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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沧江一梦(十二) 沧浪听雨,

见山居外, 鸟鸣阵阵,张怀瑾一身浅紫对襟百褶裙,风姿绰约。

苏玉唤了她一声:“怀瑾。”

张怀瑾停顿了片刻, 而后在原地转过身虚行一礼:“兄长, 我来是来跟你辞别的。”

苏玉讶异道:“不是说可以多住些时日吗?”

张怀瑾解释道:“怀瑾此次回大盛乃长居, 在京中也开了几家医馆,还有许多事要打理, 所以不便再叨扰。”

苏玉了然,回道:“原来如此。这样也好 ,京中比外面安全得多, 家里人也少些挂怀。”

张怀瑾勉强地笑了笑, 微微点头。

“那,如果还需要什么, 随时写信给我。”苏玉向她致意道。

“好。”张怀瑾应了一声。

苏玉点了下头,道:“走吧,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到书院门口时, 成队的马车已整装待发。

张怀瑾辞了他后,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片刻过后, 她忽然转过身, 朝苏玉往回走近,虚虚抱住了他。

苏玉僵了一下,手微微抬起来一点, 最终又放下了, 他听到她在耳侧说:“这些年,谢谢你。”

拥抱只停留了一息,张怀瑾很快退开了两步, 道:“怀瑾告辞。”

“多保重。”苏玉回道。

张怀瑾朝他嫣然一笑,点了下头,而后带着霖星走了。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只余一滴清泪静静坠落。

霖星紧紧拧着眉头,她想要去扶,却被张怀瑾轻推开了。

待车队消失后,苏玉轻缓了口气,转身回了书院。他没有去德熹堂,而是回了见山居。

见山居鸟鸣依旧,他刚抬脚往院里进了两三步时,江鹤推门出来了。

江鹤朝他走过来,问:“怎么还没走?”

苏玉观察着她的神情,问:“东西找到了?”

江鹤走近了些,替他理了理衣领,道:“嗯,那如果你还有事的话,我就先去了。”

言罢,江鹤越过他往门口走去。

没走两步,她听到身后的人快步追了过来。

苏玉从身后抱住了她,手箍在她腰间,江鹤背对他露出得逞的笑意,问:“怎么了?”

苏玉眷恋地蹭在她颈侧,喃喃道:“抱我。”

江鹤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转身,只是说:“那你抱吧。”

不是要钓吗?那看谁钓的过谁。

她想要的东西还没得手,她会让他心甘情愿的拿出来的。

苏玉手臂又收紧了点,在催她。

江鹤抿唇强压下了笑意,说:“好啦,先生不想让学子们看到你迟到吧。”

苏玉闻言,好像有些失望的在她颈侧深呼了口气,而后卸了力度放开了她。

江鹤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你快点来。”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越过门槛很快消失了。苏玉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轻笑出声。

她那点小心思,太明显了。

他没奈何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午后时分,阳光高照。

江鹤把夹的最后一碟菜塞进嘴里后,啪的一声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咱们走吧!”

苏玉拿起帕子,还没来得及递给她,就见江鹤拿袖子在嘴上随意抹了一把。

“啧,”苏玉盯着她衣袖上被蹭到的油污,“这是我给你新买的衣服。”

江鹤低头瞥了一眼袖口上那点油渍,毫不在意地又抹了一下:“反正都要洗。”

苏玉深吸一口气,把帕子收回袖中:“不睡一会儿吗,现在还早。”

“哎呀,睡什么睡嘛,就是要等鱼睡着的时候去钓,这样才能攻其不备!”江鹤志得意满道,看起来仿佛颇有经验。

“鱼不睡觉。”苏玉一本正经地说。

江鹤颇为认真地问:“你怎么知道?你钓过?”

苏玉见她竟然认真了,轻笑道:“没有。”

江鹤站起身,双手叉腰:“那你没有发言权。”

“你哪来那么多歪理。”苏玉也站了起来,本想去牵她的手,刚碰到指尖,江鹤已经大步流星地蹿了出去。

“……你是去钓鱼还是去逃命?”苏玉在后面跟得无奈。

江鹤头也不回:“钓鱼!你快点儿!”

苏玉加快脚步跟上去,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一路在马车里,江鹤滔滔不绝地向苏玉展示她过去钓鱼的丰功伟绩,和这次再创佳绩的决心。

在发表一番言论后,江鹤挑眉问:“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苏玉没接她的话,只是笑意浅浅地看着她。

江鹤不满地坐过来晃他的胳膊:“你说嘛,你说嘛。”

苏玉被她晃得实在受不了才道:“厉害,厉害,你最厉害。”

江鹤得到表扬后神气地哼了一声,然后掀开了车帘往外瞧。

下一刻,她脸上洋洋得意的表情瞬间没了。

“怎么了?”苏玉往窗外瞧去。

只见天色阴沉,淅淅沥沥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把帘子洇湿了一小块,雨势看起来过会儿还要下大。

江鹤垂下唇角,泄气般放下车帘。

突然,她目光又亮起来,炯炯有神地看着苏玉:“我还没有在下雨的时候钓过鱼呢,我以前见河里就有人在下雨的时候叉鱼,感觉很好玩诶。”

“你想都不要想。”苏玉会意后即刻制止了她的念头。

“为什么?”江鹤不满地问。

“你伤好了才多久,一点都不知道顾惜自己。”

“可以的,可以的,”江鹤又晃着他的胳膊,边晃边说,“伤口都已经长好,我去叉了鱼,心情就会变好,心情变好了,身体就会变好。你说是不是嘛~”

苏玉这次没应她,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闹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江鹤见他不吃这一套了,停下动作瞪了他一眼,猝不及防的往他鞋子上踩了一脚,而后起身就跳下了马车。

“诶!”苏玉吃痛地一下,没来得及拉住她。

此时泥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水,踩上去啪嗒一声,泥水溅上江鹤的裙角。

苏玉叫停了马车,紧跟着撑了把伞下车拽住她的胳膊。

雨势已经渐渐转大,水珠噼里啪啦的砸在脚边,两人站在伞下,江鹤冷哼一声,双手抱胸头偏向一边。

苏玉把伞倾向她那一边,耐心地说:“眼下已经到了西山,你要是实在觉得闷,我陪你走走。”

江鹤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刚想讨价还价,就听到他继续说道:“但叉鱼不行。”

“哼。”江鹤又偏过了头。

她心中嘀咕,他怎么软硬不吃。

苏玉用没撑伞的另一只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好了算我求你,不闹了,昂~”

听到“求你”两个字的时候,江鹤慢慢转过了头,看到他的脸。

啧,怎么这么好看。

“那好吧。”江鹤转过身攀上他的臂弯,“走吧。”

苏玉瞧见她的反应,失声笑出了气音,江鹤听到后放下手质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苏玉又把人搂过来,“我们走吧。”

“走就走。”江鹤加快了脚步带着他往前走。

两人很快走到一处亭子附近,台阶蜿蜒而下,亭子的石柱上爬满了青藤,被雨打湿后颜色深得像墨。只见亭中上书“沧浪亭”三个字。

“沧溟,我们去那里坐一会儿吧。”苏玉示意她。

江鹤点点头,一起上了台阶。

走至亭下后,苏玉收了伞靠在一边,转过身想查看她有没有淋湿,却见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一个鱼筐。

“这里怎么会有鱼。”江鹤喃喃道。

苏玉一边查看着她的情况,一边说:“许是谁临时放这儿的吧。”

江鹤耸了耸肩:“鱼还怕淋湿,真奇怪。”

苏玉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要是想钓,回京后也是一样的,渭水中应该也有不少鱼。”

“我不想。”

江鹤听到京城两个字后,毫无兴致地走到栏凳上坐下。

苏玉见她的反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能不能问。

苏玉转过身到她身边坐下,江鹤顺势靠在他肩膀,看着亭下雨中山果落。

雨水带来细密的水雾,空气是潮湿的,她的心也是。

明天就是她要走的日子了,她真的准备好,去面对已经逃避了五年的皇宫了吗?

若是她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可是现如今她要带苏玉回去,她不允许那些人伤害他。

她护得住他吗?

江鹤想到这里,抬手搂住苏玉的腰,靠进他怀里。苏玉感受到她的情绪,回搂住她,摩挲着她的臂膀。

眼前的雨越下越急,他们像两个相互取暖的人一样,依偎在一起。

他知道江鹤还没有向他完全敞开,可又不想把她逼得太紧,只要她是爱他的就好,这些事以后可以慢慢谈。

可是明天她就要走了,明天或者以后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他不知道。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不安。

江鹤表现出来的种种迹象,都不像个公主。

京中没有哪个贵女会像她这样,浑身伤痕,还跟魏王有血仇,他查不到原因。

还有她为什么会想做那种事,到底是谁教的。

他能问吗?她还会像上次那样,像被戳到痛处一样把他推开吗?

“沧——”就在苏玉刚想开口时,江鹤先出了声:“微之。”

听到这个称呼,苏玉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化了,除了那一次,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

现在这样唤他,是可以谈了的意思吗?

“我在。”

苏玉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

张怀瑾·季度总结(Q2)

本季度主要工作:

游历列国,悬壶济世(已完成)

回大盛开医馆(已完成)

去阮州确认一个男人是不是我的(已完成)

工作成果:

游学归来,医术精进

医馆选址京城北市,装修中

确认了不是

下一季度工作计划:

口 专注医馆

口 换男人

————

张怀瑾·误闯片场的女主配置

才华值:☆☆☆☆☆

(医术超群,游历列国)

美貌值:☆☆☆☆☆

(连江鹤都看呆了)

家世值:☆☆☆☆☆

(首辅嫡女)

性格值:☆☆☆☆☆

(刚中柔外)

————致力于笔下每一个女角色都可以单开一本

第32章 沧江一梦(十三) 鹤影寒塘,

江鹤的声音垫着雨声, 传了过来:“明日辰时的时候,我有事情要出去一趟,如果宫里的人来了, 你帮我拖延半日, 我很快回来。”

有事情吗?不能和他讲吗?明明他们已经明明是让她先回去, 他随后就到,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 自己快要失去她了。

他们看起来好像很近,实际上却很远,很远。

他看不透她。

苏玉又等了一会儿, 但她没再说什么了。

只是这样吗?

苏玉犹豫了很久后, 唤了她一声:“沧溟。”

“嗯?”江鹤尾音轻扬。

“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吗?”问完这句话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说要和我成婚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么一句,或许是想让自己更有立场一点。

江鹤往他怀里蹭了蹭,拉过他的手, 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指缝里,五指相扣。

江鹤微微扬起头看他:“等明天我回来告诉你, 好吗?”

她不知道李凌带来的消息是什么, “苏氏可期”是哪种可期?她要弄清楚这些, 才有底气和他交底。

苏玉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好,我等你。”

随即他低下头, 在她额前落下轻柔一吻。

她说过会让自己赌赢的, 他信她。

雨丝缠绵,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风雨中江鹤看到一个带着蓑笠的渔夫, 他怀里抱着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娃,正往这边赶来。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到了亭下后,取下了斗笠,他在看到苏玉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单膝跪下,抱拳行礼道:“先生。”

江鹤本来还躲在苏玉怀里,不在书院她也不打算避人,看到来人认识苏玉后,噌的一下直起身坐好了。

苏玉怀中一空,但他立刻制止了她的动作,紧捉着她的手不让人撤走。

“长风,你怎么在这?”苏玉询问来人道。

“山长,这是我收养的女儿,叫小舟。她喜欢吃鱼,所以我就带她来西山玩,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山长,”秦长风拉过了一旁的小女孩,对她道:“小舟,快拜见先生。”

只见那小姑娘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拜礼:“拜见先生。”

“这里不是书院,不必拘礼。”苏玉示意让他们快坐。

小女孩起身后,跟着秦长风坐在亭栏的另一侧,她瞧着苏玉,眨巴着眼睛看他。

苏玉问:“小舟是想说什么吗?”

她依言回道:“父亲常说,小舟要好好念书,将来长大了也要到见山书院求学,才会有出息。”

一旁的江鹤被她的话逗乐了,低声一笑。

苏玉回道:“见山书院欢迎小舟。”

女孩得到他的回应后,喜滋滋地说:“好!”

苏玉浅浅一笑,目光从小舟身上移到秦长风的脸上,只见他正目不转视的看着江鹤。

他顿时愕然怔住。

苏玉猛然想起秦长风在忘尘观说的话,他常年在北境战场,怎么会觉得一个公主眼熟?

除非,江鹤也是从战场回来的。

纵然难以置信,可厮混于军营这种事,江鹤干的出来,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了。

她为什么武功高强,为什么和魏王有旧怨,为什么会满身的伤痕,甚至为什么会想做那种事,一切都说的通了。

想到这里,苏玉觉得后背发凉,他转过头,见江鹤正笑意盈盈的和小舟隔空逗趣。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江鹤到底经历过什么,她是怎么扛过来的,他不敢去深想。

“先生,先生?”江鹤叫了他两声,发现他并没有反应。

江鹤推了他一下后,苏玉才回过神来:“昂?”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江鹤关切道。

“我没事,”苏玉注视着她,在下一刻将人紧搂入怀,“我们回去吧。”

江鹤心中讶异,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做亲昵的举动,是舍不得她明天走吗?

她看了看已经转小的雨势,说:“好。”

秦长风刚刚见状自觉的避了嫌,转过身去,却在两人要走时叫住了苏玉。

“山长——”

苏玉停住了脚步。

秦长风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江鹤,对苏玉说:“属下有要事禀报。”

苏玉立刻意识到,秦长风已经想起来了,在再次见到江鹤之后。

他带着莫须有的心虚,镇定道:“一会儿到书院找我。”

“是。”

江鹤觉得哪里奇怪,在临走时转头看了秦长风一眼,在那一刻她的脑中突然轰的一声。

她记起来了,他是当年魏王之子云旗的偏将,他不应该被流放了吗?

是她亲口下的令。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还和苏玉搅在一起,他要跟苏玉禀报什么,她的身份吗?

不是说好了,明天她亲自告诉他吗,为什么不信她。

江鹤回过神时,已经被苏玉带上了马车。待坐定后,她松开了苏玉的手

“怎么了?”苏玉朝她坐近了一隙。

江鹤摇了摇头:“没什么,让车夫走吧。”

“好。”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混着雨丝打在车顶上的沙沙响,一路上两人仿佛同频般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问怎么了。

江鹤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是怕苏玉知道自己隐藏的又一层身份时,会像天下所有人一样,觉得她不该,不能,不像个女人。

从小到大,除了江添和洛惊鸿,没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站在她这边,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讨伐她,她自认是一个勇敢的人,不在乎那些人的口水和嘲讽。

可苏玉呢,她没法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这样的女人。现如今,他甚至等不及她亲口告诉他,是怕自己再骗他吗?她已经承诺过,为什么还是不信呢。

江鹤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苏玉正掀开帘子瞧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这样也好,今晚她能通过侧面看看,他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到书院后,两人一起回了见山居。

苏玉给她拿了新的衣裙,递给她道:“我命人烧了热水,今天在外面受了凉,听话去多泡一会儿。”

“知道了,”江鹤接过衣服,追问道,“你是还有其他要紧的事吗?”

他抚了抚她的发,说:“是有点事情,我晚上再回来陪你,好吗?”

“是很重要吗?”江鹤发问。

苏玉迟疑了片刻,走近抱住了她,在她耳侧哄道:“是很重要,你乖一点等我回来。”

她还不够乖吗?

江鹤从背后捏起他的一缕发,回道:“那好吧。”

苏玉走后,江鹤坐在屋里呆了一会儿,下雨天的室内很暗,显得房间里更加冷清。

小团子正躲在角落里睡觉,把自己团成了一团,像是在取暖。

她突然想到苏玉的那间暗格,走到书架旁去寻。她知道不该偷看他的东西,但是现在,她很想去看。

江鹤轻轻转动那方砚台,咔哒一声,暗格出现了。

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鹤低下头,发了一会儿呆。

远山庭里,苏玉推门进去的时候,秦长风已经在里面静候。

“山长!”

苏玉走至桌案前坐定,他突然想起来上次是文隽在这里告诉他,江鹤是昭明公主。

这次,秦长风又要告诉他什么呢。他承受的了吗?

苏玉深深吐了口气:“说吧。”

秦长风向前走近半步,拧眉道:“山长,今日看见她,我全想起来了。”

“他他竟然是女子。”

“什么叫她竟然是女子?”苏玉紧皱眉问。

秦长风激动地说:“鹤影侯,她是鹤影侯!不会错的!”

苏玉腾地一声站起来:“你说什么?”

“她是威震北境的鹤影侯,山长!怪不得,怪不得我听说鹤影侯在北境病了带不了兵,她原来在这里。”

“当初我只觉得长的相似,毕竟性别不同,可那日我听说书院有人被认出来是昭明公主,心中便起了疑,直到今天我看到她,我就全明白了。”

秦长风斩钉截铁道:“鹤影侯不是皇子,是公主!”

苏玉低笑了一声,而后又重新坐下了。

鹤影侯一切都说得通了,她根本就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公主。

“这太离谱了”秦长风沉浸在自己的激奋中,“山长,她她为什么会在这儿里?”

苏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长风对上苏玉的眼睛,像是忽然悟到什么:“原来如此。”

苏玉用手指叩击着桌案,道:“此事不要声张,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秦长风抱拳而应:“属下明白!”

秦长风走后,苏玉的目光落在一旁那盘棋局上,她第一次来远山庭的时候,就是坐在那里,解开了困他多年的棋局。

现如今,他终于拼完了关于江鹤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比他想象的要强大百倍,令他望尘莫及。

苏玉转头向窗外望去,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沾着雨水的叶子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天色已经暗了,江鹤还在见山居等他。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她是不是很孤独,才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苏玉静坐了片刻,起身往见山居走去。

他回去后,发现见山居空无一人。桌上留了张纸,上面写着:我临时有事,明天回来。江鹤。

他攥着那张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江鹤打开暗格,发现是空的。

【弹幕】完了,信被转移了

【弹幕】苏玉:没想到吧

【弹幕】江鹤:你是不是藏我日记了

【弹幕】苏玉:那是我的日记,不是你的

【弹幕】你俩能不能开个共享文档

第33章 沧江一梦(十四) 遗书沥血,

次日辰时, 江鹤立在风雨楼顶层,面向涛涛沧江水,思绪纷飞。

不多会儿,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江鹤没有回头。

“将军。”

来人一身短褐, 单膝跪地,声音沉混。

江鹤转过身来:“说。”

那人抬起头, 只见左脸有一条明显的刀疤。

“跟您猜的差不多,苏家的事,当年确实是先帝默允。”

江鹤眼中闪烁:“我父皇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正因为知道, 当今圣上为了维护先帝的颜面,才没有恢复苏相浔的名誉, 而只是顺水推舟赦免了苏家人。”

江鹤背过身去,深呼了口气,声音隐没于沧江水浪:“那就难办了。”

“不过属下找到了这个。”李凌双手奉上一卷发黄的手卷。

江鹤接过展开, 只见上面的字迹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但仍可看出字迹瘦硬有力, 凌然之气力透纸背, 上面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江鹤看着上面的内容, 手指发抖:“从哪里找到的?”

“这份手卷,是苏相浔临死前在狱中所书,先帝驾鹤后亲手交给了当今圣上, 藏于彦阁之中, 无人知晓。”

江鹤沉默良久,风从江上吹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苏氏后人亲启:

见此字时, 吾已去矣。

勿悲。吾入仕三十载,居首辅之位二十年。兴水利十二处,废天下苛捐二十七条,平冤狱百余,助学田千顷。西南边陲,稚子犹知吾名。人臣至此,夫复何求?

帝王疑我,非自今日始。吾掌政日久,恩在黎庶,不在君侧。先帝非庸主,然其性多疑,不能容臣下之功高于庙堂。吾早知有此一日,故从容以待。狱中数月,未尝有一日之悔。以吾一人之死,换天下二十年安乐,死得其所。

吾有一言,望后世子孙谨记:为臣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君明则仕,君不明则隐。若他日有明君再出,欲行新政、安黎民,苏家后人当挺身而出,勿以吾之死为惧。吾一生所求,非高官厚禄,非青史留名。

吾去矣。勿念。

苏相浔

临终绝笔

辰时三刻,书院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

是浩浩荡荡一行人,轿子前头是阮州府的差役开道,后是两列人马,一列为内侍,一列是宫中禁卫,按刀而立。

新任的阮州知府孙行书亲自陪着,侧身走在轿车旁,车队在书院门前停下。

当先那辆轿车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绛红圆领袍的人探身出来。

孙行书凑上前去:“周公公,见山书院到了。”

周绍兴没应他,抬眼看了看书院的匾额。

“倒是个清静地方。”他的声音不尖不细,甚至有些低沉。

文隽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迎了上去,带着一行人穿过书院,沿途有学子三三两两经过,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到路侧。

走到容渊堂时,苏玉已经站在堂门外等候了。

苏玉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上前半步,拱手行了一礼。

“见山书院山长苏玉,见过内使。”

周公公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末了,俯身还了半礼。

“山长不必多礼。咱家姓周,宫里人都唤咱家周公公,”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此来是奉辰妃娘娘之命,迎候昭明公主回京。听闻殿下在贵书院盘桓数月,娘娘特命咱家代为致谢。”

苏玉直起身,面色如常:“周公公远来辛苦,请堂中奉茶。”

周绍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苏玉的肩膀,往容渊堂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茶不急。”他的语气仍是平和的,“咱家先问一句,殿下现在何处?”

苏玉道:“殿下今日辰时外出,尚未归来。”

孙行书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看了周公公一眼。

周绍兴目光落在苏玉脸上,笑意未减,但眼神变了。

“外出?”他看着苏玉,慢慢开口:“殿下可知今日咱家要来?”

“知道。”苏玉的声音很稳,“殿下昨日已知晓,说有事要办,让苏某代为迎候,请公公稍候半日。”

周绍兴忽然笑了一下:“那就等半日。”

他说完后,抬脚往容渊堂里走,身后的内侍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周绍兴在客座上坐下,端着茶盏,慢慢吹了吹浮叶,抬眼看向苏玉。

堂中很静。

“山长,咱家说句不当说的话,”他顿了顿继续道,“公主是咱家伺候着从小看着长大的,多少知道一些。

“殿下做事,向来利弊分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该用,什么人该舍,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看了苏玉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山长这样的人,殿下以前也不是没遇见过。”

周绍兴的语气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

苏玉没有接话,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圣上不允他们侍候,殿下就舍了,干净利落,没留一丝余地。”

他的目光落在苏玉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穿堂风风吹过,檐下的铃铛响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周绍兴收回目光,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宫里已经替殿下预备着了。王公贵胄、世家子弟,排着队等殿下回去慢慢挑。辰妃娘娘的意思,驸马的人选,终究是要宫里定的。”

他抬起眼,看着苏玉:“咱家听说,山长家学渊源,祖父曾是前朝首辅。可惜了——”

“山长是个明白人。咱家今日说这些,无非是惜才,不想看着山长用情过深,伤了自己。”

苏玉听完周绍兴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像是在品茶。

“周公公说完了?”他的声音很淡。

周绍兴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苏玉神情清冷,不徐不疾地说:“苏某不才,看人却有几分准,公公口中的殿下,苏某不认识。”

周绍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山长认识的是谁,不重要。”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重要的是,殿下认识的山长,是谁。”

堂前寂静无声,苏玉和周绍兴对视了一眼,两人淡淡一笑。

这时,文隽突然进来,在苏玉身旁耳语了几声。

周绍兴见状,立马放下了茶盏:“是殿下回来了吗?”

苏玉回答道:“是书院有些急事,苏某失陪一下。”

随后,苏玉跟着文隽来到了容渊堂的偏房,不解地看着文隽:“慌什么,慢慢说。”

“我刚刚去棠梨轩找序竹取鹤师妹的东西,无意间看到了这个,”文隽神情慌张,递给苏玉一个册子,“先生您最好自己看看。”

苏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朝廷的奏折。他沉了一口气,缓缓打开。

儿臣沧溟谨奏:

三月前儿臣奉旨归京,恰路经阮州,闻见山书院山长苏玉之名,因察之。其人虽处江湖之远,然士林归心,天下学子仰其清望。苏氏一门,自前朝首辅苏相浔起,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迄今未衰。儿臣思之,与其令苏氏在野,为异日之患,不若收而用之。

儿臣请以姻事笼络之,示朝廷宽大之意,则苏氏感戴,不念旧事,士林归心。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也。至若苏相浔旧案,此案牵连甚广,先帝圣断,已定其罪,儿臣以为不宜翻动。与苏氏结姻,乃为国事,非为私情。苏氏不过棋子一枚,用则用之,弃则弃之,儿臣断不会因此婚亲,寒先帝之心,损父皇圣明。儿臣深知此事非一人可决,唯父皇圣裁。

儿臣沧溟顿首再拜。

苏玉反复看了三遍奏折,试图找出这不是她写的证据,但字迹是她。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情绪。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有这封奏折?上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信。

就算是是真的,她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文隽小心地观察着苏玉的神情,伸手去扶他。

苏玉挡住了文隽的手,强作镇定地问:“容因现在在哪?”

“在未名轩。”

苏玉来的时候,容因正在收拾东西。屋里的东西已经收了大半,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

“容公子。”苏玉叫住了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容因看到苏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放下手中的东西,向他行了个常礼。

“山长,是我家小姐回来了吗。”

苏玉步履从容地落了座,缓缓开口:“不急,苏某来是想向容公子了解一些事情。”

容因不解道:“先生请讲。”

苏玉顿了顿,开口道:“你家小姐昨晚说,想把你带在身边,问我答不答应。”

一阵寂静,容因愣在原地。

他不自控地向前移了几步:“真的吗?”

“苏某只是有一事不明,”苏玉观察着他的反应,接着说:“那日沧江河畔,容公子赠花之举,是否有意为之?”

容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出声。

苏玉见他不答,略作安抚道:“容公子不必紧张,苏某只是觉得,沧溟身边的人,我总要知根知底的好。”

容因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头道:“小姐为先生而来,容因有自知之明,我那日并非为了与您争夺小姐,而是”

“而是为了引我过去,是吗?”苏玉的语气很轻。

容因对上他的目光,慢慢垂下了头:“是。”

苏玉突然笑了一声,像是自嘲:“那你们小姐知道吗?”

第34章 沧江一梦(十五) 锦水汤汤,

容因沉默了, 怎样说他才能跟在她身边?苏玉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玉等了很久,他攥紧袖口,试图从容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痕迹, 但容因只是低下了头。

见他不再答话, 他便什么都懂了。

江鹤她知道。

他向容因微微欠身道:“苏某知晓了, 多谢容公子坦诚相告。”

文隽等在门口,苏玉出来的时候, 样子比那日在书房时更要吓人。

苏玉失神落魄地往前走,每往前走一步,苏相浔死时的场景就更清晰一分。

祖父乃先皇帝师, 却最终死于一手带大的皇帝之手, 令无数世人唏嘘不已,难道他也要重蹈覆辙吗?

那年的刑场上, 苏相浔的血从脖子喷涌而出,头颅被人踢了一脚,像马球一样滚在地上。

他父亲临死时, 紧紧握着他的手,要他报仇。还有苏氏祠堂那天, 苏伯庸独自走在风雨中的背影。

这些场景像走马灯一样, 桩桩件件浮现在他眼前。

现如今, 他也要重蹈覆辙,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置于死地吗?

他不是不想信她,而是摆在眼前的桩桩件件, 让他找不到相信的证据。

他以为上巳节那天是两人情随心至, 其实是她精心布下的陷阱,等着他来跳。

那奏折呢?又有几分是真,几分为假?

在他的世界里, 两个相爱的人一定会彼此托底。可是江鹤呢?什么都不告诉他,又不准他问,她不允许他参与她的过去,那这还是爱吗?

为什么周绍兴说她以前有过别人,是真的吗?过去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难道都是她一时兴起的游戏吗?

她是鹤影侯,是皇室公主,高兴时与他玩闹,让他以为她们是平等的。不高兴时想走就走,就像昨晚那样,什么都不解释。

他的一厢情愿,和当年他祖父又有什么区别?

苏玉想到这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弯下腰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文隽扶住他时,看到他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先生!”

文隽接住了他,紧紧拧着眉:“先生”

注意到文隽后,苏玉气息微弱地问:“她人呢。”

文隽小心翼翼地说:“鹤师妹回来了,已经在容渊堂了。”

苏玉用手撑着文隽:“我去见她。”

文隽拽住了他:“先生您现在这样子,要不还是别去了。”

“走开。”苏玉推开文隽,踉跄了一步,往容渊堂走去。

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文隽焦急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追了上去。

江鹤回到书院后,就看到门外好大的阵势,并不像是辰妃派来的人,她心里一沉,快步走了进去。

走到容渊堂的时候,周绍兴正在里面不紧不慢的喝茶。

她没有看到苏玉。

周绍兴远远看见她,站起身来往前迎了几步,撩袍跪了下去:“奴婢周绍兴,奉圣命迎候殿下回京。”

她站在阶上,垂眼看着跪伏在地的人,半晌才开口:“起来吧。”

周绍兴应声起身,躬着腰退到一侧,他身后的内侍和禁卫齐齐跪了一地,没有人抬头。

江鹤在堂前坐定后问:“是父皇让你来的?”

“正是,”他的声音很轻,“陛下让奴婢问问,是否找到了那个失散的意中人,说若找回了,就带回去让他瞧瞧,若是合适,也是做的驸马的。”

“没有。”江鹤一口否决了。

“那苏先生是?”周绍兴瞧瞧往江鹤身后瞥了一眼。

江鹤不耐烦道:“他的事,我自会亲自禀明父皇,不劳烦公公挂心了。”

周绍兴会心一笑,带着些谄媚道:“那是自然,殿下若是喜欢,带回去养着便是了,多一个少一个,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江鹤不想再跟他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瞪了周绍兴一眼:“他人呢?”

周绍兴此时目光直直的往江鹤身后瞧去,似笑非笑。

“这就是殿下说的,要亲自禀明圣上的奏章吗?”苏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音色发冷。

从见山居到容渊堂,不过百步。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在想,见到她,第一句该问什么。可真正见到她之后,听到的第一句就是她对自己的不承认。

江鹤听到他的声音,心中咯噔一下,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让她转不过身。她调动了全身的力气,站起身看向苏玉,只见他拿着那份奏章,面色发暗。

那封奏折她到最后都没有发出去,搁在棠梨轩里她都快忘了,现在为什么会在苏玉手里?他什么时候来的,刚刚又听到了多少?

“都出去。”江鹤强装着镇定,对其他人说。

苏玉就这么凝望着她,看着所有人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鱼贯而出,门被关上时光线收窄,最后只剩一道细长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江鹤压了口气,一步步走向他:“事情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奏折上说的话都是假的,周绍兴也可能跟你说了什么,他是我父皇的人,他的话也不能当真的,你信我好不好?”

江鹤走至他面前,抱住了他。

苏玉拿着那封奏折,双手垂在身侧,唇色发白:“沧溟,我真的很想相信你,我甚至愿意让你骗我一辈子,可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你不是很聪明吗?”

江鹤拽着他的衣服,情绪有些激动:“不,我没有骗你,我可以解释的。”

苏玉推开了她:“好,我听你解释,你说吧。”

江鹤徐徐说道:“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我那个父皇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苏相的事,回了宫后,我还没有把握能百分百护你。他若是知道我真心待你,定会百般责难所以我才会在奏章里那样说。”

江鹤向前走近一点,想去握他的手:“给我点时间,等我稳住宫中的局势,我带你走。”

“走去哪里?北境吗?你有没有问我我愿不愿意呢?”苏玉轻笑了一声,“还有你是鹤影侯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鹤怔住了,秦长风果然把什么都告诉他了。那他现在的反应又算什么?不能接受她真实的样子吗?所以才反应这么大。

“你不愿意吗”

“你不相信我吗?”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

容渊堂里安静得可怖,周绍兴一众人等在外面,阮州府衙的人也在,书院被他们围了。

说是来接她,不如说是来逼她。

江鹤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苏玉见她不接话,自嘲般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如此,那我们换一个问题,”苏玉重新抬起头,问她,“我祖父的事情,你一直都知道内情对不对?”

江鹤皱着眉,如鲠在喉:“不,不是的,你祖父他”

江鹤的手在袖中攥紧,手卷就在那里。

她本来是打算拿着它,想要告诉苏玉,她们之间的仇恨是有余地的。

可是现如今,如果拿了出来,就等于告诉他,苏相浔不恨,所以他苏玉也不能恨,不能恨皇室,也不能恨她。

恨与不恨本是他的选择,现在拿出来,就是要逼着他不恨,这是在绑架他,江鹤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我祖父如何?你说啊”苏玉声音发紧,像是在极力忍耐。

江鹤怔在原地,似有千斤石压在心口。

苏玉逼自己冷静了一点,深呼了口气:“好,那我们不说我祖父的事情,我们说容因,”

“容因?”江鹤眉心紧皱,她不理解这和容因有什么关系。

“那日沧江河畔,是你授意他赠芍药于你,引我过去,对吗?”苏玉尾音带着颤抖。

“什么?”沧溟张了张口,她下意识地想否认,又觉得好像无从辩驳。

苏玉一字一顿道:“沧溟,我不敢去想,从你踏入书院起,我们之间桩桩件件,是否都是你蓄意谋划。”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看着我一步步在你面前失控,是觉得好玩吗?”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哭了。

“不,不是的!”江鹤拼命摇着头,“我对你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现在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没有”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吗?”苏玉擦掉了眼泪,神情冷冷道,“那就解释最近的吧,今天上午你去哪了?”

江鹤彻底愣住了。

见她仍然没有想要解释的倾向,苏玉低头笑出了气音:“沧溟,你看,我没法信你,我甚至比你更想让我相信你,可我真的看不透你,从始至终,真假难辨。”

“你不是已经看透了吗?”江鹤反问。

她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道:“我不叫江鹤,我叫云沧溟,我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鹤影侯,我做不到像其他女人一样温柔单纯,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苏玉果决道:“我不会喜欢一个骗子。”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睛先红了,可他没收回。

江鹤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确实骗了他。

她慢慢低下头,泪落无声:“我不是骗子”

苏玉叹了口气,转过身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苏玉高攀不起殿下,我只当沧江一梦醒。”

江鹤抬起眸,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沧江一梦醒,”江鹤喃喃道,“先生,或许一开始就是我错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可以接住我的人。”

容渊堂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很暗,苏玉没有再接她的话,步伐沉重地朝侧门走去,留下江鹤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容渊堂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她一个人,和满地的光斑,那是窗棂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印在地上,像囚笼。

江鹤透过窗户,看到他走过游廊,慢如信步闲庭。

外面看起来雾蒙蒙的,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像是要从凡间回到天上。

作者有话说:

【微信聊天记录】

苏玉:你在哪

江鹤:风雨楼

苏玉:干什么

江鹤:有事

苏玉:什么事

江鹤:回来告诉你

苏玉:好

(几个时辰后)

苏玉:我看到了奏折

江鹤:你听我解释

苏玉:好,你说

江鹤:……(沉默)

苏玉:那我问了,容因是不是你授意的

江鹤:……(沉默)

苏玉:那我再问,你去哪了

江鹤:……(沉默)

苏玉:那我替你说,你是骗子

江鹤:我不是

苏玉:那你解释

江鹤:……(沉默)

苏玉:你走吧

(苏玉撤回了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第35章 京城·困兽犹斗(一) 落花人独立

江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等到看不到他的身影后,失魂般打开了容渊堂的正门。

门推开时,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 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视线中涌进一院的侍卫, 周绍兴上来说了些什么, 江鹤没理他,自己低着头往棠梨轩走去。

此时书院的学子们已经放课, 和她逆流而去,说笑声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好像有人叫了她几声, 她没有听清。

直到有一个人站在她眼前挡住了去路,江鹤才抬起头注意到他。

“小姐, 你怎么了?”容因满脸担忧的看着她,“刚刚苏先生他问我——”

“不重要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打断了容因, “去收拾下东西,我们该离开了。”

容因想要扶她, 被她挡开了。

江鹤没有看路, 凭着直觉回到了棠梨轩。

打开门后, 她看到序竹正兴高采烈的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

“诶,江鹤你回来啦?”序竹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

江鹤抬起头,端详她片刻后, 说道:“序竹, 以后与人相处要多留一个心眼,人不可能永远长不大的,听到没有?”

“什么?”序竹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鹤拼力扯了扯嘴角, 主动抱住了序竹:“我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该走了。”

序竹愣了一下,回抱住她道:“你怎么了江鹤?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有吗?”江鹤直起身笑了笑,她是真的以为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吧。”

“我就是来跟你告个别,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你多保重。”

江鹤没在听序竹又说了什么,她的世界好像很安静。

阮州这时已经下起了小雨。

见山书院外,轿子停在一排梨花树下,江鹤站在那里,望着见山书院,看了很久。

梨花伴着细雨落在她的肩膀,也洇湿了头发。花瓣沾在湿发上,怎么都落不下去

四月,正是南燕北飞的季节,江鹤看了眼头顶一双飞过的家燕,突然释然般笑了一声。

终究,路是要她一个人走的。

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像她这样的人,注定不会被理解,注定找不到能够完完整整接住她的人。

罢了罢了。

容因见江鹤迟迟没有上车,过来找她。

“殿下。”容因帮她打着伞。

“走吧。”

江鹤没再回头。

书院深处,窗外雨声密密匝匝,苏玉坐在书房的棋盘前,黑白对子,一步一步又被他摆回了最初濒死的模样。

门外车马喧嚣渐渐远去,书院又回归原来的平静。

从见山书院回京城,需要半个月的车程。

一路上她们经过了几个驿站,都极尽恭顺地接待她们。

行至第七日,车队在一个驿站歇脚。她坐在窗边喝茶,隔着薄薄的纱帘,听到邻桌几个行商在闲聊。

“听说了吗?南诏派了使团进京,说要联姻。”

“联姻?和谁联姻?南诏那种地方,哪有公主愿意去的。”

“谁说不是呢。”

江鹤看了旁边站着的周绍兴一眼,问:“确有此事吗?”

周绍兴恭敬道:“确有此事,但那种苦地方,陛下定是舍不得您去的,礼部最近正在择定宗亲之女,听说还没定下来。”

云沧溟听了他的话,觉得奇怪,按道理说像南诏这样的小国,是没胆量求娶大盛的公主的。

可能是皇帝又在筹谋什么,打的幌子吧。她没再深想。

回程的这段时间,江鹤都只是淡淡的,按照大家相同的起居和赶路行程,每日按时吃饭,睡觉,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容因每天都给她送来纸帛,和已经提前研好的墨。那是她这一路上唯一讨要的东西。

她每夜都点着灯,写到很晚。那些写满字的纸帛,她一封也没有寄出,只是收起来,越叠越厚。

在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驿站附近,有一个寺庙,她不知道供奉的是谁。

那天她留下了所有人,独自带着一厚沓纸卷,走进了寺庙。

寺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院里的石砖缝里长着青苔,被雨水打湿后绿得发亮。

纸卷漫天,剑起刀落,那些写满她不甘的墨迹片片如雪花飘落。

纸片落在积水里,墨迹慢慢洇开,把那一洼洼水染成了灰黑色。

漫天雪花中,她抬头望向眼前供奉的神佛,是关圣帝君。

自打江鹤落地起,她从不拜神佛。

此时,她在铺白的庭院中跪了下来,膝盖落在湿冷的石板上,深深一拜,好像比任何人都虔诚。

那一拜,她心里有一个声音。

末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转身离开之时,云沧溟眉目已清明。

临走的时候,她给寺庙添了一笔不菲的香火,算做清扫费。

回到车队,她看到容因在马车前等她。云沧溟拍了拍他的背,上了马车。

过了一会,容因掀起帘子问道:“公主,我可以进来吗?”

云沧溟点了下头。

容因进来后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手,用一块湿手帕一点一点擦去她身上的烟灰。

云沧溟看着他动作,淡淡开口:“你喜欢我,是吗?”

容因闻言身形明显一僵,停下动作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他低着头,看起来十分乖顺:“容因不敢僭越,只愿一生随侍公主左右。”

云沧溟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洛惊鸿最初的提议的确不错。

知根知底,又足够听话。

容因确实适合做个幌子,既给宫里交了差,又困不住她。

云沧溟徐徐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成婚之后,我定会寻机会重回北境,而你只能一生受困于京城。”

她瞧着地上的人,面色平静:“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容因听到她的话,垂着眼眸问:“容因不能跟公主走吗?”

“不能。”云沧溟的声音很温柔,“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足够体面的新身份,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但自此以后,京城就是你的牢笼。”

马车里很静,只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容因抬起头,眼中噙泪:“我不愿意。”

云沧溟对于他的回答倒是有些意外。但她没有问为什么。

云沧溟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轻轻擦去了他的泪:“好。”

容因向前膝行了两步,鼓起他今生最大的勇气,抱住了她的腰。

云沧溟怔了一下,拿着帕子的手臂停在空中。

他哽咽道:“容因自见到公主第一眼起就喜欢公主,我不想要什么光鲜的名分,只想一生伴公主左右。如果要一辈子困在京城,容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云沧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容因,我很欣赏你,可我没有力气去照顾一个仰望我的人,我会把你送回惊鸿那儿,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的,你家小姐待你还是一样的。”

容因在她身上点了点头,往后膝行几步,俯身叩头在地,泪落无声。

云沧溟没有再看他,她撩起窗帘,巍巍王城浮现眼前。

这座京城如往日般繁华和冰冷,和她儿时的记忆别无二分。

马车抵达皇宫后,云沧溟在帘后远远望了一眼琉璃宫的方向。

五年了,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母妃。

上一次离开时,辰妃站在宫门口,一直望着她的车马消失,她没敢回头。

马车停稳后,云沧溟下了车,独自往琉璃宫走去。

琉璃宫比她记忆中冷清了许多。廊下的花盆少了一半,窗纸也旧了。院子里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槐树还在,枝干粗了不少,树皮上的刻痕却还在,歪歪扭扭地写着“沧”字。

她走进去的时候,辰妃正坐在窗前选看画册。

“母妃。”她盈盈下拜。

“你终于回来了,沧溟。”辰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马让人扶起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上上下下地端详,“瘦了。”

云沧溟没有什么表情,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辰妃端详着她,也迟迟没有开口。

“这一路可还顺利?你信中说的那个失散的意中人,找到了吗?”辰妃一边把她爱吃的糕点推到她身侧,一边开口问道。

“没有,”江鹤没有动那些她曾经爱吃的零嘴,“找不到了。”

辰妃舒了一口气,安抚道:“找不到就不找了,你看看这些画册,这么多青年才俊,总会有你喜欢的。”

云沧溟瞥了一眼,淡淡地说:“母妃,我不想成婚,我想回北境。”

辰妃眉峰微蹙,向她坐近了些:“一个姑娘家,整天打打杀杀的,母妃不想看着你受苦。”

“母妃,不要逼我好吗?”云沧溟向后坐了一点。

“你终归是要嫁人的,与其被你父皇指给一个不喜欢的,不如在这里面挑一个,母妃还能为你争一争,”

辰妃把那些画册递来她眼前,语重心长道:“我看这个就不错,户部尚书家的嫡子,仪表堂堂,我派人打听过,性子是极好的,嫁给他你不会受苦的。”

云沧溟推开了那画册,声音有些委屈:“母妃,我不想被困在京城,我不会开心的,你能明白吗?”

辰妃放下了画册,叹了一口气:“沧溟,你不该生在皇家的,母妃宁愿你是那江夫人的女儿,可以自由自在的。”

云沧溟一时眼眶泛红,转过辰妃:“母妃,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相顾无言,语塞良久。

云沧溟看着辰妃日渐苍老的容颜,转而问道:“你这些年,还好吗?”

辰妃闻言像是被触动到了什么,低下头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好不好的,还是老样子。”

云沧溟握住她的手,轻轻地问:“他没来看过你吗?”

辰妃摇了摇头。

云沧溟观察了一眼周围,除了那些华而不实的陈设,几乎没几个人。

“怎么这么少人?小月怎么也不在?”

辰妃偏过了头:“她从入宫就跟着我,如今年岁大了,我给她指了门婚事。”

云沧溟不解地问:“那其他人呢?她走了也应该有人接替吧。”

“母妃如今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人多了眼烦。”

云沧溟横眉道:“她们欺负你了是吗?皇帝也不管吗?”

“我没事——”辰妃去拉她的手。

“我去找她们算账!”

云沧溟一下子像炸了毛一样站起来,起身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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