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境风云(四) 三城尽复,
张达刚开口, 匕首就直直刺入他的口中,血溅入她的眼睛。
云沧溟放下了脚,声音平静:“带下去, 五马分尸。”
周放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怔了一下后, 旋即又把人带走了。
人被带走后,地上的血还在慢慢洇开, 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此时她正好遇到李为来复命,铿锵的声音中压着一丝兴奋:“将军, 全军整顿完毕!”
当夜, 四更天,云沧溟率三千精骑出营。
马蹄裹布, 三千人像一条无声的暗河,向西而去。
“将军,”周放压低声音, “斥候刚回来,林州西门只有两百守军。”
张达那条线放出的假消息奏效了。乌恒人以为她会从东线强攻, 重兵全调去了那边。西门空虚, 是她三天前就算好的。
五更天, 天将亮未亮,林州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如第一次她在苏玉书房醒来的样子。
云沧溟勒住马, 三千人同时停住。她朝周放看了一眼, 周放会意,举起右手。
三百人从队伍里分出来,他们贴紧墙根, 嘴里叼着匕首,背着绳钩,一个个翻上垛口。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被风吞了大半。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走。”
云沧溟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骤然炸响,如山崩海啸。
乌恒人从睡梦中惊醒,连甲都来不及穿,就被砍翻在地。刀兵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帐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天亮的时候,林州城头换上了大盛的旗帜。
当天下午,她挥师北上,追击溃兵,第二座城不战而下。
第三座城乌恒人有了准备,城门紧闭,她没有硬攻,派人从侧翼佯攻,主力从城北的水门爬进去,前后夹击。
打到第三天正午,第三座城也收了回来。
三城尽复。
李为走到她身后:“将军,三城都收回来了,将士们伤亡不大。”
“嗯。”
李为犹豫了一下,又说:“江将军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云沧溟从喉间吐出两个字:“不够。”
风吹的旌旗猎猎作响,风里有血和焦土的气味,还有火烧过帐篷后残留的烟熏味,混在一起。
云沧溟感受到骨血里肆意增长出的疯狂。
她想起以前每次打了胜仗之后,她会跑进江添的营帐,兴奋地把战况从头到尾说一遍,说到口渴才停下。
现在的她站在城墙上,疯狂混着沁骨入脾的悲凉。
那晚苏玉离开后,找到了代县的前任县令。
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入殓了。棺材薄得像一层纸,连件像样的陪葬都没有。
苏玉让人开棺。
文隽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尸体上没有外伤,仵作的验状写的是“急症暴毙”。但苏玉注意到死者的手指,指甲发黑,不是淤血的黑,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乌青色。
“这是中毒。”他轻声说。
文隽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会对一个告老还乡的小官下手?”
苏玉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环顾四周。墙皮剥落,桌腿朽烂,灶台冷得像从未生过火。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了六十岁的人。
“去查一下他生前和谁来往。”苏玉说。
文隽把代县翻了个底朝天。
死者叫孙仲永,景宣十二年至十八年任代县县令,任上无过无功,告老后深居简出,邻里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
线索断了。
苏玉让文隽备了一份礼,带着他去了代县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的主人姓卢,叫卢远明,今年七十有三,曾官至户部郎中,二十年前告老还乡。
卢远明见到苏玉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水瓢里的水落在一株山茶上,叶子被洗得油亮。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瓢都浇得很仔细。
他的背已经驼了,但一双眼睛还很亮。
他看了苏玉一眼,没有寒暄,只是说了一句:“进来吧。”
苏玉跟着他走进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但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字:“守正待时。”
落款是苏相浔。
他曾是苏相浔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你是为了孙仲和来的?”
卢远明坐下来,让人给苏玉倒了一杯茶。
“是。”
卢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孙仲永曾和我是同门,当年因为站错了队,被贬到了这小小的代县来。这一待就是十几年,告老后也没离开,就在代县住下了,我们偶尔走动。”
卢远明的声音很平静:“他死的那天晚上,来找过我。”
苏玉微微一顿:“当晚?”
“亥时三刻,”卢明远说,“他敲我的门的时候,浑身在发抖。我认识他三十年,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他说了什么?”
卢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册子,递给苏玉。
“代县县志?”
苏玉翻到了舆图页,上面有一个地方被人用指甲压出了一个印子,凹进去的一道弧线。
他顺着那个印子看过去。
代县往北四十里。一个叫石沟村的地方。
“他那天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喝了三杯茶,走的时候说,以后会有人需要这个。”卢明远说,“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事,要是有人来寻,就去找老孟。”
“老孟?”
卢明远摇了摇头,“老孟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苏玉思忖片刻后告了谢,深拜了一揖。
卢明远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了他。
“微之。”
苏玉回过头。
卢明远站在那里,驼着背,白发苍苍:“你祖父是个好人,如果有机会,你要替他正名。”
苏玉没有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
离开后,他们没有贸然进村,而是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铺前停下来。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苏玉从袖中取出了令牌,上面的“苏”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到苏玉,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越过苏玉的肩膀扫了一眼巷子两头。
进来之后他退后一步,朝苏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属下周安,见过先生。”
苏玉起身扶他:“周叔不必多礼。”
周安直起身,面带疑惑:“是出什么事了吗,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玉重新坐下,缓缓开口:“你对石沟村,知道多少?”
周安听到石沟村三个字,神色立刻变了。
周安在他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石沟村的事,属下一直在盯着,前段时间有一队人从代县北门出去,直奔石沟村去。”
“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叫韩虎,是个独眼,在代县一带活动了五年,有天晚上韩虎带人把村尾刘猎户家翻了个底朝天,还打伤了刘猎户,但没找到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要找什么?”
周安低了低眉:“这个属下也不知道。”
苏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刚亮,苏玉带着文隽动身了。
石沟村在代县往北二十里的山坳里,路不好走,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村子很小,稀稀拉拉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沟两侧。
村尾那间土坯房,门是关着的。门前堆着一捆柴,落了一层灰,很久没动过的样子。
文隽上前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他看了文隽一眼,目光又硬又冷。
“干什么的?”
文隽说:“买皮子。”
“不卖。”
门就要关上。
文隽伸手抵住:“老人家,我们大老远来的——”
“我说了不卖,”刘猎户的声音又硬又冲,“你们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苏玉看着他,走上前去:“我是从见山书院来的,想问您些事情。”
刘猎户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推门:“什么书院不书院的,不认识。走走走。”
门砰地关上了。
文隽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看了苏玉一眼:“先生,这……”
“走吧。”苏玉说。
他没有再敲,转身往村口走,文隽跟在后面,一头雾水,但没敢多问。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苏玉停住脚步,回过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猎户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你刚才说……你是哪儿的?”他的声音没那么冲了,但还是带着戒备。
“见山书院。”苏玉看着他。
刘猎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山长姓什么?”
“苏。”
刘猎户的嘴唇动了一下:“跟我来,一个人。”
苏玉抬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文隽:“你在这儿等着。”
刘猎户带着苏玉绕过屋后,沿着一条被杂草掩埋的小径上了后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在一片灌木丛前停下来,拨开枝条,露出一个洞口。
“在里面。”刘猎户侧身让开,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苏玉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暗,空气潮湿,混着一股血腥气和伤药的味道。
墙角铺着一块干草铺,蜷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大盛·北境·林州城头】
坐标:北纬41°,东经110°
人物:云沧溟
当前状态:刚收复第三座城,站在城墙上。
情感状态:空
【大盛·代县·石沟村后山】
坐标:北纬38°,东经113°
人物:苏玉
当前状态:找人证中。
情感状态:焦灼
第42章 北境风云(五) 星夜兼程,
“你就是老孟吗?”苏玉问。
那人看到苏玉的一瞬间, 浑浊的双眼猛地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戒备,手里握着一把刀:“刘奔说你是见山书院来的?”
“是, 我是书院的山长, 苏玉。”
苏玉把自己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盯着苏玉,像是在辨认什么:“那你你和苏相浔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祖父。”
很长很长的沉默里, 偶尔能听到洞里从山缝里灌进来的风声。
苏玉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到底是谁?为谁做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我姓孟, 孟常安。”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给魏王管了八年的账。”
苏玉听到魏王这两个字, 心中颤动了一下。
那个在卧龙寨要置云沧溟于死地之人,如果通敌的是他,云沧溟能赢吗?
然后那人在干草堆里摸索了一会儿, 摸出一个沾着血的布包攥在手里。
“魏王为什么要杀你?”苏玉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试探道, “给他管账的人必是心腹。”
“心腹?”孟常安笑了一下, 扯动了脸上的伤口, 笑容变得很难看。
“心腹就是杀起来最顺手的那种人。我经手的账太多了,知道他太多脏事,杀我, 不过是迟早的事。”
苏玉眼中闪过一丝恻隐。
他抬起头, 看着苏玉,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十二岁那年,代县大旱。朝廷放粮, 一层一层克扣,到我们手里只剩下一把糠。我娘带着我跪在村口,以为要饿死了。”
他看着苏玉,眼眶红了。
“后来来了一个官员,说苏相知道了代县的事,罢了一串的官,重新放粮。我娘问他姓什么,他说姓苏。”
他的声音发着抖:“他那年的那批粮,让我全家活了下来。”
“我跟了魏王八年,这些东西是我偷着留下来的,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但我不知道该给谁,我不信任何人。”
“你祖父是个好人,”他看着苏玉,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我赌你也是个好人。”
苏玉接过后打开。
只一眼,苏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静止了。
里面是信,两封,每一封的抬头都写着“乌恒大可汗亲启”,落款处的印章是魏王的。
信上写着北境驻军的布防、粮草的调动,全部是魏王泄露给乌恒的。
第二封,魏王承诺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城。
一桩桩骇人耳目的事呈现在苏玉眼前,令人毛骨悚然,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杀了我全家,”孟常安的声音从旁传来,“我拼死跑了出来,这些信我一封都没交出去,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苏玉把信收进怀里,站起身行了一礼:“我替大盛的百姓谢谢你。”
“苏先生,”他抬起头看着苏玉,眼神中是祈望,“我替他做了这么多脏事,会下地狱吗?”
苏玉凝望着他的眼,片刻后开口:“良心未泯之人,不会下地狱的。”
他转身走出山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苏玉没有回头。
苏玉离开后回到了京城,在苏氏旧宅里,把查到的证据告诉了洛惊鸿。
洛惊鸿拿着那两封信,久久没有移开眼。
“这个老贼!竟然能干出通敌叛国的勾当!”洛惊鸿一拳砸在桌案上,破口大骂,“江将军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在明,敌在暗,”苏玉站起身收起了信,沉沉地说,“沧溟现在在北境的处境很危险。”
“你看看这个。”洛惊鸿瞥了苏玉一眼,将北境的战报递给他,“你走的这段时间,京城不断收到北境的捷报,她连收三城后长驱直入,占了乌恒五座城池,到现在还在打。”
苏玉接过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倒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战报。
“鹤影侯曾经的战绩打法,我都看过,她一向是稳扎稳打,谋定而后动,”苏玉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现在这是在玩命。”
洛惊鸿眉头紧锁,面向苏玉郑重其事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玉深呼了口气压抑着情绪,指尖轻叩着桌案,节奏很慢:“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递上去,魏王在京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万全之策,打草惊蛇只会让沧溟更危险。”
洛惊鸿点头称是:“我派人暗查过,魏王这些年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
苏玉靠在椅子上凝思良久,末了坚定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北境找她。”
“你”洛惊鸿走近,双手撑着桌案正对着他,严肃道,“你开什么玩笑,北境不是阮州,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你去那不是送死吗?”
苏玉直起身子,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自幼习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虽说比不得她战场杀敌的本事,但自保绰绰有余,我不会拖累她,说不定还能替她打仗。”
“不是你”洛惊鸿手拍向桌子,“沧溟那么能打,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活着回来?”
“你要死了,我没法向她交代!”洛惊鸿重重落下一句话。
苏玉垂眸,神情平静:“她要是死在了战场,我陪她就是。”
“一个两个,真是都疯了。”洛惊鸿双手插进发间,随即又放了下来,深呼了一口气,“那苏家呢,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你也不管了?”
苏玉看了眼窗外,再回过头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苏氏一族,尚有青年俊杰可堪大任,我会安排好一切。”
洛惊鸿彻底没话说了,她转身走到客座前坐下。
两人沉默了良久。
再开口时,洛惊鸿冷静了下来,说了一句话。
“你若铁了心要去,我有更好的法子。”
云沧溟自收复三城起,打法极其高效,出其不意,以少胜多,每一仗都漂亮,战报传到京城全是捷报。
鹤影侯的威名响彻乌恒,北境镇宇军士气高涨,对她唯命是听,无一不服。
李为此时站在云沧溟身边,她正站在沙盘边推演,目光炯炯有神。
此时周放来报:“将军,乌恒主力已经全部北撤,我们现在要不要乘胜追击,一举灭了他们。”
“不,”云沧溟没有看他,手指划动在沙盘间,“传令下去,镇宇军全军后撤三十里。”
“将军?”周放以为自己听错了。
“乌恒人刚退,现在追上去,至少能再吃他一支后军,按我说的做,”云沧溟手指点在边境线上,抬起头道,“全军后撤三十里,只留三成兵力在前线。”
“是。”
接下来的七天,大盛的军队开始后撤。
消息传到乌恒可汗的帐中时,他正在烤羊腿。
“云沧溟退了?”可汗放下手里的刀,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退了,前线只有不到三成人马,主力已经后撤休整。”
可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我就说,一个女人,能打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他把刀插回羊腿上,站起身来,“传令下去,全军南下。她要歇,那不能够。”
“可汗——”一个老将站了出来,“云沧溟诡计多端,会不会是诈?”
“诈?”可汗看了他一眼,“她连收三城,又占了我们五座城,打了快一个月,粮草还能撑多久?她不退,等着饿死吗?”
老将没有再说话。
可汗看了他一眼:“云沧溟粮草不继,这是内线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
当天夜里,乌恒主力调头南下。
云沧溟站在地图前,灯油耗了大半。
周放掀帘进来,声音里压着兴奋:“将军,乌恒人动了。”
“多少人?”
“主力全出,号称十万,实际七万有余。”
云沧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地图上缓缓划过,停在一个地方。
苍峪关往南四十里,一个叫黄草谷的地方。
那里两边是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不过十丈,长却有十几里,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这里。”云沧溟点了点那个位置,“李为带五千人,埋伏在西侧坡后,等乌恒主力进入谷中再放信号。”
“是。”
“周放,你带三千人,埋伏在东侧。没有信号,不许动。”
“是。”
“剩下的人,跟我守在谷口。”
李为愣了一下:“将军,谷口是正面,乌恒人第一个冲到的就是您——”
“所以要我在。”云沧溟打断了他,“我不在正面,乌恒人不会进来。”
李为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四更天。
云沧溟到位后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地形,和地图上一样。
“伏兵就位。”
她下了马,带着亲兵登上谷口的一处高地。
辰时三刻,斥候最后一次回报:乌恒前锋距谷口不足十里。
云沧溟拔出了刀:“正面迎敌!”
乌恒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前锋约五千骑,打的是可汗的旗。后面尘土漫天,主力还在更远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五千对五千。
刀兵碰撞声在山谷里炸开,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李为一直没有发信号,乌恒主力还没有全部进谷。
“将军!乌恒主力进来了!”一个斥候从侧翼冲过来,脸上全是灰。
云沧溟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拨马回头。
果然。谷口的方向,尘土漫天,乌恒主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
她举起了刀。
那是信号。
东侧坡后,周放看到那道刀光,猛地站起身:“杀!”
作者有话说:
【苏玉导航记录】
起点:大盛京都
终点:北境军营
路线:一路向北
距离:约一千里
预计到达时间:未知
当前状态:已出发
导航语音提示:“前方进入战乱区域,请做好心理准备。”
第43章 北境风云(六) 隔帐相望,
两千骑兵从坡上俯冲而下, 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乌恒队伍的腰部。
西侧坡后,李为几乎同时杀出。
乌恒人的队伍被截成了三段。前锋被云沧溟缠住, 中军被两翼包抄, 后军被堵在谷口, 进退不得。
“烧他们的粮草!”
云沧溟分出五百精骑,从侧翼绕到敌后。乌恒人的粮草辎重堆在队伍最后面。
火把扔上去的时候, 粮车上的干草立刻烧了起来。火借风势,转眼间就烧成了一片。
乌恒人的阵型彻底乱了。
云沧溟站在高地上,看着谷底的厮杀。
正面诱敌, 两翼包抄, 断后焚粮。乌恒主力已经全部进了口袋。
剩下的,是围歼。
打到傍晚的时候, 谷底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乌恒可汗带着不到三千人突围北逃,主力被歼灭十之七八。黄草谷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乌恒人的旗被扔在地上, 被人马踩成了泥。
周放走到云沧溟身后,浑身是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 乌恒主力全军溃败, 只剩两成。”
镇宇军折了近四成,但比起乌恒主力的覆灭,这是大胜。
云沧溟收起了刀:“可汗呢?”
“跑了。”
云沧溟翻身上马, 正要挥鞭, 李为的马头斜刺里插了过来,横在她面前。
“将军!不能再追了。”
云沧溟勒住缰绳,看了他一眼。
“让开。”
马蹄稳稳钉在路中间, 没有让开的意思。
李为的手攥着缰绳:“将军,我们的粮草撑不过七天。”
“我知道。”
“乌恒王城在狼居山下,深沟高垒,易守难攻。”李为的声音急促,“我们没有攻城器械,没有足够的箭矢,将士们已经连续打了快一个月——”
“乌恒主力已经被打残了。”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可汗跑了,但王城还在。给他三个月,他还能再凑出一支军队。明年开春,他还会南下。到时候死的人,会比现在多十倍。”
她转过头,看着李为。
“江添是怎么死的?是因为乌恒人太强吗?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李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现在乌恒人已经没力气了。王城再难打,它也是一座孤城。可汗跑了,士气已经垮了。这时候不灭他,等他缓过来,死的就是我们。”
云沧溟拨转马头,绕过李为。
“传令下去,全军北上。兵发狼居山。”
“将军——”李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丝几近恳求的沙哑,“将士们需要休整,您也需要。”
云沧溟没有回头。
李为在原地僵了片刻,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拨马回头,朝着正在整队的周放奔去。
“将军有令——全军北上,兵发狼居山。”
周放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为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去传令了。
云沧溟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想起江添说过的话。
“打仗不是靠不要命,是靠比敌人多活一口气。”
她现在就是要争这口气。
为了大盛的百姓。
为了江添。
为了那些被魏王卖掉的三座城里,再也回不来的人。
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那就再赌最后一次。
乌恒王庭从未如此安静过。
往日的这个时候,帐外应该是马嘶人吼,女人的笑声和孩子的哭闹混成一片。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可汗坐在虎皮椅上,帐帘被掀开,一个老将走了进来。
“可汗。”
可汗抬起眼:“怎么样?”
老将跪下来,声音沙哑:“西边的三个部落,都答应了,共计两万骑,半个月内到。”
“她有多少人?”
“大约三万。”
三万。
可汗闭上眼睛。他手里不到两万,其中一半是伤兵。三万对两万,守城有余,突围不足。
但如果西边的援兵到了,就是四万对三万。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传令下去,从今天起,王城戒严。所有人不得进出。城头加三班岗哨,昼夜轮值。”
“是。”
此时,有一个人掀帘走了进来。
“可汗莫急,那丫头只剩下四五天的粮,她撑不住的。”
魏王云牧神情自若的走到可汗一旁的虎皮椅坐下。
“只要我还在,大盛的粮草就送不到北境,她必死无疑。”
可汗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我能信你吗?”
“可汗若不信我,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说着,云牧将架子上烤好的羊腿递了过去。
可汗并没有接,偏过头去:“你和大盛皇帝是亲兄弟,血都是冷的,捂不热。”
云牧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羊腿又放了回去,继续说道:“当年我儿子云旗被可汗所俘,可汗大义,没有用他威胁我,反而叫人送了回去。”
可汗轻笑了一声:“当年那是我知道你们兄弟有隙,想要笼络你,如今看来,倒是引狼入室了。”
“兄弟?”云牧爽朗的笑出了声,自嘲道,“我们一母所生,当年我为了助他登上皇位,涵谷门之变杀兄弑父,他不愿意做的脏事,我替他做了。可他怎么是回报我的?”
可汗望着他,神情复杂。
云牧猛然站起身,指着南方的方向:“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削我的权,把我赶到穷荒之地,我的长子一身的本领,却被他软禁在皇宫里,死的不明不白。我妻子伤心欲绝,不久也病逝了。”
云牧说到这,深深呼了一口气:“同母所生,凭什么他的命就能这么好?”
可汗闻言,拿过了那只羊腿,用嘴撕下一块肉后,又递给了云牧。
“他女儿是个有种的,和我孙女一样大小,江添被你我弄死了,这个女娃就带着三万残兵,从林州一路打到狼居山。连收三城,又占五城。黄草谷一战,把我乌恒七万主力吃得只剩两万。”
可汗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声音里带着自嘲。
“我就像一头被赶进围栏的牛,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里。”
“半个月,”魏王把羊腿直接扔进了火炭里,说道,“她的粮草撑不过多久,我们只要撑半个月,等西边部落的援兵一到。”
“半个月后,攻守易势。”云牧笃定地看着可汗。
可汗重重地点了点头。
帐帘掀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血腥、皮革和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云沧溟坐在沙盘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地图上,狼居山的轮廓被她用炭笔描了三遍。
“将军。”
李为站在帐外,手里端着一碗粥,是热的。
“进来。”
李为掀帘而入,把粥放在沙盘边,她没有碰。
李为张了张嘴,想劝,但没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云沧溟。
她的战袍还没换,左袖上有干涸的血迹,是今天审俘虏时溅上去的。
李为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了云沧溟:“将军,驿站传来的信,您的。”
“信?”云沧溟目光落在李为手上的信封时,神情顿住了。
她接了过来,只见其上书“沧溟亲启”四字。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苏玉的字迹。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云沧溟手捏着信封,她知道这封信的重量,指尖微微颤抖。
他为什么会写信自己?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北境军营?不是说不想再见她了吗,他后悔了吗?
云沧溟快速地撕开信封,信纸抽出一半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
云沧溟眉心紧蹙,闭上了眼睛。
后悔了又如何?太晚了,大战在即,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者说,她其实隐隐预感到,这一战必然九死一生。
不行。不能看,不能心软。
她睁开眼,迅速走到火盆前,将信丢了进去。
火盆里的炭火暗红,信纸落上去的瞬间,边缘先卷起来,变黑,然后整张纸猛地蹿出火苗,把“沧溟亲启”四个字吞了进去。
她盯着那四个字在火里扭曲蜷缩,化成灰白的碎屑。
她不忍心地偏过头。
转瞬间,纸灰飞扬,粉尘似的弥漫在她周身,如一场无声之雪。
“将军?”李为注意到她的反常,唤了她一声。
云沧溟离开了火盆,走到沙盘前,用双手撑住了自己。
“将士们安置好了?”
“是,”李为顿了一下,“周放把重伤的送到了后方,轻伤的留在营中。粮草……还能撑五天。”
云沧溟没有接话。她的手指从狼居山滑到山北,又滑回来。
“将军,”李为犹豫了一下,“王城那边,可汗在等援兵。西边三个部落,大约两万骑,半个月内到。”
“半个月。”云沧溟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有些骇人。
李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等不起。”
“谁说我要等?”
云沧溟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外,营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人沉默地擦刀,有人靠着同伴打盹,有人在写家书,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们用手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云沧溟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她想起江添。老家伙以前总说,为将者,不能把自己的兵当棋子。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记不住。几千个人,她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她记得他们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把命交到你手里的意思。
云沧溟不忍再看,走回了帐内。
夜深后,营火渐渐暗下去。
“将军。”
周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来。”
周放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黑灰:“将军,营地东边五里,有一队人马,鬼鬼祟祟的。”
“乌恒人?”
“不像,”周放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人,“他说他是从京城来送粮的,有洛家的牌照,要见将军。”
云沧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眼望去,帐外确有一人,约影绰绰。
洛惊鸿在边关有茶马互市的牌照,每年可以合法调运一批物资出关。粮草走茶马互市的账,明面上是茶叶,实际上换成粮食。到了北境,再换成军粮的标。
云沧溟已经等这批粮很久了。
“叫什么?”
“他说他叫苏玉。”
作者有话说:
【互动投票】
如果苏玉看到她烧了信,会怎么做?
A.掏出一百封备份。
B.委屈的掉眼泪。
C.走过去把火盆端走。
第44章 北境风云(七) 军营重逢,
云沧溟怔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沙盘边缘停住,半天没有动静。
良久后她终于开口: “他现在在哪?”
“就在帐外。”周放回道。
云沧溟陡然抬眼,凝望着帐门, 帐外确有一人, 约影绰绰。
她的第一反应, 是想逃。
云沧溟向后挪了一步,盯着帐门, 一动不动。
“让他进来。”
帐门被掀开,苏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色氅衣,进来后脚步定在了帐门口, 像是僵在了那里。
苏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里面有心疼和愧疚。
苏玉看到她的第一眼,是觉得震撼。她身上弥漫着强大的上位者气场,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臣服,与书院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判然二分。
他终于意识到,江鹤曾经藏起来的, 到底是什么。
帐外营火的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一些士兵的咳嗽声。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看了很久。
云沧溟凝视着他的眼眸, 突然觉得自己那颗冷血的心, 有了点血腥气。
“你怎么来了?”那声音微弱得不像自己。
苏玉屏着气息,一步步朝她走来,停在她两步之内。
他许久才发出声音:“我来寻你。”
“你不该来的。”她的语气带着些决绝与抗拒。
苏玉的声音低哑, 带着些凉意的颤抖:“你还要我吗?”
云沧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他放下了山长的体面、苏家的矜贵,赤裸裸的站在自己面前。
下一秒,苏玉向她张开手臂, 快步走上前抱住了她,他想要捞起她。
云沧溟手垂在身侧,任由他抱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风沙、旧衣料、还有那一缕熟悉的茶香。
周放和李为诧异对地视了一眼,随后悄悄叫走了帐内所有人,走之前,李为看了一眼沙盘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帐帘落下后,周放压低声音:“这是谁啊?”
李为回看了一眼,只是说:“不知道,先别让人靠近。”
待其他人走后,苏玉抱得更紧了些。
“对不起,”苏玉在她耳边呢喃,“洛惊鸿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奏折,还我祖父的手卷,都是我错怪了你。沧溟,我追悔莫及。”
云沧溟依旧没有回抱他,她僵在那里,眼里弥漫的是无措。
许久之后,苏玉松开了她,低头拉住了她的手,将上面未干的血染在自己手上。
苏玉紧追着她的双眸,想要追捕里面的情绪。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眼里没有以往的眷恋,只有疏离。
他想抬手去触碰她的眼眸,她偏头躲开了,苏玉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又慢慢放下了。
苏玉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柔情脉脉道:“我知道错了。”
云沧溟看着他的样子,她感觉到十里冰封的沧江水,在一瞬间被强行融化,裂开了一道缝。
他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她不敢靠近。
云沧溟静静开口:“你没错。”
苏玉隐去了失落,垂眸低语:“除了粮草,我还带来一些东西,你看看。”
他用那只握着她的手,拉着云沧溟,坐到行军桌前,自己紧贴着坐在她身侧。
苏玉瞧了一眼帐外,然后将魏王通敌的书信摆在她眼前。
云沧溟看清后,瞳孔微缩,紧握着信纸看向他:“哪来的?”
“在一个给魏王管账的人那儿拿的,他叫孟长安,顺着军需漏洞找到的。”
云沧溟偏过头,看向信纸上落款的印章。
苏玉的眼神中透着担忧:“你知道吗,本该运往北境的粮草,被分批转运到了乌恒。”
云沧溟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证据。
“粮草已经送到了,你回去吧。”她的声音冷清,“这个,多谢你。”
听到要让他走,苏玉慌了一瞬,而后重新握着她的手,语气急切:“我不走。”
“由不得你。”云沧溟转头看向他,带着些命令的语气。
苏玉微怔:“我”
云沧溟没等他说完,转过头,朝帐外喊了一声:“李为。”
李为闻声立刻走了进来。
“你带苏先生下去休息,明天一早让人送他走,不得有误。”云沧溟的声音冷淡,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她交代好后站起了身,走回沙盘旁,没再看他们。
“是。”
李为见苏玉一动不动,走到他身边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苏先生,请。”
苏玉还想说什么,看到她疏离的样子,只能作罢。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回望了云沧溟一眼,在李为的催促下,有些无奈的掀开了帘帐。
苏玉走后,云沧溟的视线落到了那碗粥上,端起来喝了。
那晚,云沧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她心里很乱,很乱。
残忍的是,没有时间让她去搞清楚自己,这里不是见山书院,这里每天都在死人,这里是不把人命当命的战场。
在这里,她不能允许自己头脑有一丝混乱,这里的所有人都指着她在活,她没有时间了。
云沧溟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帐顶没闭眼。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一早,云沧溟叫来了两个副将,三人站在沙盘前推演。
“粮草还够几天?”云沧溟没抬头。
周放顿了一下:“十天。”
“十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乌恒援军最快半个月到。我们等不起。”
李为站在沙盘另一侧,目光落在王庭的模型上。
乌恒王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他们手里也没有攻城器械。
“要是正面攻城,”李为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是攻方,他们据险而守,打不下来的。”
“那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吗?!”周放拳头砸在沙盘上,“围而不攻,等到粮尽援绝,我们就是死路一条。不如冲出去,尚有一线生机。”
两个人同时看向云沧溟,帐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云沧溟没有看他们,双手撑在沙盘上,声音低沉:“平州抓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周放答道:“在刑室,审了三天了,愣是一句话没说。”
刑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血腥气混着霉味涌出来。
那个俘虏被绑在木桩上,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
云沧溟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周放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浸了盐水的鞭子。云沧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周放退到一旁。
她走到木桩前,半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眼睛。
“你叫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响。
云沧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他偏过头,没有吃。
“你是可汗的侄儿,对吧?”
云沧溟把那块干粮放在他膝盖上,站起身道:“可汗忌惮你父亲的部落,设宴的时候在酒里下了毒。你父亲喝下去,七窍流血,死在你面前。”
那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绑绳。
“然后他把你扔到平州,给你三千老弱残兵,让你自生自灭。”云沧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我说的对吗?”
“闭嘴。”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云沧溟转过身,走到刑房另一头,拿起一把烧红的烙铁,在手里转了转。
“我不杀你。”
那人喘着粗气,盯着她。
“我要你恨他。”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你恨他,所以你帮我。我杀了他,你替你父亲报仇。很公平。”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抽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云沧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急了,你快没时间了,粮草撑不了几天,乌恒援军马上就到,你打不下王庭,死的就是你。”
云沧溟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跟我一样,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刑房里安静下来。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高一矮。
云沧溟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说得对,我没时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更该告诉我。我死了,你也不会活着出去。”
那人盯着她。
“但你告诉我,我杀了可汗,你就是功臣。你父亲的仇报了,你的仇也报了。”
那人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他问:“你敢赌吗?”
云沧溟凝视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没说话。
“我有什么不敢的?”
云沧溟的声音很低:“你若归顺于我,战后我会奏请朝廷,封你一个指挥同知,治理乌恒,世袭罔替。可汗给不了你的,我给。”
那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的声音粗哑:“王庭后面有一条密道,从后山直通城内,出口在王帐附近。”
云沧溟俯身压在他眼前:“入口在哪?”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那句话说完的时候,刑房里安静了很久。
云沧溟站起身,看着他:“你是个硬骨头,打了你三天,你一个字都没吐过,现在怎么肯说了?”
那人抬起头,嘴角抽搐:“因为我们是同类。”
云沧溟凝视着他,看了很久。
刑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那人笑得凄惨。
云沧溟快走到营帐的时候,看到苏玉站在帐前,她远远停下了脚步没过去。
她瞪了身边的李为一眼:“他怎么还在这?”
李为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他说自己来的时候中了风寒,现在还不能赶路。”
云沧溟哑然失笑,指着李为说:“他要是不走,你就给我走。”
李为手足无措道:“啊?我吗?”
云沧溟丢下这句话后,和周放继续往前走,留下李为在原地有些尴尬地张皇盼顾。
“将军你怎么这样啊,我招谁惹谁了?”
作者有话说:
【苏玉·留营提案投票】
A.偶感风寒法(已启用)——效果:被识破了
B.正面挑衅法
C.自荐枕席法
D.胡搅蛮缠法
第45章 北境风云(八) 以吻封缄,
进入营帐的时候, 云沧溟一眼都没有看他。
苏玉想叫她,帐门却在他眼前迅速落下,带起一阵风打在脸上。
下午未时, 营帐内, 云沧溟拿出了记录路线的羊皮卷, 摊开在沙盘上。
周放盯着那条虚线,眉头紧锁:“这密道也太窄了, 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怎么打?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李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汗只需要一队亲兵堵住出口,密道里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帐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云沧溟直起身, 手指点在王庭东侧:“东线,两千骑兵, 白天擂鼓呐喊,夜里举火行军。你要让可汗以为,我们的主力在东线。”
她看向周放:“你来带。”
周放抱拳道:“是。”
云沧溟的手指移到西线:“西线, 主力埋伏在山谷里。等可汗把兵调去东线,你从这里打。”
她看向李为:“你带。”
李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 眉头皱起来:“可汗不会把所有兵都调去东线。王庭里至少会留一支精锐。”
“那支精锐交给我。”云沧溟的声音没有波澜, “我从中线进。”
周放愣了一下:“中线?密道?”
“我带五百人,从后山密道潜入,进城之后直接往王帐方向打。”
“将军——”周放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送死!”
云沧溟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淡。
“我进城之后会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可汗的注意力会被我吸引,他会以为城已经破了, 从东西线调兵回援。此时王庭西线的防线会出现缺口,你们趁那个时候打。”
“您一个人带着五百人在城里,被上万乌恒骑兵围住——”李为的声音发紧,“我们能打进去之前,您可能就已经——”
“我知道。”云沧溟死盯着沙盘,没有抬头。
“我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周放和李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云沧溟。
“将军,我带五百人从密道进去。”周放往前跨了一步,“您在西线坐镇,我带人摸进去——”
“可汗看到你,会怎么想?”云沧溟打断他。
周放一愣。
“他会以为是一支小部队偷袭,派一队亲兵去堵住密道出口,然后继续守城。”
她抬起头,看着沙盘上那座王庭的模型。
“但如果我出现在王庭,他又会怎么想?”
周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直起身,看着两个人: “他会以为城已经破了。”
“可汗不是傻子,他很快会发现东线只是佯攻,在西线布下重兵。但只要他发现我人在城内,他会把西线的兵调回来堵我,西线的主攻就能破城。”
云沧溟的手指点了点沙盘:“他一调兵,防线就乱了。东线的佯攻他会顾不上了,西线的主力他也会顾不上。”
周放紧紧攥着拳头,低着头一语不发。
“那个时候,你们的压力会小很多。他从东线、西线撤兵,你们的正面就空了。”
“可是将军您在城里——”李为的声音发哽,“您带着五百人被上万骑兵围住……”
“所以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云沧溟打断他,“半个时辰之内,你们必须破城。”
她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密道。
“东线今晚丑时出发,寅时开始佯攻。可汗的反应需要时间,调兵需要时间。西线等我的信号,听到信号后,立刻攻城。”
“这是唯一的办法。”云沧溟声音低哑,“我进城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分兵来救。”
“将军!”两个人同时开口。
“城破之后,我们在王帐会合。”云沧溟语气坚定,带着些许苍凉。
帐内安静了很久。
周放低着头肩膀在抖,李为别过脸眼眶通红。
“这是军令。”云沧溟背过身,没再看他们。
他们没有再劝,良久之后重重地抱拳。
“末将领命!”
两人出去的时候,看到苏玉还在帐外站着,李为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提要送他走的事。
此时营帐里只剩云沧溟一个人,她拿出了江添的遗物中的那枚铜钱,放在手里端详。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争执声。
云沧溟抬眼望去,只见帐帘猛地被人从外掀开,苏玉的身影已半探进来,却被两侧守卫的士兵一左一右架住,正僵持在门扉之间,要往内闯。
他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紧的弦:“他们刚刚为什么说你去送死?”
云沧溟收起铜钱,对守卫的人说:“让他进来。”
苏玉进来后喘息未定,衣领在刚刚的争执中微微敞开。
“你听错了,”云沧溟起身走到他身前,抬手帮他理好,“这里不比阮州,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多穿几件棉衣。”
苏玉止住她的动作,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别想哄我,说实话。”
云沧溟没有回答,而是抽出了胳膊,转身背对着苏玉。
他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坚定:“你赶不走我的,让我陪着你好吗?”
云沧溟猛然转身:“你能陪我什么,你陪我去死吗?”
苏玉怔了一下。
云沧溟拧眉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见山书院,这里是战场!”
“这里每天都在死人,你去看看外面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胳膊都快断了还在写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的家书。”
她的语气带着细微的颤抖:“你我能相见已是奢侈。”
苏玉眉头紧皱,想要上前拉住她,却被云沧溟推开。
苏玉茫然费解地问:“沧溟,我是不懂打仗,可我不明白,你已经收复了失地,又连占了他们五座城池,就一定要打下去把自己逼成这样吗?”
“你来晚了苏玉,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云沧溟指着乌恒王城的方向,瞠目而视道,“他们杀了江添,这一仗,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苏玉沉默了一阵。
他顺着云沧溟手指的方向,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引向自己,半臂环抱住了她。
苏玉的声音闷在她身上:“好,那我陪你打。”
云沧溟深呼了口气,在他怀中垂下了头:“苏玉,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的,若能用我一命,换北境从此清平,我便了无遗憾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没有力气,把你的命也当做筹码去赌,我受不了。”
苏玉摇着头,把她摁进怀中:“你没有不值得,你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女子,能陪着你,是生是死,我都与有荣焉。”
云沧溟带着些哽咽,泣诉道:“放过我吧苏玉,趁现在仗还没打,离开这儿,就当为了我,没那么愧疚。”
苏玉用手擦过她的眼泪,软语温言:“沧溟,你不是说要跟我成婚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我还想和你一起去看黄山的晚霞,北岛的大雪,江南的烟雨,还有——”
“你别说了!”云沧溟推开了他。
苏玉被推开后低下头,默默闭上了眼睛。
屋外北风呼啸,吹得营帐阵阵作响。
“云沧溟,”苏玉再睁眼时眉目清明,“是我苏玉一意孤行要留下的,你不能剥夺我选择的权利。”
营帐内很安静,苏玉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阵阵回音。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
云沧溟直视着他,眼眸微眯:“那你过来。”
苏玉迎着她的目光一步步靠近,只剩半步时,她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跟前,吻了上去。
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从喉间碾出来,低沉而潮湿。
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回应,他低头压下来,急切地回吻。
舌尖缠上来时,滚烫的爱意注入泠泠泉水,在刹那间涌进云沧溟心中那片早已干涸到分裂的土地,浸湿了她自己。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自见山一别,数月的思念在这片土地向下疯狂扎根,仿佛怎么吻,都不够诉尽衷情。
苏玉的手从她腰侧滑到背脊,指节收紧,把她的战袍抓皱了一片,他将自己紧紧贴给她,不留一丝空隙。
润湿的唇在撕咬中缠绵,在绝望的挣扎中想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
湿吻中,苏玉把她的手引向自己的腰封。
可云沧溟却忽然发了狠意,齿尖嵌进他下唇,咬出一道血痕。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那是她留在他身上的东西。
之后,她猛地将他推开到了三步之外。
苏玉踉跄着站稳,下唇被她咬破了。
云沧溟深深凝望了他一眼。
未平的喘息中,她猛然转过身,背对着他喊了一声。
“来人!”
守帐的士兵立刻冲了进来,齐声跪地而应:“将军!”
“把他给我绑了,连夜送回阮州,谁再敢耽搁,格杀勿论。”
“是!!”
云沧溟下了死命令,士兵得令后立即上前摁住了苏玉。
“沧溟!”苏玉被压制着迅速被推出营帐,“我求你,别赶我走——”
“沧溟!!”
苏玉的最后一声被隔在营帐外。
帐落之后,云沧溟重重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死死攥紧袖口,听那声音渐渐被北风吞噬。
作者有话说:
苏玉:你亲够了我还没亲够
云沧溟:你够了,走吧。
【提醒】明天的章节1小时内一定被锁,之后会替换内容,早点来喔!
第46章 北境风云(九) 自荐枕席,
北境的夜里很冷。寒风呼啸, 将营帐吹得阵阵作响。
距离出发还剩两个时辰,云沧溟摩挲着身上的被子,想要把自己裹紧。
算算时辰, 他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嘉林关。
他下午那个意思, 是终于肯了吗?
后悔了。
能把人再追回来吗?
显然不能。
她翻了个身, 行军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啧,以前怎么没觉得这这床这么硬。
云沧溟平躺在床上, 注意到帐里很亮,如撒了银霜。
是下雪了吗?
她在轻捻着千丝万缕的念头,朦朦的乏意渐渐漫卷。
突然, 她在梦与醒的交界地听到一个静静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