎叫声与一句轻轻的低喃声夹在其中……
那个声音很温柔,很有耐心地不疾不徐道:“阿枝啊,离开了我要自由自在的好好生活。”
裴怀枝蓦地闷哼一声惊醒,胸口莫名其妙堵得慌,梦里的低语在她耳边回荡,汇成了一股别具一格的魔音。
好半晌,耳鸣的症状才消失,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有些茫然的看向外头刺眼的光芒。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外面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家的冤案皇上下旨重新彻查,像提前预备好一样,皇上圣旨一出,当年的相关证据线索就自己冒了出来,要不是江暮安压着,当天便能结案,永熙帝继位数十年,也没哪个案子有这个效率。
大齐建朝以来历代帝王都是在继位期间平上一朝的冤假错案,以彰显圣人宅心仁厚,励精图治,这平冤平到自己头上,永熙帝是第一人。
这皇帝当得是有多糊涂啊,短短十来年就出了这么大漏洞,永熙帝赵承颐一想到他在百姓心中会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心口的怒气便难以消停。
郁结一日,最终在晚膳前写下一道圣旨:尚书令徐林潇欺君罔上,阳奉阴违,在位期间以权谋私,目无法纪,念其劳苦功高,特从轻发落,着令免官罢职,流放冀北。
永熙十一年六月初九,这日,天终于放了晴,走到宗世府门口的徐林潇见到久违的阳光,不怎么适应地眯起眼。
他刚转动了几下木讷的眼珠,就看见自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裴怀枝一身素衣站在车旁,正面色宁静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离心
徐林潇本该近乡情怯, 但宗世府衙对他而言,并不能算“近乡”——他往这儿走了一遭,再出来成了一个即将远赴北地的白衣,前路茫茫, 漂泊无依, 他还没适应这个新身份, 更没想好如何面对裴怀枝。
从他接到圣旨到出宗世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还没开始想以后, 更没来得及生这个“怯”。
一时间,徐林潇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裴怀枝面前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夫君,”裴怀枝轻声唤他, 神态自若, 对他微笑道:“我来接你回家。”
徐林潇原本要抬起的手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她澄净透亮的瞳孔里倒映着衣衫褴褛的自己,刹那间徐林潇炸开的心绪没来得及燃烧, 就被后来居上的“怯”迎面豁开一道口子,一脚踩空,掉进了冰洞。
搅得生活翻天覆地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应该是什么反应?
不是说“夫妻本是林中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连他自己一时都百感交集,心绪如潮, 可裴怀枝却仿佛徐林潇只是要出一趟远门,丝毫没放在心上。
裴怀枝的眼睛黏在他身上, 手与他做了相同的动作,抬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倏地又放下, 末了还用力扣了扣掌心,面色镇定道:“走吧。”
二人都七情上头,也就错过了对方的小动作。
裴怀枝率先跨入车里坐下,徐林潇盯着她看了一眼,最后坐在了马车里与裴怀枝最远的斜对角。
“好几日未修边幅,”徐林潇察觉到她要皱起眉头,忙解释安抚道:“身上气味有些重,怕熏到阿枝。”
裴怀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没有出言反驳,自顾自地闭目养神起来。
她出门前刚喝完药,来时路上便昏昏欲睡,宗世府前强撑了会儿精神,这会儿有点精力不济,人是累的,可灵台却是清明的。
徐林潇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伤与痛总是捂得严严实实的,面对至亲之人,他更是不会道一句苦楚,不仅如此,裴怀枝敢扬言,她如果现在打他一巴掌,他非但不会怪她,还能罗列一串自己的罪责。
可裴怀枝的人,她哪里舍得去怪罪呢?她的二公子明明是那般的风光霁月,是世上除了亲人之外对她最好的人啊。
她不能主动提那些糟心事儿,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心疼她的二公子,让她的大人无后顾之忧。
马车颠簸,裴怀枝越发难受,不知不觉间竟迷糊了过去,半睡半醒间额头忽然贴上一片冰凉,头昏脑热的裴怀枝下意识伸手抓住,将脸埋了进去。
谁知刚一贴上去,头顶就响起愠怒的声音:“阿枝,你在发热不知道?不舒服为什么一声不吭?”
裴怀枝意识还有些模糊,茫茫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捏着徐林潇的手,随即慢半拍地对上手主人紧绷的脸色。
病来如山倒,昏迷一天一宿的裴怀枝今日能出门全凭意念支撑,可她不来心更难安,来了又有几分做贼心虚,于是一反常常态地与徐林潇保持距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觉了。
徐林潇垂下眼,适才手在裴怀枝脸上逡巡一圈,此刻竟沾了一手的脂粉,再观裴怀枝,徐林潇这才发现她今日淡妆娇面,竟是仔细打扮过的,一想到她费尽心机掩盖病容,徐林潇便气不打一处来,可对上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心又一下子软了下去。
鉴于此人“劣迹斑斑”,徐林潇直接一把捞起裴怀枝将她放在了腿上,脸颊贴上裴怀枝滚烫的额头,缓缓地问道:“我若是没发现,是不是入了府也要装作没病?还要勒令下人守口如瓶?”
徐林潇衣衫单薄,又刚从阴冷的牢狱里出来,裴怀枝只觉得挨着一块冰块,舒服极了,连忙抱住,紧紧地贴住他。人陡然放松,脑子也跟着松懈下来,脱口道:“绿茵那丫头小题大做,一个风寒闹得阖府尽知,瞒不住的。”
说完,裴怀枝察觉腰上的力道大了几分,猛然惊醒过来她方才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小心翼翼地觑着徐林潇脸色。
徐林潇心里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上次他就同绿茵交代过,韩大夫是他的人,若有事招呼过来便是,什么样的风寒会闹到阖府皆知?
徐林潇心疼的快要炸开,有心想说她两句,可喉咙却仿佛塞了一把沙砾,语尽词穷,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裴怀枝见他神色便猜到他心里八成又在自责,刚要发挥她花言巧语的本事,忽然福至心灵翻起了旧账,“你不是怕熏到我,要离我远远的吗?这会儿是什么意思?”
徐林潇:“……”
他一时有点气蒙了,竟没接上话。
这愣神的片刻光景,裴怀枝忽然搂住了他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太想你了。然后我不怪你疏远,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事难能相提并论,“你……”
他刚说一个字,声音很快淹没在裴怀枝压上来的吻里,裴怀枝没停留太久,撬开他的唇缝便退了出来,“好了,传染给你了。”
还没等徐林潇反应过来,她又窝在徐林潇怀里道:“我头疼,想睡会儿。”
徐林潇抿了抿方才裴怀枝卷进嘴里清苦的药味,简直拿她没有丝毫办法,只好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裴怀枝还真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熟悉的床榻上。
璃清院,第一次如此热闹。
裴怀枝陡然看见长公主甚至闭上眼又睁开了一次,结果人还在。
“去喊二公子进来,”长公主见她醒了吩咐完绿茵又道:“有劳韩大夫再瞧瞧,这丫头可还有大碍?”
徐林潇进来韩崎刚好把完脉,还没等他问话,他的衣袖突然被扯了一下,裴怀枝皱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徐林潇握住她的手,下意识地弯腰,伸出另一只手探了探她额头,一面解释道:“回来时遇到母亲,她不放心跟着过来瞧瞧。”
裴怀枝无声地张开嘴,内心呐喊:那岂不是长公主当面撞见徐林潇将她抱入府了!
徐林潇好似知道她的想法,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她额头,“别胡思乱想,母亲不会怪罪的,有错也是我的错。”
闻言裴怀枝更惊讶了,“你……你知道……”
然而她支支吾吾还未说完,同大夫交谈完的长公主就走过来插话道:“从不会忤逆我的儿子成了家翅膀便硬了,都开始屡次三番的反驳我了。”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把手从徐林潇手中抽出来,却没抽动,徐林潇加了点力道不让她乱动,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长公主道:“母亲,您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追究的,阿枝脸皮薄,您莫要再说了。”
长公主脸色莫名古怪一瞬。
裴怀枝手放弃了挣扎,愣愣地盯着他。
若不是知道他只会如此唤自己,裴怀枝差点就要以为他身边还有另一个“阿枝”了,她过往的所作所为好像与“脸皮薄”八杆子也打不着。
长公主不愧是过来人,很快恢复如常,放过了刚重逢的夫妻二人,嘱咐道:“韩大夫说这会儿还好,关键是夜里,你多注意一下。还有……算了,明早怀枝身子好些后你给我请安时再说。”
片刻后,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主人公,裴怀枝那“大家闺秀”的封印瞬间自动解除,原形毕露地搭上徐林潇胳膊,晃了晃,“方才你在外面做什么?”
“同大哥交谈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徐林潇将她半抱起来,靠在软枕上,“绿茵备了粥,我喂你吃一点。”
“你何时找过母亲了?”裴怀枝拉住徐林潇的手,没让他走成,她有些急切地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哪疏忽大意地暴露了。
徐林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待你吃完我就告诉你。”
裴大小姐可能真是烧昏了头,将这话当了真,一碗热粥下肚,又被哄着喝了碗药,完事后,徐林潇却睁眼说瞎话起来。
裴怀枝哪受得了这气,立马有骨气地想道:她还不稀罕听了,人也非常有骨气的不搭理徐林潇了。
窗棂外月色皎洁,绡帐里烛光斑驳,明暗交辉,夜不知不觉的深了。刚沐浴完的徐林潇瞧着榻上将自己裹成一团的裴怀枝,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想将她头上的被子扯下,裴怀枝却好似故意同他作对,压得更紧了些,就是不肯出来。
“还在气?里面闷,快出来。”徐林潇叹了口气,一边拍她一边继续道:“作为大齐唯一一位长公主,母亲的言行举止,包括徐家门风,她一直都格外严格,上次罚你,是我举止孟浪,事后又粗心大意没及时同她解释清楚。”
说话间裴怀枝松了力道,悄悄探出头盯着他,“明明是我勾着你……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受罚了?”
总不能是长公主亲口说的。
“平白害阿枝受委屈,是为夫的错,”徐林潇熟练地把错往身上揽,迎着裴怀枝“你给我好好说话”略微不自在的目光,不疾不徐道:“你身上多了不属于我留下的印记,我哪里会不知道?”
裴怀枝:“……”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腾一下红了,没好气地打了一下徐林潇的手背,“啪”一声尤为响亮,可能是又勾起了什么回忆,然后欲盖弥彰丢下一句“不正经”,带着一脸的赧然翻过身去。
夜渐渐深了,夏季单薄的帐纱挡不住今夜似水的月光,银辉照面,躺下许久的徐林潇却没能入眠。
此时,这一日的记忆碎片终于在脑海里汇聚成形,忧虑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上心头,徐林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裴怀枝的一缕头发圈起,好像想要将它紧紧缠绕在手上。
“我割舍不下她。”他想。
可是在徐府他都没有护好她,到了外面,他又如何保证阿枝不受委屈?且不说这一路颠沛流离,险象环生,单就裴怀枝的性子,怕是又会在背地里偷偷替他解决很多烦恼。徐林潇哪里舍得啊。
徐林潇松开手里的头发,肌肉动作使他熟练地摸上她的额头,这一次却没能顺利地收回来。
裴怀枝也失眠了,她想起那封在尚书台没有寻到的文书,还有今日徐林潇与长公主和平的背后,有着关于自己无尽的争执,忽然之间,她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他什么都明白,心里甚至升起一点说不清的薄怒,她想,那自己要跟他一起北上的打算必定也逃不过他法眼,可他如今一声不吭,是不是压根儿没这个打算?
在他摸上自己头发时裴怀枝便留意到身后的动静,她等着徐林潇靠近将她抱住,可等来的却是不痛不痒地碰了一下额头。
裴怀枝用力将他胳膊一拽,身子向后靠去,原想溜进他怀里,可拉扯时出现了偏差,将他的手按错了地方。
她今日嫌热,沐浴完没有穿小衣……
一时间,两人都僵住了,徐林潇霎时气血直冲脑门,裴怀枝则是又惊又羞。
裴大小姐平生最不缺的就是“勇气”,事已至此,她将眼一闭,心一横,握着徐林潇的手紧紧地贴住。
徐林潇呼吸一滞,他们分别多日,徐林潇再怎么难耐也不会在裴怀枝生病尚未痊愈时胡作非为,他努力克制多时,却被裴怀枝一下破了功,艰难地抉择了一会儿,在“原则”与“夫人”中,二公子还是屈从了后者,倾身靠了过去。
徐林潇在她耳边嘶哑道:“是为夫思虑不周,忘了伺候夫人。”
耳边的热意烫得裴怀枝一哆嗦,然而这才刚开始,徐林潇很快反客为主,不需要她引导,灵巧地滑开衣角,沾了那红香花蕊。
一股子麻酥蔓延开,裴怀枝整个人都软了,她拉住徐林潇轻声唤道:“夫君……”
床帐上的穗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荡得屋里涟漪阵阵。
到最后,裴怀枝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徐林潇细细将她的热汗擦去,“汗发出来了,身上温度也彻底降下去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道:“嗯……阿枝可还满意?”
病去如抽丝,加上徐林潇的努力,裴怀枝这会累的连手都懒得抬,也没理会他话里的揶揄,任由徐林潇摆弄,可他依稀记得徐林潇没……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朝徐林潇腰腹探去,被徐林潇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深吸一口气,“好了,还嫌不够累?待你痊愈我便不用忍了,现在快些睡觉将身子养好。”
说着将她拉入怀里,累坏的裴怀枝没多久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到底是气血方刚的年纪,方才的春色怡人,搅得人心浮气躁,徐林潇还是没抵住□□,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孤身前往盥室解决了一点遗留的后遗症。
翌日,灿烂的夏日朝霞穿过床幔,丝丝缕缕的透进来,徐林潇就被这点光亮给惊醒了,他看了眼熟睡的裴怀枝,小心翼翼地和衣而起。
昨夜折腾完,后半夜徐林潇倒也睡得安稳,然而夜里还能借着黑暗逃避,阳光下便再也无处遁形,有些事他必须作出决断。
徐林潇到梧桐苑时长公主正在用早膳,说是早膳其实就是一碗养胃的甜粥,公主常年深居简出惯了,大部分时间也都是一个人独居,这些年,身上皇室的气质虽不减,但生活方式却是越发节俭朴素了。
她胃口小,又不喜旁人浪费,一日三餐就只让下人准备一人份的。
长公主用帕子点了点唇角,对他直言道:“知道你要回去用膳,没准备你的份。”
徐林潇行了一礼:“母亲。”
长公主摆摆手让他坐下,又给左右嬷嬷使了个眼神,下人们鱼贯而出,顺带替他们关上了门。
“说吧,”长公主叹了口气,“下狱前就给我捎口信,要我切莫轻举妄动,你这都能未卜先知了,如今落到这个田地也是在你意料之中的吧,你究竟作何打算?”
“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徐林潇低下头,言简意赅道:“此前敌人处处设陷,为的就是徐家同皇上离心,如今北方皇上还要指望父王,他们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加上皇上心里对我本就颇有微词,牢狱之灾是迟早的事。”
长公主满目忧愁看着他,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他若不姓徐,不管哪条路都早已经平步青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味的委曲求全。
“母亲别担心,不会太久的,”徐林潇仿佛猜到长公主心中所想,安慰道:“敌人目的达成,他们便不会选择继续蛰伏,皇上有一天会想明白都是外人的阴谋,也会念着我的一点苦劳,没准哪天就将我召回来了。”
长公主哪能不知道这话纯粹是在宽慰她,往冀北路上便要月余,一来一去加上皇上为了面子上过去也不会立马就出尔反尔,这一别,短则半年,长达数年之久。
长公主压下心中的忧虑,缓缓问道:“怀枝呢?你要带上她吗?”
“我……”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徐林潇一下子就泄了气,神色也淡了下来,“我想过皇上会革职,却没料到会流放至冀北,冀北苦寒,我想……将她留在京城。”
长公主:“你都不在,她哪里会肯留下?”
徐林潇抬起头,眼角倏地出现一抹红痕,“日后就算我侥幸回来,以大齐如今的形式,到那时我的处境可能会更糟,她因我几次命悬一线,我绝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
长公主神色一肃,吃惊道:“你是想……”
徐林潇:“她是堂堂大将军之女,没有我生活反而会更安宁。”
说完,那一抹红痕蔓延到太阳穴。
“我留了一些暗卫保护她,”徐林潇低声道:“我不在的日子里,暗卫若遇到棘手的事,还请母亲帮忙打点一二,儿子在此谢过。”
作者有话说:
一写感情,就有种在水字数的感觉,惭愧……
第78章 诛心
“绿茵, 你出去看着点,二公子回来你就大声喊一嗓子。”裴怀枝手中针线不停,一板一眼地做着绣活。
徐林潇生辰快到了,裴怀枝思来想去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亲手做份贺礼。这腰带她半月前便开始忙活, 按理说早该完成的, 可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意外将她打的措手不及, 眼看着日子快要到了, 她就只能见缝插针, 徐林潇一离开,她忙不迭爬起赶工。
“您放心,奴婢刚遣了小厮去院门口候着,说夫人等着二公子回来用膳,让他机灵点。”绿茵这个心腹很是贴心, 也总是爱操心, 盯着裴怀枝观察片刻, 疑惑道,“咦?夫人今日的面色红润不少, 精神瞧着也好上许多,二公子真厉害,一晚上就将您照顾好了,哎!您这绣工瞧着也长进不少。”
绿茵一惊一乍地从裴怀枝的脸色移到她手里的腰带,错过了裴怀枝一瞬间不自在的神情, 她从善如流地略过前一句惊叹,自动认领后一句夸赞, 眼皮也不眨地说道:“只要我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
绿茵听完,对此深信不疑——她家夫人就是无所不能。
还没等裴怀枝享受够绿茵惊羡的目光, 窗棂突然被敲了几下,接着就传来小厮的声音:“绿茵姑娘,二公子回来了。”
裴怀枝听见动静,迅速将腰带往盒子里放,收好后又有几分担忧道:“不行,时间来不及了,今日我必须完成。”
她蓦地抬起头,迅速将她的“秘密”盒子往绿茵一递:“给我收好,等会儿我回将军府继续,放你房间去,别让二公子发现了。”
绿茵抱着个烫手的盒子,搂在胸前,腰弯的只能看清脚,同徐林潇在门口相遇时,匆匆行了个礼,连尊卑都顾不上便跑了。
徐林潇脚步一顿,还没等他转过头,就被突然抱住他的裴怀枝拉回了视线。
裴怀枝搂住他的腰身,见绿茵成功进了屋子才将目光收回来放在徐林潇身上:“饿了,陪我用早膳。”
徐林潇的嘴角轻轻地提了一下,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就在方才,徐林潇终于做出了决断,前路艰辛,他不能带上裴怀枝,可再见裴怀枝,他觉得自己周围好似有一汪看不见的深潭,牢牢将他淹没,浮浮沉沉的,随时能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却不能让裴怀枝看出端倪,他很快收拾了外露的情绪,任由天崩地裂的心绪在胸口激荡,脸上不动声色地将那阵窒息感缓缓压下,用力捏了捏僵硬的手指,想尽量让落在她身上的手温暖柔软。
心思落在别处的裴怀枝没能想太多,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把他拽到桌旁。
“绿茵说我暂时只能喝粥,”裴怀枝一伸手,瓷勺抵上徐林潇的唇,勺里的药膳粥沿着唇缝擦过舌尖,让徐林潇微微地战栗了一下,“你得陪我一起。”
裴怀枝不喜药味,她的粥要比一般做法多放两倍的糖,对于不喜甜食的人尝起来,感觉这就是一碗食材丰富的劣质糖水。
然而徐林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露出“阿枝给的就是山珍海味”的欣喜表情,小心翼翼地将心底的深渊排挤在一角,他伸手把裴怀枝手里的瓷勺顺过来,低声道:“我喂你。”
徐林潇在这些小事上一向都顺着裴怀枝,裴怀枝也如往常般欣然接受。
“我吃不下了,”裴怀枝好不容易吃完一碗,见他欲盛下一碗,连忙罢手,她揉了揉肚子,语气又轻又缓地道,“我的病都好了……我想要出门一趟。”
话音刚落,“咚”一声,徐林潇手里的汤勺直直落进了碗里,而他的心也忽然掉下去半截。
“不能出门。”徐林潇想都没想脱口道,转头对上裴怀枝惊讶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站起身,刻意放松了紧绷的后背,讪然一笑,“我的意思是你要去哪?我陪你,好不好?”
裴怀枝深深地看着他。
徐林潇方才颤抖的手没逃过她的眼睛,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也被裴怀枝捕捉到了——
徐林潇因为她要出门感到害怕。
她分明只是一句寻常话,可是觑着对方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她忽地提心吊胆起来。
裴怀枝天性热情而狡猾,必要的时候,能扮演很多角色,也很会对症下药,上到白发老人下到蹒跚幼儿,只要她想哄就没有哄不来的。她曾经给自己戴上多张面具,自从阿娘去世,她一个人寄居在苏家,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因为她着急长大——
父兄远在边疆,战场上刀枪无眼,她望尘莫及;外祖母年事已高,她不可让老人家太过操心;她拜尤邴廉为师,不为入朝为官,只求来日凭她一点小聪明,她的家人能安安稳稳地卸甲归田。
徐林潇便是那些强装镇定、孤独深沉的年岁里唯一的外来物,这个有过救命之恩却活在书里的大哥哥总能让她偶尔放下戒备,袒露一点不为人知的想法,徐林潇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在她成了徐二夫人后,她复又努力扮好这一身份,这次大哥哥还成了她的夫君,是她捧在手心里需要珍视的,她更不能出错。
裴怀枝胆大心细二十年,但是这一刻是她最怀疑和忐忑的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不仅没让家人安心,反而让徐林潇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回一趟将军府,”裴怀枝有些艰难地道,“下次我们再一起回。”
徐林潇另外半截心也开始往下沉。
他想:他如今确实没有脸再上将军府,上次让裴怀枝陷入危机,裴松饶了他一次,这次他又让裴怀枝处境越发艰难,裴松应该不会饶了他,或者压根就不想见他,他去了反而会让阿枝为难。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裴怀枝要出门,一股熟悉的恐惧便从心底涌上来,这个感觉在绿茵哭着说夫人被劫持时出现过,在他看见裴怀枝将匕首架在脖子上时出现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好像怕极了裴怀枝再有任何叵测。
徐林潇突然背过身去,快要维持不住表情了,他将颤抖的手往袖里藏了藏,努力使语气平静:“嗯,阿枝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倏地握住他紧绷的拳头,徐林潇低下头,裴怀枝的心像被绣花针扎了一下——她看见徐林潇的眼眶红了。
“我……我回来同你一起用晚膳,还会将府里的护卫都带上。”那针尖大的洞,一下子让裴怀枝的胸口漏了气,有些话也就随着一起出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话同我说?或是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林潇:“你……”
“我有话同你说。”裴怀枝突然打断道,“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聊聊。”
我行我素的裴怀枝这一刻终于想明白了,也是她最豁的出去的时候,她要把她能给的都给徐林潇。
裴怀枝出门,徐林潇下意识地跟着走到了院门口,待裴怀枝回过头对他笑了笑,他才回过神来,又犹犹豫豫地站住。
呆立半晌,徐林潇转身进了书房。
书桌上六部的文书还没来得及收,这些大大小小的公务恍如隔世,徐林潇耐心地将它们收拾规整,末了,展开一张宣纸,一笔一画的落下开头:休夫书。
自古夫妻双方解除关系,都是男方休妻,可让徐林潇休妻,他怎么做得到?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多有苛责,更何况他的阿枝样样都好,平白无故受人非议指责,他不能容忍,可不将他们的关系解除,徐林潇心中便一直悬着一把刀,一把刀尖指向裴怀枝的刀,于是他将刀的另一端落向自己,让裴怀枝免受威胁。
他给自己列了七出之罪:不顺岳父;惑乱朝纲;家宅不宁;未尽夫职;庸碌无能;背信弃义;负心薄幸。
他想: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的过错,是我亲自写下休夫书将自己休弃,错在我,休夫也在我,待来日远赴冀北,坊间的闲言碎语也就落不到裴怀枝身上。
搁下笔,抖了抖墨迹,悬着的刀终于落下捅穿了他的心,从今往后,徐林潇再无所畏惧。
裴怀枝回家时裴家父子俩不在,她在闺房里匆匆将腰带赶完工,晌午同父兄用了顿午膳。
裴松的胡子长了点,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人瞧着有些疲惫,就连裴怀裕眉宇间都添了一抹散不开的愁云,眼下乌青一片。
“阿爹,大哥,”裴怀枝抬头看向他们,“阿枝不孝,又让你们操心受累了。”
裴怀裕:“瞎说啥话呢,你无事我们便安心了,只是……”
只是现下徐林潇又出了事,凭他们对裴怀枝的了解,忧心她以后罢了。
果然裴怀枝下一句就接道:“对不起,我要陪他同去冀北。”
裴松没忍住一掌落在了桌上,震得裴怀枝放在手边的筷子“叮”一声落到地上,待裴怀枝弯腰捡起,他的心随之一揪——裴怀枝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阿爹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当初一回京女儿便将主意打到他身上,”裴怀枝没有哭,她说起这些回忆的时候心里是慰怀的,“十三岁我被人贩子绑架那次,带我去报官的人就是徐林潇,当初一整条街的人都不相信我,只有他一眼看出我身上衣料华贵,还将我挡在了身后,那时候我便暗自发誓,日后一定要当面同那个大哥哥致谢。”
裴松不敢置信:“是他?”
这些年来,裴怀枝当初那个意外一直横担在父子二人心上,特别是裴松,将军百战黄沙,可若连亲闺女都没保护好,他不仅愧为人父,更愧当一方守军。
他曾经多方打听那位救命恩人,衙门的人却对此缄口不语,他又因时间紧迫赶回了南疆,后来年深日久,更是无从查起,没想到原来那个人就是他如今的女婿。
这缘分啊,确实是自个挣得。
“您也知道的,如果没有他,早在肃王逼亲那时候我可能就做出糊涂事了,也不会有今日,还能好端端坐在您面前。”裴怀枝缓缓地道,“他不只一次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如今他只是没了官职,您若让我弃他而去,我如何能做到啊?总之,他在哪,我就在哪,女儿得陪着他。”
裴怀枝用一件经年旧事勾起了父子二人的沉年遗憾,更是消了几分他们对徐林潇的芥蒂。
裴家父子二人最后虽满目忧愁,但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只让管家取来个木盒子,给裴怀枝稍上了。
裴怀枝猜到里面是银钱,在马车上打开盖子的刹那还是狠狠地一震,里面整整有五千两银票,照她爹三瓜两枣的俸禄,这些足够她爹打拼十年了,裴怀枝眼睛蓦地一酸,她慢条斯理地将其收好,在马车的颠簸中渐渐的陷入了沉思——
后方隐患已经解除,她该转正方战场了。
“夫君多半不同意我跟着,须想个法子让他同意。”她想。
还没等到裴怀枝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一回府就被告知徐林潇去尚书台交接公务了,今夜恐难归。
裴怀枝闻言下意识松了口气,她就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雏鹰,既想要飞高,又害怕稍有不慎就摔得粉身碎骨,临门一脚开始犹豫不决。
如此一来,她还有时间去琢磨如何万无一失。
这天晚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家讲了一桩旧事,裴怀枝梦到了阿娘,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大堂,阿娘和阿爹坐在首位,她同徐林潇一起给二老敬茶,阿娘接过,问道:“你们怎么才来?”
裴怀枝牵着徐林潇给阿娘行了一礼:“阿娘,他就是女儿选的夫君。”
阿娘后来说了很多,诸如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嘱咐徐林潇好好照顾她,甚至他们日后生几个娃都谈到了,然而梦里发不出声音,裴怀枝只能一味地点头应答,阿娘说到最后,笑道:“这下我就能安心走了。”
话音刚落,首位上的阿娘突然消失了,裴怀枝朝前扑去,手却抓了一空,她大叫一声,蓦地从梦中惊醒,视线忽然有些模糊,她抬起手摸了一把的湿润。
窗外有鸟鸣声起,微光将屋内映的透亮,刚走到门口的绿茵听见屋里的动静,连忙破门而入:“夫人,您怎么了?”
裴怀枝还没缓过神,愣愣地看了她片刻:“做了个梦。”
绿茵神情慌乱。
“梦见阿娘了,”裴怀枝被她扶起身,披上衣服,低声道,“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忙,到现在我都还没带夫君去见阿娘,阿娘催我呢。”
先人托梦,加上离京的日子也迫在眉睫,裴怀枝当即便决定同徐林潇一起祭扫先人陵墓。
早膳完绿茵一通忙活,将祭拜的物品收拾妥当:“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看还想给老夫人带些什么?”
裴怀枝大致扫了一眼:“挺齐全的,嗯……你去给我将笔纸寻来。”
绿茵先是一愣,随后想起这些年裴怀枝很难归家,每年都是把要跟老夫人说的话写下来寄回,再托人在老夫人墓前烧过去,年年如此,想必写信都成习惯了。
绿茵听命行事,刚要跨出门,又听裴怀枝道:“等等,二公子一时半会估摸回不来,我直接去他书房写吧。”
这璃清院就没有裴怀枝不能去的地方,徐林潇更是对她丝毫不设防,假如徐林潇知道第二天裴怀枝会踏入书房,那封休夫书想必会好好收拾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桌上的书摆放的整整齐齐,在井井有条的书籍中突兀的多出一截宣纸角,裴怀枝不由得轻笑一声,心道:夫君可真粗心大意。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出来,眼睛紧紧盯着那张纸,嘴角的微笑霎时凝固在了脸上。
山林苍翠,小道蜿蜒,郊外陵园倚山傍水,在这一方天地中倒也安乐祥和。
裴怀枝在墓前磕头上香,一面同阿娘唠嗑,一面将纸钱都烧完了,有些话当着绿茵的面不好说,便在心里默念道:“女儿与夫君的感情出现裂痕,今日便就只我一人来看您了,您莫要生气,但也请您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下次一定带他一起来。”
“公子。”绿茵轻轻地拉了裴怀枝一下。
转过头,就见徐林潇将缰绳扔给侍卫向她走来,裴怀枝心里重重地一跳,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徐林潇昨晚忙到后半夜,时辰太晚,加上还有点尾巴今日要当面同几位大人交代,干脆歇在了尚书台,今早接到裴怀枝传信同去祭拜先人,他便迅速收尾,可紧赶慢赶,等他回家时,裴怀枝却已经走了。
“阿枝怎提前来了?”徐林潇走近对着碑位行了一礼,恭敬道,“是林潇思虑不周,此时才来看望您,望您见谅。”
裴怀枝的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看见他又想起书桌上的那封休书,原来他根本就没想过带上她,甚至还要同她解除夫妻关系。
他给自己定下七出之罪,做前无古人的第一人,就是为了让她留在京城?
他就一定不能带上她吗?
他甚至可能就没想过自己能善终,他把自己当成一把烟花,哪天炸在大齐的万里河山中,也算死而后已。
他明知道她不会同意,明明那么心疼她,就不怕他走后,她会吃不好,睡不好吗?
哦,对了,比起那些徐林潇更希望她好好活着。
对于徐林潇来说,他身上有要担的责任,他不会因为裴怀枝而就此放弃坚守,他更多的是想山河平定同她白首不离。可一旦狼烟四起,他更在意的是将裴怀枝保护周全,他不会任由私欲左右决定,也不在意自己心里有多少疮孔,曾经就因为他的身边危险重重将她推开一次,此番更是能狠下心将她割舍。
纸钱烧成灰烬被风卷起,裴怀枝在迎面的微风中被沸腾的怒火烧得头重脚轻,恨不得直接拎起徐林潇的衣襟,将他劈头盖脸的臭骂一顿。
“还没到时候。”裴怀枝在心里默念道。
她捏紧拳头,努力定了定神,低声道:“原是想同夫君一起来的,没有等到,就只能自己来了。”
徐林潇心里猛地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从裴怀枝眼睛里读出浓浓的伤感,他用力提了提嘴角:“阿枝在说什么胡话呢?是怪我来迟了吗?”
裴怀枝顿了顿:“阿娘看着呢,今日我不想多说,你是如何想的,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去同阿娘解释吧。”
说完不等徐林潇反应,裴怀枝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尘土四溅,徐林潇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沉吟片刻,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压根儿没往书房那里想,凭他对裴怀枝的了解,如果知道那休书的存在,怎么着都会大发雷霆,更不会有心思来祭拜先人。
只是啊,这一次是先人提前入了梦,这时候的徐林潇哪里猜得到。
徐林潇在碑前认认真真地上了香,他不能同裴怀枝提起的事,但总该要在阿娘面前认个错。
“阿娘,如今这样称呼您,您可能该生气了。”徐林潇跪在墓前,“上次我在您面前承诺以后会好好照顾她,这才没几月,我便就要食言了,您泉下有知,要怎么惩罚我都认,也希望您在我离开后多回来看看她,让她多梦到您几次,这样她就能少梦些我这个负心汉,白日也能开心一点。”
将军夫人的陵墓旁有一颗古槐,正值盛夏,越发繁茂,树的一侧还立着一块大石头。
徐林潇的声音低而沉,在寂静的山林间却尤为清晰,尽数落进了石头后裴怀枝的耳里。
说起来,这大石头还是裴家兄妹俩的杰作,裴母去世那会裴父整天魂不守舍,在裴母墓前一呆就是大半日,忧心忡忡的兄妹二人一合计,便悄悄想了个法子,摸清他们阿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几次下来,裴松咋想的没弄清楚,倒是知道了他们自己是如何来的。
连裴松都被蒙在鼓里,更别说徐林潇会发现了。
去而复返的裴怀枝望着他的背影,悄悄眯起眼,心里左思右想,最后露出个诡秘的笑容。
裴怀枝觉得这是她最沉得住气的一回,甚至有感而发地想道:难怪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要收拾某些人,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两败俱伤。
裴怀枝一边运气劝自己冷静,一边神色如常的同徐林潇相处,到了第二日,裴怀枝终于有所行动了。
“夫人,您……没……没开玩笑?”绿茵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被裴怀枝刚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惊到了。
“按我说的去做吧。”今日日头足,裴怀枝悠哉悠哉地摇了两下兰花团扇,“悄悄给明落透个口风,别明说。”
绿茵:“……”
人微言轻的婢女没法儿,愁眉苦脸的按主子的话去办。
正值晌午,火辣辣的阳光直直照在窗棂上,细看窗子里面的油纸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气,原来啊,今日这屋内的冰鉴里头装满了冰块。
凉意幽幽袭来,团扇这会儿出来的风也是凉爽的,裴怀枝意兴阑珊地摇了两下,便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心道:怎么如今这月吟隔头牌也无趣起来了?上次见明明挺好看的。
白衣公子翩若惊鸿,回首垂眸、脚步连转间,就连扬起的纱衣都是恰到好处的风华无双,可惜没能惊艳到今日的看客。
一曲舞毕,雪棠微微欠身,“奴家技艺不佳,没能让夫人尽兴,还望夫人恕罪。”
卖艺为生的怜人,察言观色最是拿手,他今日被招致镇北王府,是福也是祸,贵人高兴了,他便名利双收,稍有不甚,大难临头也未可知,于是打从进府起,他就格外的谨言慎行。
“你叫什么?”裴怀枝抬起眼皮,这长的好看的人,即便没心情欣赏他的才艺,单冲脸裴怀枝也能多聊几句。
“雪棠。”
“嗯……与你挺相配。”裴怀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话找话,“我没那么多规矩,你可以放松些。”
雪棠微微一笑,见裴怀枝确实没有恶意,无心歌舞想聊天的样子,他便顺势问道:“夫人将雪棠请来,这醉翁之意并不在酒吧?”
裴怀枝坐直了身子,月吟隔头牌她虽念念不忘,但今日此举,更多的是想让徐林潇看看,若他敢将她一个人丢在京城,那他就要接受她在京城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
诛心嘛,看谁更胜一筹。
“哦?”裴怀枝给了他一个迷之微笑,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镇北王府规矩森严,夫人不仅明目张胆地将我带入府,还安排在您的房间,不像是让雪棠来表演的,更像是拿雪棠作幌子的。”雪棠顿了顿,问道,“夫人不妨直说要我如何。”
裴怀枝笑道:“不愧是头牌雪棠先生,心思够活泛,不过今日,我就只是让你来跳舞的,继续吧,再舞一支。”
说着,裴怀枝又撑在了桌上,动作间团扇被她甩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
贵人在上,哪有贵人亲自动手的道理,雪棠快速上前两步,刚要弯腰,拾到团扇的裴怀枝不知怎么回事,眼前忽地有些发晕,她下意识伸手抓握,手一触到东西便当做支撑起身。
像雪棠这种靠外形姿态吸引眼球的人,他们的舞衣轻盈单薄不说,那腰带更是不堪一击,这不,裴怀枝用力一扯,丝帛断裂声随后便起,那白纱应声而裂,只余半件衣裳将披未披的挂在雪棠身上。
还未从头晕中缓过来的裴怀枝更晕了,她松开手里的破布,茫然地定在了原地,下意识展开的五指一不小心碰到了雪棠光洁的腰腹。
这时,紧闭的大门倏地“砰”一声打开了。
徐林潇听到明落说裴怀枝将月吟阁头牌带回了府,他心里虽有些吃味,但也没有真正的往心里去,可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的衣裳不整,女的伸手摸上了对方的腰腹,徐林潇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一股气血蓦地从胸膛升起直冲脑门,徐林潇死死地盯着那两人,从他出现已经过去好几息的功夫了,可那二人竟还没有分开,用力喘了口气,徐林潇沉着脸喝道:“还不快滚!”
这声惊雷总算将二人唤回神,裴怀枝迅速缩回手,不自在地摇起了团扇这一罪魁祸首,不知怎的却越扇越热。
雪棠将残破的衣裳裹紧,双手环抱在胸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告退,同徐林潇擦肩而过时,不远处的裴怀枝跟故意似的开了口:“下去找绿茵领赏,舞不错。”
突然被提名的舞者先生微微侧过头,跟徐林潇要冒火星子的眼睛四目相对。
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脚自动的加快速度,手下意识地将门给带上了,逃出来的雪棠靠在门上,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屋内,裴怀枝今日为了气氛相当,还燃了浓郁的熏香。
此时,香炉上烟雾缭绕,清新甜韵的沉香散到空中,却没能让沉浸其中的人安定心神。
头顶似有一团血气拽着徐林潇朝前走了几步,目光着了火似的钉在裴怀枝身上,一动不动。
裴怀枝——原是想刺激报复徐林潇,一不小心发展成被夫君“当场捉奸”的二夫人,在外人面前维持完面子,此时却被徐林潇盯得腿有点软。
徐林潇步步紧逼:“阿枝方才在做什么?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
他这话像一根火芯落在了裴怀枝沉静的心口上,瞬间点燃了沉睡的岩浆,四肢都沸腾了,裴怀枝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的出来了。
用力将团扇往桌上一拍,手都震麻了也顾不上,裴怀枝一把拎起徐林潇胸前的衣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夫君?你不是都要替我休夫了,我还哪来的夫君啊?”
方才还怒不可遏拈酸吃醋的徐林潇一下子泄了气,屁都不敢放了,愣怔在原地。
徐林潇的身形高出她一大截,揪着他的领子一时有些费劲,又气不过不想松开,裴怀枝烦闷地踮起脚,口不择言地冷笑一声:“怎么?这你就受不了?从你写下休书那一刻起就该明白,我裴怀枝日后同你没有关系了,你不是要独自去冀北吗?你去啊,待你走后,我不仅要光明正大带男子入府,还要将人带到床榻间疼爱,我另寻新欢,你在冀北也能安……”
徐林潇蓦地伸手将裴怀枝轻轻一扒,侧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裴怀枝:“……”
变故来得太快,裴怀枝惊怒未完,惊慌又至,目瞪口呆之余被卡在肺腑间的火燎得嗓子眼生疼,一时呆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交心
裴怀枝的满腔怒火被徐林潇的一口血吓得缩了回去, 满肚子的“尖酸刻薄”愣是一个字也没敢继续往外吐,她深吸一口气,扯住徐林潇的胳膊,勉强冷静道:“你没事吧?”
这一口淤血吐出来, 头顶上拽着徐林潇的那团血气便散了, 心也跟着清明不少……阿枝她都知道了。
“没事。”徐林潇嘴上说得镇定, 颇有“放手松开, 一别两宽”的意思, 垂在一旁的手却用力到发颤,攥得手背上的青筋毕露,“阿枝,我……对不起,是我擅自瞒着你写下休书, 是我明知道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同行, 还狠心将你留下, 是我背信弃义,是我自作主张, 我不配做阿枝夫君。”
裴怀枝愣怔地松开了手,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手指碰到了桌上的团扇,想都没想一把抓住,朝他砸过去, 栩栩如生的兰花锦绣糊了徐林潇满脸。
此刻哪怕用块铁板砸他一下他也不会感到疼,只是那扇子迎面带来的风让他突然觉得冷极了, 像沾染上……去岁扬州冬日裴怀枝身上怎么也捂不热的寒。
“咚”一声,团扇落在地上,今日这罪魁祸首终于“香消玉殒”, 手柄与扇面彻底决裂,这仿佛如同一个信号,一场争执开始了。
裴怀枝原本沉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却怎么都无法把这口气喘顺了,她微微扬起头,侧颈的筋骨紧绷,皮肤下嶙峋的痕迹尤为突兀。
她气得快要背过气去。
徐林潇紧张地上前一步,一边给她轻拍后背,一边顺着手上的节奏引导道:“吸气……呼气……”
没拍两下,裴怀枝抬手打开他的胳膊,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压在喉咙里:“你什么意思?”
徐林潇的嘴唇抿成一线,悬在半空的手紧握成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徐林潇为官多年,加上自身硬朗锋利的轮廓,不笑的时候,往往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他在裴怀枝面前总会下意识眉目舒展,哪怕脸绷着,看向她的眼神也比旁人多份温柔。
可此时,不知是方才撞破“奸情”的惊魂未消,还是吐血残留的后遗症,徐林潇眉头紧锁,眼风似刀,一股子凛冽扑面而来。
裴怀枝靠在身后的桌子上,蓦地闭了闭眼。
仔细算来,他们成亲不到三月,日子虽风波不断,二人矛盾争执也不少,但夫妻的心始终是连在一起的,任何时候,裴怀枝都觉得,他们一定能共同战胜一切。
不料磨难还没开始,那根坚定不移的线就被徐林潇单方面掐断了。
一意孤行的徐林潇,不肯妥协的裴怀枝。
如果徐林潇只是个普通人多好,他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事端。可他身上流着的是徐家的血,骨肉里融的是安邦定国的魂,哪怕不能上阵杀敌,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依然能左右大齐的局势。他的肩上压着太多的东西,私人感情,在其中能排到哪呢?
其实他们之间的问题一开始就存在,几乎是从董末的府衙开始的——
那时裴怀枝拿着证据去寻徐林潇,听到兖州旧事,胆小的徐大人落荒而逃,踯躅在幽暗的夜色里,第一次斩钉截铁的表明他并非良人。
第二次是海上与叛军对上,徐林潇不容置喙,强硬地将她送走,是裴怀枝执拗地折了回去……幸运的是叛军自乱阵脚,他们化险为夷。
第三次是徐林潇身受重伤,裴怀枝跑去探望,徐林潇提出二人以兄妹相称,他会以兄长的身份默默守护她。裴怀枝觉得自己早该看出来,即使那时候朝廷局势还算稳定,实际隐患早已埋下。他想守着大齐江山,甚至不惜以身诱敌。
事实证明,他险些为大齐而丧命,跟在他身边也确实没有好下场。
可是人是要向前看的,前面那么多难关都过了,如今已结发为连理,凭什么他说折断就折断?
裴怀枝倏地睁开了眼。
她在心里走过千山万水,实际也就三两句话的功夫,冰鉴里的冰悄悄消融,带来的凉意掠过沸腾的流火,剥离出几分残留的理智。
徐林潇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地道:“阿枝,我不值得你……”
他这话还没说完,裴怀枝抬手便要上前给他一巴掌,脚下却因缠到雪棠先生那半截纱衣,被绊得一趔趄,徐林潇连忙伸手接住,原本要落在他脸上的手,本能地勾住了他脖颈。
裴怀枝:“……”
这该死的习惯动作。
裴怀枝松开手要挣脱他,不料腰上的手越缠越紧,徐林潇紧紧地抱住了她。
裴怀枝气急败坏,锤打了两下他的背,“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要分……”
“没有,我不想离开阿枝。”徐林潇声气和缓的打断她,耐心地解释道:“冀北冬日苦寒且长,我娶阿枝是为了好好照顾你,而不是让你跟着我受苦的,大夫也说你身子畏寒,要好生调养……留在京城,你想住王府也可以,想回将军府也行,我该把你留在锦绣丛中,至于休书,这是阿枝的权利,阿枝想留着我就将它收起来,若阿枝哪一日厌烦了我,便可交予我,全凭阿枝处置,我绝无怨言。”
裴怀枝抬起头,眼睛里翻滚着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像黑暗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
“徐林潇,你混蛋。”裴怀枝再一次扬起手,那巴掌挟着劲风,最后却卸了力道抚上徐林潇的脸颊,她哀怨道:“可我看见这张脸为什么就是下不了手?”
徐林潇呆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在他脸上作怪的手指,还是一阵疼痛换回了他的心神,裴怀枝又咬上了他的脖子,还不等徐林潇有所反应,她又自己松开了——肉太软,猎物太笨,稍一用力血便出来了,太容易得手反而叫人失去惩罚的兴趣,于是在徐林潇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她一把拉住徐林潇,将他拽到柜子前。
裴怀枝眼一抬,“最上面那个箱子,拿下来。”
她的东西徐林潇就没过问过,自然也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也并不好奇,取下来放在裴怀枝面前。
裴怀枝:“自己打开。”
如果要细数岁月中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刻,徐林潇觉得此情此景一定会有一席之地,份量还十分感人,只见箱子里满满是书,有些上面有名字,有些是空白的,而那些有名字的每一本都很熟悉,或出自他手,或是借他手重新编撰,从永熙元年到今,跨越十来个年头,是他血雨腥风,步步高升,毁誉参半地高调坐稳六部之首的痕迹。
“你翻翻那些空白封的。”裴怀枝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你好好看看,我不要你所谓的为了我好,我了解你处境,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我活了这么多年,十三岁时就知道你,后来因为救命之恩更是单方面陪你从少年将军长成徐大人,是我明知道你徐林潇是天子近臣,又受天子忌惮,还要找上你,记住了吗?哼……一别两宽,一走了之,你在想什么呢?我裴怀枝不会同意,打死你也不会同意。”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手里关于他年少的事迹,须臾之间,他还走了个神。
这些过往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个经久未消的遗憾,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被号角声唤醒,陌生的是这些如今都离他好远,仿佛上一辈子的事,同他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裴怀枝当头一棒,硬生生给他在梦与现实间架起座桥,将天堑变成通途。沉睡记忆霎时破土而来,将他卷的密不透风。
“你应该很早就知道尤夫子同我的关系,”裴怀枝的声音低了些,“你心里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会拖累我?为什么不相信就算没有你的护佑,我也能安然无恙?”
徐林潇合上那些书,仔细收拢放回箱子里,他方才跳得快要脱离胸口的心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反问道:“那阿枝为何要找外男上门呢?”
裴怀枝没被徐林潇反驳过,那气蒙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哽得无言以对。
“我怎么可能放得开你?”徐林潇看着她道:“我不能……因为私欲,让你受到伤害。”
果不其然,缓过神来的裴怀枝听见这种抑情忍欲的话又怒了,“你摆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给谁看?谁要你放开了?谁准你放开了?”
说着说着,真火上来又开始口不择言,“呵!苦口婆心地要我留在京城,还说什么都由着我,我这才刚找一个外男你就受不了?你给我赶走干什么?我就要找,等你走了日日找,混蛋……我……我也怕你一个人在那受苦啊,不是只有你害怕,如果你出事了,你要我怎么办?”
裴怀枝有生以来,逞强好胜、自行其是,凡事自己解决,从不与人商量,哪怕是感情,也是单方面的宠,单方面地爱。
这是她第一次摘掉面具,丢开盔甲,露出内里脆弱的一面,对另一个人说“没了你我怎么办”。
这仿佛是来自大雁最忠贞的至死不渝。
徐林潇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刚有所安静的胸口更加沸腾,几乎语无伦次地说道:“阿枝……你……担心我吗?”
“不然呢?你想要我去关心雪棠先生?”裴怀枝本想嘲讽他的废话,谁知不知想起什么,秋后算账道,“你给我把人给吓跑了,下次再也不会有人敢上门了,你好狠的心,不单阻我的路,还断我后路。”
裴怀枝好不容易掏心掏肺将平日里难以启齿的话抛出来,抛完后羞耻心又微妙的浮了上来,着急忙慌地将陈列一地的心肝往回塞,于是便开始恼羞成怒,胡搅蛮缠。
徐林潇看着她垂着头,露出一截染上可疑绯红的脖颈,心里微微一动。
裴怀枝等了好久都没听到回音,刚要抬起头,视野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还没等她看清,她的手就被捉住,顺势按上一片坚硬。
徐林潇顶着裴怀枝难以置信的目光,“阿枝你摸摸我,不要找别人。”
裴怀枝目瞪口呆地看着衣裳半敞的徐林潇,手竟还下意识在他腰腹逡巡一圈,在徐林潇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中甚至还有心思想道:确实比雪棠先生的身材好,手感也好。
被勾起色心的裴怀枝异常胆大妄为,不知是将话说开后的放松,还是得益于徐林潇难得的主动,裴怀枝将他下巴一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君是君子中的楷模,说话自当更加信守承诺,任我为所欲为,夫君可还记得?”
徐林潇的脸“轰”一下红了。
窗外赤焰灼人,屋里清凉舒适,躺在床上的徐林潇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冷的,而是羞的——他浑身只剩下一条亵裤,再一次被绑在了床塌上。
如果徐林潇知道他一次“勾引”会换来如此对待,必然……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乖乖躺平。
裴怀枝没让他等多久,找了根约三尺长红绳便回到榻边,将鞋袜脱掉后,爬上床把红绳两端分别系在了两人手腕上:“如果绳子开了我就放你走,不跟着你去了,但若没开,一朝同衾,死生与随,你再也不能把我松开。”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红绳,心绪再一次被裴怀枝掀起骇浪,她只说开,却没禁止不能人为解开,这是给了他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她把最终决定权还是给了自己。
徐林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怀枝忽然赤脚踩上他胸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少想些有的没的,男人话太多就没时间做别的了,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徐林潇还真不懂,清心寡欲的他眼里只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动”,活了二十五年有且只肖想过一个人,这仿佛身经百战的话从一个姑娘嘴里说出来,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连这个姿势带来的不自在都忘了,皱眉问道:“你都是从哪学的些歪理邪说?”
裴怀枝当然不会说她博览群书也包括民间风流韵事,嘴硬道:“你都这样了哪还那么多废话?”
裴怀枝怕他还要追问,脚上陡然加重力道,一时却因重心不稳,跌坐在床上。
一阵“丁零当啷”锁链声响起,徐林潇挣扎着略微撑起身子:“可有摔疼?我不反抗,阿枝莫要心急。”
徐林潇真情实感,听到裴怀枝耳里却变了味,好似她是“登徒好色”之辈,刚要跳起来一雪前耻,余光里一块凸起的布料尤其显眼,裴怀枝勾了勾唇,一脚踩了上去。
一把火蓦地从徐林潇的小腹一直烧到嗓子眼,他感觉自己就要烧成飞灰:“阿枝……”
裴怀枝一时顾不上理他,她脚下仿佛有一条火龙,在她脚掌心不停地转动喷火,热意也顺势窜上她的四肢。
冰鉴里的冰又化了大半,床帐里的主人却越来越燥热。
裴怀枝察觉他的身子越发紧绷,倏地弯下腰,抬起那只缠着红绳的手扒开他的下嘴唇:“别咬,我想听你的声音。”
话音刚落,徐林潇闷哼一声,四周的锁链霎时哗啦作响,徐林潇恍若飞升至九天。
他急喘几口气,一落回人间便睁眼寻觅裴怀枝,然而他还未从仙境里回过神,继而又被入目的春光晃住了眼,不等他瞧仔细,视线又被绫罗绸缎遮挡——裴怀枝将脱下来的衣服砸到了他脸上。
腿上一凉,徐林潇没有反抗,呼吸间满是熟悉的清香,他突然觉得就此沉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怀枝及笄后,理论知识储备倒是充足,实际经验还都是徐林潇给的,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坐了上去,没轻没重的裴怀枝瞬间就软了腰,她将衣服扒开,直接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脸,“你咋长的,怎么……”
徐林潇:“……”
这会儿倒是狠得下心打他脸了。
裴怀枝终于如愿以偿做了上位,没能嘚瑟多久,她便趴在徐林潇身上不想动弹了,摸出钥匙将他手上锁链解开,裴怀枝直接了当,“你来动。”
徐林潇:“……”
殊不知他等的就是这一时刻,顷刻间上下颠倒,徐林潇将她在自己身上点的火变本加厉的烧了回去。
一团红线散在枕边,两只手腕紧紧缠绕,直到外边日头落了山,月亮高悬,半睡半醒的裴怀枝漫不经心地盯着徐林潇解开红绳,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任由徐林潇给她揉搓磨红的手腕。
翌日,天光大亮,高阳悬空,徐林潇觉得他还没怎么睡就被夏日的烈阳给惊醒了。
夜里疯狂过后,他伺候裴怀枝用膳、沐浴,一通忙活下来,裴怀枝早早睡着了,他却越发精神,想了半宿,似乎是想明白了,似乎又没有,反正醒来时脑子还是混沌的。
习惯性地偏过头去,发现往常要歇好久的人竟早起了。
徐林潇没多想,只回忆起她昨日的磨人劲儿,忍俊不禁地心道:累还不好好休息。
收拾妥当要出门寻裴怀枝,却发现桌上放着一张宣纸,徐林潇拾起,获得了清晨的第一捧甘泉,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大字:休书已毁,若有下次,你永远也别想下床。
刹那间那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明了,他想:我要见阿枝,现在马上。
徐林潇一刻也不能等地向外走去,却在拉开门的瞬间横空遭了一道天劫。
前方,裴怀枝站在凳子上,双手拿着挂在桂花树上的白绫,而她正将白绫打结,踮起脚将头靠过去。
“轰隆”一声,徐林潇差点被天劫劈的灵魂出窍,他想都没想一个箭步过去,将裴怀枝拉下来抱进怀里,颤抖道:“我带阿枝,无论去哪都不会丢下阿枝,我不能没有阿枝,阿枝也不可以丢下我,不可以……”
裴怀枝被他莫名其妙地拽下来,还没回过神,又被他突然的开窍给惊呆了。
徐林潇又急道:“阿枝不可以做傻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裴怀枝一头雾水,加上徐林潇抱她的力道委实有些重,勒得她有点透不过气来,她挣了两下,瞥见一旁挂在树上的白布,忽然灵光一现,想道:呃……像是要寻短见的。
她也不挣扎了,伸手拍了拍徐林潇的后背:“其实我不是。”
徐林潇犹如惊弓之鸟:“不是什么?”
裴怀枝:“你先放开,我有点闷。”
徐林潇似乎有些害怕放手,犹犹豫豫了好久才松开些许,双手却还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
“我只是……”裴怀枝抬起头,话音蓦地一转,欲言又止道,“你要不要先把眼泪擦擦。”
徐林潇这才感受到,自己不知何时眼眸湿润,泪水沿着面颊蜿蜒而下。
换做平时,这狼狈模样他万万不会让裴怀枝瞧见,可此时,他什么都顾不上,眼睛死死锁住她,就怕一错眼,他会万劫不复。
裴怀枝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踮起脚啄了一下他的唇,轻轻地替他擦去眼泪,低声道:“好了,我就是帮树遮一下烈日,给树干补点水,那布还是湿的,你看看。”
徐林潇将信将疑地看过去,方才仅一眼天灵盖就要爆裂,尖锐的恐惧山呼海啸地涌来,他眼里的世界刹那土崩瓦解,哪还有心思注意到白布的颜色深浅。
“它还没适应这片土地,吴老说今年要仔细些。”裴怀枝握住他还抖动的双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离开你。”
裴怀枝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一绝,见他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立马软了腰往他怀里一窝,嘟囔道:“夫君,我腰疼腿软,你抱我进去。”
万丈红尘将徐林潇拉回了人间,真真实实的人还在活蹦乱跳地同他撒娇置气,做什么非要想那些不存在的伤心事?
徐林潇弯下腰将裴怀枝抱起。
裴怀枝舒服的享受人工代步,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问道:“你方才说的可作数?”
徐林潇脚步一顿,迎着裴怀枝亮晶晶的眼眸,郑重点头道:“嗯。”
沉重的承诺与沉重的责任轰然落下,分毫不差地砸在他肩头,却并不让他喘不上气,反而像是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套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庇护与勇气。
他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战士,找到了重新前进的方向——为了她,在波诡云谲的斗争下挣一条安宁的活路。
作者有话说:
脑子里无限可能,写出来的清汤寡水,还是对男主太温柔了,怕吓到你们,悄悄藏住了我的小皮鞭
第80章 风雪
他们离京那日, 金乌被遮住神通,天色灰暗阴沉,倒也清爽宜人。
城门口,一袭青衫的徐林潇抬头看了一眼庄严肃穆的城墙, 对前来送行的江暮安嘱咐道:“就送到这吧。等那孩子伤好后, 你将他送到王府, 我父王虽嘴上不说, 心里还是惦念的, 如何安置,听他的。”
“知道了。”江暮安叹了口气,“你……算了,我爹将望华楼盘下来了,等你回来咱们一醉方休。”
徐林潇点了点头, 大概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一路平安”之类的话, 拍了拍他肩:“我将明落留在京, 若是抓铺穷凶极恶之徒,可以带上他, 别又落到歹徒手里了。”
嘴上功夫一流,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大人闻言简直感激涕零,激动地看向他,越过他视线又自然而然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语气一时带上几分哀怨:“你怎么将你家那位给带上了?照你那宝贵劲儿, 不应该啊。”
马车里的裴怀枝正好探出头,仿佛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她似的, 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裴怀枝其实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内容,但瞧见江暮安一脸做贼心虚呆楞住的神情,心里一动, 提起裙摆跳下马车。
徐林潇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立马转过头,伸手一揽,裴怀枝被他勾住腰肢,嵌在了臂弯里。当着江暮安的面做完这些,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此去山长水远,我家夫人风姿绰约,我怕招人觊觎,还是带在身边安心。”
江暮安干笑,心想就算有人敢撬你的墙角,也招架不住这位的神通,您多虑了,但迫于对方人多势众,只好顺嘴道:“对,应该的,夫人精明能干,跟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裴怀枝面无表情插话道:“江大人今日出门前吃了不少蜜饯吧。”
江暮安:“……”
这时,城门口急匆匆窜出来一个人。
魏葆孤独无依,思来想去继续留在了望华楼后厨当帮工,听到同伴闲谈中说起隔壁尚书台的大人今日远赴冀北,立马扔掉手头的事跑出来。她也不看别人,凑到裴怀枝跟前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你还回来吗?”
裴怀枝没想过她会来,着实惊讶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一把拔开腰间的大手,手欠心痒地挑起魏葆的下巴:“唔……别难过,回来就去找你,好好的在望华楼等我。”
“你……”魏葆本想一巴掌拍掉她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忍住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路平安。”
裴怀枝的眼睛倏地一亮,都闪到了徐林潇的双眼,徐林潇拽过差点要抱上去的裴怀枝,用了点力道勾住她的肩,率先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待来日回京再叙。”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打横抱起裴怀枝朝马车走去。
裴怀枝猝不及防地双脚悬空连忙抱住他的脖子,抬头见江暮安和魏葆满脸尴尬震惊,城门口不少百姓也纷纷往这边张望,脸“轰”一下便红了,急忙缩下身子,窝在徐林潇怀里抱怨道:“你干什么啊,大家都看着呢。”
江暮安与魏葆闻言默契地低下头。
马儿长嘶一声迈开马蹄,江暮安抬头看着远去的马车,余光扫了一眼魏葆,低声商量道:“你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做我护卫比你在望华楼当厨子有前途。”
“多谢大人准许民女继续留在望华楼,民女身份低贱,做不来旁的。”魏葆再一次斩钉截铁的拒绝,马车走远,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江暮安叹了口气,对着徐林潇离去的方向小声说:“兄弟,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思单纯没有二心,身手还好的女刺客,想招个安,怎么这么难呢?”
这话徐林潇是不可能听见了,就算听见了这会儿也没功夫搭理他。
入到马车里没外人的地方,裴怀枝霎时换了副面孔,缠到徐林潇身上,感慨道:“木头开窍,必有蹊跷,说,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了?”
徐林潇不知怎么回事,见裴怀枝眼里出现别人,即使这人是个女子,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克己复礼的徐林潇说不出约束裴怀枝的话,只能委婉表达内心的酸涩,他拉过裴怀枝的一只手,把脸贴了上去,直勾勾地盯着她道:“阿枝方才用这只手摸别人了。”
裴怀枝被那带点幽怨的小眼神一看,心瞬间就软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好了,就只亲你了。”
今日天阴,马车里暗淡无光,可那未施粉黛的娇颜仿佛一把碎金,牢牢地吸住了徐林潇的视线,在他眼里闪烁着流光溢彩。
无论何时何地,徐林潇都沉迷于眼前这个人。
“唔,不要这样看着我了,再看我就忍不住要将你就地正法了。”裴怀枝不由分说地盖住他的眼睛,“闭上眼睛,不许睁开。”
小羽毛轻轻地在掌心划了下去,裴怀枝还是不放心的没把手拿下来。
窸窸窣窣一顿翻找,良久,眼前的手终于离开,徐林潇依然听话的闭着眼。
“可以睁开了。”裴怀枝在他迷迷瞪瞪睁眼中轻声道:“夫君,生辰快乐,今日没能给夫君做一碗长寿面,只有这个阿枝折腾出来的小东西。”
那是一条宝蓝色绣着金丝云纹的腰带,一针一线平整光滑到那金色纹理像长在上面似的。
徐林潇猛地坐直了,近乎虔诚的接过,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另一只手抓起裴怀枝的手来回翻看,心情复杂地道:“阿枝何时绣的?手可有受伤?这事劳神费力,交给下人做就好,哪用你亲自动手。”
裴怀枝见他紧锁的眉头,控制不住翘起的嘴角,担心送个生辰礼把人整魔障了,忙道:“那能一样吗?你不想要可以还给我,我送别人去。”
“不行。”徐林潇脱口而出后对上裴怀枝戏虐的目光,方才回过味来,握住她的手,妥协道:“绣成这样,私下练了很久吧,阿枝若不爱这些用不着费神去学,你开心快乐,我亦快乐。”
此人有自己的一套歪理,裴怀枝也有自己的心血来潮,她就算把徐府拆了徐林潇也只有收拾残局的份儿,根本管不到她头上,于是这话像风似的从裴怀枝耳边滑过,啥都没留下。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好看吗?”
徐林潇真情实意回答:“好看,阿枝总能让我惊喜。”
“嗯,”裴怀枝一本正经地点头,煞有其事道:“我如果早学些时日,这京都绣坊也该有我一席之地,现在嘛……你没了官职,我可以绣帕子养你啊。”
京城锦绣坊的绣娘那是全国上下挑选出来的,千万人里才选出那么一两个,天赋与勤奋必不可少,就连大街上能拿出来卖的绣活,那也是练了好些年的老手,初出茅庐的裴怀枝没有自知之明,被她下了降头的徐林潇更是点头称善,还因那句“我养你”差点热泪盈眶,低下头在她手背虔诚地落下一吻,“我家阿枝的神通广大,能不能稍微给为夫留一点用武之地?”
裴怀枝吃软不吃硬,徐林潇这种把她供起来的态度正中她下怀,眼里的赞赏与满意快要溢出来,嘟哝道:“唔,那让你养我吧,腰带拿来……试试合不合身。”
说着,一手抓起腰带,一手朝徐林潇腰间伸去。
徐林潇眼疾手快地将她两只手抓住,轻轻一拉,裴怀枝跌落在了他怀里,他叹了口气,无奈道:“阿枝怎么一言不合就爱解别人衣裳?”
腰上的手裴怀枝挣脱不开,索性找了个舒服姿势窝在他怀里,反驳道:“你是别人吗?上次雪棠先生是个意外,我只爱解夫君的衣裳,再说了,你不也爱脱我衣裳将我按在你身下。”
裴怀枝人老实了,手却没闲着,在徐林潇胸前来回画着圈,这胡搅蛮缠的话带来的画面感瞬间将胸前那股痒意扩大数倍,麻酥直往下窜去,徐林潇不敢招惹了,大气不敢喘地抱着个“活祖宗”。
“活祖宗”礼送完,连陪她斗嘴的人也认输了,陡然安静下来,那熟悉的背井离乡的情绪便再也挡不住,圈圈也画不下去了,紧紧搂住徐林潇的脖子:“母亲给咱们准备了好多东西,大哥也是,今早明明有任务在身还非要送出城,还是徐大哥当街给拉回去的,裴怀裕啥时候能不那么丢人现眼啊。”
徐林潇低头扶了扶她的眼角,确定没有湿润才开口道:“是不是很讨厌坐马车离开京城?”
“我每次离京都是一个人,但是这次有你。”裴怀枝沉默了一会儿,“夫君啊……”
“嗯?”
“你以后无论做什么,还是在哪里,你都要记着……阿枝还在等你。”
徐林潇低下头,看着裴怀枝的眼睛道:“嗯,我记得。”
记得山穷水尽时,他身后还有一个裴怀枝。
裴怀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他郑重其事的答应,这茬便过去了,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生辰礼重新装好递给他,在他耳边悄悄道:“收好,现在不试给我看,下次试就只能光着身子给我看。”
徐林潇险些将手里的檀木盒扔出去,实在不适应光天化日下说起这等私密之事,一言不合就能让他心跳过载,一时头皮发麻地心想:“她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但徐林潇也就想一想,不敢出言反驳。
裴怀枝从他身上跳下去,将窗子开了条缝隙,迎面风一吹,她忽然想起来道:“对了,阿爹给了我五千两银票,我没带,以后给咱娃留着,就说是姥爷给的,给阿爹长了面儿,他也高兴。”
徐林潇关盒子的手一顿,裴怀枝真的事事都体谅顾及到他了,不动声色地维系他的尊严,可有些事确实是因他而起,徐林潇并没有隐瞒:“阿爹不信任我情有可原,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女婿做的不合格,临了还让他恨不得将棺材本都掏出来,是我不孝。”
裴怀枝一听见他说这种话就来气:“那你未免也太小我们裴家家底了,外祖母家在扬州好歹是一方首富,阿娘当初嫁给阿爹可带了不少陪嫁,是阿爹攀高枝……”
说到最后,裴怀枝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同他扯这些干什么,连忙闭上嘴。
徐林潇也不知在想什么,反正脸色同他那日急火攻心吐完血一样难看。
倏地一阵风将二人的头发吹起,丝丝缠绕到了一起,乱成一团的发丝无端的使裴怀枝的心地揪在了一起,她忽地忆起大夫给他把完脉交代的话:二公子近日积劳成疾,加之忧思过重,这才导致急火攻心,那口淤血吐出来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切忌郁结于心,温养静心方是良药。
徐林潇没当回事,还是裴怀枝隔日态度强硬请了大夫,有前车之鉴,裴怀枝怕他困于心里的一隅之地,想了想道:“若你实在觉得愧疚,那便给点实际的弥补,阿爹给了五千两,那就以这个为标准,日后你生出一次后悔带我,觉得自己不配当我夫君的心思,也无需自责,给我五千两,为这些钱受点苦应该的,没现银,立字据,俸禄不够,下半辈子慢慢还,你可愿意?”
徐林潇:“我愿意,阿枝想要多少都可以。”
裴怀枝只是随口想了一个借口减轻一点他心上的负担,结果人家根本没懂她用心良苦,反而当成两人情趣,磕绊都没打便答应了,裴怀枝恼了,尖锐道:“那就这样说定了,银钱好傍身,待来日我真想离开你,也有了依仗,我还可以用你的钱去养……徐林潇你……呜……”
徐林潇哪不懂他阿枝的心思,命给她都愿意,一点身外物算什么,听她越来越离谱的话,徐林潇再也忍不住,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裴怀枝被他按在了车壁上,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越发的难舍难分。
一个月后,他们到达了冀北边界的一个小县城。
陇县在大齐最北,京城正值暑夏,这里却开始有凉意袭来,对于徐林潇和裴怀枝来说,一场风雨与共,艰苦磋磨的岁月开始了-
这是永熙十二年三月,春天来了,可陇县春雨未至,倒是刚又落了一场大雪。
陇县多山,房子大多在半山腰,出门不方便,风雪光临却尤为频繁,天寒地冻,门窗外面全被重新加固了一遍,甚至用旧褥做成了厚厚的挡风帘挂在门窗后。
徐林潇往盆里又加了点柴,穷乡僻壤没有银丝炭,御寒过冬都是木材。这时,炉上烧的水沸腾起来,他将水壶拎下来,挑了几块猩红的木炭放进手炉里。
做完这些,他把暖手炉搁在了书桌上。
“怎么又要换了,我手里的还是热的。”桌前的裴怀枝将手里的暖炉拿出来,却没接过新的,眼睛仍看着桌上的文书道:“夫君的明义堂办的妙啊,这半年来山匪作乱的频率减少不说,就算有乱子,也很快就被镇压了,百姓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较以往接到通知赶过去人都回老巢的官府方便效率得多。”
他们两人说开后,裴怀枝就没再藏着掖着,徐林潇处理事物时还会与她谈论两句,到如今,裴怀枝兴致来了,还会越俎代庖替他打理些小事。
反正徐林潇都默许了,底下的人就算发现端倪也无从说起。
“把这个拿着。”徐林潇拉过她的手把新的手炉塞给她,“明义堂……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你又碰凉水了?”
他手里的那双素白柔荑如今布满冻疮,手指关节隆起一块块暗紫斑块,有几处红肿的地方甚至裂开了,鲜血混着黄白色的脓水溢出来了。
“没碰凉水,”裴怀枝没能成功缩回手,只好如实回答,“是我没忍住痒挠破的。”
银丝炭里过冬的大小姐,即使心做好了战胜一切的准备,身体还是很诚实的畏惧严寒,陇县的第一场雪便起了冻疮,没受过如此瘙痒的裴怀枝,在它还是小斑块时就抓破过,后来徐林潇四处寻觅良方,花高价请人改造房屋,着人准备数不清的木炭,但陇县温度在那,冻疮稍有控制或好转一点,裴怀枝出趟门,伸个手,又会加重增添新的红疮,反反复复一个冬天,到如今都还备受煎熬。
“我前几日出门,你是不是又跑后山捕麻雀去了?不是告诉你等我回来我帮你捉,你不要碰雪,这手你还想要吗?”徐林潇一看见她不复当初纤细的手指,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语气也不自觉加重。
裴怀枝小声道:“也没捉麻雀,见后山树上有几个野果子,没忍住摘了。”
徐林潇:“就不能等我……”
“夫君。”裴怀枝抬起头语气娇嗔地唤了他一声。
徐林潇训妻失败,只好忍着心疼,转身去寻药膏,可能是徐林潇心里确实不舒畅,做起事来也不得章法,药没拿到,先将一个木盒子翻落下来。
木盒落在地上,几张纸从里面散了出来。
裴怀枝弯腰捡起,目光落在写着五千两字据的宣纸上,轻轻地一顿——
都快一年了啊,她想。
去年七月,那时正值雨季,陇县多山,刚踏入此地界的他们就遭遇山洪急流,人勉强躲避及时,随行带的那些行李家当却没能幸免于难,全部沉浮在泥沙石中。
包括裴怀枝那条送出去却还没来得及让徐林潇戴上的腰带,这仿佛一个引子,颠沛流离的困苦不容回避地摆在了眼前,奔溃来得像天外来的落星石。
裴怀枝抱着徐林潇泣不成声,她什么都没说,只紧紧地抓着徐林潇,就如同抓住一根浮木,阻止自己随洪流与泥沙俱下。
徐林潇抱了她一整晚,在她半睡半醒间一直低声重复道:阿枝,我在。
然后第二天清晨破晓时,一个木盒放在她旁边,她收到了第一张五千两的字据,并附着徐林潇的亲笔落款。
她来的路上说过,当他觉得对不起她时,可以用银钱去弥补,这话徐林潇践行了。
那个彻夜未眠的清晨,诸多想法从徐林潇脑海中闪过,他甚至想道“将她送回去吧”,可一看到怀里紧紧贴着他的人,这个想法立马原地灰飞烟灭。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罪孽深重妄想赎罪的人,必须要付出一点什么,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也能在他无限挣扎、疚心疾首的时候,微微地让他喘上一口气。
他答应过裴怀枝,要换一种方式弥补,用余生慢慢还的。
从那次以后,裴怀枝如若受到委屈和伤害都会收到来自徐林潇的银钱字据,像两人之间默契的约定,也像徐林潇未宣之于口的对不起。
去年九月,陇县下了第一场雪,关不住的裴怀枝在外奔腾一圈回来的结果就是手上脚上都发了冻疮,大小姐忍得了痛,唯独忍不住痒,严重时被抓的血肉模糊,破溃了结痂,痂又被抓破,从冻伤起那双手脚就没好全过。而木盒里的宣纸也从一张变成了三张。
随后是十月底,山野绿林出土匪,陇县地处偏远,物质匮乏,不仅山匪多,半吊子想落草为寇的刁民也多,一到大雪封山的冬天,更有许多人为了粮食丧失理智,作恶后便去敲响土匪的大门,土匪虽不日行一善,但也不会胡作非为到一言不合就把他们捅成筛子,若遇上山匪心情好,或者他们要扩张势力还能吃喝不短的活下去,落到官府手里,脱层皮出来照样朝不保夕。
都铤而走险了,那就博个好未来,于是每到冬日,山匪老巢周围总有一群伺机而动的追随者,他们在山匪趁火打劫时把风报信,面对官府追缉统一的像一个派系,却在山匪挑选小弟时反目成仇的像有万贯家财要继承。
这人人都想上山做土匪了,这地得有多乱啊。
陇县县令也愁,正所谓法不责众,这混在其中的搅屎棍子数量多不说,还不是真山匪,要是把他们一杆子打死,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们”可就真有由头当好汉了,民怨四起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压得住的。
京都是悬在大齐国祚上方的天,天子脚下的大臣便是百姓头顶的云,徐林潇对于陇县县令来说,那就是京都飘来的一朵云,哪怕这朵云化成雨落在了陇县这片土地上,陇县县令对他依旧是抬头仰望,并认为徐林潇是老天派来给他渡劫的高人。
这山匪作乱,刁民目无法纪的事端就落在了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这个权贵里打滚的老油条,斗几个心眼子一看就穿的顽固那是绰绰有余,他不主张一味打压,而是一手创办了明义堂,专门收纳那些想落草为寇的“良民”。
这明义堂的主要任务就是对抗山匪。
想当土匪让你们做,想要钱财给你们,只不过这土匪前给他们加了个“义”字,只能做守卫百姓、打击真匪徒,受制于官府的义匪。
不识几个大字的刺头,签约登记文书摆到他们面前也看不懂,还总担心吃亏上当,要当面同负责人面谈,陇县县令拿他们没办法,又找上了徐林潇。
徐林潇离开时嘱咐裴怀枝好生在家呆着,并承诺两日内一定赶回——隔日,十月的最后一天是裴怀枝的生辰。
裴怀枝那日将徐林潇的话听进去了,岂料天意难违,家门口倏地出现一只松鼠,将她的魂给勾走了,徐林潇的叮嘱就这样被抛诸脑后。
陇县冬季的雪大概有一尺深,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有时候一脚下去,根本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那松鼠轻盈地雪地上撒野,裴怀枝在后面跟着它跑出几里地,最后摸不清方向,在即将一个箭步捉住它时,一脚踏进了村民捕鱼凿的冰湖洞里。
幸好裴怀枝福大命大,她掉进去时,旁边刚好有村里人经过。
裴怀枝被捞起来时还有点知觉,回去后就开始高烧不退,随行的侍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在前去给徐林潇通风报信时遭遇大雪挡住了上山的路。
平日里受了裴怀枝恩惠的邻里大婶与徐林潇拿钱供着定期给裴怀枝诊脉的大夫照顾了一夜,翌日热终于退下去了,熬了一夜的他们刚松了一口气,晚间却又开始烧起来。
大夫心力交瘁,对着裴怀枝急哭道:“呜呜,上京城来的贵人确实不是我等凡人能沾染的,我再也不见钱眼开了,您快点好起来啊,这钱我……我不要了。”
裴怀枝是回答不了他了,不过在大夫即将奔溃时,徐林潇终于带着风雪赶回。
他答应过要陪阿枝过生辰的,还备了一件亲手猎的狐裘大衣做生辰礼,可踏进家门,见到的却是昏迷不醒的裴怀枝。
徐林潇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日,三日后,裴怀枝高热不再反复,她刚一睁眼,视野里就多出一件狐裘挂在床头,偏过头,枕边摆放着又一张字据。
九个月零二十一天,裴怀枝获得了两万两银钱。
找到药膏的徐林潇从她手里拿过木盒搁在一旁,一边牵起她的手涂药,一边试图商量道:“陇县县令年纪大了,许多事已力不从心,但那老人家倔得狠,非要挣扎到最后一刻,这些日子还总担心我们哪一天就离开了,把陇县政务都拿给我过目,阿枝看到桌上的那些还只是一部分,有些甚至需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出章程,近些日子实在忙碌,阿枝是尤老的得意门生,能否帮帮为夫,让我能抽出时间来陪阿枝?”
裴怀枝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陇县也就算得上大齐九州上的一亩地,整个大齐你都管过来了,这话你唬谁呢?
徐林潇仿佛猜到她的想法,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不给你找点事做,你又要忍不住跑出去……”
裴怀枝蓦地靠近,亲昵地用唇蹭过他的面颊:“夫君,你知道的,我并不爱这些社稷民生,我闲不住的。”
“那行,”徐林潇现在不吃她这一套,“我往后每日抽一个时辰陪阿枝出门,阿枝每日帮我处理一个时辰的政务,其他时间阿枝在家想干嘛都行。”
“我不。”
她才不要同他一起出门,同徐林潇一起出去,裴怀枝手不能拿出来,兜帽不能取,除了能动嘴指挥,也就还剩一双眼睛看他忙活,那滋味就好比一盘佳肴摆在眼前,品尝时发现厨子忘了放盐,只觉得兴味索然。
双手仔细涂完,徐林潇难得动了真格,“除非你能让手上的伤立刻痊愈,否则诸事莫说。”
裴怀枝气鼓鼓地瞪着他,“徐林潇你……”
外面的侍卫敲了半天门没得到回应,心一急力道陡然过大把门给推开了,对上屋里两位主人看来的目光,连忙道:“公子,卢葛求见。”
“让他进来。”裴怀枝不悦地率先开口。
卢葛可谓撞枪口上了,裴怀枝这次对付不了徐林潇,正好来个现成的让她欺负。
他笑嘻嘻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徐公子,夫人也在啊。”
裴怀枝立在他的正前方,面无表情道:“何事?”
卢葛微微一愣,越过她朝后面的徐林潇看去。
“看他做什么?是我在问你话。”
这十里八乡的人不一定见过裴怀枝,但却都知道徐林潇十分疼爱夫人,卢葛也不傻,徐林潇不出声阻止,那就是默认,他连忙摆出一张笑脸,回道:“启禀夫人,明义堂今日发现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这一问,竟然是京城来的,还同徐公子是旧相识,这会儿人就在明义堂,说要拜见徐公子。”
裴怀枝突然把脸色一撂,语气低沉道:“他说认识就认识?你们就这样轻易将人给带回去了,这万一要是心怀不轨之人想害他呢?你们明义堂做事就是这样不过脑子的?”
徐林潇在他们这帮人的心里犹如神祇,寻着机会便想在他面前卖个乖,这次也不例外,那两人言谈举止瞧着就不像穷乡僻壤的产物,加上他们见识过徐林潇的身手,心里下意识觉得不会有人会如此胆大妄为,此时被裴怀枝这么一指责,迟疑道:“不……不会……”
裴怀枝:“怎么不会?你当初不就想害他。”
卢葛的脸色这回真挂不住了。
这事还要从明义堂成立之初说起,这卢葛通些文墨,脑子也灵光,是曾经那群半路土匪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以缓兵之计钓出负责人,并打算一举拿下徐林潇这个始作俑者,以此向朝廷示威,向山匪示诚。
那次徐林潇赶回来迟了也是因为制服这帮人花费了点时间,裴怀枝事后了解到那日情况,一直对这个不识好歹的人耿耿于怀。
要说以前最反对徐林潇的人是卢葛——他深谙卸磨杀驴的道理,官府要他们出力时说的天花乱坠,待目的达成,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他要消除这样的隐患,就必须斩草除根。
但在明义堂建成与徐林潇接触大半年后,眼下最愿意为徐林潇鞍前马后的人也是卢葛。
明义堂成立后,在大前提禁止违法乱纪的框架下虽受限于官府,但却不用事事都听令于官府,只有官府需要他们协助时,他们才屈居其下,有点像江湖合法的民间组织,算是与他们最开始要当土匪的意愿同源异流了,卢葛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感——徐林潇替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并真的在为他们谋出路。
无地自容的卢葛低下头,急忙道:“小人当初有眼无珠,险些伤了徐公子,公子大人有大量没同小人一般见识,但此事终归是小人的错,是打是罚谨听夫人教诲。”
这事牵扯广,处罚与否不好定论,就算真要罚,裴怀枝也名不正言不顺的,她纯粹噎不下这口气,这话一时不知怎么接。
这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背上,顺着脊梁骨缓缓地扶了两下,裴怀枝侧过头,徐林潇递了一杯热茶过来:“喝口水再训。”
裴怀枝瞪了他一眼,没伸手,身子稍稍前倾了些,徐林潇懂事地喂到她嘴边。
没人搭理的卢葛微微抬眼,这一看眼珠子都差点挤出来——那个一拳打倒一片的公子,此刻的力道估计蚂蚁都能从他手上逃脱。
一口热茶下腹,裴怀枝对徐林潇的那口气也咽下去了,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然后拿过剩下的半杯茶走了。
徐林潇无奈地勾了勾唇,转头又恢复一脸严肃:“你方才说那两人是京城来的,他们可有什么证明?”
卢葛方才被裴怀枝问蒙了,经徐林潇一提醒,猛然想起来:“哦,对了,他们没急于证明他们来自京城,反而给了我一把扇子,说拿给您,您便知晓,我还纳闷,这大冬天的,这人送扇子,莫不是冻傻了……呃……就是这个……”
卢葛将扇子从怀里掏出来,余光看见徐林潇的脸色沉了下去,展开的动作蓦地一顿:“怎……怎么了?这扇子有何不妥?”
徐林潇紧紧盯住扇面:“人在哪?带我去。”
卢葛不明所以:“在……在明义堂,这就带您……”
话还没说完,手里顿时一空,窜过来的裴怀枝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扇子,看清上面题字,裴怀枝的心忽然一震。
扇面上用正楷写着二字:肃静。
裴怀枝为数不多的折扇记忆都给了附着这两字的扇面——肃王赵承骞的扇子上正是这个词。
裴怀枝一把合上扇子,转过身拉起徐林潇的衣袖晃了晃,轻声细语道:“夫君,我也想去。”
卢葛再一次目瞪口呆,内心呐喊道:这与方才恨不得揍他一顿的是同一个人?
没人给他答案,他不解地摇了摇头,不由自主摸了摸肚子,心道:明明还没吃午饭,为什么感到有点胀?
好不容易夫人气顺肯搭理他了,徐林潇二话不说便地点头答应了。
明义堂上打击山匪,下管教作奸犯科之辈,加入请辞有一套完整的规格体系,发展到如今已有五六十人,全都安定在一处废弃的宅子里。
都是大老爷们没那么多忌讳,收拾一番,如今也有模有样,徐林潇亲自提名的匾额立于门楣上,院子里各种训练武器码放整齐,到了里边,两个人影立在前厅。
一路走来,裴怀枝还在心里感慨这明义堂越来越好了,却在看到那两个身影时,心猛地一沉,用力抓紧了徐林潇的胳膊。
徐林潇一顿,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将她搂入怀里,目光向前投去——不远处,一胖一瘦两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那。
听见脚步声,两人纷纷转过头,对上徐林潇凛冽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
还是吴常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见礼道:“徐大人,夫……”
吴常刚把视线投向裴怀枝,裴怀枝又往徐林潇怀里缩了一点,几乎快要钻到他的大氅里去了,头也不抬贴着徐林潇的胸膛,徐林潇看向吴常的眼神更冷了。
吴常也不寒暄了:“徐大人,我家王爷让小人接您回京。”
把他的阿枝吓到了,徐林潇这会儿可没有什么好言语:“赵承骞是活的不耐烦了吗?上这来假传圣旨,他想死没人拦着,你们吓到我夫人了该当何罪?”
吴常立马认错:“请夫人恕罪,小人此前无心之失使夫人撞见骇人场面,让夫人担惊受怕了,夫人金贵,若能做点什么以消夫人心头之恨,小人绝无怨言。”
“一看见你们,我便想起那死不瞑目的老虎,”裴怀枝的声音从徐林潇胸前出来,闷闷的,“要不你们同它们一样来一场弱肉强食,看你们俩谁能胜出?”
二人惊恐地抬起头,巨石甚至忍不住差点冲出去,被吴常抬臂阻拦,他微微朝巨石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
“都不能就给我滚,以后看见我给我绕道走。”徐林潇在身边,裴怀枝更加天不怕地不怕。
吴常观察了一下徐林潇的神色,试探道:“小人保证以后绝不出现夫人面前,只是今日小人有任务在身,还请夫人见谅。”
不等他们说话,吴常连忙对徐林潇道:“徐大人应该知道这里是我家王爷的封地,王爷说,您只管回京,欺君罔上之罪他担。”
徐林潇冷哼一声:“我如果不回呢?”
“王爷让小人带句话给您,”无常学道:“东海起雾,腾蛟入水,真龙垂朽,相时而动。”
作者有话说:
在外的内容只打算有一章,这章有点晚了,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