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这么大能耐, 跑到她的主账搞刺杀那一套,找死。
云沧溟假寐着握紧了匕首, 听到那个脚步声渐渐向她靠近。
我看你是活腻了。
在那人靠近她的顷刻间,云沧溟陡然跃身,将不速之客摁跪在地, 匕首挥起的刀锋在空中带起寒风,直取那人咽喉。
“沧溟!”
听到那个声音时, 她手中的匕首陡然松了。
云沧溟旋身捏起那张脸, 她愣住了。
帐外的士兵听到声音, 火速冲了进来:“将军!!”
她朝来人道:“都出去。”
此时,苏玉慢慢站起了身,她这才注意到, 他毛领的大氅下只穿了件单薄的素白中衣, 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落在前襟的发丝上还挂着已经融化的雪。
“你怎么跑回来的?”
苏玉眼睫轻颤,一动不动的瞧着她:“我给他们换了人”
云沧溟低哼了一声, 拉起他的手,一起到床榻上坐下,他的手凉凉的。
“穿这么少,是真想得风寒吗?”
苏玉一言不发,反握住了她的手,眸光在夜色中忽闪地看着她。
“怎么不说话?”
两人在明灭的火烛中对视。
苏玉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漆木盒子,递到她手中。
“什么?”云沧溟在手里打开那盒子,看清楚那是什么后,她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里面放着一个修长的玉物,通体泛着莹润的光,触手生温。她只在书里见到过这个东西。
云沧溟抬眼看他,只见他把头垂得很低,凝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睫颤动如蝴蝶。
她探目去询:“不是不愿意吗?”
苏玉声音清冷:“我说过,只要是你喜欢,我都可以去学。”
话音落定那一刻,从阮州来的清泉,彻底浸润了她心中万里无垠的荒土沙漠。
草长莺飞,柳暗花明。
苏玉怔怔地望着她,想去瞧她的反应。这已经是他手里最后的筹码了。
云沧溟在夜色中瞧着眼前这张脸,眉清目秀,俊雅而英挺,但比之前清瘦了不少。
她抬手,用指尖去描摹着他的容颜,指腹移动到唇瓣的时候,苏玉忽然张口含住了她。
云沧溟僵了一下,她感受到他正用舌齿轻咬着她的手指。
如果可以这样,何不更过分一些呢。
云沧溟又伸了根手指进去,在他口中轻搅,苏玉被撑的有些难受,但依旧眸光潋滟地深凝着她。
他是在,邀请我吗?
涎水滴落时,她放过了他,她记得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云沧溟拿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拭时,苏玉解下身上的氅衣扔在了地上。
她转头去望那件衣服,苏玉忽然朝她扑了过来,将她压在床上。
急切的吻落下来时,她凝望着眼前的男人,手指慢慢插进他松散的发丝中。
苏玉亲了一会儿,发现她并没有很大的反应,渐渐停了下来,相交的气息中,他问:“你不想要我了吗?”
自他到北境以来,他已经快受不了她的冷静。
夜色中,她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抹敏感到快要破碎的光。
促狭的眸色一闪而过,云沧溟一个急翻把他压在了身下:“这是你自找的。”
苏玉仰面凝望着她的脸:“我早就是你的了。”
帐内的炭火劈啪作响,交叠的人影落在墙上。
唇齿缠绵间,云沧溟很快扯开了他身上松垮的带子,用它缠住他的手腕,绑在了头顶。
他没有挣扎,仿似甘之如饴。
身下人单薄的衣服被件件褪去,直到他什么都不剩,陷在床褥里,不着寸缕。
她垂目下去,上次被他慌忙盖起来的地方,如今在她眼前一览无余,挺立着好似在邀请她。
“沧溟别看了”他的声音几近哀求,“解开我好不好,我想抱着你。”
云沧溟俯身凑近:“这次我帮你。”
她像一只幼兽,在自己圈好的领地里,一口一口咬着她的战利品。
苏玉被激得眼角逼出了泪,他仰起头把颈线拉的很长:“嗯”
云沧溟对他的声音很满意,她一寸一寸往下吻,手禁锢着他,潮湿的唇辗转流连。
云沧溟用手抓住了他,放在手里把玩。
苏玉被激得喊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玩坏了。
“先生”云沧溟轻轻喊着在书院里的称呼。
苏玉脸涨的潮红,带着呜咽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不准这么叫”
苏玉咬着下唇,边哭边喘,声音不受控制地浇在她耳畔。
她犹嫌不够。
云沧溟凝望着他被逼得殷红的眼眸,她真的很喜欢看他这个表情。
那双初见时如泉水般的眼,此刻因为自己,正在情欲里沉浮,快要被溺死。
皓白无瑕的天上月,因为她,被拽入人间的七情六欲。
云沧溟抬手解开了他手上的束缚,目光落在床头那方润玉。苏玉看到她的动作,有些紧张地别过了脸。
她低头去吻他的唇,轻声道:“别怕如果你觉得难受,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
苏玉摇了摇头。
“呵~”云沧溟把他翻了过去,捞起他的腰搁在自己拱起的腿上,“张开。”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臀尖响起,他咬着唇,身体猛地一僵。
带着哭腔的闷哼声从喉间溢出时,云沧溟感受到自己腿上湿了一片。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耳尖红透了:“别打”
他本能地往前爬了半步,又被云沧溟拽着拉了回来,他僵在那里,腰线下塌,臀部微微抬高,像是在躲,又像是在等。
羊脂玉渐渐变得绯红,像一层一层漂亮的晚霞。
云沧溟拾起那片黏腻,已经可以了。
她止住动作,拿起了那方玉。
不受控制的喘息声音一点一点溢出,她在潮间带反反复复的磨他,听他一遍又一遍破碎的哭求。
“沧溟求求你”苏玉几近崩溃,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烧在他身上,仿佛怎么烧也烧不尽,怎么填也填不满。
“沧溟沧溟”他一直在低吟着她的名字,“给我”
在苏玉快要崩溃的最边缘,云沧溟终于放过了他。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骤然拉紧的弓,弦崩到了极限后,啪地一声断裂。
他被她浇透了。
苏玉蜷缩着在余韵里打颤,泪亦或者是汗水,洇湿了他的鬓发。
把他翻过来的时候,苏玉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脸,气息从唇间进出,又急又浅,他哭的止不住:“你”
她看到苏玉此刻浑身上下,从里到外落满了她的痕迹,像一朵朵旖旎的桃花。
云沧溟终于满意了。
她拿被子遮住了他,手拂去他颌间的泪:“我去帮你打水。”
再回来的时候,云沧溟看到苏玉背对着她,躲在被子里。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低声哄道:“我不碰你了,你自己来吧。”
苏玉埋着头没有回应,云沧溟看了一眼时辰,她该走了。
她把干净的衣服放在床上,起身要走时,苏玉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别走”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云沧溟在床上被他拖住了。
苏玉用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低声道:“让我接着你好不好?”
云沧溟握住他的手,原来他还记得那天的话:“好。”
“是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你不能不负责任,”苏玉颤抖的尾音里带着倔强,“我需要你。”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云沧溟低下头,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摩挲着他的手臂:“苏玉,你信命吗?”
苏玉回道:“我信。”
她转过身,抚摸着他的脸:“等我回来。”
苏玉点了点头,最后在她唇上落了一吻:“我等你。”
云沧溟嫣然一笑,没再回头。
她离开后,苏玉张开手,定定地看着手里的铜钱。
当夜,四更天。
云沧溟披甲执刀,立于校场。五百精锐列阵在前。
她身边放着一碗浊酒,混着刚刺破鸡喉淌出的热血。
鼓声起。
五百双眼睛齐刷刷注视着她。
“将士们!”
云沧溟端起碗,环顾四周。
“你们都是我大盛最勇猛的战士,没有一个孬种,今夜随我入王城,九死一生,你们怕吗?!”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五百人齐声高喊,声浪如潮,与鼓声绞在一起,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好!”云沧溟将碗高举过头顶。
“今夜我与诸位,同生共死。犯我山河者,虽远必诛!”
她仰头一饮而尽,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迸溅。
五百只碗同时砸向地面。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云沧溟翻身上马,剑指乌恒。
“出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当夜,云沧溟率五百死士进入密道,潜入乌恒王城腹部,像一条沉默的蛇。
寅时,东线临峪门,周放拔刀后用力挥下。
顿时战鼓擂响,喊杀声骤然炸开。两千骑兵齐声呐喊,马蹄声如雷鸣。
乌恒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披甲上阵。
“报——临峪门发现盛军主力!”
消息传到王帐时,可汗猛地抬头:“他们有多少人?”
“火把看不到头,至少有一万人!”
可汗攥紧了刀柄。一万人,临峪门他只有不到五千守军,如果盛军主力真的从西线强攻——
“报——”
又一个人冲进来:“可汗!渑越门附近发现敌军踪迹,人数不明!”
可汗的瞳孔猛地收缩:“西线也有?”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王庭两侧。东线,一万主力,正在强攻。西线,人数不明,意图不明。
“可汗!”谋士凑过来,声音急促,“云沧溟善用奇兵,东线临峪门阵势浩大,会不会是佯攻?主力可能在西线。”
可汗重重地闭上眼睛。
“西线渑越门守军增至一万,”他睁开眼睛,声音冷下来,“东线……从王庭守军中抽调三千,增援临峪门。”
“可汗!”谋士往前跨了一步,“王庭守军只剩两千——”
“两千够了,”可汗打断他,“王庭城墙坚固,易守难攻。盛军就算破了临峪门,要打到王庭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他扫了一眼帐内所有人:“一个时辰之内,把东线的盛军赶出去。”
“是!”
帐帘落下。
可汗独自站在沙盘前,盯着那座王庭的模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寅时三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很多人在喊,声音从远处涌来,越来越近。
“走水了!走水了!”
可汗大步走出帐外。
王庭深处,火光冲天。不是一处,是七八处同时烧起来。
“可汗!城内多处起火!发现盛军旗号!有人从密道潜进来了!”
可汗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密道。
他几乎忘了那条密道。
“多少人?”
“不……不清楚,火势很猛,至少有上千人!”
“可汗!”谋士冲过来,声音急促,“这可能是调虎离山——她把主力放在东线佯攻,又命人带小股部队从密道潜入,就是为了引您把兵调回来——”
可汗气的浑身发抖,他想起了江添,想起了黄草谷,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脸。
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扑进来。
“可汗!我看到云沧溟了!她就在城内!她还带着人,往王帐方向来了!”
可汗的呼吸停了。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她的旗,她的甲,她的人——是云沧溟没错!”
谋士还想说什么,可汗已经拔出了刀。
“传令——主力调回城内!都回来!”
“可汗!”谋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东西线一撤,盛军主力就会破城——”
“她在城内!”可汗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她带了上千人从密道进来,要里应外合!不把她堵死在城里,王庭就完了!”
“可是——”
“要活的!”可汗没有听他说话,“传令下去,抓住云沧溟者,赏万金!我要活的!”
谋士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作者有话说:
【互动投票】苏玉这波操作,是赚了还是亏了?
A. 血赚(身体心灵双重满足,还拿到了铜钱信物)
B. 亏麻了(被小云吃干抹净后丢在床上,还要承担鳏夫风险)
第47章 北境风云(十) 血染王庭,
令旗挥动, 战鼓变调。
西线的乌恒兵开始后撤,潮水般涌向王庭深处。
“将军!”身边的将领声音发颤,“他们撤了。”
李为在西线的阵地上埋伏着, 看着乌恒人的旗一面面消失在夜色中, 慢慢攥紧了拳头。
一声炸响, 云沧溟的信号此时从城内放出。
“攻城。”
李为拔出了刀:“全军听令——破城!”
喊杀声从身后炸开。
王城内,云沧溟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五百人对上万精骑没有胜算。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只是没想到, 自己还能撑这么久。
乌恒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将军!”一个亲兵冲过来挡在她身前,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喉咙。
云沧溟没有时间去看他。
她引着敌军往高处走, 王庭东侧有一段城墙, 是整座王庭最高的地方。
她跑上城垛,转过身来。她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
乌恒兵在台阶下停住了。
火光照在她身上, 她身后是万丈高台。
“云沧溟!”可汗分开人群,拔出了刀,一步步走上台阶, “你输了。”
云沧溟抬起头,嘴角在流血。
“一个女人, 带着三万残兵, 从林州打到狼居山。”可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收三城,吃掉我七万主力。”
他看着她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战袍。“你知道我们乌恒人私下怎么叫你吗?”
云沧溟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汗说,“草原上的英雄。”
他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 把他腰间的骨饰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可汗步步往前走着, “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
云沧溟握紧了手里的刀。
“可惜。”可汗停在她面前,“你还是要死在这里。”
云沧溟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你说完了吗?”
可汗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完了,那就该我了。”
她看着他:“你打了大半辈子仗,杀过很多人。可你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七万主力会死在黄草谷?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站在你的王城里?”
可汗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他在帮你吗?”云沧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是在害你。他让你以为北境无人,让你以为可以长驱直入,然后你进来了,你走不掉了。”
可汗的手攥紧了刀柄。
“你被他骗了。”云沧溟说,“你和我,都是他的棋子。”
可汗忽然笑了:“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了你?”
云沧溟摇了摇头:“我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可汗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举起了刀,起势劈出一道寒风。
“你听!”云沧溟笑的可怖,她的笑声传在风里。
可汗愣了一下。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喊杀声正从西线翻涌而来,如山崩海啸。
可汗猛地转头。
主力在西线,东线佯攻,她带小股兵潜入密道虚张声势。
此刻她在高墙上,她在拖延时间。
他全明白了。
她真是疯了。
可汗回头的瞬间,云沧溟侧身欺近,将手中的刀送进了他的腹部。
可汗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
云沧溟没有松手。她把刀又往前推了一寸。
“是你输了,可汗。”
可汗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乌恒兵看到可汗倒下,士气瞬间崩塌。
“可汗死了!”
“可汗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然后是溃逃。
云沧溟单膝跪在城垛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不是幻觉。
是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身体。
她慢慢转过头。
魏王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剑柄,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
“沧溟。”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你赢了?”
他猛地抽出剑,云沧溟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战袍往下淌。
“你杀了我儿子,我杀你,天经地义。”魏王的声音很平静,“你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是我做的。北境大捷,鹤影侯战死沙场。你父皇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你那个山长——”
他笑了一下。
“会在某个地方,慢慢忘了你。”
云沧溟没有听他说话。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看着远处的火光,看着乌恒王庭在火海中崩塌,看着西线的主力破城而入。
她赌赢了。
三城收复,乌恒主力覆灭,王庭陷落。北境从此清平。
江添,你看到了吗。
我替你报仇了。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伸出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命抱住了魏王。
“你——”
云沧溟看着他的眼睛:“陪我。”
她于烽火狼烟中。
一跃而下。
风声灌进耳朵。
云沧溟闭上了眼睛。
师傅,我来找你了。
“沧溟——!!”
不是风声。
一双手臂从侧面扑过来,在她坠落的瞬间,他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垫在她身下,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云沧溟睁开了眼。
苏玉。
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玉的声音在发抖:“我跟着你从密道进来的,你说过要和我成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云沧溟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苏玉。”
“我在。”
“我赌赢了。”
苏玉的嘴唇在抖,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泪水从她脖颈间滑落,温热而滚烫。
“你赢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身上,“你赢了,沧溟。”
云沧溟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指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苏玉接住了她的手,在手背深深吻了下去。
战火在他们身后燃烧。乌恒王庭的旗从城头坠落,大盛的旗帜在火光中缓缓升起。
云沧溟闭上了眼睛。
景宣二十五年,十二月廿二。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是个阴天。
兵部值房里的烛火从昨夜燃到此时,值守的主事趴在案上打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
“八百里加急——!北境捷报——!
主事惊醒,他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封插着红色羽毛的文书,拆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大人——!大人——!”他拼命往外喊,“北境大捷!乌恒王庭破了!”
消息从兵部传出去的时候,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先是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整潭水都炸开了。
万隆殿里,承宪帝正在批折子。
“报陛下。”
兵部尚书雷建奏报:“乌恒王庭已破,可汗授首,鹤影侯——不,昭明公主,率镇宇军连战连捷,已平定北境!”
承宪帝的笔顿住了,墨在折子上洇开。
“你再说一遍。”
“北境大捷,昭明公主亲率精锐攻破乌恒王庭,可汗授首。”
承宪帝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
“好!”承宪帝终于止住了笑,声音还带着颤抖,“好!”
他走到殿门口。
禁军、内侍、值守的朝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抬头看着北方的那片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雷建跪在身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承宪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拟旨。”
司礼监太监张仪立刻伏地听命。
“昭明公主云沧溟,平定北境,灭国擒王,功在社稷。即日起,加封镇国公主,位同亲王,仪制同东宫。着即回京,朕亲迎凯旋。”
张仪笔尖一顿,他抬起头想确认什么,却对上承宪帝不容置疑的目光,立刻伏下身继续写。
“镇宇军全体将士,论功行赏。战殁者抚恤加倍。其麾下五百死士,入忠烈祠。”
张仪写完后递了上去,承宪帝拿起那道旨意,看了很久。
“朕的公主。”
林州的清晨格外明媚,风雪霁夜后,天地焕然一新。
云沧溟坐在床上,身上缠着绷带,一边饭来张口,一边止不住地扬着嘴角。
“还笑呢?”苏玉把碗里的白粥一口一口吹凉喂给她,“再差一寸,你的小命就没了。”
云沧溟哼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
苏玉喂完了粥,准备起身离开。
“哎,”云沧溟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衣袖,“还生气呢?”
苏玉瞥了一眼被拽住的衣角,站了一会儿后,抬手就抽走了。
“就别气了嘛。”
苏玉背对着她,拿着碗站在原地,也不理她。
“山长~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嘛。”云沧溟卖着乖,悄悄又拉起他衣服的一个小角,轻轻晃了晃,“嗯?”
苏玉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一副撒娇耍赖的样子,没忍住抿嘴笑了。
云沧溟看到后,立马顺杆往上爬:“你笑了!笑了就是不生气的意思,对不对嘛?”
苏玉把碗搁置到了一旁,重新坐了回来,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道:“没有,你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魏王:you jump, I … no! no! no jump!
第48章 北境风云(十一) 以夫之身,
“嘴还是这么硬, “云沧溟探头到他眼前,盯着他的唇看,“亲一下会不会软一些?”
苏玉倒吸了一口气, 捏起她凑过来的脸:“还闹, 小没良心的, 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云沧溟趁机握住了他的手晃了晃:“这不有你接住我了嘛。”
“那我要是没在那呢?”苏玉嗔视着她, 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就要见阎王了,说什么要我等你, 全都是骗我的。”
“不会的, ”云沧溟拉起他另一只手一起握住,“阎王见你拿了我的买命钱, 就不收我了。”
苏玉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买命钱?”
云沧溟眉眼弯弯,歪着头瞧他:“就是那枚铜钱呀,走的时候我给你的。”
苏玉回忆片刻, 而后了然般点了点头。
云沧溟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近了点, 眨巴着眼睛:“所以你逃不掉的, 山长注定是要被我拐去成婚的。”
苏玉偏过头, 佯怒道:“我可没答应。”
“什么叫你没答应?”云沧溟直起身,噘起嘴,“你要是不答应, 容因还在等我, 他肯定会答应我。”
“啧,”苏玉压着眉嗔怨道:“才说了你几句,就又开始气我, 你就是这么哄人的?”
“哄哄哄,我哄嘛,”云沧溟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靠上去,撇着嘴抱怨,“先生可真难哄。”
苏玉端量了她两眼,破功笑出了声,云沧溟偷瞄了他一眼,也弯起了嘴角。
苏玉被她揽着腰,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先生。”云沧溟靠在他身上叫了一声。
“嗯?”苏玉低头看她。
云沧溟垂眸道:“我不想回京城。”
“为什么呢?你母妃不是还在京城吗?”苏玉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我不喜欢那里,那儿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怎么飞都飞不出去。”云沧溟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我想一辈子待在北境。”
苏玉侧过脸,轻吻在她额头:“那就不回去了。”
“嗯?”云沧溟收回手,眼中带着疑问,望向苏玉,“我可以不回去吗?”
苏玉捉回她的手握住,缓缓启唇:“就说你伤病未愈,短期内动不了身,京城的事我代你回去处理,你看如何?”
云沧溟琢磨了一会儿,脑袋微微一偏,狡黠地问道:“你代我?”
苏玉轻啧一下,伸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怎么,不是你说要成婚的?”
“真的不用我回去?”云沧溟凑近他的脸,眨了眨眼,“他们刁难你怎么办?”
苏玉把她的脸拨到一边,轻哼一声:“这么小瞧我?”
云沧溟嘻嘻一笑,摇着苏玉的胳膊:“没有没有,山长智勇双全、气度非凡,锦心绣口,风华绝代,本公主自愧不如。”
苏玉又好气又好笑地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你知道就好。”
云沧溟重新搂住了他,用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我在这里等你。”
“好。”苏玉替她拢了拢被蹭乱的发丝,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嗅着他身上气息,那茶香很浅,此时染上了她的味道。
云沧溟心中恍惚,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接住我。
等到云沧溟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苏玉动身回了京城。
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北城门的官道两侧,天不亮就挤满了人。孩子们手捏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茶摊的伙计踮着脚尖往北张望,连城墙上都站满了人。
人群从第一面旗出现的那一刻就再没安静,旗帜赤底黑字写着“镇宇”二字。
“镇宇军——!万胜——!”
“公主千岁——!千岁——!”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篮子里的花瓣往空中抛,花瓣落在士兵的肩膀上和马背上。
两位副将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李为目不斜视,背挺得笔直。
周放没有李为那么端得住,他咧着嘴朝人群挥了挥手,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手缩了回去,过了片刻又忍不住举起来。
两人身后,数万的将士列队如游龙,有人少了胳膊,有人脸上横着蜈蚣一样的疤,但没有一个人低着头,各个昂首挺胸。
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青帷朱轮,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往那里飘。
里面坐着镇国公主亲口认定的驸马。
但没有人见过他。
城南的“听雨轩”茶坊,二楼临窗的位子早就被抢光了。
说书人老李头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列位看官,”他捋了捋胡子,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吊胃口,“你们可知,今日凯旋的队伍里,最要紧的人物是哪一位?”
底下有人喊:“镇国公主!”
老李头摇了摇头:“公主在北境养伤,没回来。”
又有人喊:“李将军!周将军!”
老李头还是摇头。
“那……那还能有谁?”
老李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醒木又是一拍。
“列位,听我道来——”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在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
“这位苏山长,可不是凡人。”
老李头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列位可听说过,前朝首辅苏相浔?”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那位苏相爷,临终之前在狱中留下了一封遗书,那遗书上写的什么,你们猜?”
没人答得上来。
老李头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上面写着——‘苏氏三代之内,必出一位从龙之士,扭转乾坤。’”
堂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苏玉,就是苏相爷的孙子!”
老李头直起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列位,你们以为他是怎么认识昭明公主的?那可不是什么‘在书院偶遇’——那都是天意!”
他眼睛一瞪,说得煞有介事。
“镇国公主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她生下来就与众不同,三岁能骑马,五岁能射箭,十五岁就领兵打仗了。可武曲星有个毛病——她命中有一劫,要从高处坠落,非文曲星接住不可。”
“而这位苏山长,就是文曲星下凡!”
醒木“啪”地一拍。
“你们想啊,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就敢在千军万马之中冲到城墙底下?怎么就那么巧,刚好站在公主坠落的地方?怎么就那么准,伸手就接住了?”
老李头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不是巧,那是天命所归!”
茶坊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乌恒王庭之战,列位只知公主带五百死士从密道潜入,可你们不知道——苏山长也跟着进去了!”
“他一个书生,爬密道,钻地洞,在乌恒人的刀枪底下穿过去,愣是一根头发都没掉!”
老李头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又放下。
“有人说,他身上带着苏相爷的遗物,那遗物上有苏相爷的浩然正气,百邪不侵,刀枪不入。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故意顿了一下。
“是文曲星本星。”
底下有人忍不住了:“那么主呢?”
老李头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
“公主是武曲星。武曲星和文曲星,五百年才相遇一次。上一次相遇,是太祖皇帝和徐丞相,开国定鼎。这一次相遇——列位,你们都亲眼看见了。”
他往窗外一指。
凯旋的队伍正从朱雀大街经过,那辆青帷朱轮的马车不疾不徐,稳稳地驶向皇城。
“武曲星在北境打仗,文曲星替她回京城。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这叫——”
醒木最后一拍。
“天作之合!”
茶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怪不得!怪不得公主非他不嫁!”
“文曲星下凡,那驸马岂不是神仙?”
“什么神仙,那是天命所归!”
老李头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茶碗,也举了举,朝着北方的方向。
皇宫,万隆殿。
殿门洞开,日光照射在汉白玉的御道上,显得格外耀眼。
苏玉跪在殿中央,一身青衫。
承宪帝坐在御案后,他就那么看着殿下这个人,看了很久:“你就是苏玉?”
“是你救了昭明?”
苏玉答道:“回陛下,公主洪福,草民不敢居功。”
承宪帝靠在龙椅上,目光从苏玉身上慢慢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比你祖父会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玉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高举:“陛下,草民有本奏。”
司礼监太监看了承宪帝一眼,皇帝微微颔首,文书被转呈御案。
呈上去的除了魏王与乌恒可汗往来的书信原件外,还有一本几十年前西南铜矿的账册。
康宁四十九年,西南铜矿矿难,苏相浔主张彻查。
这座铜矿的背后牵扯诸多朝廷重臣,其中也包括魏王府名下的商号。
当年苏相浔以“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罪名被先帝下狱,同年秋斩于西市,是历朝历代第一个被当众斩首的首辅。
作者有话说:
【微信聊天记录】
云沧溟:到哪了?
苏玉:刚到京城。
云沧溟:早去早回。
(7分钟后)
苏玉:他们说我们天生一对。
云沧溟:……谁说的?
苏玉:说书人。
云沧溟:你给钱了?
苏玉:没有。
第49章 北境风云(十二) 京中昭雪,
“启禀陛下。”
苏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康宁四十九年, 苏相浔一案中,西南铜矿背后有一家“永昌号”,明为皇商, 暗里魏王府占了大股, 这本账册白纸黑字, 记着永昌号每年的分账记录,每年固定有一笔银子, 流入魏王府名下的另一个商号,陛下一查便知。”
苏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苏相浔一案中, 魏王虽非主谋, 但他脱不了干系。”
承宪帝没有抬头:“所以你来,是为了给你祖父翻案的?”
苏玉不卑不亢道:“草民来, 是为了还死者清白。”
承宪帝忽然笑了一声,把文书合上,往案上一掷。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 一步步走下丹陛:“苏玉,朕问你。”
“你查魏王, 是为了昭明, 还是为了你祖父?”
苏玉抬起了头:“都有。”
承宪帝停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道:“为了昭明,你查到魏王通敌。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的事。然后你发现,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办。”
“陛下明鉴。”
承宪帝盯着他, 目光如刀:“所以你在跟朕谈条件。”
不是问句。
苏玉没有否认。
“你拿着魏王的罪证, 跟朕说要替你祖父平反。”承宪帝的声音冷下来,“苏相浔一案牵连甚广,就凭这本破账册你就想翻案, 简直是无稽之谈。”
“草民不敢。”苏玉的声音没有退让,“草民只是觉得,陛下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可以说‘先帝当年是被魏王蒙蔽’的理由。”
殿内骤然安静。
一旁的太监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承宪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苏玉,目光里有杀意和怒火:“你在教朕怎么下台阶?”
苏玉颔首道:“草民不敢。”
“你什么都敢。”承宪帝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住:“苏相浔是先帝赐死的!你要朕违逆先帝?”
苏玉道:“草民是要陛下还天下一个真相。”
承宪帝猛地转身,声音骤然拔高:“真相?你以为天下人不知道真相?”
殿内的内侍齐刷刷跪了一地。
承宪帝盯着苏玉:“当年替苏相浔求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好下场。”
苏玉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所以陛下一直知道,苏相浔是冤枉的。”
承宪帝没有说话。
“朕知道。”承宪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朕一直知道。”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来,过了很久他开口道:“魏王已死他的事朕会处置。”
承宪帝垂着头,似是在回忆什么,良久后深深叹了口气:“苏相浔一案,朕也会下旨重审。”
苏玉俯身叩首:“谢陛下。”
承宪帝垂眼审视着苏玉,“昭明是朕的女儿,镇国公主位同亲王,你拿什么来配?”
苏玉直起身郑重道:“草民愿入仕。”
“入仕?”承宪帝冷笑了一声,“你苏家祖训后人不得从政。你入仕,是要违逆祖训?”
“祖父遗言,还有后半句。”
承宪帝的眉毛微微一动。
苏玉答曰:“若他日有明君再出,苏家后人当挺身而出,勿以吾之死为惧。”
承宪帝看着苏玉,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承宪帝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良久后他说了一句话:“昭明不愿意回来。”
苏玉一怔。
“朕让她回京养伤,她不肯。”承宪帝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又像是无奈,“她从小就是这种脾气,她这辈子,就没听过朕的话。”
苏玉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云沧溟口中的父皇。
“那场联姻,”承宪帝的声音低下去,“是因为朕知道她不愿意待在京城,南边那个小国是我大盛藩属,翻不起什么浪,她过去没人敢让她受委屈。”
“朕的所有孩子里,昭明是最像朕的,她要是是肯服软,朕也不会——”承宪帝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她不回来,朕也懒得看她。”
御座上的人叹了一口气,对旁边的太监说:“宣旨吧。”
宣旨太监在殿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昭明公主云沧溟,平定北境,灭国擒王,功在社稷。兹以乌恒故地为其汤沐之邑,世袭罔替。授节钺,总制北境军政,永镇其土。
见山书院苏玉,才识渊通,忠贞体国,于北境之战赞画有功,且与镇国公主夙有良缘,朕俯允所请,特赐婚配,并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修撰,佐镇国公主镇守北境,参赞军务。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地后,张仪合上圣旨。
苏玉叩首后直起身,掌心朝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张仪将圣旨轻轻放在他手中。
“臣,领旨谢恩。”
苏玉的手指慢慢收拢,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卷圣旨,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他站起身,后退三步向殿外走去。
“苏玉。”承宪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玉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转身对上那道有些苍凉的目光。
“替朕照顾好她。”承宪帝的声音低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苏玉躬身长拜:“臣此生对昭明,以命相托,生死不负。”
承宪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玉出了大殿后,抬眼望向北方的天空,冬季的暖阳铺在他身上,安静而柔和。
除夕夜前夕,林州刚下了场大雪,屋顶和树梢上积着厚厚的雪,银装素裹的小城在战后百废待兴。
在一个城郊的小院里,镇宇军里很多还没有娶妻安家的部将聚在这里,和云沧溟一起守岁。
这个小院,是曾经江添住的地方。
“再往左边一点,一点点,”洛惊鸿指挥着正在贴对联的云沧溟,“对对对,就是这!”
“好像又有点低了。”一边路过的容因站在旁边瞧着。
云沧溟仰着脖子问:“那现在呢?”
“诶,别听他的,”洛惊鸿嚷嚷道:“太高了太高了,再往下一点。”
“诶!你们是不是玩儿我呢,”云沧溟双手高举着春联埋怨道,“能不能商量好了再指挥。”
容因噗嗤笑了一声。
“可以了可以了,就这里!”洛惊鸿笃定地说。
贴好对联后,云沧溟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拍了拍了双手,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公主慢点儿。”容因喊道。
“哎呀没事儿,”洛惊鸿拦住容因想要去扶的胳膊,“城墙她都跳过,这算什么?”
云沧溟向洛惊鸿的方向踢了一脚,接过容因递来的柑橘,向空中抛了几下。
洛惊鸿躲开云沧溟后,站在一旁品鉴:“啧啧,你还别说,你这副将的字写的真不错。”
云沧溟正视了一眼贴好的对联,只见春联的红纸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墨迹还没干透,在冷空气中泛着湿润的光。
“那是!我们镇宇军的人,个个能文能武。”云沧溟洋洋得意道。
“哎,容因,”云沧溟瞧向一边的人,“你不是在里面和李为一起做年夜饭吗?”
“噢,”容因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为什么出来,“我出来问问大家有什么忌口。”
“你们洛大小姐不吃羊肉,”云沧溟瞥了洛惊鸿一眼,“其他人没什么忌口,你们做什么我们都爱吃。”
“这个我知道,”容因点了点头,“没有的话我就去继续做了,马上就好啦。”
“去吧。”洛惊鸿目送着容因。
云沧溟朝两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将军!”一个高亢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周放携小女来给大家伙拜年了!”
云沧溟转过头,瞧见周放正拱手跟大家伙问礼,他身后的小女孩穿着件红色的棉袄,竖着小辫,在雪地里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她面露喜色,快步走过去。
“溪溪给将军拜年,祝将军在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小女孩双手攥着拳头站在云沧溟身前。
“好福气啊周将军!”稚嫩的童声引得一旁的大家伙纷纷喜气洋洋往这边瞧着。
云沧溟蹲下来歪着头,晃了晃她的小辫儿:“谢谢溪溪,我也助溪溪新年快乐~”
小姑娘甜甜的笑着:“溪溪长大了也要像将军一样成为大英雄。”
云沧溟开怀的笑出来,摸了摸溪溪的头:“好,那我等着那一天。”
周放满眼骄傲地看着溪溪,云沧溟站起身来调侃道:“周将军好福气啊。”
“多谢将军,”周放嘿嘿一笑,把溪溪举起来,让女儿骑在自己脖子上。
云沧溟看着她们,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自嘲般抿嘴一笑。
她其实很羡慕溪溪。
洛惊鸿凑过来撞了一下她,揶揄道:“我们驸马爷怎么回事儿啊,眼看就要过年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上次来信说已经在路上了,这几天下雪许是路不好走耽搁了吧。”云沧溟斜眼瞥了她一眼,然后往屋内走。
“你是没听到,现在京城的话本儿把你们传的——”
洛惊鸿朝她的背影嚷嚷:“诶,走什么啊,我还没说完呢。”
作者有话说:
【互动投票】皇帝对云沧溟,到底是什么态度?
A. 利用——因为很好用,能打仗所以重视
B. 亏欠——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C. 无奈——对女儿有爱但不会表达
第50章 北境风云(十三) 雪落满肩,
夜幕渐渐降临, 周放拎着一长串鞭炮从厨房后面钻出来:“都让让都让让!”
红纸裹着的鞭炮拖在地上,像一条火红的蛇。溪溪跟在他身后,又兴奋又害怕。
周放把鞭炮挂在院门口的老槐树杈上, 引线“嘶”地一声蹿出火花。
“快退后——!”
噼里啪啦——!
红光炸裂, 硝烟弥漫, 碎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飞溅。
溪溪在一旁一边鼓掌,一边蹦蹦跳跳。
洛惊鸿捂着耳朵躲在廊柱后面, 嘴上还在喊:“再响些!再响些!”
云沧溟站在台阶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院门口的红纸屑铺了一地, 像一条红毯。
“沧溟。”
云沧溟转过头。
院门外的雪地里, 马车前站着一个人。他提着一盏灯笼,身上落了雪。
“苏玉!”云沧溟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朝他扑了过去。
苏玉丢下手中的灯笼, 将她接了个满怀。
云沧溟钻进他的氅衣里,搂住他的腰,将脸埋进狐氅的毛皮滚边里。
“喔——!”周放第一个反应过来, 把手里的鞭炮杆子往雪地里一插,扯着嗓子就喊:“驸马爷来了!驸马爷来了!”
他嗓门大得惊人, 半个林州都能听见。溪溪骑在他脖子上, 捂着耳朵也跟着喊:“驸马爷——!”
李为本来在厨房里剁馅, 听到动静拎着菜刀就冲了出来。他把刀往围裙上一擦,回头朝厨房里吼了一声:“容因!再加两道菜!”
厨房里传来容因闷闷的笑声:“知道了——”
洛惊鸿从廊柱后面绕出来,双手抱胸, 倚着柱子, 嘴角快咧到耳根。
“哎哎哎,”她朝院子里嚷嚷,“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驸马爷肯定赶在年夜饭前到吧?你们谁赌输了, 回头把银子交上来啊!”
人群里传来几声哀嚎。
云沧溟松开苏玉,四目相对间脉脉含情,她从没觉得有哪一刻比此时幸福。
苏玉拉着她往后瞧:“你看谁来了?”
“江鹤!”“鹤师妹!”
只见序竹和文隽接连跳下了马车,序竹怀里还抱着一只猫,此时被捂着耳朵。
“啊~”云沧溟看到她们后跳起了脚,“序竹,文隽师兄,你们都来了!”
她欣喜地抱住序竹:“你们把小团子也带来了!”
“江鹤,”序竹顿了一下,“不,公主——”
云沧溟打断她,笑意盈盈:“以后叫我沧溟就行。”
序竹用力点了点头:“嗯!”
“沧溟。”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沧溟忽然看到最后那一辆马车前,沈晴站在那里,慈爱的看着她。
她惊讶地回望了苏玉一眼,他微微歪着头,正对她笑的温柔。
下一秒,云沧溟向沈晴飞扑了出去,紧紧抱住了她:“沈姨!”
沈晴抚着她的脸,眼眶有些红:“好孩子,你受苦了。”
云沧溟瘪着嘴,有些委屈地摇了摇头。而后她拉住沈晴的手往院里走去:“您怎么来了?”
“你那驸马说你们要在这儿办婚事,我们沧溟的大喜日子,我怎么能缺席。”沈晴朝苏玉那边看了一眼,“再说了,就算是你自己选的人,我也得替你把把关,才能放心。”
苏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腼腆地笑了,没有说话。
“都别在雪地里站着了,进屋进屋!”周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鞭炮杆子往雪地里一插。
人群呼啦啦往屋里涌。
云沧溟拉着沈晴的手,苏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刚刚那盏灯笼。
“这院子,还是老样子。”沈晴站在堂屋门口,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件熟悉的物件上停留。
云沧溟抿了抿唇:“我让人照原样收拾的,师傅的东西一样没动。”
沈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是李为从隔壁老乡家借来的。碗筷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
云沧溟拉着沈晴坐下,苏玉很自然地坐在了云沧溟身侧。洛惊鸿最后一个进来,径直走到云沧溟和苏玉对面坐下,朝她挤了挤眼睛。
小团子“喵”了一声,从序竹怀里跳下来,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来了来了——”李为端着两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容因跟在后面,手里托着几道热菜,油烟味混着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红烧肉!酱肘子!醋溜白菜!还有——”周放凑过来数菜,被李为一胳膊肘顶开。
“去去去,别挡道。”
溪溪坐在周放怀里,笑得咯咯的。
众人落座后,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沧溟身上。
云沧溟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酒,敬江添将军。”
酒洒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几个部将默默举起了酒杯,也跟着洒在了地上。
“第二杯酒,敬镇宇军。敬活着的,也敬没回来的。”
周放,李为垂着眼,紧紧捏着酒杯。
“第三杯酒,”她转过头,看向沈晴,“敬沈姨,谢谢您来。”
沈晴端起酒杯,看着云沧溟,仰首尽饮。
云沧溟也喝了,放下酒杯呼了口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并放下了。
她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忽然笑了:“好了,今晚都别端着。”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叮的一声。
“今天这个桌上,没有什么公主、将军、驸马。谁要跟我讲规矩、行礼数——”她故意拉长了声音,“我就让他去外面站岗,站到明年!”
周放第一个松了肩膀,嘿嘿笑起来。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好了,大家开动吧!”
“吃菜吃菜!”周放第一个跟着坐下,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李为你这手艺见长啊!”
李为瞪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文隽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序竹忙着给小团子夹菜,猫在桌子底下吃得很香。
苏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云沧溟坐下后看了他一眼,眼睛一转。
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她们刚刚都说想我,你想我吗?”
苏玉微笑着,给她碗里加了一块菜。
“什么意思?”云沧溟撇着嘴看他,明显对他的回应很不满意。
就在这时,苏玉在桌下悄悄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便漫不经心的端起酒杯浅饮,目光没看她。
云沧溟轻哼一声,上下饶有兴味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追问:“哪里想我?”
苏玉突然被酒呛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被云沧溟拽住握了起来。
云沧溟目光审视着不肯放过他。
苏玉又给她碟中夹了菜:“多吃点。”
沈晴注意到她们的动静,关切地问:“微之怎么了?”
“没什么,”云沧溟朝沈晴挤眉笑了一下,桌下握着的手却紧了紧,“有人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苏玉轻咳两声,朝沈晴笑了笑:“沈姨,我没事。”
沈晴虽有些不解,但也没再多问。对面的洛惊鸿将一切看在眼里,眯着眼瞧他们。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已经完全热了起来。
周放喝得脸都红了,袖子撸到胳膊肘,端着酒杯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
“诸位!诸位!”他扯着嗓子,“我周放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今天必须得敬驸马爷一杯!”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苏玉。
苏玉刚要站起来,周放一摆手:“您坐着!坐着!您是咱们大盛第一书院的山长,我站起来您紧张。”
满堂哄笑。
“驸马爷,”周放往前走了两步,“我周放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江将军是一个,公主是一个。现在,您是第三个。”
“哦?”洛惊鸿在对面挑了挑眉,“说说,为什么?”
周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说实话,刚开始我听说公主找了个书院的山长,我心里还嘀咕,一个文人,能扛得住咱们北境的风沙吗?”
李为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别咳,”周放瞪了他一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后来呢?后来我亲眼瞧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半度:“王城那晚,将军在城墙上,底下是千军万马。我们都在底下打,离得远,够不着。是驸马爷第一个冲上去的。”
“一个文人,比我冲得还快。”周放举起酒杯,“就凭这个,我敬您!”
“敬驸马爷!”几个部将跟着起哄。
苏玉站起身,端着酒杯:“周将军过誉了。苏某一介书生,不懂兵法,沧溟是我大盛的英雄,能得她青眼,是苏某三生有幸。今日在座诸位都是沙场浴血英豪,苏某以此杯,敬各位!”
苏玉说完,仰头饮尽。
云沧溟正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周放一拍桌子,差点把酒杯震倒。
容因坐在下面看着苏玉,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洛惊鸿在对面慢悠悠地开口:“周将军,你光敬驸马爷,不敬公主啊?”
周放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对对对!公主,我敬您!”
云沧溟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小团子:你们在桌子下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