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国难
京城, 肃王府。
正是人间四月天,本该春意盎然的王府内院却异常萧条——花圃里刚开的花败落了一地,刚抽的绿芽歪七扭八地趴在了地上。
在那花红草绿间,有一块尤为突兀的白色, 还没待人走近, 那团白球倏地飞窜出去, “嗷”一声划破了寂静的院子。
春富眼疾手快地伸手, 半空中一捞, 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一只白猫。
将满院子春色糟蹋干净的罪魁祸首不知悔改,落在春富手上照样无所畏惧,偏头亮出爪牙,趁敌人松懈之际灵巧地跳下去,跑进了屋子。
一双黑色的皂靴蓦地出现, 那白猫立马将前掌收回, 后腿弯曲, 抬起一张谄媚的猫脸轻轻地“喵”一声。
赵承骞才要伸出手,白猫迅捷一跳, 落到他怀里舒服的“呼噜呼噜”起来。
春富进来看到此情此景已习以为常,却还是没有忍住控诉,“王爷,上林苑刚送来的一批花草又让它给祸害干净了。”
老猫通人性,闻言睁大眼睛看向赵承骞, 还用猫头蹭了蹭他的胸膛。
“让吴监正下次别送色泽鲜艳的花来。”赵承骞将猫放进猫窝里,拍了拍它的头, 白猫乖巧地趴好,他才起身问道:“可有吴常他们的消息?”
“依照他们的脚程,估摸就这几日抵京。”春富从怀里掏出一张密报, “徐大人既已同意回京,那头便不会轻易出意外,倒是东边……这是江南来的密报,海上最近越来越不安宁。”
赵承骞一目十行匆匆扫过:“这还不够,他们都反了才好,我那皇兄整天怀疑完这个怀疑那个,也就窝里横,凶狠的外敌可不惯着他。”
都反了,待来日山河动荡、民不聊生,他那皇兄青史留名的愿望可就落空了。
肃王愉快地笑了起来:“就是不知道咱们德高望重的皇上,一年内遭遇这么多巨变,能不能吃得消。”
有那么一瞬间,春富看着他如玉似的侧脸,心里突然想:王爷其实没那么想要那个位子,也不在乎江山社稷,他就是不想让那位安稳地坐在上面。
去岁,兖州旧案重审,皇上一世英名落下了污点,将怒火宣泄在了阳奉阴违的近臣身上,结果徐林潇刚走,又闹出一桩宫闱丑事——宫里舒贵妃“夜会”北狄皇子,还被皇上当场给撞破。
这北狄皇子不是别人,正是望华楼前任掌柜,舒贵妃的哥哥卫勉。
徐林潇说得没错,舒贵妃在,卫勉便不会走远,他不但没走,还想带舒贵妃一起离开,自家后院着火,儒雅多年的皇帝一怒冲冠,一剑下去被温热的血滋了一脸,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杀了谁。
听说当时刚见血,皇上手里的剑就哆嗦着掉到了地上,也不知是场面过于血腥,还是害怕孤魂索命,反正没过几日,专权独断的皇上竟把兵权还给了镇北王徐阆,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其派遣去了西北。
经此一役,舒贵妃至今被幽禁在夙清宫,皇上也开始扩充后宫,新人进了不少,可半年过去,各宫娘娘却无一丁点动静,当年气宇轩昂的皇上,在这一年间仿佛老了十岁,两鬓都开始花白了。
赵承骞这半年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好,隔三差五还上宫里问候一番,日子过得格外放肆舒坦。
贩卖私盐的勾当在皇上眼皮底下搁置了,但赵承骞沿海地区的势力却还在,从去年年底开始,便陆陆续续有不少海上动静传到他耳里,赵承骞引而不发,甚至收到东夷在海上集结兵力的消息,他也没给自家皇兄报信警觉,反而偷偷派人北上接徐林潇回京。
他这一步棋,公然拉拢大臣,挑衅皇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有春富觉得,肃王作壁上观也好,挑拨离间也好,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顺利坐上那个位置。
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变着法地折腾皇上,制造闹剧,看着皇上左支右绌,被心心念念的万里河山所累,他能从中获得一点短暂报复的快感,像一个智者嘲笑他人终其一生愚蠢的追求。
这时,一道白影滑过赵承骞的眼角,两人同时回过头去,见白猫朝窗边停留的麻雀扑腾过去——那猫跟它主人一样,素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逮到个活物就使劲欺负,可那麻雀不比花草,在猫落下前展开翅膀遥遥而去,末了还偏过头叫唤一声,白猫奓着毛跳下窗,急赤白脸地告起状来。
白猫凑过来,蹭了蹭赵承骞的腿,肃王低下头对上猫瞳,脸上玩味的笑容霎时消失了。
春富突然想起来了,十四年前先皇后病逝,她寄养在身边的灵宠没了主人无处可去,是肃王带了回来,可那猫老了,没两年也去了,有一个看他伤心的哥哥,抱来一只幼猫,说这是那只猫偷偷下的崽。
幼猫当时不怕生,在赵承骞怀里蹭了蹭去,眼角还挂着泪珠的赵承骞也是这样低下头痴痴地同猫对视……春富分明记得赵承骞小时候就说过母后怀里的是公猫。
“玩了一上午,饿了吧。”赵承骞一附身抱起猫,边走边道:“东海那边继续观望着,徐林潇一进京我便要知道,剩下的事自然有人解决,就不用我这个游手好闲的王爷操心了,下去吧。”
春富走出门,外面被白猫践踏的春光让人眼花缭乱,却挥不去眼底肃王耐心给猫喂食的模样,他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忽然觉得:天家的虚情与假意才最难以教人看分明,爱与恨都那么情真意切。
京城艳阳当空,几百里外兖州的天却阴极了,黑云森森压着城池,临海的小渔村村民各自紧闭家门,北风呼啸,巨浪滔天,一场暴风雨似乎要来了。
一户最靠海的渔民将窗子拉开条缝放眼望向海平面,暴雨顷刻如注。
风雨与海浪敲击声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破开的木质窗户跟着簌簌地发起抖来。
打雷吗?
不对,雷声都是一阵一阵的,怎么会像这样连绵不绝?
渔民迟疑地将头伸出窗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一刻,他混沌的目光穿过连天的雨幕,猝不及防地对上海上巨大的阴影。
噩梦里也不会出现那样的庞然大物,一条黑色长龙从海平面缓缓驶来,愤怒地低声怒吼。
渔民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皮,再一看,只见那长龙还能变形,分裂出好几个黑影遥遥领先,转眼不知前进了多少,模糊的影子渐渐分明。
一声漫长的号角极具穿透力地在无边海洋上响起,黑压压的大船杀意凛然地在晦暗中亮相,猎猎于风雨中的战旗像一面不详的招魂幡,在海上覆下好大一片阴影。
“东……东夷人……”渔民艰难地呢喃道。
他蓦地冲出屋子,在雨中嘶吼道:“东夷人打来了,快跑,快跑……”
话音未落,渔民远远地看见漆黑的雨幕中似乎有几簇红光炸起,要迈出的步子疑惑地驻足下来,可还不等他看清楚,那红光陡然加速,雨水也浇不灭的火球扑面而来,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大地愤怒地震颤,屋舍崩塌,渔村赖以生存的家园挡住了天灾,却没能拦住人祸。
整个渔村都被笼罩在那片摧枯拉朽似的红光里,轰隆爆裂声接连响起,火球将渔村砸出了好多窟窿,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水与火在这一刻奇迹般的相融了。
在海上注视这场压倒性胜利的人脸上无悲无喜——东夷神皇阿烬明手持权杖,嘴角微微下垂,包罗万象的眼里融进渔村的业障流火,他仿若悲悯苍生的神明,是来渡人脱离苦海的。
“神明在上,”阿烬明右手贴胸,微微弯腰,“请善待这些为了正义与和平献身的孩子们。”
说着,他身边的东夷人都跟随着他做出相同的祷告。
“陛下,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刚指挥投完火球的瑟利见教皇立在雨里,连忙拿过一旁的黑伞替他撑上,“咱们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您是主心骨,容不得半点闪失。”
阿烬明:“万众一心,犹不可挡,咱们的勇士才是结束这场灾难的救世主,我只是把他们都聚在了一起。”
这话是真是假不论,反正周遭的东夷士兵们闻言眼里都放出火热光芒,恨不得现在就进京宰了大齐的皇帝。
“改良后的火球不错,”阿烬明接着赞叹道,“盘旋在大齐上空的雨龙浇不灭我东夷的大火,今日的风给了我们动力,雨阻不了我们的脚步,神大概也认为我该重新踏入这里了。”
瑟利望向前方的断壁残垣,哪怕火球不怕水,那烧起来的绢帛与木头也很快被雨水浇灭,火球的火势在雨水的冲刷也越来越微弱,他心里一动,脱口问道:“陛下,时机真的到了吗?北狄王那个愚蠢的哥哥简直是个厄运,自己死在了大齐却将他们北狄的瘟神送了回去,他们的镇北王到现在还北边镇着,北狄王能战胜他们的宿敌吗?”
阿烬明:“北狄辽阔苍翠的草原越来越萧瑟,马儿跨不过绵延的山丘,老人挨不到来年的春天,他们心中的怒火快把长生天点燃,一个宿敌而已,如今有了神的眷顾,盘旋在他们心里的恶魔会更加肆无忌惮的长大,直到挣开那束缚的枷锁。”
他顿了顿,“瑟利,我们所有人都是困兽,都在找一条活路,不是吞噬别人就是被人吞噬,趁这条巨龙的利爪还没长全,我们必须把握时机,否则三五年后,就算我们联合了北狄与南疆,未必还能掀起波澜。”
瑟利缓缓点头,“陛下说的是,毕竟大齐的水军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牵着婴儿走路的大人还被流放在冀北,是我多虑了。”
这时,船靠上了海岸,前方的火光离他们越来越近。
瑟利被那浇不灭的火光感染,心里仿佛也塞了一把大火,他勉强按捺住心绪,一时却还是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陛下,我们到了!”
那是永熙十二年,四月二十。
自从徐林潇卸任后,永熙皇帝的政务便多出好几倍,人忙碌不少,朝会也从之前的半月一次改为三日一次,这天刚好有大朝会。
皇上心气不顺,底下大臣的日子也不好过,分内之事完成的兢兢业业,还要被圣上变着法找茬,这以往还算祥和的朝会,如今却让满朝文武如临大敌。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众人屏气凝神盼着皇上无事退朝。
大内总管石风觑了一眼皇上平静的脸色,非常乖巧地掐着嗓子:“有事启奏,无事……”
不料一言不发的赵承颐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石风立马闭嘴规矩地退到一旁。
皇上赵承颐不疾不徐地开口:“尚书令空悬已久,诸位都是大齐资深望重的大臣,可有人选举荐?”
赵承颐一想起那些芝麻大点事儿都要呈到他面前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他选出来的人,骂他们将自己也给带进去了,他想眼不见为净,就只能再找双眼睛替他分担,有那么些时刻,赵承颐甚至动过让徐林潇回来的想法。
皇上难得真心想提拔人,底下的大臣们却因这块肉太肥,心里打起鼓,心惊胆战地觉得这是一句不甚高明的试探,试探他们的野心有多大。
一时间,大臣们纷纷做起了鹌鹑,给永熙帝留了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唯有事不关己的赵承骞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高坐在金殿王座上的皇帝,赵承骞忽然觉得,若皇上知晓他将徐林潇接回来了,没准还要夸他做的好。
这一株独苗实在显眼,皇上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赵承骞身上——他唯一的亲弟弟,还是明知道自己容不下他,身不由己地做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亲王。
有时候“触景伤怀”是一瞬间的事,譬如眼下皇上孤家寡人,甚至感到心力交瘁,他就想起赵承骞身上流着同他相同的血,是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了。
皇上的心里滑过一道柔软,语气也跟着平和下来,问道:“这些日子你倒是进宫进得勤,连以前不露面的朝会都来参加,既然来了,你也给朕说说,朕该任用谁好?”
这有商有量的语气让赵承骞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身旁的沈太傅见他呆楞的模样悄悄唤了一句“王爷”,他才意识到皇上是在同他说话。
赵承骞还没来得及开口,倏地,一道尖锐的喊声如惊雷劈向金銮殿。
“报——”
大殿上所有人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颤,皇上也将赵承骞抛在了脑后,紧紧盯向门口,只有赵承骞仍旧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的皇兄。
“皇上,八百里加急,有十万东夷水军从兖州沿海登陆进犯……”
皇上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来使以头抢地,悲愤道:“运河以东,长江以北的七座城池一夜沦陷。”
皇上猛然起身,整个人晃了晃,又跌坐回去,用力揉了揉眉心,才缓过那阵眩晕:“江南水军何在?那道海上屏障干什么吃的?”
来使哽咽出声:“江南水军郑统领已经殉国,现在带领水军奋勇抵抗的是扬州刺史褚大人。”
好半晌,大殿都处于死一般的寂静中,文武百官呆若木鸡没有反应过来,皇上赵承颐更是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这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赵承骞不甚诚心地开口道:“皇兄保重。”
他停顿片刻,等那些如梦方醒的大臣们附和完“皇上保重”才继续道:“比起尚书令人选,皇兄现下更为急切的该是江南水军统领,臣弟倒是有一人选,这人不论是水军统领,还是尚书令都能胜任。”
皇上想都没想便问:“谁?”
赵承骞缓缓地勾了勾嘴角:“徐、林、潇。”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是啊,有谁能比原尚书令更合适?有谁能比当初一手建立这批水军的人更合适?
先帝那一辈同徐林潇打过交道的几个老臣一喜,户部尚书方东顷也觉得可行,扯着旁边的兵部尚书问道:“从冀北回来要几日?”
兵部尚书关道掐指一算:“一来一回,也就够东夷灭个国吧。”
昙花一现的欣喜过后,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响起,群臣窃窃私语的“这可怎么办是好”相继传入皇上耳里。
皇上脑仁快裂开,一方面是追悔莫及,另外突然觉得他的满朝“栋梁”除了一张嘴,真是一无是处。
“够了。”皇上爆喝一声,沉声道:“有些话皇弟想好再说,现在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来不及将他召回了,还是说些实际的吧。”
赵承骞面不改色:“臣弟斗胆问皇兄一句,徐大人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时候扯这些废话有用吗?皇上一口火气冲到了喉咙,被方才还未消散的兄弟情勉强压了下来,他憋气似的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字:“是。”
赵承骞忽然一撩衣摆跪下:“臣弟也是这样觉得的,臣弟前些日子梦见了父皇,他说东海蛟龙要跃水成龙,让我好好守护皇兄,可皇兄是知道的……臣弟就一纨绔,没什么本事,臣弟也想过要告诉皇兄,但是朝局稳定,连臣弟一时都怀疑是自己的癔症,更加不敢忧扰皇兄,但我答应过父皇要帮你守着列祖列宗的江山,不管此事是不是无稽之谈,臣弟都该想好退路,故自作主张将徐大人接回。”
他一番陈词恳切的话有没有触动他人不清楚,却毫不留情地将皇上心头的火与情尽数浇灭。
先皇托梦不给天子?全国上下,就你有先见之明?反正此时如果再看不清赵承骞的处心积虑,赵承颐觉得他这些年皇位都白座了。
赵承骞一看皇上脸色,立刻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冷笑一声,恭敬地磕头道:“臣弟欺君罔上,请皇兄治罪。”
皇上还没开始说话,底下大臣又开始七嘴八舌,有些甚至都开始夸起了肃王英明。
兵部尚书关道蓦地上前一步:“皇上,兖州已沦陷过半,若东夷人跨过江沿运河北上便直逼皇城了,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国难当头,江南统领刻不容缓。”
话音刚落,枢密使薛定山接道:“皇上,东边一乱,北方必不会太平,镇北王也望尘莫及,江南水军作为大齐新兵种,其他人也都不熟悉,只有徐林潇,水军是他一手建的,他曾跟着镇北王南征北战,作战经验也相对丰富,还有,他是先帝当初金口玉言的‘少年将军’,是有能力代表大齐一战的。”
两位老臣的话一出,乌压压的群臣瞬间跪了一片:“请皇上尽快定夺。”
命运仿佛给了赵承颐当头一棒,他是最不想见徐林潇领兵打战的,而如今他却要反过来求着徐林潇重新领兵,这是多么的可笑。
永熙帝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闭眼良久才睁开:“宣旨……请徐林潇觐见。”
肃王赵承骞听见这道旨意,眼都没眨一下,仿佛一切都是应当应分,只是本人仍跪在地上。
沈太傅年纪大了,反而沉不住气,他把肃王一推:“哎哟,我的王爷,您将徐大人带回来了,他人呢?”
赵承骞这才慢悠悠起身,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人……”
倏地,满殿窃窃私语停了,连皇上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赵承骞的后背却莫名有些发凉。
满朝勋贵锦衣华服,徐林潇一身灰旧长袍格外突兀,他看也不看那些惦记他的君臣,若无旁人地上前一把揪住赵承骞的衣襟,愤怒道:“我夫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夙愿
徐林潇为官十多载, 他节节高升,运筹帷幄,自以为读懂了君心,一切皆在掌握中, 见到赵承骞的人时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 遂踏上返京的路, 他在路上分析朝中局势, 在城门口同赵承骞的人商议今日高调露面, 而比他先一步到的,是兖州七座城池沦陷的消息,那一刻他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想要的太多,是不是我不同皇上争那口没用的脾气, 那七座城池的百姓就不会家破人亡, 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在惩罚我的傲慢和不可一世。
这大概是当人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想促成的事情, 都按照设想实现,结果却是巨大讽刺时的自我怀疑吧。
他曾想过如果东夷人提前动手怎么办?
他盲目乐观地认为江南水军就算驱攘不了外敌, 但至少能守住国门,却没想到东夷人舍近求远,选择穿过危险的海域从兖州渔村借道。
悔恨的钝刀当头劈下,还不等他尝到血腥味,另一道惊雷接踵而至——他要接任江南水军。
前一刻他还在觉得老天爷在嘲讽他, 这时他只觉得荒谬至极——曾经他费尽心力想要做一方将领,努力到最后只能弃武从文, 他花了十年放下了,却因为判断失误和不作为重新获得了机遇。
哪怕早一年,他都愿意死而后已, 而如今,偌大的金殿上,宏大的穹顶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满朝灼热的目光让他心生怨怼。
有个声音在心里呐喊:你们不需要我时将我捻进土里,需要我时又将我高高挂起,我好不容易有了家室牵挂,你们又让我出生入死,我夫人怎么办?我若战死沙场怎么办?
他这样想着,在看到那个推波助澜的人时,不可抑制地爆发了,不知不觉间将那句深埋在心底,是问自己也是发泄地将“我夫人呢”问出了口,回过神后半句“她怎么办”止在了舌尖。
赵承骞虽然一心想皇上不得好死,但内斗是内斗,在面对外敌进犯,他身上赵家的血无法克制地沸腾了,他的探子比密报先一步将兖州的战事传入他耳,他以为乱局真正来时他会直接逼宫,当场拉下赵承颐,然而并不是……
他心里快速理清当朝局势,第一时间派人将刚抵京的徐林潇悄悄骗入宫,他想:赵承颐有的是机会宰,守住国门才是当务之急。
在对徐家人的态度上,姓赵的如出一辙——是定海神针,也是国之砒霜。
可不管怎么说,是他赵承骞违抗皇命将徐林潇带回,又赋予他无上权柄,赵承骞认为自己虽不良善,但在徐林潇那至少算半个“一伙的”,此时被徐林潇如仇人般对待,第一反应是:徐林潇不肯进宫,吴常与巨石情急之下利用裴怀枝威胁起了他。
赵承骞被他拧得有些难受,慌忙找补道:“我保证,表嫂不会有事的,但外敌来势汹汹,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退敌。”
这话仿佛惊雷似的穿过徐林潇耳畔,滔天杂念霎时被一捅而穿,那根通天彻地的脊梁骨直直地撑起了他,徐林潇一闭眼,艰难地松开了手。
徐林潇一亮相便吸纳了所有人注意力,满朝的窃窃私语登时戛然而止,大殿上又陷入寂静,他与赵承骞不高不低的问答成了唯一的声源,众人的多嘴多舌还没围绕“争风吃醋”展开,又被拉回了国破家亡的现实。
连皇上都轻咳一声:“……林潇回来得正好,你是大齐水军的奠基人,如今大齐安危系在徐卿肩上,你的人与事朕都不会容有任何闪失。”
徐林潇转身的动作一顿,他顶着皇上热情自然的问候,若无其事地上前见礼,宠辱不惊的模样仿佛不是刚从流放的路上回来,而是刚在尚书台打了个盹。
赵承颐立刻宣布散朝,将一帮只会动嘴的大臣们一起赶了出去,只留了徐林潇和几位战事防务相关的将领。
选择蛰伏的赵承骞又做回了游手好闲的王爷,他走出大殿时,往日三五成群的大臣一哄而散,背对着层层叠叠如仙宫的金殿,急速奔走间朝服的衣袂翻飞,脚下恨不得走出火星子载他们一程——都迫不及待地奔赶回家。
一路清静,赵承骞的心也放松了些警惕,却不料危险专在人毫无防备时降临。
宫门前有带刀侍卫,他的亲王车架就在不远处,怎么也没想到在经过一架简陋的马车时会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赵承骞看清来人,先是一惊,随后不由自主地仰头远离刀柄。
裴怀枝手里的刀迎了上去,却控制住了刀刃与他脖子的距离:“我夫君呢?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皇上有没有降罪他?你又在盘算什么坏心思?”
赵承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想冲过来的王府侍卫身上,他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视线又俊巡一圈,没有发现吴常与巨石的身影,他心里一动,眼神终于落在了拿刀逼问他的裴怀枝身上。
赵承骞笑道:“皇上现在供着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降罪他,连你马上也是……”
他后半句话突然被脑子里的一闪而过的念头淹没了——裴怀枝,其父兄都是驰骋疆场的将军,她也是因此背井离乡十多年,将军夫人的头衔对她来说算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承骞先后被两人指着追问人在哪,金銮殿上他下意识的怀疑,此时才知道不成立——若出了变故,吴常和巨石多半会向他汇报,这会没人多半是任务圆满,功成身退了。
而恰也是此时,他突然明白了徐林潇那句无中生有的追问——一个已经有家的人,临危受命本身就是一种残酷,对自己是,对家人更是,他甚至能猜到徐林潇没说完的话是“她该怎么办”。
赵承骞很少能体会到别人的情绪,就算知道了多半也是肆意嘲弄,这是他头一次因为两句无关紧要的质问不知如何作答,他苦笑了一下,收了脸上的玩味:“他没事,很快就会出来了,至于坏心思……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说完,他前进一步,裴怀枝仓皇把刀移开,赵承骞借机侧身一闪,等裴怀枝回过神,人已经在几步开外了。
赵承骞注意到她眼睛一直盯着刀刃,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声色地同他拉开一段距离,似乎很害怕一不小心伤到他,他猜想:他身上蛊毒多半被这对夫妇知晓了,可能是上次在望华楼地下他服了黑蛊安然无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徐林潇就寻到蛛丝马迹。
可他忽然没了同他们周旋的心思。
裴怀枝确实知道了,望华楼脱险后她一门心思扑在徐林潇身上,早忘了赵承骞是死是活,是回程路上徐林潇同她分析情况时,主动交代的。
对徐林潇牵肠挂肚的裴怀枝老远就见赵承骞独自走来,新仇旧怨涌上心头,便想吓吓这个不能受伤的王爷,没想到获得一番正常的回答。
疯疯癫癫的赵承骞说人话?这就好比常年卧床不起的人忽然走出了门,堪比回光返照的反常硬生生让裴怀枝出了一身冷汗,也让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朝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恐慌似野火,惊天动地的家国大事燎原民间不过瞬息之间,然裴怀枝知晓原委后却没徐林潇想的那般惴惴不安,相反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徐林潇才走出皇宫。
看见马车还停在原地的时候,徐林潇心有点乱,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里的圣旨,深吸一口气,半边身子刚跨进马车,就被一股大力一拽。
“呜呀……”被徐林潇压在身下的裴怀枝惊叫一声,为什么跟平时的重量不一样?
徐林潇连忙起身,将她扶起:“怎么又毛手毛脚的?可有摔疼?”
“没摔疼,要被你压死了。”裴怀枝嘟囔道,任由徐林潇将她抱起,余光瞥见什么,将他的手臂一拉,“圣旨?那位赏的什么?”
徐林潇给她揉捏了两下四肢,把圣旨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裴怀枝低吟一声,不怎么想看皇上御笔下的废话,兴致缺缺地打开,眼睛蓦地瞪圆了:“这……这是给我的?”
徐林潇握住她微颤的双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陪在阿枝身边,为夫又要食言了。”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眉心的皱褶磨平:“别皱眉,听我说完。我知道阿枝不在乎名与利,可这些为夫能给,阿枝便受得,你就当……我微不足道的一点弥补吧。”
裴怀枝合上圣旨,将其扔在马车角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以后是不是有俸禄了?”
徐林潇一顿:“……是。”
裴怀枝又问:“京中可还有其他诰命夫人?”
徐林潇:“先帝与皇上的姻亲不多,我朝的官员也无太杰出的功绩,阿枝是唯一一个。”
裴怀枝沉默了一会:“京中夫人小姐日后见我是不是都要掂量三分?”
徐林潇:“皇上破格封的一品诰命,品级在我之上,何况那些无名无份的人,阿枝自然是最尊贵的。”
“嗯,”裴怀枝一点头,说道,“你放心去吧。”
徐林潇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去哪里?”
裴怀枝:“你不是要带兵出征吗?你且安心去,我在家等你凯旋而归。”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她。
“你说错了,”裴怀枝的声音在马车的颠簸中,格外的稳,“不是弥补,是……荣辱与共,冀北我要跟着是因为你身边只有我,我是必须要陪在你身边的,这次你身后有数万人,我便同他们一起在你身后,不就是一帮东夷人么?真那么神通广大还用得着千方百计对你下手?我夫君可是八方宇内,但凡了解点形势都会忌惮的人,几个穷乡僻壤的岛民算什么?”
此时太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沉了下去,裴怀枝半边身子都沉浸在阴影里,不知怎的,徐林潇在车里灰暗的视线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王府的相遇。
阳光明媚的姑娘一边穿过拱门,一边信誓旦旦的说:“二公子武能安邦,文能治国。”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便信任他,至今……从未改变。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抱住。
“还有一事,”裴怀枝凑近他的耳朵,“我没见过你穿盔甲的样子,今晚穿给我看,我要你……”
后几个字徐林潇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裴怀枝的手扒开他的衣领,在他皮肤上摩擦了几下:“只穿铠甲,方便……”
“呜呜……”裴怀枝后面的话被徐林潇堵在了舌尖,徐林潇接不上她的语出惊人,只能将她挑起来的心绪,变本加厉的报复回去。
狭小的马车里柔情似水,辽阔的边境线血雨腥风。
来势汹汹的东夷人蓄谋已久,岂会没有后手?当晚接二连三的急报做实了徐林潇最坏的设想,北狄人进攻,南疆乱民跟商量好似的,一起作乱。
大齐全境狼烟四起。
裴怀枝的调戏也没能实现,徐林潇匆匆将她送回家便开始奔波忙碌,再次归家已经是出征前夕了。
裴怀枝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发,预料之中的离别还是让人猝不及防。
在门口运了两口气,调整好表情,裴怀枝才推门进去,将煮好的面搁在桌上:“你回来得急,来不及做别的,只煮了一碗面。”
“夫君?”裴怀枝等了半晌,徐林潇都没回话,她穿过屏风朝里间走去,“你……”
裴怀枝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徐林潇披坚执锐是何模样,好像是她梦里见过的样子,但又有些不同,一时间她竟被那黄金甲胄晃得眼有点酸。
徐林潇背对着她,笔直的脊梁将盔甲撑起,银色披风在他背后张扬飒爽,举手投足间尽是威风凛凛,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
徐林潇听见声音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先顿住了。
屋子里的将军昂首挺立,他前面的蓝衣姑娘并步站立,左手四指伸直为掌,右手握拳,微微附身,是个标准的军礼。
裴怀枝收了所有的不正经,掷地有声地道:“拜见徐将军。”
她终于等到这个称呼名正言顺,道一声晚了十年的“将军”。
至于其他的……生死不强求,你无悔,我亦无怨。
徐林潇:“你……”
这些天,哪怕圣旨已下,众人对他的称呼仍旧是徐大人,他以为他会在军营里重新听到那个称呼,却没想到是此时此地。
当这身盔甲重新穿在身上的时候,烙进骨子里的战意苏醒的同时,他还生出几分怯弱——怕自己才疏学浅,担不了此重任。
此时来自世间最亲密、最信任的人的肯定,重重迷障霎时灰飞烟灭,徐林潇忽然就找回了当年那种兵甲在身、睥睨无双的感觉。
前跨一步,身上的盔甲框框作响,他一把扣住那双终于恢复如初的双手,没将她拽入怀里,反而将头埋在了裴怀枝颈间,他在熟悉的清香中低声道:“此生能娶阿枝为妻,徐林潇死而无憾。”
裴怀枝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啊。”
徐林潇:“……”
徐林潇再怎么真情流露,也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己,骨子里还是个正人君子,脸皮也薄,对于裴怀枝的直白与信手拈来的撩拨,徐林潇一直自愧不如,但也爱不释手。
“等一下怎么抱都行,”裴怀枝善解人意地提醒,“现在再抱下去我刚煮的面就吃不了了。”
徐将军低声笑了一下,将满腹柔肠收拾起来,在她怀里蹭了蹭,牵起她的手:“好,吃面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迎战
静谧的时间如流水一般迅疾, 温存转瞬既逝,兵祸迫在眉睫,不管徐林潇如何磨蹭,碗很快就见了底, 连最后一点汤也下了肚, 强压住心绪, 徐林潇迟疑地搁下碗筷, 擐甲持戈。
大齐全境进入战备状态, 战火硝烟在边境翻滚,盛世将倾,总有人要万死以赴。徐林潇往江北守东方,镇北王世子徐林沣带兵增援北方,裴怀裕暂搁禁军统领之职, 重新赶往南疆。
时局乱了, 长辈老了, 天子也低了头,一场拼搏护九州的争斗, 最终落在了长大的少年们身上了。
裴怀枝到底还是追了出去:“夫君……”
徐林潇人已在马上,侧过身朝她伸出一只手,裴怀枝微愣过后,将手放了上去,腾空而起, 落到马背上时徐林潇紧紧将她搂住,双腿狠夹马腹, 一骑红尘飞奔而去。
香襟翻飞叠冷铁,笙歌悠扬入晚风,长街楼宇留双影, 十里校场送离别。
这是他们第一次凭肩同骑,却没有心旌摇曳——目的地是严阵以待的城防营,是送别,不是同游。
郊外城防营,支援四方的各路人马已准备妥当,裴怀裕作为一方主将,悲壮豪迈地说完临行军辞,鼓动的众将士热血沸腾,他一声令下,队伍整齐有序地四方散开,裴将军气宇轩昂地走出练武场,吩咐道:“午时一到就……”
他的话音陡然定住了,前方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奔驰而来。
“嗯?”旁边跟着的传令兵没注意到他变了脸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不是皇上刚钦点的征东将军,他怀里的女子是?”
这时,马长嘶一声停在他们前方。
最后片刻亲近时光,徐林潇自然不会放过,他也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翻身下马后展开双臂,将裴怀枝从马上抱了下来。
刚问话的士兵嘴巴都合不上了:“徐……徐将军好……”
“你将她带来干什么?”裴怀裕面无表情地打断道,“她胡闹你就任她胡闹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刀剑无眼的道理还用我提醒吗?”
士兵从没见通情随和的裴小将军如此疾言厉色过,惊讶未完惊慌又起,战战兢兢地立在了一旁。
裴怀枝云淡风轻地抬手挡住了要上前帮她说话的徐林潇,跨到裴怀裕面前,从袖里掏出两个锦囊递过去:“唔……昨日去寺庙求的,护身平安符,你留一个,另一个带给阿爹,我等你们凯旋归来。”
裴怀裕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以前是不信,后来害怕的东西多了,就不得不信了。”裴怀枝习惯性地拉住他衣袖,却摸到一把同徐林潇身上一样的冷甲,“大哥,这里的刀剑都是向外的,我不会有事的,就是想来送送你,阿爹年初去了南疆,我回来都没能见到,现在你又要出发,我便又一个人了,胡闹不也没人管了吗?”
裴怀裕眼眶一时有些发烫,任由她像儿时那样拽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放心,大哥和阿爹一定平安回来,你……”
“东西送完了,”裴怀枝忽然后退一步牵起徐林潇的手,“时间紧迫,我便先告退了。”
说完,她拉着徐林潇毫不犹豫地走了。
裴怀裕:“……”
感情他这大哥身份就跟浮云似的,稍纵即逝。
“将军……您没事吧?”传令兵见裴怀裕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肌肉变化多端,有些担忧地问,抬眼见徐林潇远走的背影,又一拍大腿喊道,“哎,徐将军,您还要……”
手转了个弯,裴怀裕一掌按住要窜过去的传令兵:“行了,就那么点人马,挑剩下的就是他的。”
方才还阴晴不定的裴怀裕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午时再叫他,现在不要去打扰。”
裴怀裕摩擦了几下手里的平安锦囊,忽然觉得有点亏,使唤他堂堂一个大将军,怎么着也得……一二十个这种小玩意儿吧。
就连徐林潇也略觉不妥,轻轻捏了捏裴怀枝的手:“就这样甩给大哥吗?大哥会不会不乐意?”
裴怀枝目不斜视,掀开营帐一角朝里瞅了瞅,随后将徐林潇往里一推:“你该关心我乐不乐意,一天一宿没归家,一归家便要辞别,你就不打算同我好好说几句话吗?”
她这句话出口,营帐恰好破开一道缝隙,一阵微风带着外头将士的呐喊声飘了进来,帐里不知哪位将领搁在桌案上的模拟行军旗倒了,滚了几圈停在了徐林潇脚边,营帐倏地落下,喧嚣的兵甲声低沉下去,徐林潇垂下眼。
“要说的,”他局促伸出脚将倒地的棋子踢正,像学堂上在夫子前做小动作似的又快速缩回,“我以为阿枝不愿听我多说呢。”
裴怀枝:“……”
她在他心中就那么的蛮不讲理吗?
徐林潇:“阿枝的小性子从不会使在大事上,正如此,我知道阿枝虽然嘴上同意我出征,心里其实并不好受,对大哥也是如此,不然也不会故意捉弄他。”
裴怀枝弯下腰,捡起行军旗,抬手扔进沙盘里:“从哪来向哪去,我知道你们天生就属于沙场,只要你们平安归来,我便替你们高兴。”
“唔,”裴怀枝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平安锦囊,“这个是夫君的,你要佩戴好,不可离身。”
方才她给裴怀裕时没细看,此时缎面上憋足的针脚一目了然,捏在手里不知是石头还是珠子的手感令他疑惑:“可是阿枝亲手做的?同护国寺的平安符好像不同。”
裴怀枝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嗯……护国寺的平安符也太讲究了,要提前半月预定开光,时间紧迫,里边的平安符是我在寺外一个老道手上买的。”
见他诧异的表情,裴怀枝继续道:“我花了十两银子呢。”
徐林潇的脸上这回只剩无奈:“嗯,阿枝有心了,三个平安符十两银子。”
“谁告诉你是三个十两,”裴怀枝语气很是傲娇,“是一个十两,总共花了我三十两银子呢。”
徐林潇:“……”
她好像还很得意,他是不是该夸奖一下?
裴怀枝好似懂他的纠结:“我知道那个人是个假道士,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甘愿上当受骗。”
裴怀枝凝视徐林潇的眼睛:“他说,破财挡灾,没准我今日损的财来日会化成福报验在他人身上,我能做的不多,也没有救苦救难的心,既然遇到了,就给我家人积点福报,哪怕一点点也行啊。”
徐林潇想开口说些什么,被裴怀枝先一步打断:“你别说话,先听我把话说完,两位父亲和大哥他们也算重操旧业,杀敌经验更是丰富,但你不一样,哪怕是你一手组建的水军,他们也不一定服你,我知道你不在乎,你心里就只有驱逐外敌、还百姓安定这一个目标,但人心叵测,那位的心更难测,夫君啊,胜也好、败也好,都不可太过锋芒毕露,不然你以后如何收场啊?”
如今都把徐林潇当救命稻草,若他活着将战打完了呢?那时水军对他唯命是从,皇上还能容得下他吗?反应过来的当权者是否会秋后算账?
“阿枝宽心,”好一会,徐林潇才低声道,“我还要同阿枝白首到老的,不会跟毛头小子似的不知进退。”
话音刚落,徐林潇忽然前进一步,将裴怀枝放倒在了身后的桌子上:“阿枝说完了,现在轮到我了。”
“唔……”裴怀枝刚撑起身子,又被徐林潇凶狠的吻给压了回去。
人被压着,嘴巴被堵着,裴怀枝索性勾住他的脖子放松承受,不料半柱香过去,裴怀枝嘴都麻了,徐将军还没要起身的意思。
一身铁甲无从下手,裴怀枝最后忍无可忍,拽了一把徐林潇的头发,徐林潇吃痛,这才从忘我的吸吮中回过神,末了还在她唇上碾磨一圈。
徐林潇用指腹蹭过被自己折磨红肿的唇瓣,低声道:“裴、怀、枝,好好在家等我回来,不许带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不论男女。”
这是徐林潇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不是怒火中烧,而是郑重其事地担心自己地位不保。
裴怀枝喜欢长的好看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长的好看都在她这儿加分,若人品好,对她好,她就更愿意亲近了,魏葆是一个,那个什么雪棠先生算半个,徐林潇怕他将大齐的火灭了,自家院子却保不住,那他还领个什么兵,打个什么仗?
裴怀枝似乎觉得他的担心有点多余:“我会独守空房到你回来的。”
这时,鼓角齐鸣,呐喊冲天,战火的残酷吹散了满室的温情,午时到了,将军该出征了。
徐林潇将她扶起,给她理了理鬓发,最后沿着她的五官描摹一遍,仿佛要将她一寸一寸刻入骨血中。
将军有爱,可惜跨越山河才能长相守。
徐林潇再一次骑上战马,尘土飞扬,金戈铁马,他在猎猎作响的战旗旁回过头,穿过浩浩荡荡的队伍,看到了那个朝他挥手道别的姑娘。
目光停留一瞬,他转身扬鞭大喝一声“驾”,马儿驶向了征途。
战事当头,大军出发后,不过片刻便如疾风般不见踪迹,漫天黄沙中,裴怀枝早已辩不分明,视线却始终舍不得收回。
还是明落走过来提醒道:“夫人,军营重地,不便久留,咱们该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裴怀枝指着尘沙弥漫的方向,“你不是应该在那里?”
明落把自己划为裴怀枝一个阵营的,同她一致对公子,说话也相当随性:“公子要属下留下来保护您,顺便替他监督您安分守己。”
裴怀枝:“这是他原话?”
明落脆生生地回道:“是呀。”
裴怀枝再次将目光投向官道,微微眯起眼,忽然感觉放早了,她该先打一顿的。
不急,攒着日后加倍奉还,毕竟生是她的人,死也是她的魂。
“你若回不来,我便什么都不守了。”裴怀枝对着大军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所以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徐林潇。”
说完,她朝外走去,在营地入口遇到了同样来送别的沈音。
二人昨日在护国寺便遇到过,今日再次相遇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两人相视一笑,却在同时注意到对方红艳唇瓣时心照不宣地低下头。
说起来沈音与徐林沣也是一对苦命鸳鸯,等待了十年光阴,韶华已逝,好不容易婚期定在了今岁年末,却再一次归期不定。
这还是沈音死心眼,换个人,怕是大树都换了好几棵了。
裴怀枝早就将她当作一家人了,也不客气,直接道:“我没坐马车出来,姐姐可否稍我一程?”
“那走吧,”沈音拉了她一把,“正好陪我解解闷儿。”
马车往北,铁蹄向南,两个姑娘上车前,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辽阔的远方——金光万缕,碧空如洗,未来半月应该不会有风雨,她们也要趁阳光炙热前回家,赶上府里的午膳,再同家人道一句“安心”。
有人因为送别亲人牵肠挂肚,有人因为用贤任能高枕无忧。
大军出发后,悬在百官公卿头上的石头落了地,迎面劈来的刀锋有人拿刀抵了上去,低迷几日的当权者总算吐出一口浊气,开始筹备后续的战略部署。
东夷擅水战,江南水军虽失了先机损失惨重,但好歹将他们抵在蓬莱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蹩脚小孩都拦住了他们,等他们的支援到了,东夷的十万水军算什么?失掉的七座城池也早晚会夺回来。
一心青史留名的赵承颐对此坚定不移,甚至打开了国库,第一次让大齐将士放开了打,可是他醒悟的太迟了,这一次,天命似乎站在了赵家王朝的对立面。
是夜,蓬莱港一座瞭望塔上。
高悬的烽火台里就仅剩一根孤零零的木材在燃烧,火势微弱,光线暗淡。
值班的士兵抱着材草爬上塔,他扒拉几下灰烬,骂骂咧咧地将新材投进去,“啪”一声,火苗蓦地窜高,四周跟着明亮起来。
士兵从柱子上取下一面镜子,一边迎着火光翻转,一边跟同伴抱怨道:“同样是当兵,这几日无战事,人家养精蓄锐,吃好喝好,舒服得要死,咱们倒好,没日没夜盯着个炉子,比他娘的蜜蜂还勤劳,一点休息时间也不给,成日里谁的脸色都要看,还要任劳任怨耗在这里,老子也想威风一把,宰他个十个八个东夷人啊……哎,是下雨了吗?水里怎么这么大浪花?”
同伴在一旁劈材头都没抬:“前线有什么好?没听前些日子伤亡惨重吗,也就敌人最近没进攻,真要打起来,咱们就只能拼命了,你还不一定有命活着回去。”
“呸呸呸,”士兵拿着镜子直接打上了同伴的背,“莫咒老子,你没听说咱们的援兵快到了吗?挨过这一阵儿就好啦。”
“敌人也是这样想的。”
“哎呀,他们不是……”士兵说到这里,仿佛稍微琢磨出一点味来,忽然道,“你的意思是,敌人知道咱们援军要来,不一定会让咱们等到,可是他们这几日……”
“嘘,”同伴蓦地抬头,“有声音,拿镜子看一下水面,快!”
士兵慌忙的将镜子反射出的光投到水面,缓缓地在水面上移动。
下一刻,方才看到的浪花越来越大,卷着周围的海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震惊的瞳孔猛地对上从漩涡中升起的黑色怪物。
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龟壳,它劈波斩浪,将江面搅得天翻地覆。
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镜子便被同伴夺走了,再一照,只见那乌龟壳的背上开了几个洞,几个人杀气腾腾的带刀侍卫爬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万年龟,分明是一艘可潜水的船只。
“敌袭……”同伴艰难地开口道。
“什么?”
同伴蓦地转过头,大声吼道:“敌袭!击鼓鸣钟,东夷人打过来了!愣着干什么,快去……”
急促的鼓声划破沉沉夜色,瞭望塔上原本缓缓巡移的探照灯光,陡然加快速度,在暗夜中飞速轮转,瞬息间,蓬莱港所有的瞭望塔全响起了鼓声。
扬州刺史褚全心跳得快要炸开,自江南水军统领牺牲,他被赶鸭子上任开始就没合过眼,快步走出营帐,他一把抢过卫兵手中的窥筩。
只看了一眼,他心里便哀嚎一声“我的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事呀”,凉意蓦地从前胸窜到后背。
“大人怎么办?”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褚全语速飞快接道,“前锋先行,不必打招呼,上铁锁,所有船并行,上铁锁!给我把这个怪物拦下来。”
“架长驽——”
“敌人若敢上岸,给我将他们扎成筛子。”
将士们闻令而动,褚全忽然低头,扶上自己掌心,当年拿兵器留下的厚茧十多年了都没有消失——那是他峥嵘岁月的回忆。
少时褚全也有一腔英雄气概,保家卫国、济世安民是他日后心之所向,家道中落后他被欲望驱使,竭力追逐名利,他拼命做到中郎将,还在皇上跟前混了个眼熟,名利双收后,又开始淡泊这些,渐渐讨厌起官场的明争暗斗,年纪轻轻便要颐养天年。
褚全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每日指挥指挥底下人做事,在扬州做个马马虎虎的刺史,时而考核一下手下人的政绩……甚至接任江南水军,他都只是动动嘴皮子,做一个循规蹈矩的“缩先生”。
“传讯京城,”褚全握拳,转身进了营帐,“蓬莱港遭东夷人偷袭,快去!”
褚全快步流星,一把掀开一个大箱子,将收在里面蒙尘多年的黑色玄甲拿出来,轻轻地抚摸了几下,迅速地套在了身上。
昔日锃亮肃穆的镇北营黑色甲胄早已经暗淡无光,成了一堆平平无奇的废铜锈甲,在一众光鲜亮丽的水军金甲胄里,更是毫不起眼。
然而当他重新将它穿在身上的时候,忽然忆起曾经他也想抛头颅洒热血,在镇北营的那几年,是他此生最快活、最洒脱自在的日子。
战船相连,铸成水上壁垒,迎面撞上横冲直撞的黑甲怪物,兵戎相见,东夷的乌龟壳像黑夜中的厉鬼,水上的巨浪也沉不了它们,疯狂的浪涛掀起似乎能吞噬大地的浪潮,火光冲天,无数条大船转眼分崩离析,被吞入惊涛骇浪中。
“大人,铁栅栏拦不住了!”
“大人,前锋的船又沉了五艘……”
“瞭望塔——小心!”
一颗远处打来的火球滑过夜空,在空中留下一串不详的火光,接着“轰”一声,正中一座瞭望塔,高塔晃动了一下,缓缓地塌陷下去。
烽火台里的火不分青红皂白的与那火球的火势合二为一了。
褚全一把推开卫兵,登上战船甲板,咆哮道:“巨石准备,长驽上火箭。”
“大人,蓬莱港怕是……”
“让开!”褚全将长驽前的士兵推开,大喝一声装上火箭,狠狠地抠住机关。
第一支火箭直直地反击回去,扎在了海怪的头顶,海怪滞缓一瞬,撞上了旁边的战船,飘扬的东夷战旗被火光燎燃,随风舞动,火苗散落战船各处,开出一朵朵火红的花,点亮了蓬莱港黝黑的天空。
褚全纵声长啸,须髯如戟。
过了蓬莱港,北上再无阻力,他这一生都在退缩,这一次他偏要寸步不让。
蓬莱港遇袭的消息连夜送到的时候,徐林潇刚到兖州凉城安营扎寨。
惊闻消息,徐林潇面沉思似水:“前方指挥之人是谁?”
“褚大人,”传令兵答,“扬州刺史褚全。”
徐林潇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传我军令,大军不做休整,全速前进,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到蓬莱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捷报
徐林潇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士兵冲上来:“敌人打过来了?那个什么刺史能守住吗?”
传令兵闻言震惊转过头,连徐林潇也将目光移了过去,孟升干咳一声,没有露怯, 振振有词道:“蓬莱港若守不住, 咱们这点人去了也就是晚死片刻, 根本无济于事, 倒是他们过了蓬莱港, 不肖两三日便可抵京,那时兵临城下,若援军不及时,京城危矣,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联合中原大军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而不是赶过去送死。”
最后一句话格外的铿锵有力, 某种程度上孟升没有说错, 联合中原大军提前做好准备才是万全之策,蓬莱港守住了, 他们如虎添翼,虽迟但仍有能力一战,若没守住,他们便是最后一道防线,还有一线生机, 贸然赶过去,是武夫逞能行径, 不是当权者该有的顾全大局。
至于当权者,徐林潇不动声色地打量孟升——这是皇权的拥护者,是皇上留在他身边的眼睛。
“那就劳烦孟统领跑快点了, ”徐林潇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沉了下来,目光中似折射冷寒铁光,“还不快去传话。”
说完,传令兵大喝一声告退。鼓声随即响起,整个营地霎时沸腾起来了。
孟升怒道:“徐林潇你这是意气用事,你真当自己是神,真能力挽狂澜啊?别做梦了,东夷人有十万大军,大齐水军如今能剩三万就不错了,蚍蜉是撼不过大树的,你这是带大家去送死,弃京城的圣上于不顾,是大齐的千古罪人。”
徐林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轻描淡写道:“春秋笔伐还轮不到你,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这形式,赶去前线和埋伏途中没什么不同,万一蓬莱港沦陷,同样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裴怀枝临行前万千嘱咐,那句“不可太过锋芒毕露”徐林潇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没有当场甩孟升脸色,反而同他多费了几句口舌。
孟升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你……你胡说什……”
“时间紧迫,孟统领快去准备吧。”今日份废话已说完,徐林潇又变回那个冷漠寡言的徐大人,潇洒地转身离去,徒留孟升在原地面红耳赤,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来不及发泄。
兖州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连成线,一眼扫过去,恍如蜿蜒的长龙盘旋向上。
自马上抬头,凉城在黑夜里灯火依旧阑珊,只是仿佛蒙上一层云纱般轻薄柔和的光,显出巍峨城池的轮廓,连绵的火把在山间汇成火龙,与城里的万家灯火遥遥相望。
徐林潇抬手挥下,前锋军已然整肃而动,无悲歌也无慷慨,他们穿行在夜里,脸上英容无从窥视,好像一群不悲不喜的牵线木偶,军令落下,便赴死生。
战火把兖州烧得分崩离析,古老的城墙断壁残垣。
这一夜,东夷水军突袭蓬莱港,扬州刺史褚全率领麾下百艘战舰坚守,以铁锁连舟,于水上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栅栏,鏖战至次日寅时三刻,战舰悉数葬身于东夷人的火球下,只剩下零星几只残破不堪。
破了个窟窿的甲板上,褚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将手中空掉的箭匣一扔:“传我命令,剩余的所有船舰开足速度,以舰为刃,以身为箭,给我冲过去,撞死这帮洋鬼子。”
战船如离弦的利箭划开江面,狠狠地扎在了敌人的船上,“轰隆”一声,全都消沉在怒浪与江水中。
将士众志成城,英魂徜徉水底。
东夷战队被撞的四分五裂,东倒西歪间被殃及好多船舰,连主舰也被波及,卡在了两条残船中间,前锋瑟利仓皇往回赶,指挥道:“陛下还在里面,先救陛下。”
阿烬明不慎撞到头,被找到时已昏迷不醒,瑟利愤怒万分,急于报仇雪恨,未作停留便继续进攻,卯时初刻,登上蓬莱港。
岸上的尖刀怒指外敌,东夷人对上大齐最后微弱的负隅顽抗,而就在这时,大地震颤,怒吼如雷。
徐林潇总算赶到了。
还未从损失惨重的登陆中回过神来的东夷人猝不及防,一照面就被擅陆战的大齐前锋打了回去,而后横行沙海的骑兵自重围而出,身形矫健,戈剑如霜。
瑟利骤然遇见援军,险些当场被骑兵冲散,仓皇下令退回蓬莱港外。
一场长达半盏茶的登陆行动就此告终。
夜色与晨曦交织,几缕微光射向水面,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混合着硝烟与血腥气,波涛落回水面,漂浮的碎片随风而荡,一宿激战,大齐水军几乎全军覆没,东夷人狼狈不堪,只好各自退守。
徐林潇站在岸边,长剑插在身前,脸上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接过周到粗略整理的伤亡统计。
周到:“除了大龙带领守在岸上的一千人,其余无一幸免……”
最早那批从海上招安的水军对徐林潇有种别样的感情,庞大龙带领的人马大多数都是那批人里的,周到同徐林潇更是熟悉——周到有个外号,大家都叫他“瘦小哥”。
周到犹豫了一下:“以往有个风吹草动都是大龙打头阵,褚大人在后面指挥两句,这是他第一次上前线,他是不是知道……”
徐林潇点点头:“褚大人的功劳,蓬莱港不仅守住了,还保全了一批水军的精英,褚大人功不可没。”
周到眼眶蓦地一酸:“我们还在背后叫了他那么久的缩先生,都没能同他……”
这时,一声悲鸣蓦地滑过寂静的战场,一剪绿色的光影直冲水面,激起细微的波纹。
绿毛鹦鹉是褚全当年在北方行军途中救下来的,陪他从北到南,过黄沙再入汪洋,不离不弃,是日常亲切的“绿崽”,也是暴怒下的“龟儿子”。
徐林潇下意识握住了身前的武器,紧紧盯着水面,忽然间,他有种感觉,好像枯木能生花,有什么东西要给他一个震撼的奇迹。
就在这时,又一声鹦啼突然响起,辽阔的江面窥不清小小的鹦鹉,如泣如诉的啼鸣却能响彻云霄。
视线突然就有了方向,在碎片与残骸中寻到了那抹绿色。
徐林潇迅捷伸手一指:“那里,快!”
片刻后,一具破碎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岸边,泡发白的手上趴着只一动不动的鹦鹉,首级不见踪迹,只身上被水冲泡过的铠甲黑得让人沉郁。
镇北营的装束其他人或许不熟,但却逃不过徐林潇的眼睛,能在营地着异装却没人呵责,这人是谁似乎不言而喻了。
徐林潇迎着周围士兵犹疑的眼神,点头道:“送回扬州,厚葬。”
一心想扎根的地方,想必也是他最想要的归宿。
周到沉默地注视着士兵抬着担架远去,一边向徐林潇汇报道:“蓬莱港的武器库昨夜打空了,徐大……将军您带来的也不够,调配需要花时间,近几日防御武装……”
“咱们不死守。”徐林潇忽然道,“死了那么多兄弟,不想讨回来吗?”
周到一愣。
徐林潇将剑拔起,率先走远:“点一千前锋,加上庞大龙那一千人,今晚,东夷人怎么打咱们的,咱们就怎么打回去。”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刚等来大夫的重患,当晚就要出门狂奔,反正都是打,不如趁敌人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争取更多的修养时间。
周到心思敏锐,很快也想明白了,快步跟上去,朗声道:“属下愿为将军前锋!”
蓬莱港原本低沉的气氛一下子沸腾了,水军骑兵纷纷拿起武器高呼“杀杀杀”,忠魂尸骨无存,人杰万死不辞,他们要为沉在水底的战友报仇雪恨。
当夜,徐林潇整军出发,毅然沿江向东,前往二十里地外东夷人的驻扎地——江城。
黑夜行船又没有照明,十分考验行船人的本事,好在庞大龙这方面靠谱,闭眼都能在水上行驶,严阵以待中,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抵达江城附近。
江城地理位置特殊,是从东海到北上京城的必经之地,也是兖州和扬州交界城。城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密林,林内虽危险重重,偷渡之人却乐此不疲,死中求活的逃难者有,甚至还有朝廷自己人的私密行动,肃王的一条走私线就是这里,经过打点,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加监管,初来乍到的东夷人可能已经派人勘查过了,林内地行复杂,不被困死在里边已经是万幸,更何论安然无恙走出去,加之朝廷一直没管都没出事,他们先入为主会觉得这就是片死林,有去无回的,可能压根不会在这个地方浪费兵力。
拿着从肃王那缴来的密林地图,徐林潇吩咐道:“兵力悬殊,切忌不要恋战,见到信号便撤退。”
庞大龙点点头:“知道了,您放心,我有分寸。”
月色阑珊,船慢慢靠近了密林,一列将士如鬼魅似的飘进林子,徐林潇将地图合上,拿起武器准备下船。
周到忍不住追上去道:“徐将军,要不还是我带人过密林吧,您留在船上。”
徐林潇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必。”
周到还欲再开口,徐林潇已跨到了岸上,终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庞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初一条船都能去海上招安,现在还有一千人呢,放心吧你。”
夜色渐沉,星光黯淡,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
瑟利过完兵荒马乱的一日,夜里又守在明教皇旁边提心吊胆,一宿都没敢放心合眼。
眼看着长夜就要过去,明教皇伤势也趋于稳定,瑟利这才放下心,短暂地打起盹来。
不料他刚要睡着,就听外面炮仗似的一声巨响,瑟利霎时从头凉到脚,翻身冲出去,整个夜空都被点燃了。
“先生躲开!”
一簇带着火光的箭矢从空中落下,瑟利被一个卫兵猛地推开,夜风携着热气扑散开来,随后喊杀声起,停泊的战船倾巢而出。
“前锋开道!”瑟利吼道,“不要慌张,中原人没多少兵……”
他话没说完,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一队人马神出鬼没地出现,举着火把,点燃了营帐,瑟利瞳孔缩小成了一个火点——那是……粮仓。
一时间火光冲天,前方和后方同时遇袭,好不混乱。
瑟利是个衷心的下属,通常是明教皇给出方案,他分析利弊,擅长谋划,却并不是一个十分得力的阵前指挥,他太习惯深思熟虑,一旦事件超出他的预期,他便很容易反应不及时,从而错失了先机。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瑟利觉得自己仿佛是被猎人杀意锁住的兔子,恐惧回头,只见一支铁箭流星似的滑过夜空,直奔他面门。
瑟利来不及闪躲,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一个东夷士兵挡在他面前,铁箭穿过血肉,从那士兵背后露出一个鲜红的尖来。
惊魂未定地顺着来势方向望去,距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手持长弓的年轻人。
东夷人就算一时慌不择路,实力差距摆在那,待他们反应过来,徐林潇和庞大龙那点人马还不够人家杀的,于是粮仓一点燃,白色的信号弹便飞向天空,水里遛鱼的迅速后退,没射中瑟利的徐林潇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永熙十二年五月初七,江南水军夜袭东夷人于江城西,不费一兵卒烧了对方粮草与兵器库。
大齐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了,整个宫禁还沉寂在蓬莱港遇袭的恐慌中,远在京城的初七也无人安睡,直到第二日清晨,捷报与晨曦一同到来。
连日以外第一个好消息,赵承颐咋一听说,几乎一跃而起,一时也不知是该作何感想。
可不管怎么说,大齐总算有时间喘口气了,全民皆兵的日子也来临了。
宫里的皇上收到了将军的捷报,隔日,王府的夫人也收到了丈夫的家书。
徐林潇不擅长表达情义,此前也没有过牵肠挂肚需要惦记的人,平时本来就不太爱说话,更别说写到纸上了,思索很久都不知如何下笔,但相思是真,情深难抑,初出茅庐的徐将军便将家书写成了行军记录,除去军事机密部分,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他离开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这何尝不是一种表忠心?徐将军在哄夫人这事上,总是无师自通,自带领悟。
看完信的裴怀枝也终于露出连日以来的第一个微笑,眼底的愁绪化开不少。
裴怀枝没着急回复,有八百个心眼的徐二夫人怎么可能像心思单纯的徐林潇一样,写个生活起居录传过去,她必须想个法子,让徐林潇眼前一亮。
几天后,在经过王府花园时,裴怀枝蓦地有了想法——她摘了一株鸢尾花,将它压在了宣纸上,纸上有且仅有一句话:愿我如鸢鸟,随君赴九州。
裴怀枝对此非常满意,转交给信使后,嘴角的笑意都还未消散。
刚要转身进府,身后突然传来明落的喊声。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咋咋唬唬……”裴怀枝转过头,见他神情凝重,心也跟着一跳,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明落欲言又止:“夫人,之前企图勾引公子的那个婢女,公子同她交易将她送进了宫,本该再无瓜葛的,可她方才却托人给您传信,说舒贵妃病重,求您帮忙……”
裴怀枝下意识握住了拳。
片刻后,一辆王府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新任的诰命夫人挟着令牌,领着一个大碎步的“内侍”进了宫。
这是裴怀枝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来到夙清宫,见到的却是一派苍凉破败之景。
守在门口的晚秋见她盯着干枯的水塘,解释道:“那儿之前原本有两只鸳鸯,舒贵妃被幽禁后,换水和精心照料的人没了,两只鸳鸯没多久就双双去了,后来这地儿也就荒废了。”
这时,殿内又出来一个婢女,与晚秋七分相似,裴怀枝将视线转回去,意外地挑了挑眉。
晚秋察觉到裴怀枝的反应,说道:“当初徐大人承诺奴婢,帮忙找到奴婢妹妹后,去留由奴婢们自己决定,晚春能活下来是舒贵妃暗中帮助,奴婢们虽然出身卑劣,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舒贵妃失宠后,夙清宫的人走的走,跑的跑,如今就剩我们两姐妹了。”
裴怀枝没有说话,她对无关紧要的人事不太感兴趣,也没有要打听别人隐秘的心思。
本是五月还暖的天气,门窗紧闭宫殿里却有一丝阴冷,跨进殿内,一股凉意蓦地袭来,裴怀枝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而她也终于明白晚秋为什么急于求她救命了。
说起来,裴怀枝只见过舒贵妃一面,可她实在难以把那个妍丽温柔的娘娘与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可能是疾病折磨久了,整个人如今瘦的只剩皮包骨,黯淡失色不少。
裴怀枝最喜欢美人了,一时间没由来地有些心堵,转过头说道:“有劳韩大夫了。”
原来同裴怀枝一起进宫,把小碎步走的格格不入的内侍是徐林潇的专属医师——韩崎。
徐林潇离京前就交代过,为他夫人马首是瞻,进宫看个病人而已,韩崎不在意地摆摆手,搭上舒贵妃的脉搏,顿了顿道:“娘娘的病虽拖的时日有些久,我开几服药吃完,慢慢也能修养回来,只是……”
裴怀枝:“您但说无妨。”
韩崎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喂了进去:“药只能医凡病,治不了心疾,娘娘心里的郁结还需她自己解开。”
话音刚落,昏迷的舒贵妃伴随着一声咳嗽,悠悠转醒,韩崎后退一步,恭声道:“二公子在太医院也有些门路,草民带她们两个前去取药,这里就交给夫人了,完事后,夫人与草民到进来的南二门汇合。”
裴怀枝点点头,屋里很快就只剩下她与舒贵妃二人。
被遗忘的冷宫不配有炭火,简陋的茶壶里只有凉透的冷水,裴怀枝别无他法,还是接了盏凉水喂给了榻上的病人。
迷迷糊糊的贵妃下意识张开嘴喝,喝完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见到陌生的面孔明显愣了一下,良久才从记忆中找到模糊的印象:“你是……是徐夫人,你怎么会来?”
裴怀枝转身的动作一顿,手摩擦了两下杯壁,背着舒贵妃道:“夫君临行前交代过我,若有需要,力所能及对您照拂一二。”
这话纯属扯淡,徐林潇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更何况一个深宫妃子,他怎会上赶着攀扯?
只是,裴怀枝思索再三,想来想去,觉得要给一个人希望,总得先让人看见曙光,要让她知道她还是有靠山的。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舒贵妃一跃而起,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可咳嗽也阻挡不了她激动的心:“徐大人……没有怪……我……”
裴怀枝返回榻边替她拍背,舒贵妃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答应站在……清琢身后了?你们……你们没有因为卫勉与……我们母子反目成仇……”
“您慢点。”裴怀枝一边给她匀气,一面道,“卫勉的事您也是受害者,他的事怪不到您身上,按理说,我还欠您一个道谢,那日要不是您将我带走了,我还不知道会落个怎样下场。”
舒贵妃的手顿了一下:“其实……其实那日我还可以更早带走你的,我……我有私心,总要权衡一番利弊才能做出选择,那日你原可以不用受伤的。”
裴怀枝:“换一个不会权衡利弊,趋于形势的人,可能我早就一头撞死在王府了。”
“你……”舒贵妃可能没见过说话如此不避讳的人,支支吾吾半晌才道,“……不可胡说。”
裴怀枝笑了笑:“行,那您也别自责了。”
舒贵妃缓了一会儿,人是缓过来了,思绪清晰了,愁郁却一下子也上来了,竟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可能是今日落泪有个能说的上话的人,她边哭边道:“我的清琢,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夫子布置的功课有没有认真完成,他从前可是最烦那些夫子,一月要气跑好多个,每次只有在徐大人跟前最老实,如今我不在他身边,他二表叔也不在,也不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委屈?都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娘的害苦了他……”
这一次,裴怀枝意外地没有打断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她把这一年的苦闷发泄,像极了一个于心不忍的倾听者。
舒贵妃断断续续打起了哭嗝,裴怀枝才递上帕子:“有句话您说错了,您给了他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您哪里没用了?”
舒贵妃擦眼泪的手一顿,惊疑地看了她一眼。
裴怀枝笑问道:“其实啊,这晚秋曾对夫君发过誓,不会再与王府有任何瓜葛,此番她不惜违背誓言也要送信,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有人别有用心呢?”
舒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裴怀枝仿佛无知无觉,继续道:“皇上十多年专宠您一人,靠哭恐怕做不到吧?”
舒贵妃的眼泪这下真没了:“你什么意思?”
裴怀枝不是心思单纯的人,除了亲近的人,对外人都会有所防备,哭几下就被打动,那可真把裴大小姐当傻子,这下话说开,她也懒得装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娘娘不妨有话直说,我不是男人,不太懂怜香惜玉,平常也都只有男人怜我的份。”
舒贵妃定了定神:“难怪徐大人会被你折了去,连肃王都想将你占为已有,夫人当真心思敏捷。”
裴怀枝懒得同她掰扯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客气道:“娘娘不必心怀芥蒂,我同皇上没关系,不是您的敌人。”
舒贵妃这下真被逗笑了,似乎没见过如此有趣的人:“皇上,皇上可不喜你这么强势的人,他啊,就喜欢温柔小意,把他当成天的女子,柔柔弱弱、哭哭啼啼在他跟前最好使了,可惜先皇后到死都不知道。”
裴怀枝对皇上无端的有种厌恶之情,不想听她多说:“您既然如此了如指掌,不想着去重获圣宠,费尽心机将我找来又是为何?”
“不瞒你说,”舒贵妃终于正色下来,“求你救命是真,我如今的身子骨,皇上见了怕是只有厌恶,我想养好身子,想来想去似乎只想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你,说来也可笑,专宠后宫十来年,我连一个紧要关头救命的人都没有。”
以皇上的性子,舒贵妃的一举一动他怕是全都了如指掌,舒贵妃如此得圣心,怕也是真就顺了皇上的意,一门心思做好妻子的职责,其他的不曾沾染。
裴怀枝还是不解:“以皇上对你的感情,加上您对皇上的了解,事后使点手段,重获殊荣不是难事,为何会拖到现在?”
舒贵妃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大概是我异想天开,以为天家会有私情。”
裴怀枝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
舒贵妃也不扭捏:“被虚情假意迷惑也是人之常情,中途能醒悟过来便不晚。”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怀枝一眼,裴怀枝被这一眼所传达的意思刺的浑身难受,有心想反驳:我夫君才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将夫君同皇上相提并论掉价,他们两个一直和和美美下去,不就是最大的反驳。
舒贵妃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就回以冷笑,她接着道:“他可以把赐予我的一切都收回,也可以将我幽禁,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我的清琢给夺去,剥夺我留在他身边,做母亲的权利。”
她蓦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金光:“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以皇上的性子,徐林潇能否活着回来,或者说待他回来了,等着他的又会是什么,夫人可有想过?”
裴怀枝当然想过,甚至还同徐林潇提起过,但她却不会同一个外人谈这些:“怎么?娘娘连冷宫都出不去,还能有办法插手前朝的事?”
舒贵妃不疾不徐地道:“如今我确实需要夫人的帮助,今日的恩情我也会记着,但夫人别忘了,皇上膝下有且仅有清琢一个子嗣,日后能与皇上分庭抗礼,有资格一统天下的人又是谁?我言尽于此,至于夫人要不要上我的船,全凭夫人意愿。”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并不吃以退为进这一套。
舒贵妃客套话出了口,也没了往回捡的余地,不动声色地目送裴怀枝转身离开,却在她关门刹那再一次道:“不管如何,今日多谢夫人带人来给我看病。”
裴怀枝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夙清宫。
倒不是裴怀枝不相信她,只是她知道,徐林潇根本无心这些,只要天下安定,皇帝谁做他根本无所谓,照拂一二是情谊,结党营私那就是立场了,裴怀枝选择不了,也不想让徐林潇为难。
裴怀枝虽然拧得清,但却不代表她不往心里去,出了夙清宫,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舒贵妃的那几句话,心不在焉地走岔了路,一不小心拐到了御花园。
本就有些不记路的诰命夫人,同争奇斗艳的大花小花大眼瞪小眼,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刚要原路返回,一转身却遇上一个意外之人。
明黄色的龙袍加身,想认错都难,裴怀枝反应迅速,跪地行礼:“臣妇裴氏参见皇上。”
赵承颐远远见一个女子逗留在御花园,原以为是他哪个刚纳的嫔妃,走近才发现是张生面孔,听了她的参拜,脑子里也没能对号入座是何许人也。
还是石风善察言观色,在一旁提醒道:“皇上,徐夫人还未平身呢。”
赵承颐微愣,这才想起她是谁,忙让她平身。
裴怀枝:“谢皇上。”
人家丈夫在替他出生入死,赵承颐觉得自己该寒暄几句:“林潇不在京,夫人今日进宫所谓何事?朕今日在这儿,夫人直说便是。”
不料这寒暄的有些不合时宜,裴怀枝身子不易察觉地一僵,她心里飞快旋转,后脊背甚至起了一层薄汗,就在赵承颐不耐烦前,裴怀枝答道:“禀皇上,今日十五,臣妇前些日子获殊荣,有幸特封诰命,今日合该是进宫请安的日子,可宫里的娘娘如今都还没有封号,地位最高的还是尚在幽禁的……”
说到这里,裴怀枝惊惧地偷偷看了皇上一眼,见他没有反驳才继续道:“贵妃娘娘,自从大军出发后,母妃便闭门不出,臣妇也无人能请教,依照礼数,臣妇今日便去拜见了舒贵妃,这一去才知道舒贵妃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匆匆请完安便告退了,一时迷路才冲撞了皇上。”
她今日进宫肯定逃不过皇上的眼睛,这是她出门前便想好的说辞,本打算通过旁人的嘴传入皇上的耳,却没想到要亲口说,亲口说便不能表现的太淡定,该是无奈之举,裴怀枝用力咬了咬舌头,身子也哆嗦着等着皇上继续发问。
赵承颐沉默良久,哑声道:“她……她病了?”
“呃?”裴怀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回道,“臣妇只远远请了个安,娘娘躺在床上没有起身,瞧着应当是病了。”
人心里一旦有了计较,越是听到模棱两可的话语,越是想要急于去求证,裴怀枝心想:我便只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这厢赵承颐得到答案,裴怀枝哪怕去了冷宫也是依照礼数,他也没什么好追究的,甚至在听到那位病了后忽然没了谈话的心情,摆手让她离开了。
原地伫立片刻,赵承颐慢慢转过身,前方裴怀枝惊鸿一瞥的倩影又入了眼,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去查查徐林潇的这个夫人。”
石风一愣:“皇上,她是裴将军的女儿,家世背景都干干净净的。”
赵承颐不喜别人反驳,当即脸色一沉:“让你查就去查。”
石风连忙低头:“是。”
“一个人又不是只能查家世,生平事迹都在其中啊。”见他态度恭顺,赵承颐难得多解释两句,“徐林潇朕不清楚,但能让我那个弟弟想娶的人,单凭美貌怕是不够,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石风利索地应了,没再多说,只是望向裴怀枝的背影,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裴怀枝出宫后,日子又变得寡淡起来,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从王府的男丁离开后,她每日雷打不动上长公主那请安问好,同长公主之间的感情亲近了不少。
两个人也算相依为伴,裴怀枝的一日三餐都在梧桐苑解决,长公主赶不走,又不能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陪着她素衣素食,如今的梧桐苑倒是变得生气勃□□来。
但白天还能同公主作伴,夜里还是要乖乖地独守空房,裴怀枝不知道长公主这么些年是如何适应的,反正她适应不了,梦醒时,或是睡梦中,总是下意识将手搭过去,嘴里自然而然道:“夫君,渴。”
当然无人应答她,裴怀枝对此习以为常,这夜依旧像平时那样,怔愣片刻,垂下眼皮盖住眼里的落寞,然后翻身下榻自己接水喝。
喝完转身,忽然吹来一股风,裴怀枝侧过头,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本要关窗的裴怀枝不知怎的,突然将窗户推开了,明月高悬,繁星点点,微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夜风拂面中,她忽然想道:也不知月亮另一方的夫君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她的家书?有没有……想她?
明月今夜依旧,远在千里共婵娟。
千里外的前线,连日来大伙都紧绷着一根铉,这夜终于在蓬莱港防御重新建完后,稍稍放松下来,众将士一起举杯共饮。
说是共饮,其实每人也就只允许喝一口,战事还未结束,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喝完酒大家又各司其职,巡逻的巡逻,换防的换防。
大老爷们之间,喝过酒的交情那就是更近一步,原本因战事临时组成的团体,即出生入死后,这一口酒又拉近不少,有些人甚至借着酒胆打趣道:“俺还没见过像徐将军这么俊俏的人呢!”
接着一人抖机灵:“哼,就你出生的那山洼洼,你见过几个人啊?”
那人摇头晃脑继续道:“俺不跟你一般见识,徐将军是京城来的,你就问问这些年将军有没有被京城姑娘的花球砸昏头。”
跟着徐林潇一同从京城来的将士有些还是知道一些底细的:“将军以前是大官,花球没被砸,估计被媳妇砸不少。”
军队里的土特产就是光棍,一听这话,全都跟着起哄起来。
庞大龙大叫一声:“徐将军,您……您娶媳妇啦?”
周到比他委婉,在徐林潇旁边小声道:“裴……裴小姐知道吗?”
徐林潇不知道怎么聊到他娶妻一事上,但还是点点头:“对,家有娇妻,日后打马游街大家可以尽情接花球,我就不随行了。”
想了想,低声回答周到:“她知道,此刻正在家里等我回去。”
说完,徐林潇的思绪忽地翻涌起来,没了同他们瞎闹的心思,交代几句后便沿着河边行走。
月色如纱,照得水面银光熠熠,沿着光影向上,徐林潇对上天上明月,他忽然想起今日收到的信与花,他的阿枝比他浪漫,也比他会表达,总是让他倍感意外和惊喜。
他还记得他今日拿到那封信时,以为是普通的信报,当着将士的面就拆开了,看见花时手抖得差点没捏住,再窥到那一行字迹,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心跳快得根本不听他这个主人的使唤,还被庞大龙追问:将军脸怎么红了?
徐林潇匆匆将信塞进怀里,找了个理由赶回营帐,独自一人将那十个字与一朵花反反复复回味,直到手下来找,他才匆匆将信封塞到枕头下,恋恋不舍地离开。
徐林潇蓦地收回视线,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心道:今晚要早些结束事务,他迫不及待地想捧着那花与信入眠,就当……就当是阿枝陪着他。
走了两步,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月亮,徐林潇又想道:“不知阿枝今夜睡得可还安稳?不知他们何日能再见?”
一轮明月,两处相思,与君相离,心系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绝处
炮火与战乱四起, 东边海上阴谋的辐射不断扩大,打得人措手不及,北方有徐阆亲自坐镇,南疆有裴松强力镇压, 徐林潇带着城防营的骑兵与中原军同东夷大军周旋了近一个月, 终于在教皇亲征前, 夺回了三座城池。
六月初七, 徐林潇抵达江南, 两军隔江对峙,而北方与南疆也在缓过一口气后,派兵支援东方战场。
至此,所有恩怨情仇全部交汇在水上,大齐江南在绿树浓荫中入了夏, 秦淮河的画舫上却再没有笙歌婉转, 东夷教皇也在伤势痊愈后, 正式同大齐宣战。
双方胶着良久,大齐在交战中渐渐摸索出经验, 后方补给源源不断,错过最佳时机的东夷一时半会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在几次激战后,东夷人最终派出了道貌岸然的使者。
十二当天,东夷使者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港口, 直接登上了大齐水军驻地,而在他身后, 几里外的水面上停泊着几十艘民船。
庞大龙跑到营帐中报道:“将军,东夷那帮龟孙子缩了,递文书和谈, 为表诚意,他们愿意将一部分所占城池的汉人俘虏释放,你看……”
徐林潇一口答应:“谈!”
此言一出,帅帐内一片哗然。
裴怀裕作为长辈,又被裴松勒令过来护徐林潇周全,闻言眉头微蹙,低声道:“林潇,战报尚未上传朝廷,和谈也要经过鸿胪寺,私下接见……这不妥当吧?”
徐林潇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若大齐水军当时能将他们护在身后,这些百姓此时仍在大齐的庇护之下,纵使颠沛流离沦为流民,尚可在境内分一碗薄粥度日,何至于身陷敌营,受尽百般折辱?如今他们要回来,我们岂有不接的道理?”
“再者,大齐水军得以保全,才有今日与敌人对峙之力。那些身陷敌营、忍辱负重的同胞,功绩更胜我等将士,我辈又岂能轻慢这些有功之人?”
此话一出,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再没有反对的声音,裴怀裕沉吟片刻,跟随徐林潇一起走出帅帐。
裴怀裕起初还忧心忡忡,不过他很快发现,徐林潇原来也没打算同东夷“和谈”。
东夷使者趾高气扬地上岸,却被大齐水军拦在了港口,然而就在东夷使者见到徐林潇欣喜不已地准备上前时,港口驻守的一名兵士忽然取出一支除却铁镞、只剩木杆的空箭,侧身抬手,轻轻往身旁同伴胸口一抵。那人胸口方才被悄悄塞了一包鸡血囊,木杆稍一用力便瞬间戳破,殷红汁液顷刻漫溢而出,远远望去,宛如真被箭矢射中,鲜血汩汩流淌。
“中箭”那位也十分敬业,捂着伤口指着一旁的使者“你你你”半天,随即前后左右晃了一圈,最后安心地倒在地上装死。
徐林潇在使者目瞪口呆中,语气冰冷地一声令下:“东夷人以和谈为由,竟放暗箭偷袭我军,他们背信弃义在先,将他们都拿下!”
两列带刀将士越众而出,徐林潇话音没落,东夷使者就被收押了。
据东夷人对大齐的了解,其将领都是自持大国风度,以民为本,对外处事尽显儒将仁礼信义之风,怎么也没想到徐林潇竟当面指鹿为马,明晃晃地颠倒是非黑白。
带着诚意来和谈的东夷使者们惊呆了,尚且来不及愤怒和反抗,大齐的尖刀就抵在了腰上,嘴被塞入麻布,左右各一个士兵驾着,仿佛哥俩好的邀他们入营。
与此同时,早已待命的军舰倏地离港,几十艘战船驶向远处停泊的渔船。
徐林潇这才转头对裴怀裕道:“我就抓了几个在战场周围鬼鬼祟祟的人,上哪知道他们什么身份?”
裴怀裕:“……”
总感觉在他妹夫身上见到了他妹妹的影子。
东夷使者没来得及放出信号弹,这边岸上的动作幅度较小,远远看去,大齐“以礼相待”,像是一派祥和景象。
押送人质的东夷士兵就这样掉以轻心,三下五除二便被人给收拾了。
东夷此次释放回来的俘虏大部分都是年迈的老人和妇孺,加上一起约莫百来人——其他年轻力壮的青年还在东夷人手底下受屈辱。
一炷香后,这些被迫流离失所、当牛做马的大齐子民们终于在水军的护送下,彼此搀扶着回到了大齐将士的庇护之下。离港口还有二三十丈远,船尚在行驶,也不知是谁先带头跪下,头磕在甲板上,痛哭不止,漂浮于江面的哀声悲恸不已,展翅过苍穹的孤鸿不忍旁听。
徐林潇摆摆手,令岸边的将士不要催促,船停泊靠岸,徐林潇登上甲板与一众将士在一旁默默守护。
这些老弱妇孺中,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在一片悲戚的哭声中,脊背立的笔直,他无悲无喜,一双沉寂的眼眸目视前方,经过徐林潇时,隔着数名士兵,远远地站定行礼。
一个刚从俘虏船上下来的士兵在徐林潇耳边道:“将军,方才听人说,他是位教书先生,好像就是他站出来同东夷人争论,才保全了妇孺们的性命。”
徐林潇蓦地一震,尚未回过神细细思忖,便见那人以头抢地地跪下。
徐林潇对敌人毫不心慈手软,对这些人却不敢稍有怠慢,忙上前道:“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快请起……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先生拒绝了他的搀扶,跪着没动:“将军,草民姓元名祐,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因家境贫寒,开了间学堂一边养家糊口,一边继续考取功名,两月前在家中给学生们上着课,不料敌人悍然闯入,年迈母亲与发妻皆不幸遇难,元某虽不才,亦是圣人门下,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然绠短汲深,为苟全性命,被那些狗贼在身上烙印奴隶二字,还被施以宫刑……”
徐林潇震惊不已,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亲自上前,立在他身前,沉声道:“是我们来迟了。”
“草民苟活于世,熬至今日,唯盼亲眼见证王师收复故土。”元祐掷地有声道。
徐林潇拱手一礼:“先生功劳卓著,此番过后,好日子还在后头。”
元祐不以为意:“残躯朽骨,岂敢妄言功绩?只是草民尚有一事冒昧相求。”
徐林潇颔首:“请说。”
元祐道:“草民有一幼弟年少离家多年,茫茫人海,也不知该去何处寻,将军位尊权重,只求能帮忙找寻一二,自此元氏能后继有人,他日九泉之下,草民也能无愧于元家高堂。”
徐林潇伸出手:“先生快快请起,这些都是举手之劳……”
元祐这次没再推辞,一手扶住徐林潇的胳膊,一手摸进衣襟里:“这是草民幼弟的姓名与生辰。”
徐林潇刚要接过,胳膊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只觉捏住自己的那双手,不像是常年握笔的,倒像……握刀的。
几个念头突然在徐林潇心里闪过——
以东夷人不折手段的性子,用俘虏要挟不更能牵制同大齐的和谈,送俘虏难道只为表诚心?
再说送就送吧,放回一些老弱妇孺就算了,怎么会把元祐这个年轻力壮的也放回来?
方才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可是听那元祐的经历,又被百余人悲恸哭声所触动,心中百感交集,满是激荡与愧意,便未曾深究内情。
徐林潇警觉过来,当即挣开他的手后退,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大笑,那元祐一把扒下外袍,而他里面穿的并不是里衣——裸露的上身绑满了火药。
“徐将军!”
一位士兵毫不犹豫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徐林潇,以脆弱的血肉之躯为盾护住他。
“轰”一声巨响,那“元祐”以身为料,整个人都炸了,巨大的火浪扑散开来,扑过来的士兵当场分崩离析,徐林潇耳朵“嗡”一声,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接着被火浪席卷进江里。
在岸上审问使者的裴怀裕听见巨响,回头一看,吓得五脏六腑都快飞出来了,当下本能地要飞奔过去。
可裴小将军边疆磨练多年,深谙两军交战的阴谋诡计,惊讶过后便回过了神,转身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使者的肚子上,东夷使者从两位士兵夹缝中飞奔出去,他仍旧不解气:“给我把他看好了,别让他轻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