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大声道:“大家不要慌乱,前翼出港去探敌军异动,传我令……”
可他话还未说完,瞭望塔的号角声就已响彻云霄——敌袭。
裴怀裕心头一震,迅速下令:“所有战舰出港迎战,庞大龙担任此次阵前指挥使,大家给我把这帮龟孙子往死里打。”
裴怀裕虽有心亲自上阵杀光东夷狗贼,但也明白他不是最适合的水军统领,大军出战后,他急忙带领几个亲兵来到方才爆炸的地方。
甲板塌陷了一半,残骸与黑灰飘在水面,裴怀裕险些腿软栽下去,头皮一阵发麻,他简直不敢想象,倘若徐林潇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守住身后的三十三座城池?他又该如何同裴怀枝交代?
裴怀裕深吸一口气:“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只剩残肢……也要给我捞上来。”
爆炸发生的一瞬间,徐林潇被身边的一个士兵挡住,那士兵身首分离的刹那将他一推,却还是被爆炸波及,肺腑被震出一口血,浑身被火浪席卷,两只耳朵先是流出血,后又被争先恐后的水流淌而过。
徐林潇失去意识,整个人像脚下坠了铁石一样,往江底沉下去。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听见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喊道:“大哥哥,你下来啊!”
徐林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穿过虬枝盘曲的枝叶,看见树底下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朝他伸出手。
小姑娘见他没反应,又道:“大哥哥,你快从树上下来啊!”
徐林潇紧紧地盯着她,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到熟悉的轮廓,下意识要去握那双手:“阿枝!”
就在他的手要触到那双小手时,眼前的景象倏地变了,小姑娘的脸一点点变化,最后变成了他无比熟悉的样子,“裴怀枝”抓住他的手,唤道:“夫君,快下来啊!我们一起下去。”
徐林潇猛然被惊喜吞没,什么都顾不上想便从树上跃下去,一把将“她”拽过来,被他抱在怀里的“裴怀枝”咯咯地笑道:“夫君,你下来了啊!我们一起下去。”
那笑声透着几丝诡异,手下的触感过于冰凉,徐林潇移开些许,低下头问道:“阿枝你怎么……”
他怀里的“裴怀枝”整个人突然无端地发起抖来,娇艳的容颜扭曲变形,皮肤寸寸皲裂,裂开的嘴角重复道:“夫君,你下来了啊!我们一起下去啊,一起下地狱。”
徐林潇似乎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双手仍扣在那鬼怪的肩膀上,恳求道:“我跟你走,你把阿枝还给我。”
那鬼怪却不再理他,硬拽拉着他往前走,嘴里不断重复:“我们一起沉下去,一起下地狱。”
徐林潇愣愣地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嗡嗡作响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叹息,一句很轻的低语仿若从天外传来:“你以后无论做什么,还是在哪里,你都要记着……阿枝还在等你。”
徐林潇脚步倏地一顿,浑浊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盯着与前面人交握的手腕片刻,突然警觉松开后退一步,就在这时,前面的鬼怪蓦地化作一团黑气,徐林潇被黑气裹的密不透风,窒息感扑面而来。
被窒息感唤醒的徐林潇蓦地在水里睁开了眼睛,四肢无意识地向上扑腾,动作却因受伤过重越来越缓慢,身子越来越重,本就被炸伤的肺腑又吸入大量水,这会不管是憋气还是呼气,徐林潇已经疼到麻木,可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阿枝在家等我,我要回去。
五感渐消,生与死似乎仅有一步之遥,此时他与人世间唯一的牵连,似乎只有命中牵挂的一缕相思情。
终于,本就是强弩之末的徐林潇难以为继,昏睡过去前他恍惚看见胸前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前方似乎笼罩下一片阴影,而他却再也没有力气睁开双眼看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思念
裴怀裕一声令下, 十来个士兵迅速脱掉盔甲跳进水里,浪花飞溅,他屏息凝神地站在岸边警惕水面的情况。
入水的士兵一会这个沉下去,一会那个探出头, 看得裴怀裕提心吊胆, 可他却不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徐林潇不在, 他便是主心骨, 他要沉住气。
尽管他极力让自己放松, 可一有波涛汹涌,他便跟着草木皆兵起来。
裴怀裕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继续不错眼珠地盯着,一边小声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玩水了。”
水里寻找的将士们屏气潜游。
一个士兵在水底艰难地向下游,忽然前面投来一片阴影, 还没待他看清, 他便被一个黑色大物给挤开了, 冰冷滑腻的触感从他手下擦过,末了, 一股蛮力带着腥气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晃了晃的视线恐惧地转过去,士兵猝不及防地对上黑灰色的窄背——那是……江狶。
水面上,一刻钟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裴怀裕耐心告罄的时候,一个士兵蓦地冒出水面, 他弓着腰,双手猛然用力, 一个人被他拖拉出水面,裴怀裕突然拔腿就走,一脚刚踏进水里, 便听那个士兵道:“快来个人,他在水下抽筋了。”
裴怀裕心里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席卷周身,“咔嚓”一声那根镇住他的铉被冲断了,他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三两下便把铠甲扒了下来:“去他娘的大局,如果找不到你,我也不用活了。”
他话音没落,水里突然起了异样,只见层层涟漪逐渐汹涌,水底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影子。
一只半人长的江狶猛然腾起,它蓦地将嘴里叼住的人甩出去,又往空中一跃,用嘴接住从甩出去人身上掉下来的某样东西,“噗通”一声又落回水里,裴怀裕手忙脚乱,还未看清便已伸手接过迎面撞过来的人。
身边的亲卫激动道:“是江狶!是江狶救了徐将军,徐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裴怀裕心惊胆战地把手里的人放下,徐林潇的盔甲只剩一半还挂在身上,湿透的衣服沁出来的都是红色的水,裴怀裕才摸了一把,双手便是一片不详的血色。
裴怀裕吓了个半死,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他的颈侧,差点哭了——手底下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方才落回水里的江狶又腾出水面,水流自吻部前端喷出,一团湿泞的物件随着水柱砸到裴怀裕的手背,水雾还未消散,它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江里。
裴怀裕“咦”了一声,惊讶间已经抓起掉落在徐林潇身上的锦囊布袋,里头落下一团墨迹晕染开的纸浆。
裴怀裕盯着那已经泡发成纸浆的平安符,一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重重跌落回腹中,快要裂开的肝肠仿佛被一根针给串了回去,胆子也大了起来,双手按上了徐林潇血肉模糊的胸口,一边按压一边吼道:“徐林潇……你给我起来,兖州还未收回,东夷人还在大齐国土上撒野,你怎么能安心睡下去?”
那个开了口的红色锦囊随着裴怀裕的动作落在徐林潇的脖颈间,裴怀裕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出口的怒吼甚至带上了几分颤抖:“还有……我妹妹,她……还在等你回去,你当初娶她许下的承诺还未践行,你……怎敢死?”
手底下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一旁的亲兵有心上前劝阻,红着眼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风呼啸而过,吹起了风沙,却没吹走空中弥漫的悲怆。
水里搜寻的士兵见到讯号连滚带爬游上来,甫一见此情此景,犹豫上前道:“裴将军!裴将军!你停下吧,徐将军他……”
裴怀裕充耳不闻,挥开两边上来搀扶的手,动作间,不知什么从他里衣里掉落出来——
那是裴怀枝临行前送的平安锦囊,他和徐林潇都有。
“我求你了。”裴怀裕蓦地将那个湿漉漉的锦囊捧到他的面前,“徐林潇你睁眼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千针万线织得细密,是她把整颗心缝了进去,拽着线的另一头,希望你平安回家啊。”
裴怀裕自暴自弃道:“那丫头是个死心眼,你没了,她该怎么办?你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翻出来,抓住了那个裂开的锦囊。
徐林潇偏头呛出一大口水,他所有的感官都十分迟钝,唯有疼痛一马先行,他什么都闻不到,却奇异地嗅到一股清香,是这个锦囊沾染上的她主人的味道,也是他趴在裴怀枝身上,属于女子独特的芬芳,每次萦绕他身边,他都感觉无比踏实。
电光石火间,他周身潜力爆发,一把抓住裴怀裕的胳膊,断断续续地道:“劳烦……大哥……暂代军职,我……受伤一事,不可声张……”
裴怀裕差点喜极而泣。
徐林潇耳畔仍是一片嗡鸣,周遭的哀与悲尽数被隔绝在外,却不忘急促地交代道:“封锁消息……今日之事泄露一个字……军法处置……还有……咳……”
胸腔里的水还未排干净,接连不断的咳嗽又牵扯到炸伤的肺腑,徐林潇胸口一阵剧痛,眼前甚至出现发黑,嘴里却继续道:“别告诉阿枝,一个字都不要对她提,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拽住裴怀裕的手虚弱无力地垂了下去,裴怀裕再一次紧张起来,哆嗦着地去探他鼻息,感受到那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还在,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着昏迷的徐林潇朝营帐走去。
东夷人和谈是假,用死士暗算徐林潇才是他们的目的,骤然听见爆炸声,还以为得手,精神大震,正打算趁乱偷袭,谁知才刚出动,便正面遭遇倾巢而出的江南水军。
那一声爆炸似乎彻底激怒了这群金灿灿的勇士,沉睡的巨龙亮出锐利的尖爪,黑压压的战船闻风而动,主将身披金甲,站在甲板上,将手中的旌旗扬起,豁然挥下,左翼和右翼的前锋一同并进,将喊声也压抑在那江水的浪涛下。
这一日,江水染血,江南水军对上东夷水怪,战线拉了近二十里,漂浮的残骸难以逐流,大齐才得以退敌,双方损失惨重,再一次各自退守。
徐林潇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有人要强行掰开他的嘴喂药。
被爆炸波及的听力还没恢复,周遭乱七八糟的听不真切,徐林潇轻喘了一口气,心肺仿佛在火上烤似的灼痛无比,眼泪都快疼出来了,他尚未完全清醒,便开始不着边际地想道:“我这是快死了吗?”
这一念头刚一冒出,徐林潇便狠狠咬住牙。
“不行,”他心道,“兖州还在沦陷,阿枝还在等我,我死不瞑目。”
巨大的救生欲望爆发出一股狠劲,仿佛一剂镇心药,直接从他心口打进去,徐林潇一激灵,倏地醒了过来。
正给他喂药的裴怀裕撬不开他的牙关,急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感觉徐林潇牙关松了,药能喂进去了,顿时喜出望外,呼出一口浊气:“你可算醒过来了。”
军医也擦了擦脑门子上的冷汗:“醒了能进药就没大事了,徐将军真是福大命大。”
徐林潇没让东夷人炸死,差点被裴怀裕的一碗药给灌过去,药还没喝完,人已咳了个半死,他这一动静,帅帐里的亲卫都紧张起来,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嗷嗷哭叫,手忙脚乱地想要上去帮忙。
裴怀裕拍了拍他后背,忍无可忍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徐林潇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来话,嗓子也跟刀割似的,遂闭上嘴,吃力地睁开眼。
裴怀裕知道他的疑问,忙道:“你气管被炸伤了,暂时说不了话。”
说完见徐林潇一脸迷茫的表情,裴怀裕又自言自语道:“哦,忘了你耳朵也受伤了,听不见。”
他又把刚才的话重新在他手上写了一次,徐林潇微微点了点头,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裴怀裕叹了口气,又在他手心写道:“没告诉阿枝,她不知道。”
徐林潇苍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是笑了,沉重的眼皮心无旁骛地阖上了,精神也涣散开来。
徐林潇伤到了心肺,半边身子都被炸伤了,又因在水下待了太久,反反复复地烧了一天一宿,“死不瞑目”四个字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磐石般的撑起了他,三天后,听觉一恢复,身子尚还躺着无法动弹,便把手下将领召来,听了一番战报。
人多裴怀裕不好说什么,这厢一散会,裴怀裕便不赞同道:“此番你伤筋动骨,肺腑动荡,合该好生休养一二,如此着急做甚?”
徐林潇还不能说太多话,惜字如金道:“急,无碍。”
“都伤成这样了还无碍?”裴怀裕嘴上虽不饶人,手却没闲着,帮徐林潇调整了一个姿势,让他躺下去,末了嘴碎的毛病还犯了,“就该让我妹来好好管你。”
徐林潇浑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还算灵活,其他部件都不大能动弹,听闻此言倏地一震,不知从哪攒了一点力气,挣扎着要推开裴怀裕,嘴里执拗道:“不,信……”
“哎呀,别乱动。”裴怀裕连忙将他扶好,也不敢再逗弄了,“放心,没告诉她,你想对她说的话也让周到仿造你字迹写了寄回去,唔……我还帮你将信补周全了,保证她不会起疑心。”
徐林潇松了口气,江南一带尽在他掌握中,只要每月的家书按时抵达,他受伤一事绝不会传到京城。
至此,公与私两桩心事,他皆稍稍放下心来,忽然又想到什么,拉了一下裴怀裕胳膊,问道:“阿枝的锦囊,在哪?”
裴怀裕一愣。
说起来,不信命的裴将军此番都有点神神叨叨了,不单是走投无路时爆发出的祈愿,更像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徐林潇能有惊无险,江狶之所以将他衔出水面,是裴怀枝送了他一张平安符,那锦囊底下塞的不是什么安神散,而是一把“滥竽充数”的鱼食。
心甘情愿的受骗,死里逃生的落水者,千钧一发时拼命挣扎的身躯,凝聚在两心的相守下。
远在京城日夜思念的妻子,江南水岸出生入死的将军……
他们各自握着同心结的一端,宿命与羁绊跨越生死。
“在这儿呢!”裴怀裕从他枕头下掏出那个连口都系不上的空壳锦囊,“拆开我那只才知晓里边原来放的是劣质的鱼食,不过此番也是多亏了它,你命不该绝,我妹他不同意你丢下她,你啊,这辈子算是交代她手里了,你……”
徐林潇接过,紧紧握在手心:“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魂。”
徐林潇费劲地一字接一字往外蹦出一句完整的话,那略慢郑重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忠诚的信徒对他信奉神明的祷告。
裴怀裕一时语塞,又被扑了一脸的海誓山盟。
江山尚在沦陷,仇恨的怒火把将士们烧成了一块铁板,哪怕徐林潇刚上任不久,他们也对他绝对服从。在徐林潇消息封锁下,京城只得到了东夷偷袭失败的消息。
六部几位尚书在朝堂上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连徐林潇后来上书说他们接回了一批战俘都显得顺理成章,反正他们的徐大人就是如此厉害,连皇上赵承颐都觉得他确有此本事。
只有裴怀枝在听到消息时皱起眉,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这批战俘另有隐情。
可惜还没等她细想,送信的使者便又拿出了另一封信:“夫人,这是将军交给您的家书。”
裴怀枝每月除了盼来自边境的消息,更期待徐林潇亲手报的平安。
裴怀枝颇有当家主母风范,道完谢,又差人将信使带下去安生安置,待下人一走,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回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刚一打开,里面先掉出一朵赤红珠花,裴怀枝拿起端详片刻,忽然觉得有点像她大哥的眼光——夸张显摆,同她日常的风格大相径庭。
徐林潇活像裴怀裕上身,连这次的信都不同于往常的生活起居,详尽地写了许多两军交战的情形,敌军的狼狈样犹在眼前,看得裴怀枝同六部尚书般自豪。
信的结尾,徐林潇写道:“久不见夫人,吾甚是思念,吾心心所念者,惟夫人也,固所愿也,惟汝安好。”
徐林潇的来信或是单方面叙说事宜让裴怀枝安心,或是嘱咐裴怀枝好生照顾好自己,很少一本正经地说一句“我想你了”,裴怀枝当场激灵了一下,一跃而起,感觉这句话化成了一把烈火,在她心中猛烈地燃烧起来。
霎时间,她生出一股不顾一切地赶去见徐林潇的冲动。
可她不能……
裴怀枝蓦地将信按在心口,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床头的盒子里,试图按耐住鼓躁的心,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然而越走越急躁,一炷香的时间后,她再也坐不住了。
裴怀枝不再迟疑,拿上披风便往外走,吩咐道:“来人,备车。”
她去了望华楼,以往是她夫君上任的必经之路,如今人来去往,络绎不绝,伫立在街角的尚书台巍峨肃然,唯有朱红的漆门紧闭,抬眼也不再见熟悉的身影走过。
魏葆原本在后厨陪同江暮安这个少东家查验食材规范,裴怀裕进去的时候,俏丽的身影在寂寥的大堂实在扎眼,魏葆眼睛一亮,连忙丢下挑三拣四的江暮安跑了过去。
裴怀枝取下风帽,直接在大堂选了个位置坐下,抬头道:“酒,有吗?”
魏葆还未开口,后边跟着出来的江暮安便道:“有也不给,林潇若知道我们灌你酒,我这望华楼还想不想开了?”
来人聒噪,偏生又提起那个名字,裴怀枝心情越发烦躁,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哦?你这是现在就打算关门不接客了?”
魏葆给她沏了杯茶:“自战乱伊始,百姓们人人自危,听华楼的戏台都消停很久了,这酒楼一天到晚本也没几个人,关不关门都一样。”
“多谢。”裴怀枝接过,对魏葆倒是和颜悦色,“方才来的路上太忙乱,心里有点躁,没酒喝茶也行。”
江暮安看了她一眼,直接坐在她对面,一边朝魏葆伸手示意给他来一杯,一边对裴怀枝道:“东夷人擅长乘虚而入,这次却没选对时机,说明他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东夷诸岛资源的补给注定支撑不了他们持久战,徐林潇同他们周旋这么久尚且游刃有余,何况如今敌人再一次退守?一旦王爷镇压住北方,东夷无法从北狄获得援助,倘若运气好,说不定一两年内便能收复失地,夫人且放宽心。”
道理听起来都对,裴怀枝自己也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里莫名其妙地难受。
她又不能对旁人说起,郁气左突右冲,最后落在前方同她一样享受魏葆招待的江暮安身上,哂笑道:“大理寺卿何时改行酒楼掌柜了?大人玩忽职守,就为来这儿看守这个空壳?”
“当然不是。”江暮安急于否认,否认完发现也答不出自己为何擅离职守跑这来,偷偷瞟了一眼袖手旁观的魏葆,干咳一声,“这望华楼如今是我家产业,我作为少东家巡视一二也无可厚非,就算亏损……”
他说到这里,不经意地碰到裴怀枝戏虐的、在他与魏葆之间来回交替的眼神,顿时做贼心虚地闭上嘴,又端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不料喝太急呛到了,咳了个昏天暗地。
裴怀枝起初只是想逗逗他,见他反应如此大,还真起了的疑心,仔细瞧了瞧毫不知情的魏葆,又见江暮安不知是咳的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可疑的绯红色从脸颊一路窜到了脖颈,且色泽愈来愈深。
裴怀枝勾了勾唇,奇道:“江大人莫不是放心不下这楼里的什么?”
这下连魏葆也将目光移了过去,除了一位肆厨,望华楼如今就剩她一个跑堂的,魏葆心想:“难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担心她卷了贵重的东西跑路?可最值钱的鎏金柱她也搬不走啊?真是不干正事操瞎心。”
魏葆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江暮安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因裴怀枝的话再一次复发,又在魏葆不满地注视下,默默地捂住自己的心,努力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曾经北狄人的窝点,正值多事之秋,这个地方指不定还有其他势力惦记……”
他“记”字话音没落,便听四方窗棂“砰”一声震荡响起。
十来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拿弯刀,直奔大堂中央的三人而来。
眼角银光一闪,魏葆率先挡在了两个金贵人面前,可她刚一站定,手腕便被人拉了一下,江暮安移到她身后,小声道:“小心。”
魏葆挥开他的手,就近抄起一把椅子,刚要砸向黑衣人,大门前倏地又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地面微微震颤起来,魏葆还没来得及心惊,就听裴怀枝云淡风轻地声音在身后响起:“留活口。”
明落手中的剑几乎与裴怀枝的话音同时脱引而出,势不可挡地刺向了魏葆方才要砸的黑衣人,刀剑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打斗的声音霎时充斥整个酒楼。
暗中保护裴怀枝的侍卫不在少数,以他们三人所在的桌子形成了一个保护圈,黑衣人难以靠近分毫。
裴怀枝观察片刻,胜负似乎已显而易见,这才转头看向江暮安,揶揄道:“江大人不仅明察秋毫,这嘴也跟开了光一样,一语成谶。”
江暮安下意识看了一眼魏葆的脸色,见她没表情,站起身一本正经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下敢持刀行凶?”
裴怀枝闻言,将一侧柳眉高高挑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刚想同魏葆上点眼色,被明落制服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一声暴喝:“徐林潇屠我岛民,我们便用他女人陪葬。”
裴怀枝的笑凝固在了脸上,最后化成一个戾气逼人的笑。
江暮安要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余光偷偷落在裴怀枝身上。
明落激灵一分神,下手没个轻重,一剑刺穿了那人胸口。
“呜咽”一声断了气,酒楼里的打斗声霎时也停顿了几息。
裴怀枝最恨别人用她威胁徐林潇,前有挟持她逼徐林潇造反,今又要杀她动摇徐林潇军心,这桩桩件件委实欺人太甚。
一股无名火蓦地腾起,裴怀枝用力将茶盏一掷,四分五裂的碎片在地上开出一朵坚硬的瓷花,她语气冰冷道:“全部,杀!”
东夷犯我国土在先,你们有何资格质问我夫君的不是,又有何立场声讨正义?
兖州上空魂灵未散,犯我大齐者必诛之。
正午的阳光从破开的大门投射进来,裴怀枝半边身子都陷在暖黄色的白光中,艳丽的眉眼镀了层金辉,那侧脸像极了图腾中普渡众生的菩萨。
江暮安的心狠狠地跳了两下,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一瞬间突然觉得,没准遇上裴怀枝真是徐林潇的福气。
好好的酒楼变成了行凶现场,望华楼又要停业整顿,裴怀枝也没了待下去的理由,因她而乱的大堂收拾干净她便起身离开。
临走时,裴怀枝语气郑重地对江暮安道:“前线军务繁忙,战场上瞬息万变,今日之事就别让我夫君分心了,这些人也都是冲着望华楼来的,江大人你说对吗?”
江暮安脸上并无波动,显然裴怀枝同他想一块去了,沉吟片刻,见裴怀枝气急败坏去看魏葆,他才轻轻笑了一下:“夫人说得对。”
魏葆下意识摸了摸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裴怀枝同她挥手告辞。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从望华楼出来后裴怀枝没坐马车,明落则在一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夫人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这会儿他生怕哪又冒出个刺客来。
裴怀枝稍微慢了一点,明落便差点撞到她身上,裴怀枝叹了口气:“大街上人这么多,你不用如此紧张,再说谁一天就只盯着我,刺杀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明落是个实心眼,闻言真还想了一下,将自己吓了个半死:“属下回去就请长公主再调些护卫过来,公子临走前交代过,您若有闪失,让属下提头见他。”
“今日之事不许同长公主提起。”裴怀枝见他要反驳,命令道,“也不许同夫君提起一个字,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底下人都闭嘴,现如今你的主人只有我一个,胆敢违抗,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你知道我的脾气,说到必做到。”
明落一脸欲言又止,急得满脸通红,可他偶而敢反驳徐林潇,却始终害怕裴怀枝,主仆俩在这事上可谓出奇的统一。
“我以后少出门便是了。”裴怀枝难得有点于心不忍,随口搪塞了一句,说完又觉得难受,最后的最后,这一日所有的难过、诧异与欣喜全都落在了一处——那个远在前线的丈夫。
裴怀枝很少压抑自己的感情,然克制了一路的冲动忽然在这一刻山崩地裂般的爆发了,轰然决堤,嶙峋的怪石冲破她薄弱的防线,势如破竹的思念穿山越岭,终于清晰无比地漫过心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似乎多了某种坚定:“你是不是担心外敌一日不驱,我便一日是敌人的眼中钉?”
难得夫人问他,明落迫不及待地频频点头。
“若真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我命,王府也不安全。”裴怀枝迎着明落忧愁又诧异的目光,语重心长道,“东夷人想乱夫君的心,有一处地方他们绝对想不到,也绝对安全。”
明落瞪大双眼,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裴怀枝仿佛吊足人胃口似的,顿了顿才道:“我同夫君在一起,他们不就威胁不到我们了。”
明落这才明白她的意图:“夫人要去前线?”
“我是去找夫君。”裴怀枝冲他一笑,那狡黠的表情仿佛装了八百个心眼儿,有理有据道,“你既然担心失职,不如直接将我送去他身边,到时候他保护我,也没你们什么事了。”
明落哪里敌得过:“可是……”
“别可是了,”裴怀枝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长公主那边我去说,直接出发确实太惹眼不安全,朝廷近日不是有批辎重要运去前线,咱们乔装打扮混进去,同部队一起出发,这样,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如何混进去?”
裴怀枝上下打量了明落两下:“你随夫君混迹六部这么多年,这点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烈日当头,明落却觉得从头凉到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重逢
裴怀枝倔驴一样的脾气, 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住,回府后直冲梧桐苑,磨了长公主半日又半宿,长公主实在烦了, 夜深撑不住又想休息, 一时不查松了口, 裴怀枝登时眼睛放光, 匆匆丢下句“母亲金口玉言, 断不会出尔反尔”便开心退下。
见识了年轻人不屈不饶的精神,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嘱咐明落竭力护她周全,便随她去了。
六月底,裴怀枝扮作士兵混入押送辎重的队伍, 从城防营出发南下。
跋山涉水, 只为一解相思之苦。
前线不太平, 越靠近战场,形势越发紧张, 裴怀枝旁观得惊心动魄,一面忧心如焚,一面又止不住忐忑——忧心徐林潇报喜不报忧,忐忑她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去,徐林潇会不会大发雷霆。
别看裴怀枝平日里无法无天, 气势压过徐林潇一头,那也是因为徐林潇愿意宠着, 裴怀枝清楚地知道若徐林潇真恼火了,她的撒娇蛮缠根本无用,她是打心底里有些惧怕徐林潇生气的。
这种不安忐忑一直充斥在途中, 在抵达江南后冲上顶峰,裴怀枝心神不宁,偏偏有人还煽风点火。
“你干什么去?”裴怀枝拦住明落,尽可能压着自己的烦躁和火气道,“给徐林潇通风报信的心还没死啊!”
明落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小声道:“属下没有,最后一站休息,夫人长途跋涉辛苦,抓紧时间好好休……”
他话没说话,裴怀枝伸出手打断道:“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明落:“……”
他一路上想方设法地给徐林潇传消息,裴怀枝就像安了双眼睛在他身上,次次精准拦截,眼看着就要到达前线,他要抓紧最后对公子坦白从宽的机会,没成想还是不成功。
慢吞吞地手里东西交了上去,明落耷拉着脑袋道:“夫人,公子肯定会生气。”
“既然叫我夫人,那就给我闭嘴。”裴怀枝心气不顺地把这句正中她下怀的话怼了回去,说完她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的虚张声势,当即深吸一口气,发泄似的用力捏了捏手里没送出去的信笺。
不管徐林潇知道与否,她既然来了,就休想再让她回去,有错也是徐林潇的错。
……因为,思念太过漫长。
此时前线的将领只知道朝廷送来了军饷与战备,没人知道他们将军的夫人也混在其中,驻地前线所有人正沉浸在高度紧绷的氛围中。
从徐林潇在江边受伤到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其间,他无法动弹足有半个多月,哪怕现在要站起来依然很艰难,得需躺上半日,才能勉强站起来在屋里走上两圈,纱布仍然从头裹到脚,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伤口也会钻心一样的疼。
喉咙上的伤口倒是愈合了,但是话一旦说多了嗓子就会沙哑难受,可他却不能不说。
虽有裴怀裕坐镇,但水上作战却不是他擅长的,徐林潇为了不动摇军心,瞒下了受伤的消息,他不仅要加强防御以防东夷人再次偷袭,还要适当主动出击攻打一下。
除了昏迷那几日,苏醒后,徐林潇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心里太多事加上伤口疼,主要还是伤口疼,疼得他时常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一边听着外面一兵一卒的动静,分析战场的形势,一边捏着阿枝绣的锦囊,缓解炽烈的思念。
这日,照例是几位知晓徐林潇受伤的将领在帅帐里同他汇报外头的情况。
裴怀裕出去准备迎接朝廷押送辎重的人,周到在一旁担忧问道:“徐将军,朝廷来人您不见一面说不过去,见了您受伤的事要怎么瞒啊?”
徐林潇强撑了半日,精力稍有不济,一边用力按了一下额头,一边低声道:“唔……今日裴将军招待一番,我也能下地了,明日远远露一面就行了。”
闻言,周到觑了一眼他难看的脸色,不敢再吵他,忙扶着他躺下去:“那您今日好好休息,不然这脸色看着实在说不过去。”
说完,他退到一边打算告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转身又道:“徐将军,这次家书不用我代笔了吧?”
徐林潇原本开始模糊的意识猛地一凝聚,活生生被这句话惊醒了,他好像忘记给阿枝报平安了。
徐林潇受伤后反应比原先迟钝不少,还未回答,正在洗脸整理仪容的庞大龙就接了一句:“裴姑娘那么聪明,这换了个人写,她难道不会有所察觉?”
周到适时想起来:“对了,上次徐将军好像没收到回信!”
庞大龙性子直,脱口道:“啊,那她莫不是看出来了?”
徐林潇被二人一问一答拼凑出的结论吓得一激灵,当即起身,急切道:“拿纸笔来!”
帅帐里的将军自己把自己吓了身冷汗,帐外整装迎接辎重的将军也差点魂不附体。
战时不比寻常,前线驻地比城防营更加森严,听了一路的车轱辘声在这里被兵甲的碰撞声掩盖,巡逻而过的士兵肃穆庄严,就连鼻尖萦绕的都是硝烟与水里的腥臭味,裴怀枝起伏不定的心在穿过驻地铁栅栏时奇异的平静下来。她缀在车架的末尾,远远就见裴怀裕同京城来的大人聊得热火朝天。
裴怀裕顶着徐林潇压在他身上巨大的压力,既要给足来人的面子,又要把话说圆乎不让对方起疑心,好说歹说把人给请下去安置,刚吐出一口气,放眼看过一字排开的车架,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裴怀枝久别重逢,乍一见到大哥也十分欢喜,一个微笑还未咧开,便见她大哥仿佛受到莫大的惊吓,先是用力瞪大双眼,随后眼珠上下左右胡乱地转了几圈,二话没说,掉头就跑。
这一连串心虚的动作下来,裴怀枝用鼻子也能猜到裴怀裕有事瞒她,事还不小,拔腿就追了上去。
跑过两排营帐,裴怀枝忽然停下脚步,说来也怪,她一个小兵小将在营地里横冲乱撞竟没一个人拦住她,看了看营地里视若无睹的将士,裴怀枝心里一片澄净:裴怀裕在故意遛她。
裴怀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大哥也不追了,得益于她在生于将军之家,大齐中军帅帐的布局有所了解,一眼扫过去就锁定其中一个,立马调转方向跑了过去。
此时,自以为甩掉妹妹的裴怀裕在原地拍了拍鼓噪的心,也马不停蹄地赶去帅帐报讯。
裴怀裕惊慌失措,进去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林、林……林潇!”
庞大龙迷惑道:“裴将军,您这是出去撞见鬼了?”
裴怀裕顾不上同他一般见识,冲到徐林潇身边,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妹妹……”
帅帐里的其他人对这平常的三字还没反应过来,徐林潇仅听了个话头顿时失色,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外边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微风从营帐外吹来,一个削瘦的身影蓦地闯入营帐,门外的守卫紧随其后,大喝道:“大胆刺客……”
守卫一把拽住裴怀枝的胳膊,拉扯间束发的簪冠被意外打落,满头青丝霎时一泻而下,随着渗进来的微风轻轻飘荡,徐林潇透过飞舞的青丝,骤然看见一张魂牵梦萦的脸。
徐林潇:“……”
帐内一时鸦雀无声,徐林潇完全是惊吓过度,六神难以归位,其他人则是第一次见女子闯营帐震惊的。
只有裴怀裕还处于状况外,率先打破沉默,把话说完:“……她来了。”
庞大龙与裴怀枝那是喝过酒的情谊,第一个反应过来,打招呼道:“裴小姐……不对,现在该唤将军夫人了。”
拉住裴怀枝的守卫如梦方醒,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跪下道:“属下罪该万死。”
裴怀枝的目光没离开徐林潇,脖子、胸口露出来能看见的地方全部缠满绷带,绷带上还残留着刺眼的红,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腕仿佛只有一层脆弱的皮包在骨肉上,苍白的嘴唇紧闭,眼里的紧张与震惊藏都藏不住,她用力掐了掐手心才维持住脸面,尽可能让声音平稳道:“是我硬闯军营,你尽忠职守,何错之有?”
裴怀裕有些心虚,见裴怀枝没带多少情绪地看了一眼他,然后越过他朝床榻走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略带同情地看了徐林潇一眼,脚底抹油似的溜之大吉,还顺手帮他妹妹将无关人员全部清场。
裴怀枝没理会其他人,她死死地盯着徐林潇,盯得眼睛生疼,也不敢眨眼。
徐林潇三魂七魄早已吓得离家出走,仅剩一副躯壳不知所措,眼睛凭本能地追随着裴怀枝,而后他随着裴怀枝的视线落在了他身前——他方才写好的报平安的家书。
徐林潇刚要藏起来,裴怀枝仿佛知道他动作似的先一步拿走,字字句句都是假象,裴怀枝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徐林潇吓了一跳,忙抓住她的胳膊让她坐下,轻扶上她的后背:“阿枝,怎么了?”
裴怀枝刚想抱住他,抬眼都是狰狞的绷带,她也不知道这下面究竟受了多严重的伤,茫然片刻,只转过头,抬起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胸口:“我恨你徐林潇,我恨死你了。”
你走了一遭鬼门关,我在京城却听不到任何风吹草动,若不是我孤注一掷赶来前线,我还能等到你吗?徐林潇……
我恨你一意孤行,恨你报喜不报忧,恨你被这个破碎的江山所累,烙下一身的伤痛……
最后千言万语尽数化在裴怀枝的抽泣下,坚强的姑娘终于在她最爱的人面前卸下满身盔甲,一路的担惊受怕化成利箭穿胸而过,疼得裴怀枝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啊!
下一本开桃花,短篇系列文,不v,属于换脑子的一个过渡文,若有兴趣麻烦点进去瞅瞅啊!
第88章 揶揄
徐林潇几次想抱住裴怀枝, 都被她给甩开了,最后只好默默拍着她的后背,等阿枝把这几月的委屈一口气给哭出来。
然而这地儿恐怕克裴怀枝,哭都不能让她尽兴, 才刚起了个头, 战鼓与号角声便响起, 整个帅帐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裴怀枝愣愣地抬起头。
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营帐一角忽然被掀开了,裴怀枝迅速背过身去,一个士兵便闯了进来:“将军,东夷人来犯,庞统领带兵出发了。”
徐林潇几乎是在裴怀枝转过来的刹那便伸手扶上了她脸颊, 指尖沾染上她的眼泪, 心不由自主地被捏紧, 一息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传令兵:“知道了,还是老样子, 穷寇莫追,遛遛就行。”
指腹上的薄茧蹭的脸有些痒,偏偏手的主人还不安分,轻轻地在她羽睫上刮来刮去,身后脚步声一走远, 裴怀枝便忍无可忍地抓住那只手:“你干什么!”
裴怀枝的头发散落肩头,脸上泪痕未干, 眼底挂着一抹乌青,小脸似乎仅有他巴掌大了,徐林潇原本被捏紧的心又被加了两拳, 他顿了顿,柔声道:“给阿枝把眼泪擦干,然后要打要骂任阿枝处置,别哭了好不好?”
裴怀枝闻言,刚刚平静的鼻子一瞬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赌气道:“成亲前你可不是这么擦的?你的真心……”
最后“呢”的气音淹没在徐林潇压上来的吻里,徐林潇的嘴唇有点干,触到皮肤时比他用手抹还要痒,裴怀枝却没有躲,目不转睛地感受着落在脸上的亲吻,徐林潇顺着泪痕一路连流而下,最后停留在了沾染泪水味道的嘴唇上,他没做停留,舌尖轻而易举便撬开她的唇缝。
熟悉又陌生的清苦药味密不透风地裹住裴怀枝,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伴随滚烫的碾磨,唇齿间的苦味愈来愈重,似乎在提醒裴怀枝眼前的人经历过什么。
一股无名火蓦地从舌尖荡开,裴怀枝不由分说地抱住他的脖子,近乎撕咬的反击了回去,浓郁的血腥味终于掩盖住了药味,她仿佛要把这些日子压抑的愤怒与思念,通过这个吻,近乎野蛮地灌注到他的血肉里去。
可惜才刚反客为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裴怀枝一激灵,微微往后躲开了,徐林潇连忙将她抱紧,低声安抚道:“没事,他们守得住,敌人打不进来。”
裴怀枝:“……”
她只是太投入了,又不是担心会有危险!
裴怀枝轻轻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推开徐林潇站起身,徐林潇刚要拉住她,裴怀枝平静地剜了他一眼,他立马老实地收回五指。
徐林潇原本苍白的脸颊泛着可疑的薄红,红润染血的唇微微抿着,专注的目光紧紧地聚焦在裴怀枝身上,裴怀枝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妥协似的伸手塔上他的肩,慢慢地让他躺了下去,她从怀里掏出帕子,又将徐林潇唇上的血迹细细擦干,刚准备转身取点水,手腕便被人捏住。
徐林潇发现装可怜、撒娇无用了,慌忙道:“阿枝,别走。”
“嗯?”裴怀枝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他的神情,忽然笑了,“冲锋陷阵、不惧生死的徐将军胆子这么小吗?还怕一个人呆着?”
“是呀,”徐林潇从善如流地承认自己胆小,低声道,“怕死了,就怕再也见不到阿枝了。”
裴怀枝很多时候都觉得他将儿女私情摆在江山社稷的后面,她对高座上的永熙帝,对满朝达官显宦其实是怨恨的,恨他们庸碌无为,恨他们见风使舵,名则保身,恨人人都倚仗安排他,却没人在乎他一身的伤痛。
她不厌其烦地提醒徐林潇三思后行,想方设法地增加同他之间的联系,那是因为她怕——她怕他只记得家国与责任,从而走向埋骨边疆、死于山河的归宿。
直到这一刻裴怀枝才知道,忠于义是撑起他的脊骨,而自己则是他那身血肉存活的关键。
缺一不可。
心里那点不值一提的深闺怨似乎因他坦诚的妄念释怀了,绷成石头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就在裴怀枝愣神的须臾间,徐林潇竟撑着身子又要爬起来,不料动作幅度过大,伤痕累累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别乱动!”裴怀枝连忙上前一步,想伸手扶着徐林潇,徐林潇却顺势将她搂了个满怀,二人齐齐跌落榻上。
裴怀枝怕他摔出个好歹,刚要起身查看,徐林潇便翻身压住了她,一只手在她的腰背上下逡巡,他埋在裴怀枝发间舒了一口气,紧贴着她低声道:“瘦了,让我抱一会,太想你了。”
“你……”裴怀枝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担忧道,“你鼻子是不是不好使了?我都快半月没沐浴了,你确定没闻到什么……刺鼻的气味?”
徐林潇:“……”
久别重逢、死里逃生,从见到裴怀枝起他就跟做梦一样,灵魂深处都在颤栗,身体遵循的则是记忆中的本能,其他的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裴怀枝说完还来劲了,故意熏他似的贴近,一只手甚至落在他脸上,手指温柔地顺着下颌往耳根的方向滑过去,又沿着耳根顺着脖颈往下,碰到胸前露出的绷带蓦地一顿,飞快眨了一下眼睛,哑声道:“疼不疼?”
徐林潇将她的头发朝后扶去,露出越发尖小的下巴:“你苦不苦?”
他以为要强的裴怀枝不会回答,谁知她沉默片刻,旋即坦然道:“当然苦了,等在家里想你想得苦,长途跋涉,这一路伪装、赶路也非常辛苦。”
徐林潇眼睫一颤,五指下意识捏紧手里的秀发。
裴怀枝对上他的视线,接着道:“没有你嘴里的药味苦,尝一口我整颗心都在疼。”
裴怀枝在哄人上颇有造诣,当对象是徐林潇是,十分力可发挥出十倍效果,果然就见徐林潇听完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软了下来。
裴怀枝捏住他的下巴:“所以到底瞒了我多少?又为什么会伤的如此重?”
徐林潇:“……”
在外呼风唤雨的徐将军不敢怠慢,老实巴交地交代了他这身伤的由来,却也只敢捡着些不痛不痒的话说,什么命悬一线、昏迷不醒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但他也没逞强说自己无事,甚至还发挥了他这一身可怖的伤,在裴怀枝又打算起身的时候,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阿枝,我难受。”
“怎么了?”裴怀枝仔细查看一番又看不出所以然来,急的摸了摸他额头,“我去叫军医来。”
“不用麻烦,”徐林潇又将她抱进怀里,“军医让我好好休息,阿枝你陪陪我。”
裴怀枝这会也算知道他意欲何为了,无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给你接杯水。”
又伸手碰到他干燥的唇:“不渴吗?”
徐林潇被那柔软麻酥的触感刺激得浑身一震,放纵自己的本能,他又捏住裴怀枝的下巴吻了上去,呼吸交缠,黏腻得勾人,放开时二人唇色娇艳欲滴,他笑道:“现在不渴了。”
裴怀枝急喘了几口气,半晌才缓过来:“不正经,堂堂大将军没个正形……”
徐林潇打断道:“谁叫将军夫人倾国又倾城。”
太久没见,乍然从徐林潇嘴里听到甜言蜜语,裴怀枝还不怎么适应,羞赧地低下头,朝他怀里埋了进去,一声极低的闷笑旋即从头顶传来,沉稳有力的震动在耳边鼓噪不停,裴怀枝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高高悬起的心才恍然踏实落地。
该好好休息的徐将军太过欣喜,心情半晌都没能平复,反倒是一路风尘仆仆的裴怀枝没过多久,便挨着徐林潇睡着了。
到底是前线,帐外滔天的战火也波及到了这一方小小的温存之地,轰鸣声才刚漏了一个音,徐林潇立马警觉,捂住裴怀枝的耳朵,嘴里轻轻念叨:“无事,我在,阿枝安心睡。”
倘若目光有实质,徐将军这会儿应该都将裴怀枝少了几斤几两肉给摸出来了。
明落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如此情景,浑身上下病态十足的公子唯有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紧紧地盯着怀里睡觉的人儿,似乎是听到声音,偏头分了一眼给他,随后又收了回去。
明落上前,刚想数落公子几句怎么又受伤了,突然咬住舌头闭上了嘴——瞧公子那一副乖巧样,估计夫人没少训诫。
徐林潇的和颜悦色顿时让明落将路上的担忧抛诸脑后,身板子都挺得更直了,压着声音小声汇报道:“公子,是户部尚书方大人帮忙打的掩护。”
徐林潇将捂住裴怀枝耳朵的手紧了紧,面无表情地盯着明落,秋后算账道:“不是让你在京好好照顾夫人吗?她要来前线你不会拦着?”
明落欲哭无泪,夹缝中生存的他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将裴怀枝在京的遭遇全部交代了,末了甚至添了句:“夫人不让属下告诉您。”
眼瞅着徐林潇看向裴怀枝的目光越来越复杂,明落顿觉心情舒畅,也是时候该告退了,不料刚走到门口,徐林潇又叫住了他,吩咐道:“去打几桶水来。”
夜色缓缓笼罩营地,前方战线平息,战火的硝烟却未消散,整个营地戒备又肃穆,仅有巡逻队伍经过时留下一点响动。
明落轻手轻脚地将最后一桶水提进营帐,小心翼翼地倒进徐将军的浴桶里,倒完总算呼出一口长气,准备功成身退,不料气泄早了,水桶从手里滑跑出去,“咚”一声落在了地上。
“唔……谁呀?”裴怀枝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
明落都不敢看他家公子的脸色,捡起桶便跑出营帐。
原本就打算唤醒裴怀枝,徐林潇倒没生气,拍了裴怀枝两下,便自顾自地给她宽衣解带。
脑子还未清醒的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忽然动作迅速地捂住自己胸前的衣服,不敢置信道:“徐林潇你伤得爬都爬不起来竟还惦记着那档子事?”
徐林潇愣了一下,旋即顶着裴怀枝震惊的视线爬下床,一本正经地道:“爬得起来,还有……”
裴怀枝狐疑地顺眼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角落里摆着一只冒热气的浴桶,耳边适时响起他含笑的促狭:“我只是想帮阿枝沐浴更衣。”
一股灼热直冲裴怀枝面门,她倏地一跃而起,低着头快步走向临时开辟出来的盥室,神思羞到九霄云外,额头差点撞上屏风,被后面赶来的徐林潇伸手垫了一下。
“当心。”徐林潇忍着喉间的笑意,“好了,不逗弄你了。”
耳边胸腔泄露出的轰鸣声可不是这样说的,裴怀枝气急败坏地推了他一把:“你给我出去。”
屏风外徐林潇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影绰绰的春光,屏风内裴怀枝迫不及待地钻进温热的水里,水花飞溅,乱了一地芳心。
徐林潇到底还是进来了,他捧着干净的衣物堆放在木桌上:“今日就先委屈阿枝穿我的衣裳,明日我再让人给你置办几身合适的。”
“唔……”裴怀枝闭眼享受着热水淌过浑身经脉的舒爽,这一路的疲劳似乎冲走不少,“都听你的。”
徐林潇一把捞起她散落的乌发:“我来替阿枝濯发。”
徐林潇的手很巧,不管是拉弓射箭,还是穿针引线,力道把握的灵活恰当,裴怀枝被他服侍的舒服极了,哼唧道:“我几乎要怀疑你以前总干这事,手法都可以同绿茵一较高下了。”
“那阿枝可冤枉我了,”徐林潇将手上绵密的泡沫蹭了点在她鼻子上,“有且仅有一个阿枝。”
话音未落,裴怀枝倏地睁开了眼。
徐林潇低头专注地看着她,说话间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眉目长得很英俊,一抹憔悴的病气更是软化了常年凝在周身的锋利,笑起来的时候那双亮澄澄的眼眸居然又甜又深情。
裴怀枝隔着氤氲的水汽被他晃了一下眼——难怪都说小别胜新婚,她的心此刻鼓噪如雷,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就地正法。
两人名正言顺,本就亲密无间,裴怀枝在这方面也不会亏待自己,但是……她看了眼虚得跟纸片人似的夫君,羽睫无意识地颤动——伤患为大,不可鲁莽。
就在裴怀枝心生愧疚自我反省的时候,徐林潇忽然没有一点预兆地伸手朝她胸前袭去。
正心虚的裴怀枝本能地捂胸躲开,桶里涟漪汹涌荡起。
徐林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拿起已经飘到桶边的水瓢,揶揄道:“舀水,阿枝莫慌,为夫不是禽兽。”
裴怀枝其实比较担心自己是禽兽,回过神来不由得有几分懊恼,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偷偷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徐林潇似笑非笑的眼睛,裴怀枝醒悟了:他是故意的!
徐林潇扬了扬手里的水瓢:“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你快过来,时间差不多了,水冷了当心着凉。”
他没再逗弄裴怀枝,恢复了正人君子的状态,有条不紊地帮她将发上沾的皂角清洗干净,又取细绢细细擦拭,动作轻柔细致,裴怀枝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两圈,随后悄悄掀开一条缝隙。
徐林潇起身将湿透的细绢塔上木架,又重新取了一条,在他转身之际,裴怀枝深吸一口气,起身跨出了浴桶,徐林潇原本要迈出的步子钉在原地——淅沥的水声如珠玉落盘敲在心尖上,晶莹的水珠顺着优美的弧度蜿蜒而下,丝丝寥寥的水汽更添魅惑。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瞪大的双眼瞬间翻起难以抑制的情/欲。
裴怀枝走了两步,停在他前方,顺着他的手勾住细绢:“夫君可要帮我擦拭身子?”
徐林潇艰难地僵立片刻,感受到身体里的火在往一处汇聚,随即一声不吭地狼狈转身逃走了。
裴怀枝不慌不忙地拿起细绢,抖了抖展开裹在身上,优哉游哉地翻出衣裳,心说:“哼,还治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幽梦
徐将军从前有多威风, 号令全军无敢不从,裴怀枝来后就有多老实,养好身体排在首位,苦口婆心的军医与忧心忡忡的下属集体松了口气, 他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整日担心徐将军又累倒了。
平日里热闹的帅帐, 除了复诊的军医, 其他人都很自觉地没来打搅。
裴怀枝按照军医的吩咐换好药重新缠好绷带, 军医见没他什么事了,转身告辞,不料裴怀枝起身道:“我送送您。”
徐林潇还没来得及插嘴,裴怀枝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吹到了营帐口,他只好闭上嘴。
“阿枝, ”一见到裴怀枝进来, 徐林潇连忙起身, “这伤就是看着可怖,其实没多大事。”
这次换药全程都是裴怀枝亲自动的手, 刚开始哆嗦的双手,急促起来的呼吸,慢慢变红的眼睛,看得徐林潇都快哭了,他全程一声没吭, 生怕哪句话又把裴怀枝惹哭了。
这会裴怀枝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她径直走过来, 突然弯下腰,起身时将捡起的东西朝徐林潇的脸拍过去:“对,是不是还能活蹦乱跳上战场?”
一股淡雅甘沉的墨香在鼻尖散开, 淡黄色的宣纸现在眼前,徐将军这才想起来这是他昨日还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后来重心都在裴怀枝身上,这惹裴怀枝生气的东西早已抛之脑后。
谁能想到它还能重见天日?还又让裴怀枝给单拧出来翻旧账,徐林潇苦恼地皱起眉头。
“我现在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裴怀枝摆出强硬的态度,“躺下,病人该有病人的自觉。”
徐林潇:“……”
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躺下。
裴怀枝和衣也躺了下去,在他要翻身抱她时制止道:“你再动我可走啦!”
徐林潇:“……”
愣是把身子挪了回去。
英勇无畏的徐将军难得投鼠忌器,裴怀枝气顺不少,伸手覆上他眼睛:“不许说话,睡觉。”
裴怀枝心疼归心疼,触目惊心的伤摆在眼前,她更多的是想让他快快好起来,方才追问军医的也是照顾他需要注意些什么。
问完,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药用了,剩下的不就是好好静养,可这话从军医嘴里说出来能让她有一种笃定的心安——徐林潇没事,他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昨夜裴怀枝沐浴折腾大半宿,徐林潇不知是太激动还是跟裴怀枝一样不困,硬是拖到后半夜两人才睡,今早明显感觉到徐林潇精气神虽足,但人却比昨日要虚弱,裴怀枝给他换药,他能抬起腿都是裴怀枝手动帮了一把。
裴怀枝不像其他人一样怕他,特别是这次徐林潇还不占理,命令与威胁双重镇压下,徐林潇老实的像绵羊,唯命是从,不过为了让他温养静心,裴怀枝还是在一旁陪着他,看着他慢慢闭眼,听着他越来越平稳的呼吸。
今晚要给押送辎重来的大人接风,隐瞒受伤消息的徐林潇也要出面,裴怀枝怕他晚上撑不住,正好先让他好好养精蓄锐。
战时军中戒备森严,所谓接风,也不过就是多做几个菜,暂时不负责布防的将士过来做个陪,此次因着徐林潇许久未露面,难得的一次登场,为了振奋军心,还额外烤了两只羊。
押送辎重的王大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大,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
“徐将军,”王大人端着酒碗停在徐林潇跟前,“将军神武,昔日几支残军,在将军麾下竟脱胎换骨,犹如神兵将敌人抵在江南寸步难行,大齐如今的安稳将军功不可没。”
徐林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送到他面前的酒:“离安稳还差十万八千里呢?王大人初来乍到,对前线的情况可能还不清楚。”
除了首捷破例沾过一滴酒,此后军中便严令禁酒,底下的人不可能违背军法去准备,这个节骨眼还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卖乖,若不是徐林潇身份在那,加上行动不便,他都想带他江上一日游感受一番了。
王大人一心只想拍马屁,不料拍到马蹄上,甚至还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意,躬身端着碗酒定在原地,像极了被夫子点到的顽皮学生,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站在徐林潇身边的裴怀枝可没那么委婉,她这一身伤的夫君哪能饮酒?不留情面道:“军中禁酒大人不知道?东夷人打来了您替将军上前线指挥吗?”
王大人一激灵,仿佛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连忙把手缩回来,一口气干了碗里的酒,喝得太急甚至呛咳了两下,憋红的眼睛不经意间对上裴怀枝不悦的眼神,一时又愣住了。
裴怀枝诰命在身,擅自离京是欺君之罪,她的身份除了几个相熟的人知道,对外宣称其是照顾将军的婢女。至于怎么照顾,大家心里都有一套想法。
素白纱裙,黑发用一支木簪挽起,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王大人仔细地多看了裴怀枝几眼,突然下意识呼出口气,嘴角染上一点笑意——他好像找到了讨好徐林潇的新方向。
告辞时都还在往裴怀枝脸上频频张望。
裴怀枝一脸的莫名其妙,想着来的途中好像没对上过这个王大人,倒也没放在心上。她抱住徐林潇的一支胳膊,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偷偷搀扶住他,一路走到篝火中心。
夜风裹着肉香扑鼻而来,裴怀枝鼻尖耸动两下,眼睛倏地一亮,裴大小姐第一次见到烤全羊,已经开始忍不住跃跃欲试了。
裴怀裕一看见他妹,连忙片下一块肉端过来:“来,尝尝!”
“谢谢大哥!”裴怀枝迫不及待地接过,一边哈气一边快速往嘴里塞,还不忘咕噜道,“唔……好吃。”
裴怀裕:“你倒是给林潇尝尝啊!”
裴怀枝快速把整块肉吃完:“伤没好,不能吃,他只有看我吃的份。”
裴怀裕本想再反驳一句,徐林潇拍了他一下,随后摇头笑了笑,他便住了口。
作陪的将士没几个,聚在一起,徐林潇还是以茶代酒冲大家举杯:“诸位随我出生入死,浴血奋战,过着有今日,明日难测的日子,连饷银也就那么点,都受委屈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说完,徐林潇一口干了,随即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第二杯敬留在水里的兄弟,江河无情,没能让他们入土而安……”
裴怀枝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徐林潇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腕以示安抚,举杯一饮而尽,旋即再次满上。
“第三杯,”徐林潇轻声道,“敬诸天神佛,愿我袍泽魂灵能卸甲化风,拂过故土,长眠无憾。”
一旁的王大人及其亲卫随着徐林潇的节奏连喝好几碗白水,听完更是神情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能随他提刀上战场。
裴怀枝的视线略过京中来的大人们,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徐林潇。
她知道徐林潇这番话是有意为之,是为了让那位大人在皇上面前替这些鞠躬尽瘁的将士们说几句好话,但她也窥见了他心底的寂寥——落寞举杯的徐将军心中有憾,他没能将带出来的兵安然无恙带过去,至今仍没收复河山。
裴怀枝撕了一丁点羊肉,将上边的辣椒扒拉干净,又觉得不够,放到水里冲洗一下,捞起后塞进徐林潇嘴里:“徐将军骁勇善战,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来,奖励一下!”
那块肉也就只剩下膻味,徐林潇却觉得比他以往吃过的肉都要好吃,带着说不清的炙热,幽幽地滑进五脏六腑。
裴怀枝还是不放心,同裴怀裕交代两句便拉着徐林潇离开。
这时,巡逻回防的一列士兵迎面走来,徐林潇招呼完同他们擦肩而过,队伍中的一个人倏地转过头——徐林潇不是不近女色?他身边的人是谁?
孟升随便编了一个借口,脱离队伍,悄悄地跟上了他们。
明月高悬,裴怀枝牵着徐林潇的手在营帐里漫步而行。
“这边无聊吧?吃不好喝不好,一天到晚的娱乐项目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架,输赢还没有彩头,”徐林潇揽过裴怀枝的肩膀,“连冀北都赶不上,阿枝还不能跑出去。”
裴怀枝无声叹了口气:“能在你身边,怎么会无聊?”
说完,她转过身同徐林潇面对面:“不对,徐林潇我还没原谅你,你不仅不反省,竟已开始想着我离开,你好狠的心。”
“……”徐林潇慢慢也能跟上她的思维,诚恳道,“我哪里舍得阿枝离开,只是婢女身份着实委屈阿枝了。”
裴怀枝转身继续走,对此毫不在意:“住将军营帐的婢女,只要没瞎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谁敢不敬?”
徐林潇:“……”
倒是他多虑了。
牵着裴怀枝走了两步,徐林潇倏地停下脚步,转身朝后看去。
身旁两排营帐寂静无声,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有条不紊,裴怀枝收回视线看向徐林潇:“怎么了?”
徐林潇天生对危险有种敏锐的直觉,方才清晰的感觉到有道毒蛇似的视线粘在自己身上,后脊升起一阵寒凉,他不想让裴怀枝担心,却也没有逛下去的心思了,摇了摇头,轻声道:“无事,就是突然有些累,我们回吧。”
片刻后,两个营帐间的黑色阴影里探出一道幽暗的目光紧紧追随徐林潇和裴怀枝远去。
“徐林潇……”孟升的五指用力攥紧,清脆的咔嚓响将宁静的夜划破一道口子,“凭什么我与莹儿天人永隔,饱受折磨,你却同夫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这不公平,不公平……”
孟升原地驻足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周身一震,蓦地转身离开。往京中的密报还未送出,他可以加上一笔——徐林潇欺君罔上,私自带夫人上前线。
因为那道如影随形的阴冷视线,徐林潇愣是失眠了,于是身边酣睡的裴怀枝刚嘟囔出“渴”的一个气音,他便起身下床。
接完水的徐林潇刚转身就对上紧跟着来的裴怀枝,脚步顿住给她将水递过去,却不想裴怀枝自顾自地接了杯水,又自顾自地喝了,徐林潇笑了:“阿枝还在气我将你带回来早了,连我接的水都不喝?”
睡眼惺忪的裴怀枝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唔,怎么又梦到了?”
说完,放下杯子走回床榻,钻进被子躺了下去。
徐林潇笑不出了,杯子里的水因为他用力过度淌出来,水流顺着手背滑落在地,他的心好像被烫了一下。
哪怕徐林潇已经陪了她两天,裴怀枝却还未回过神过来,总觉着自己在做梦,还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徐林潇知道自己没照顾好她,但事实是不仅没照顾,反而让她更烦忧了。
晚间他还在自以为对裴怀枝好,想让她回去,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他的阿枝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放心不下她,而她也时刻记挂着他。
徐林潇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心渐渐地平复下来,转身回到榻上,将裴怀枝牢牢抱进怀里,夜还很长,他们可以彼此依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巫蛊
这一年的江南凄凉极了, 正值暑夏,虫鸣鸟叫声都很少听到,夏风扫过,只见巡防官兵倏然警觉似脱兔, 两岸港口再也没有往返的旅人。
前线战事迫在眉睫, 炸裂毁坏的甲板至今没人修葺, 裴怀枝驻足观察片刻, 旋即走了过去, 徐林潇原本在同她介绍营地情况,察觉身边人走远了,抬眼望去,蓦地一震,连忙跟了上去。
半月过去, 徐林潇身上的绷带终于拆除了, 身体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不再是风一吹就倒的徐将军,裴怀枝宽了心, 徐林潇除了能在营帐里排兵布阵,偶尔能出门溜达一圈。
“好了,阿枝,”徐林潇拉过还想往前走的裴怀枝,“都过去了, 我还好好站在这里,不开心我让人把它拆了便是。”
“我没事。”裴怀枝扫了一眼他紧绷的脸色。
“是这里吧!”裴怀枝牵住他的手以示安抚, 平静地看向奔流不息的江面,“放心,我不会触景伤情的, 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战乱能结束?”
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徐林潇疑惑的眼神,裴怀枝接着道:“我的将军可以卸甲归田,不必??效死疆场??。”
徐林潇一呆,自重逢以来,裴怀枝嘴上责怪他的地方始终都是欺骗、隐瞒,这是裴怀枝第一次直面受伤的事,跟他说出心中所想,说出的话却令他出乎意料。
她不怪他舍生忘死,她只希望四海安定,她的将军不再受到伤害。
可转念一想,阿枝好像就是这样,她什么都明白,从不真正让他感到为难。
“最近北方南方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夫君这边的胜利肯定也指日可待。”裴怀枝低声道。
既然她做了他的夫人,那就给他无尽的勇气与支持,来自心尖上人的肯定,他心里的惶恐与孤独应该会消除不少吧!
徐林潇离开家时,是裴怀枝的一份平安使他死里逃生,或许是命不该绝,但更多的是他想活下来去见一人,就算是爬也要扒开血色的命道,从地狱边缘挣脱出来。而今,东夷虎狼在前,大齐落后百年,徐将军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守住两江沿岸已倾尽大齐余力,但他也同样无法打破裴怀枝的憧憬。
他一脚凉水一脚淤泥,在一条崎岖的道路上走得时间太长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至亲挚爱之人唤醒他麻木冰冷的心,他当然要接受……这份沉甸甸的希望,是他一往无前的动力。
他许久不言声,裴怀枝正有些不易察觉的不悦时,徐林潇忽然开口:“阿枝是我的福星,远在京城尚能救我一命,如今来了前线,为夫定能战无不胜,不日收复失地。”
他在阿枝心中无所不能,他没理由一蹶不振。
裴怀枝微微一愣,却被徐林潇拉过身子,江风习习,三千青丝肆意飞舞,又被徐林潇伸手别到耳后,那股萦绕在鼻尖清苦药味终于被松木清香盖过,缠绕在脖颈的痒意,腰上掌心传来的热度,全部蔓延至裴怀枝的胸口,对上徐林潇鼓励的眼神,她情不自禁地垫起脚。
巧逢又一阵江风拂过,一缕从徐林潇手中逃脱的青丝沾上裴怀枝的脸颊,她还没从“鬼迷心窍”的冲动下回过神,身上的热“腾”一下消散了。
“唔,这头发好烦……”
徐林潇没忍住笑出声,抓住裴怀枝胡乱扒拉的手,轻轻地将她的脸颊解救出来:“江边风大,回吧。”
说着徐林潇拉她转过身,迎面便走来一列巡逻的士兵,冷甲寒铁让裴怀枝彻底冷静,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还好没亲上去,这……丢人都丢到长江了。
裴怀枝反应迅速,借着袖袍掩盖不动声色地甩开徐林潇的手,后退一步站在他身侧,是个“安守本分”的婢女。
徐林潇则硬凹出一副威严的表情,点头同将士们擦肩而过,待人走远,偏头扫见裴怀枝垂手侍立??的姿态,心里微微一动,含笑道:“他们在我们转身前就已朝这边走来,没准方才咱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见了,其实不用……”
话音没落,裴怀枝突然毫无预兆地跑了。
徐将军乐极生悲,笑是笑不出来,只好跟上去哄着,营地里将士随处可见,裴怀枝不想太引人注意,逐渐放慢速度,渐渐地同徐林潇并肩而行。
“军中戒律森严,不该看的不该说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徐林潇不甚在意道,“阿枝不必拘着自己,后顾之忧我来解决。”
“……你脸皮何时如此厚了?”这还是她那个一逗就脸红,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徐二公子吗?
“近朱者赤,得了阿枝真传。”徐林潇这次精准地揪住又要跑的裴怀枝,徐将军成长了,如今惯会反客为主,逗弄完也知道照顾夫人的面子,话音一转又道,“好了,我近日忙起来可能没功夫顾及到你,这里离扬州近,阿枝要不要回去看看外祖母?”
“我才没你脸皮厚。”裴怀枝带着几分赌气的态度对他道,“我才不要你陪,如此着急将我支走,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夫人胡搅蛮缠,徐将军自有应对之法,他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她不老实的手,一边牵着她走进营帐,一边一语双关地低声道,“我只同阿枝有见不得人的事,同别人如何会有……”
话音未落,徐林潇突然缩回掀起营帐的手,连裴怀枝的手也松开了,二话不说转头远离几步,留给裴怀枝一个“我不看,我不听,我不知道”的正直背影。
裴怀枝:“……”
这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了?逃这么快!
因他回答产生的那点不自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好奇,裴怀枝蓦地掀帐走了进去。
脚步声与帘帐带起的风向变动惊了里边站着的人。那人一身石榴红留仙裙,衬得肤光胜雪,她听见动静转头行礼,头上的金丝点翠云纹步摇猝不及防地就和惊怒交加定在原地的裴怀枝面面相觑。
裴怀枝:“……”
你倒是抬起头看看我是谁啊?
想着,那姑娘还真窃窃抬起眼,想看又不敢看地和那快气笑的将军夫人撞上了,姑娘倏地吃了一惊,眼都瞪直了,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随即慢慢直起了身:“你就是那个照顾徐将军的婢女吧,我也是来伺候的,以后大家互相关照。”
是个鬼啊!还关照?我是你主子。不对……将军都临阵脱逃了,你要阵亡啦!
还算徐林潇识趣,想到这里,裴怀枝心情舒畅了些,走近几步,意味深长地说道:“姑娘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做不来伺候人的活。”
迎着对方震惊的视线接着道:“身姿轻盈,步伐婉转,姑娘是扬州城里的舞伶吧!”
那姑娘霎时面色泛白,将军夫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反而加重了语气:“不管你是被逼迫的,还是自愿的,军营重地都不是你一个姑娘该来的地方,赶紧从哪来回哪去。”
“我跟你不一样,”仿佛知道她心中的疑惑,裴怀枝继续不讲道理,还不忘将招蜂引蝶的徐林潇拖出来鞭一次尸,“不瞒姑娘,方是徐将军让我进来请你离开的,若不信大可出去看看,不过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私闯帅帐可是要军法伺候的。”
裴怀枝几句话都快把那姑娘说哭了,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看了一眼裴怀枝身后紧闭的帐帘,似乎是信了,眼泪真就不停地往下掉。
裴怀枝:“……”
我都没委屈,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这厢二人一哭一别扭,外边伫立的徐将军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哎,在这儿站着干嘛呢?”这时,裴怀裕忽然步履匆匆赶来,“怎么就你一个人?阿枝呢?阿爹来信,我要回南疆去了,来给你俩告别。”
徐林潇有些不知该怎么说,只道:“在里面呢。”
“那你怎么不进去?”裴怀裕走了几步突然偏头道,“唔,对了,今早送王大人离开,他说给你备了点战场专用的良药,我想着你正需要,便差人给你送来了,那王大人神神秘秘还不肯相告,我猜十有八九是灵芝或鹿茸,对不对呀?”
徐林潇蓦地抬起头,原来是你!
徐林潇有些埋怨生气的眼神看得裴怀裕心里一突,裴怀裕弱弱问道:“怎么了?不是吗?还是说东西有问题?”
这么一提,徐林潇想起方才差点陷入阿枝与帅帐里陌生女子的修罗场,多亏他跑得快,不然这个嫌难以避干净,如今他是清白了,以阿枝的性子,若是知道始作俑者是大哥……想了想,徐林潇好心提醒道:“药倒是没看见,不过营帐里多了一个人,一位陌生的女子。”
“啊?什么?”裴怀裕瞬间惊醒过来,“这狗官送的是女人?”
“他奶奶的,”裴怀裕越想越生气,“我还帮他送进来了……”
裴怀裕不知想到什么倏地抬起头,声音有些许颤抖:“你刚说阿枝在里边,那她们现在……”
徐林潇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起阿爹要我立刻马上回去,”裴怀裕双脚飞快转了个弯,头也不回道,“我先回南疆了,你帮我跟阿枝说一声。”
徐林潇:“……”
这时,裴怀枝忽然出帐走到了徐林潇旁边,见裴怀裕走得像天边的云彩一样讯疾,问道:“他怎么了?投胎都没他速度。”
徐林潇盯着她的脸观察片刻,没发现异样才道:“阿爹来信,大哥回南疆了,阿枝……可解决了?”
听到前半句裴怀枝还面色如常,后面脸色越来越不自在:“我把人给吓哭了,还在里边哭呢,哭差不多就把她送走。”
徐林潇忽然觉得大哥走早了,阿枝哪有那么吓人,笑着点头道:“都听阿枝的。”
裴怀裕也觉得自己回早了,比起裴松让他回来做的事,他突然觉得被妹妹报复一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松好事没想到他,在收到一封来自南疆巫族的求和信后,反而想起这个派出去的儿子。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巫族大祭司提出归顺朝廷可以,他们要学中原礼仪结秦晋之好,联姻对象选择的便是裴怀裕。
裴松当时看完,都要怀疑这巫族首领是不是眼瞎了,不然怎么会挑这么个东西?要知道南疆这么多年之所以乱,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巫族神秘且包庇,他们不顺大齐,为了彰显其强大,虽不正面同大齐起冲突,但偶尔却会变相扰乱局势,一个裴怀裕换南疆太平,不要太划算了。
巫族位于南疆最南端,其部落依山傍水,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遍布整座山头,除了偶尔来往的杀气腾腾的巫族勇士,路边的平民大多衣衫褴褛。
穿着兽皮回来的大人将方才猎到的狼牙穿了一个孔,串上绳子后戴在五六岁儿子的脖子上,狼牙末端新鲜的血迹蹭到孩子脸颊上,凛冽的血色映出父亲深刻的愿望——愿他日后英勇无畏,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处于中心的一座楼,前后逡巡着森严的带刀巫族勇士,属于巫族大祭司身份的旗帜在屋前摇曳,夜色越来越浓,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的光辉,裴怀裕披着黑暗,趁侍卫换防的空档闪身进了楼。
不像裴松老父愁儿心切,向来不与外界交流的巫族主动提出联姻,裴怀裕用脚也能猜出里边必有猫腻,但大祭司还提到东夷人混入了巫族,巫族大长老有意同东夷合作,这下裴怀裕明知有诈,也必须要来一探究竟了。
二楼一间屋子闪着微弱的光亮,裴怀裕弯腰矮身行至窗边,轻轻地将窗户推开,悄无声息地从后窗钻了进去,身法敏捷得不行,一番动作下来,那窗户上的风铃居然纹丝不动,自然也没惊到屋里的人。
循着微弱的光芒裴怀裕慢慢往里走,边走边在心里骂爹,巫族擅毒不说,还怪爱装神弄鬼,谁家好人在屋里挂那么多幡旗,还不点灯。倏地迎面撞上一面血红的幡旗,久经沙场的裴小将军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害怕完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气急败坏地将那幡一掀,快步穿了过去。
光影越来越亮,恼人的幡旗也走到头了,裴怀裕还没来得及舒口气,突然脸色一肃,迅速背过身去,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少见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抱歉……那什么……来的不是时候,在下无意冒犯……姑娘若是不方便,告诉我一个时间,我改日再来。”
他身后正在穿衣的姑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拿过架子上的衣服套上,方才被裴怀裕无意目睹,纹着一朵盛大莲花的赤裸后背被遮住。
这姑娘正是巫族的大祭司——红莲。
裴怀裕除了嘴上没把门,在裴松棍棒底下成长起来的他并没长偏,男女大防更是刻在骨子里,哪怕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他也没有转过身。
红莲似乎勾了勾唇,语气却很清冷疏离:“两日后我族大长老同东夷签订友好合作协议,再约见估摸着来不及了。裴将军既然来了,有些话咱们还是趁此时机说清楚为好。”
前半句一出来,裴怀裕蓦地转过身,他的震惊乍然对上前方姑娘坦然平静的神色,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人也跟着平静下来。那女子一身繁复带着精致绣纹的红色袖袍,衣着艳丽,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连空中萦绕的香气都是令人神清气爽的薄荷脑,看着就有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裴怀裕微微颔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巫族大祭司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下失敬,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红莲。”
“……”如果对方是个大老爷们,裴怀裕这会儿准把刀往前边一扔,威逼利诱一套下来,还不行再给点苦头吃,可谁能想到这巫族竟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扛起全族,看着比他妹大不了多少,这要他如何下手?
裴怀裕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连着想了好几种开场白,可不知是这薄荷香太醒脑,还是被他爹给感染了,磨蹭半晌竟开口道:“密信中所提的联姻对象可是大祭司本人?”
一出口,裴怀裕便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姑娘家家的脸皮都薄,他这样直接问出来太不像个好人了。
红莲倒没有那么多顾忌,大方承认道:“对,但前提是你们帮巫族渡过这次的难关。大长老引狼入室,不仅接纳外人入族,还要将我族秘不外传的巫蛊之术亲囊相助给他人,我作为本族大祭司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只要你们帮我将东夷人赶出巫族,我愿意入你们中原。”
“东夷人我们也很痛恨,可以帮忙,”裴怀裕的脑子终于回家了,抬头看着红莲镇定道,“联姻就免了,女孩子的婚事那是一辈子的事,不要随随便便就轻易许给别人。”
红莲愣愣地抬起头。
大齐想吞下巫族,这是百年来有目共睹的,红莲为了大齐能出手,效仿中原人绑定两个家族的方式,提出的是联姻,却不是归顺——巫族有明文规定,出巫族便是叛族,若顺利联姻,到时她就不再是巫族的大祭司,可巫族还是那个独立往来的部落。
她算的很好,以她一人换全族日后安定生活,却没想到,来的这个人丝毫不为他的主子皇帝考虑,比起拿下巫族这块肥肉去加官晋爵,他似乎觉得“女孩子能觅得良人”更加重要。
真是……一个不知上进的傻瓜。
裴怀裕见她半晌不言语,便提醒道:“东夷人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他们密谈的时间、地点,可有?”
红莲回过神答道:“他们住在西方外围的寨子里,我看到的约莫二三十人,但不知道他们外围还有没有埋伏。至于密谈,在两日后的大祭司明堂,也就是这里的楼下。”
“好,”裴怀裕点点头,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小节铁筒,“这个请红莲姑娘拿上。”
红莲没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是信号弹,不需要明火点燃,拉动底下引线就行,只要足够高,到了空中会自燃,百里以外都可见,”裴怀裕正色道,“我知道姑娘自己也会有部署,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姑娘带在身上,若有事……我……可以……”
裴怀裕狠狠地咬了一下牙,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婆婆妈妈。
红莲手里被塞了一个带着体温的铁筒,心忽然重重一跳,她下意识将它捏紧,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裴怀裕。
裴怀裕不禁看,本就有些心虚的他恨不得原地挖条缝遁地,匆忙找了个时间不早的借口告辞,离开时甚至有些同手同脚,连招魂似的幡都顾不上害怕了。
一个国家,总有那么几个世家大族,就连巫族也逃不开这种权力集中的境地,大长老所在的巫姓家族在全族里的地位举重若轻,甚至可以说是一家独大,但巫族名义上的领导者——大祭司,却不是他们家族的人。
大祭司的继承者由大祭司亲自挑选,除了大祭司本人外,没人知道下一任大祭司是谁,巫族人只知道作为他们全族的信仰者,大祭司身上会有他们的族印——莲花的标记。
大祭司与大长老不和,那是几代人隔阂的积累,到如今,大长老隐隐有取代大祭司的意向,一个年过花甲的尊者怎甘心趋居于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下?
此次联合东夷人便是大长老公然挑衅大祭司的权力,地点甚至还选在大祭司的家。
红莲站在二楼,手里捏着的铁筒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栏杆上,正是裴怀裕交给她的那个信号弹。这小东西一直藏在她的袖子里,突然之间要拿出来用,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了。
前方转角处倏地出现一群人,一帮子巫族勇士紧紧地围着中间的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路边的族人自动让出道路,是他们来了。
红莲推开二楼的门,转身的刹那,她轻轻勾住手中的细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她手中飞出,径直而上,无声地飞向天空,那白光十分特殊,近处看并不强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阳光,只有在远处才能分辨出那以假乱真的光束。
埋伏已久的裴怀裕从窥筩里看见,迅速拿起武器:“大家准备,动手!”
裴怀裕一声长哨,南疆军闻风而动,飞快地钻入林子里,只留残影,不辩其人。
红莲下楼后并没有上前迎接,她先避在门后,待大部队经过时不动声色地缀在人群末尾。
大长老邀东夷使者落座,红莲却在过程中发现了不对劲——大长老拿出一本册子,向东夷人展示他们的巫蛊秘术,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她这个巫族的大祭司却知道,巫蛊之术并不是写在册子上流传下来的。
红莲心里登时一紧,指甲陷入掌心。
而就在这时,拿过册子的东夷人嘴角裂开一个邪恶的微笑,他蓦地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震,暗中倏地窜出一群东夷士兵将他围在了中间。
那个东夷使者将“巫蛊秘术”塞进怀里,在手下的掩护下慢慢朝外走,突然空中传来一声轻响,只见那空荡的大祭司主殿蓦地四门大开,无数弓箭从窗口门口露出来,同时,埋伏的侍卫与百年巫族勇士从后面抱抄过来,堵住了东夷人的去路。
红莲似乎并不意外,仿佛从方才大长老的那一举动开始,她便猜到了这个结局,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场螳螂捕蝉。
“这位远方而来的先生,”大长老裂开干瘪单薄的嘴唇笑了一下,喃喃道,“我巫族与世无争,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可你们……你们都惦记我族秘术。”
东夷使者也是听令办事,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何用,大长老的自言自语便无着落地散在空中,没有人回答。
这位巫族大长老为了巫族的繁荣稳定忙活了大半辈子,人人都尊敬他,可大家在提起巫族时,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大祭司,他已然快行将就木,却被空有名头的丫头们压了一生。
“我才是巫族真正的掌权者,”大长老尖刻地冷笑一声,突然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拐杖,狠狠地砸向地面,“北狄人私下有求于我,大齐的当权者也向我讨要蛊毒,而今你们东夷人也要找我合作,你们都觉得我才是巫族的王,哈哈哈哈哈,可你们都错了,都不该生觊觎之心,凡觊觎我族秘术者,都给我下地狱!”
他癫狂的笑声响彻大堂,随着一声令下,屋里乱箭齐发,两厢合围,东夷人避无可避,很快便被制服了。
红莲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怒火,穿过纷乱的打斗,对上了大长老挑衅的视线。
巫族并不是人人都会巫蛊术,会练蛊的有且仅有大祭司一人,而大祭司练出来的蛊都需要明确记录在案,红莲刚从前任大祭司手中接任那会,还不怎么适应大祭司的身份,做事出过好几次纰漏,她遗失了三枚蛊虫,一对情蛊,两枚噬血蛊。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失误,直到今天才知晓,原来是出了叛徒。
就在他二人无声的对峙中,东夷人与侍卫的争斗已接近尾声,而就在这时,一个巫人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到大长老面前:“报……中原人……中原人打进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落地,最后一个东夷人也死在了巫族手下,大长老的亲卫拨开闲杂人等,三步并两步跑到大长老身边:“长老,密林外有人放火,边境大批的南疆驻军趁乱浑水摸鱼,冲着这边来了!”
“哦?”大长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难以抑制地望向红莲,“那要感谢我们大祭司,是她替我们引来了中原人。”
众人不可置信地抬头,无数道怨恨的视线落在了红莲身上。
红莲置若罔闻,她行至大长老跟前,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您想要这个位置可以直说的,何必多此一举?”
其他人不明所以,看看大长老,又看看大祭司,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话。
“来人,”大长老一声令下,“大祭司勾结外人,给我巫族带来灭顶之灾,长生天在上,今我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于祭坛前公开废除其身份,选出新一任大祭司。来人将她带走!”
数名侍卫忽然窜出架住了红莲,大祭司虽然地位高,却是孤家寡人,她被人推着走向巫族的祭台。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每当族里有要是或者族内规定的祭祀活动,她都会站在上面给大家做法祈福。
哪怕她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也并不害怕,反而在途中忆起一点往事。
大家都以为大祭司是天选之人,背后的莲花也是承了上天意志修炼出来的,其实并不是。
比如她,她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上任大祭司见她流落可怜,便将她领了回去,大祭司问她想不想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她回答想,大祭司便说那你跟我学练蛊,学会了日后不仅吃穿不愁,还是整个巫族最尊贵的人。
她为了不挨饿,抓过最害怕的毒虫毒蛇,摸过最吓人的尸体,最后她没有害怕的东西了,那些东西都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枚小小的药丸。
她还怕疼,但是大祭司用刀在她背后刻了一朵莲花,花虽然只有一朵,却刻了很多年,因为大祭司每年都要给它上色,直到它变成一朵可以唬人的血莲。
她们这一行人还活不久,上一任捡她的大祭司四十不到便去了,大家都以为是大祭司道德圆满了,只有红莲知道,她是自己了结的,她们练就了百毒不侵的身体,可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身上的毒堆积到一定程度时,会长出大片红斑,一旦开始长了,慢慢就会蔓延至全身,先大祭司光鲜亮丽了半辈子,在红斑出现的第一晚便阻止了它的道路。
大家好像都不知大祭司会得这种病,历代大祭司们不约而同地将这个秘密隐瞒的很好。
人人都羡慕大祭司百病不轻,高高在上,手段了得,连红莲自己也这么认为,可在她继任大祭司的第一天,她接受万人膜拜,也将来和谈的大齐使者晾在一边半晌,在她摆谱完要去见和谈之人时,那人却忽然离开了,她仗着耳目好,躲在他们身后,听见其中一个将领道:“就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所谓的大祭司推一个小姑娘出来给他们祈福免灾,这巫族也真是不害臊,他们没想跟咱们谈的意思,咱们也别去为难一个小屁孩了。”
那是红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生在普通人家正是会撒娇捣乱的年纪,可也就只有那一次,自那之后她只记得自己是巫族的大祭司。
红莲指名道姓选择裴怀裕选择联姻,因为她知道对方不会跟一个姑娘一般见识,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却独独没料到,竟是有人早早看上她早就不想要的身份,还设计出一场专门针对她的阴谋。
祭坛由全石材打成,四座石雕分列四方,中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氍毹??,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文字和不明所以的鬼画符。
红莲被推到在地上,她到此时仍然不卑不亢,直起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跪在中央的大长老身上。
大长老没有管她,佝偻的后腰尽可能地拉伸挺直,双手合十:“长生天在上,我族大祭司背叛天神,求天神开恩,将她身上赋予的神力转移到吾身上,求天神开恩,吾定好好弥补她的罪过。”
他俩分别在氍毹??对角,突然,一个侍卫划破了红莲的手按在氍毹??上,鲜血沿着符咒的方向慢慢朝大长老方向汇集,大长老眼神倏地亮了,用刀划破骨瘦嶙峋的手掌,也按了上去。
两股鲜血仿佛有引力慢慢靠近,大长老开心地笑道:“这是我从先大长老墓里挖出来的换血阵,他到死都没完成的事我替他完成,待换血大法完成,我便有了大祭司无尽神力,是巫族唯一的王。”
鲜血源源不断汇集,就在两道血迹要合在一起时,突然一道银光从天而降,邪恶的氍毹??一分为二不过眨眼之间。
裴怀裕斩完便闪身到红莲身边将控制她的二人掀翻,一把将红莲拉起:“你没事吧?路上耽搁的有点久,还好赶上了。”
红莲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大梦被打断的大长老忽然歇斯底里吼道:“红莲你勾结外人不得好死,我才是巫族神的象征,我才是!”
“谁家的老狗跑出来乱吠?”裴怀裕不悦地怼了回去,旋即漫不经心地道,“看你年纪大不想同你计较,整天诅咒别人,真当自己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啊?要真有这神力,也轮到你。”
说着,他轻轻推了一下没有反应的红莲:“哎!你也是,别老想着委屈自己一人去救苦救难,你们巫族那群牛鬼蛇神不值得你牺牲自己。”
红莲被他推懵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怀裕一碰到她的目光就有些不自在,迅速偏过头,那个大长老不知何时掀开了那块破裂的氍毹??,扒开了底下的一块石板,里边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空间。
突然,他将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手臂猛地向下一推。
地面立刻产生了剧烈的震颤,周围的人们全都大惊失色,红莲却想也没想推开裴怀裕飞掠而去。
祭坛下面连着周围的群山,是巫族最神圣,也是赖以生存的关键——祭坛塌,巫族灭。
环绕祭坛周围的石壁自己动了起来,祭坛中心的地面裂开一条缝隙,地动山摇,不过须臾之间。
大长老的亲卫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大喊道:“长老,快离开!”
仿佛是因着他这一嗓子的震动,四方巨石雕突然塌陷下来,红莲瞳孔一缩,心里只有复原开关,巫族不能塌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滚向一边,身侧一声巨响,大石头当空落下带来一阵劲风,红莲沾染了一身浓烈的灰尘,惊魂甫定地一抬头,愕然看见一身狼狈的裴怀裕。
裴怀裕愤怒地揪起她的衣领:“你不要命了?”
红莲再一次因他的举动懵在了原地,不过周遭此起彼伏的“轰隆”声很快唤回了她,她顿了顿,忽然一把抱住了裴怀裕的脖子。
如果要灭亡,黄泉路上有这个人陪着似乎不会那么难过。
裴怀裕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滔天的怒火灭了,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燥热,不知过了多久了,裴怀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时,才讷讷道:“那什么……救命之恩其实不用以身相许的!”
红莲:“……”
他们好像都还活着,地动山摇似乎没发生。
红莲慢慢松开他,转向坍塌的祭坛。
四处都是尘埃粉末,在塌陷的巨石中,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巫族……巫族的生死……由我决定……巫族是……我的……”
那一瞬间,红莲忽然明白了,大祭司的通天神道,祭坛的立族根本,不过是当权者树立神威的基石,迷惑众生的虚妄。
而大长老到死都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谎言里,没有神力,也没有灿烂的同归于尽。
祭坛塌了,巫族的神祇覆灭,周围的巫族人乱作了一团,哭嚎与呐喊响彻群山,裴怀裕前后逡巡一圈,低声问红莲:“你打算怎么办?”
红莲捡起石柱上坍塌下来的大祭司幡帐:“之前说好的,联姻,不过这次加上一条……”
抬头对上裴怀裕震惊的眼神,她低声道:“巫族愿意归顺大齐。”
大长老含混的执念听不见了。
巫族伫立百年的古老祭坛轰然崩塌,漫天黄沙卷地而起,一路扶摇直上漫入苍茫长天。
猎猎狂风将石柱上繁复的旗幡撕裂下来,呼啸着破空而去,最后落入了碎石与尘埃中。
悠扬辉煌的历史里,神秘莫测的巫族就此褪去华光,被迫现世,大祭司自此成了真正的传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