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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骨碌碌的车轮碾过宫道, 黎清禾端坐其中,略有些头疼地扶着发髻。

谢知珩斜倚在她身侧, 笑着问道:“娘子怎的一路都扶着脑袋,是紧张吗?”

他今日是身着玄色亲王冠服,愈发面如冠玉。

黎清禾苦着脸:“确实有点紧张,不过主要还是这发髻实在是重。”

这虽是场赏花宴,但毕竟是皇宫办的,执掌所有人的九族生杀大权的陛下也会出席, 也因此,她穿戴上了自己最为贵重的一套黄金头面。繁复的雕刻美则美矣,却实在是坠得脑袋疼。

谢知珩低笑出声,替她正了正微微歪斜的鬓边步摇:

“娘子且忍一忍, 很快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娘子只需跟着我就行。若是有人问什么, 只需要一切都好, 都是陛下隆恩。”

这不就是她应付导师的那一套嘛?看来古今的敷衍话术都是一样的。

黎清禾莫名有了点亲切感,暗自为自己打气:不就是吃顿饭吗?就当是学术会议后的晚宴,规格是比从前她参加过的高了些,但道理差不多,都是多听少说嘛。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接下来的一段路途就不能靠马车,黎清禾便推着谢知珩慢慢走向御花园。站在园口, 已能感受到浓郁的花香伴着丝竹管弦声扑面而来。

各色官员们携盛装的家眷三三两两步入园中, 黎清禾也跟上人群,随引路内侍的指引落座。

岭南郡王夫妇回京受赏是近日京城最热门的话题,也正因此,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向他们。

黎清禾早已习惯他人的注视,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地推着轮椅稳稳前行。

谢知珩端坐轮椅之上,带着惯有的温和浅笑, 仿佛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只偶尔侧首让身后的黎清禾小心台阶。

宴席的席面设在水榭旁,临水高台上皇帝皇后的御座自然是设在最高处,下首则按品级设了数十张席案,此时许多人已安然入座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靠前的亲王席位,待两人都安然落座,她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气还没喘匀,就听见一旁带笑的声音:

“皇兄皇嫂,别来无恙啊。”

端王谢如珏正端着酒杯,笑吟吟落坐在他们的坐席一侧。他今日亦是一身亲王服制,桃花眼与上扬的唇角笑容熠熠,端的是一位翩翩公子。

只是他直直的目光盯着谢知珩,笑容深处是不易察觉的阴翳。

“二弟。”谢知珩微微颔首。

谢如珏轻笑:“皇嫂能种出红薯这般祥瑞,实乃我大周之福。”

“我本还心疼皇兄远在岭南,不过转念一想,有皇嫂这般贤内助相伴,想必皇兄日子也不寂寞。”

话很诚恳,可黎清禾总觉得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货物。

“端王殿下过奖了,”她谨慎道,“能得红薯还是得多亏陛下护佑、上天垂爱。”

“皇嫂谦虚了。岭南终究偏远,到底也苦了皇嫂,皇嫂定要在京中多住几日,弟弟也盼着皇兄皇嫂能赏脸来我府上一聚呢。”

“二弟有心了。”谢知珩温声截住话头,黑眸沉沉,“只是岭南山清水秀且民风淳朴,别有一番趣味。我们二人在那过得也不算苦楚,反倒甚为开心。”

他说着,很自然地握住了黎清禾放在膝上的手。

王爷今日怎么如此主动?

黎清禾忽然悟了。之前王爷就曾提过与面前的端王面和心不和,怕是不想丢面子吧!

那她肯定要打好配合呀。她旋即朝他露出甜蜜的笑容,还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谢知珩先是有点诧异,毕竟很少见到黎清禾如此主动,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笑得愈发温柔。

谢如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意有所指地笑道:“皇兄皇嫂如此恩爱,看得弟弟都嫉妒了呢。”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答,就端着酒杯离开。

宴席时刻临近,该到的人也基本都已到场。不一会儿,大周现任皇帝谢玄稷与皇后周蕴慈便在众多宫人侍卫的簇拥下堂皇驾临,在场的众人纷纷跪拜恭迎。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宫女们端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摆满各席。

裴怀瑾亦在席间,此刻正偷眼看向黎清禾。

她今日盛装,比昨日雨中的清丽打扮又更添几分明艳,教人看得移不开眼。

只是想起昨日她避如蛇蝎的眼神,他心头又泛了起一阵涩意。

坐在他身侧黎清芷又见到他怔怔的表情,不由得怒意翻涌:“夫君这几日坐在我旁边时,怎么总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她面色不显,后槽牙却咬紧了:“夫君到底是在看谁?”

裴怀瑾心头一凛,赶忙辩解:“只是方才多吃了几杯酒,有点醉了,我自己缓一阵就好,娘子不用担心。”

黎清芷紧紧盯住裴怀瑾的双眼,却见他面色坦然,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处也不是辩解的好场合,于是到底没再说什么。

宴至半酣,声声丝竹中美艳伶人在高台上摆动腰肢,翩翩起舞。

黎清禾本在专心吃席,却忽然感觉一道明显的目光朝她刺来。抬首望去,只能分辨出目光的源头是黎家方向,却看不出是谁。

倒是黎清柏,看见她望过去时似乎有点紧张,立刻垂下了头。

难不成是他还在记恨那日家宴上粉轿的事?真是小肚鸡肠。

收回目光,黎清禾倒也没多想,端起面前的果酒随意抿了一口。

没想到这果酒看着虽普通,但入口柔顺非常,清新的果香清甜微酸,不愧是宫中的酒。她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谢知珩见她喝得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得好笑:

“这酒尝起来虽甜,但是后劲可不小,娘子慢些喝。”

黎清禾乖乖点头。

一个添酒侍女低着头端着酒盅,顺着座位一个个添酒,添到黎清禾面前的酒杯时却忽然手抖,一整壶酒眼看着就要洒下。

旁边的谢知珩眼疾手快,一把子抄住了倾斜的酒杯,这才挽救了黎清禾被泼一身的命运,只洒出几点酒水在桌面上

侍女慌忙跪下,声音颤抖无比:“奴婢手笨,奴婢该死!”

黎清禾看她可怜,只是摆摆手没在意。

侍女忙从后头又取出一只满当的酒盅,重新为黎清禾才躬身退下。

谢知珩在那侍女退下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眼底冷芒一闪,而后忽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送到黎清禾面前:

“娘子,果酒喝多了太腻。为夫这杯是果茶,亦很美味,娘子尝尝?”

他将自己面前的茶递给黎清禾。黎清禾酒量不好,正好觉得果酒喝多了略有些头晕,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茶杯:“好啊。”

谢知珩拿起她那杯果酒,凑到鼻尖后闻了闻,最后却没有喝,而是递给身后的阿七:

“刚刚的侍女可能是忙中出错,往里头添的不是果酒,这杯不能喝了。阿七,撤了吧。”

黎清禾觉得有点奇怪,皇宫中的侍女也会添错酒?但她倒也没多想,端起谢知珩那杯清酿尝了尝。嗯,确实更清爽些。

这一连串的动作隐蔽又快速,台上恰有舞女挥舞广袖翩翩起舞,视野阻碍之下,坐在斜对面的黎清柏并未他们的动作。

一曲舞完后台上的表演暂歇。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庆贺祥瑞的话,众人纷纷附和。

黎清禾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宴至下半,酒酣耳热之下,席间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几位贵女在席间低声谈笑,话题不知怎的转到园中花卉上。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各色牡丹竞相绽放,姚黄魏紫在宫灯映照下更显雍容。

黎清禾并未参与话题,那群贵女中却忽有一位看向了黎清禾,声量微微扬起:

“听闻王妃躬耕乡野,想必对种植植物亦是多有经验。不知王妃对花可有心得,岭南怕是见不到如此品相的牡丹吧?”

这话里有话的味道,让许多看好戏的目光投向黎清禾。

谢知珩冷下眼神,正要开口,黎清禾却先开了口,一点也不露怯:

“姐姐怕是不知道,岭南气候湿热而牡丹喜凉怕热,因此岭南没有牡丹。不过姐姐身后那株姚黄的确品相上佳,花瓣正圆而质润,旁边的魏紫花型也颇为难得,还有赵粉豆绿,都是罕见花色,能有此等赏花开眼的机会,实乃人生幸事。”

这有意为难人的贵女闻言一愣,没料到她真能说出门道。

黎清禾有点小得意,牡丹可是国花,她还特地选修过花卉养护,虽称不上有多专业,至少也能讲出几句唬得住人的品鉴来。

那贵女见讨不到好,害怕地飞速瞥了一眼谢如珏的表情,方才勉强笑了笑:“王妃真是见识广博。”

许多人都以为这岭南王妃是个只懂泥腿子活计的村妇,现在也颇为刮目相看。

坐在上首的谢玄稷亦是颔首,牡丹是他的心头所好,这满园花卉都是他费心命花房移植来的,这番夸赞实在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温和地看向黎清禾:“黎氏,你对牡丹的确研究颇深。你既精通植作之道,倒是同孤说说,你种出的红薯又有何神异?”

这既是临时起意的考校,也是万分难得的表现机会,只看她能否把握得住了。

黎清禾起身规矩地行了一礼,从容应道:

“回陛下,红薯的确与一般粮食作物不同。它块根可充作主食,枝叶藤蔓亦可饲牲畜,最亮眼的长处是耐旱耐瘠,连在岭南的亩产都可达两千斤。”

“产量真能达到两千斤?”

“千真万确。红薯的存储期也很长,晒干后可保持数月不坏,若遇荒年可活人无数。”

席间响起阵阵抽气,对农事略知一二的人都知道这数字远超主食作物类的稻米产量,更何况这还不是种在江南等肥沃之地,而是在以贫瘠著称的岭南!

谢玄稷眼中闪过赞赏:“黎氏,你说得很好。”

他看向谢知珩:“珩儿,你可算是娶了位心系百姓、躬耕乡野的贤妻。”

谢知珩微微欠身,满是温柔地望向黎清禾:“得清禾为妻实乃儿臣之福。”

黎清禾被看得耳根微热,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席间的李氏看着周遭投来的羡慕目光,表面上与有荣焉般频频点头,实则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牙,这身份低微的小贱人竟又出尽了风头!

她眼风急急扫向斜对面的黎清柏,照他们的计划,那药效早就应该发作。为何黎清禾还能从容地应答陛下的问话?

另一边的黎清柏也是脸色发白。

他根本没看清谢知珩换酒的动作,只瞧见端坐在席间的黎清禾面色如常、眼神清明,哪有半分中药后该有的昏沉失态?

他们明明在端王的帮助下布置好了一切,收买了添酒的侍女,让她给黎清禾加的是下了大料的酒,这效果早该发作啊!

难道药没有效果?不可能,他还找相熟的医师看过,万不可能出错。

难道说是药下的剂量还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酒宴已至半酣, 席间气氛热烈,歌舞丝竹亦不绝于耳。

黎清禾正乐得清闲, 津津有味地品起玫瑰酥。

不亏是宫里的点心,这玫瑰酥酥不仅外表做得精致,内里的玫瑰豆沙馅更是香甜,到底是比岭南的粗制点心强多了。

上道美味尚未吃完,眉眼低垂、衣着清丽的侍女们就又端上来了新的。接下来一道是炖盅,没有热气蒸腾, 却飘出菌菇鸡蓉香气。

呈上汤盅的侍女脚步稳健,可当行至黎清禾席侧时,她却突然脚下一绊,连人带汤直直扑倒, 眼看就要往黎清禾的头上脸上浇下!

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 黎清禾含着半块玫瑰酥尚未反应过来, 就听见谢知珩急急的声音:

“娘子小心!”

他的轮椅急转方向,一手一把将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则迅速护在她身前,大半盅汤结结实实泼洒在他的袖口与手掌。

汤渍从他的手掌一直流到小臂,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汤水。

那侍女立时瘫跪在地,一面拼命磕头, 一面抖着嗓子求饶:

“奴婢罪该万死, 奴婢罪该万死!”

宴会的丝竹声都停止了一瞬,一时间大家都朝此处看过来。

黎清禾被谢知珩护在怀里,他掌心灼人的温度覆在她的腰侧。

她连忙抬起头:“王爷如何, 没被烫着吧?”

“我没事,汤是温的。娘子可沾到了汤汁?”

黎清禾摇头。她虽然衣裙上也溅到些许汤滴,但怎么看都是谢知珩的形容更狼狈。

他左袖已然湿透, 露出的手背皮肤微微泛红,紧贴着手臂的玄色衣料勾勒出清瘦的曲线。

她下意识伸手想擦去污渍,拿着手帕的指尾擦过他泛红的皮肤,立刻感觉到他异样的热度。

不是说汤是温的吗,怎的王爷的手背如此滚烫?

谢知珩很快地抽回被触碰到的手:“一点汤水罢了,无碍。”

他看向那抖如筛糠的侍女:

“下次当心些。你退下吧。”

侍女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后慌忙退下。

“皇兄真是好气度。这宫人毛手毛脚的扰了皇兄皇嫂雅兴,合该拖下去好好管教才是。”

“二弟言重了。不过是无心之失,何必苛责。”

谢知珩转向御座方向,微微欠身:

“父皇母后恕罪,儿臣衣衫污秽,失仪不敬,恳请父皇母后允许儿臣携内子暂退更衣。”

皇帝摆摆手:“去吧。可烫着了?”

“谢父皇关怀,无甚大爱。”

他朝旁边微微偏头,一位老嬷嬷立刻躬身上前,动作沉稳迅速地走到谢知珩身侧。

黎清禾看向谢知珩,谢知珩朝她微微点头,于是她便推着轮椅随着嬷嬷离席。

经过黎家席位时,她瞥见李氏淬毒般的眼神。一旁的黎清柏咬紧牙关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猛地举杯一饮而尽。

跟着嬷嬷走过一小段宫道,便是一间宽敞厢房,里面一架紫檀雕花屏风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

“王爷王妃轻便,我在外头候着。”

嬷嬷退了出去,走前还轻轻带上了门。

厢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谢知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衣袖湿漉一片,被泼洒上去的汤渍已逐渐蔓延到肘弯,一贯苍白的脸色此刻微红,额角一片细密的汗珠,鬓间已然湿透。

黎清禾看他面色不对,赶忙上前贴上他的额头想试试温度:

“王爷,你这是受凉发烧了吗?你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他的额头果然滚烫,谢知珩却很快就拂开她的手:

“娘子你先去更衣吧,后头有备好的衣裙。”

“那王爷你呢,需要我帮你一把吗?”

他声音暗哑:“我自己来。”

不等她回答,他就紧紧阖上眼,急促的呼吸微微平缓了些许。

“也好,若王爷有需要就喊我。”

黎清禾转身走向里间,分割出两小片空间的屏风上活灵活现地雕着登梅喜鹊,后头地衣架上果然搭着簇新且合规制的衣裙。

其实那飞溅的汤汁并未沾上她的皮肤,只是有一点洒到了她的裙摆与袖口,如泥泞的脏水,属实不太雅观。

她解开衣带,脱下外衫与外裙,而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里衣。其实没被溅上汤点,但闻上去还是有些冷掉的鸡腥气。她翻了翻备好的衣裙,发现是一整套,里衣也有。既有新的,那索性还是一并换下吧!

于是她继续褪下一层衣物。初夏微凉的夜风钻进窗缝,轻轻拂上她裸露的白嫩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屏风另一侧,谢知珩的呼吸声忽然越发沉重起来。

黎清禾心里有点不安,毕竟王爷腿脚不便,刚刚的状态也不大好。她赶忙问道:“王爷,你自己换衣服方便吗?”

“……无碍。”谢知珩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的夫君一向善解人意,不会是不好意思请她帮忙吧?黎清禾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赶紧穿戴整齐后去另一头帮帮他。

她加快动作,垂腰套上干净的绸缎里衣,光洁的衣料带来微凉的触感。

屏风另一侧,谢知珩靠在轮椅里,左手湿透的衣袖已褪下一半,堆在肘弯,身上汗水淋漓。

没想到还是中了招,那汤里的东西果然厉害。

只溅到手臂上少许,猛烈的药性就顺着肌肤渗进来,在血脉里奔窜烧得那处胀痛得发疼。

他的指尖猛地掐住掌心,试图用疼痛唤起清醒,眼睛却不听使唤。

昏黄的灯光透过紫檀木屏风,将屏风后的身影投成一幅朦胧的剪影。

那影子抬起纤细流畅的手臂,套进上衫,柔软的腰肢在光影中弯出一道美丽的弧。

衣料滑过肩头,勾勒圆润的线条。微微俯身后,长发如水泻下,在不盈一握的腰际轻轻晃动。

然后这纤弱的身影弯下腰,开始穿上衣裙。

衣摆穿过圆润的脚趾、微微绷起的足弓,再到纤细的脚踝与纤直匀称的小腿。裙摆缓缓上拉,在引人遐思的腰际停住,灵巧的手指打了个结,翻飞的指尖让人想狠狠捉住吸吮。

谢知珩闭上眼,重重吸一口气,而后猛地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疼痛让他清醒,他胡乱扯下湿透的衣衫换上新衣,连系带都抖着手试了几次才勉强系好。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原来是黎清禾已经换好衣裙,从屏风后出来了。

她已绾了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浅靛色衣裙衬得她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袖口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王爷,你换好了吗?”她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谢知珩坐在轮椅上,外袍已穿好,只是衣带系得有些凌乱。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却更多了,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他的唇色比平日红,紧紧抿成一条细线,素日温润的黑眸此刻幽不见底。

他的如有实感般的深眉浓目,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颈侧与腰肢,凝凝的眼神与平日大不相同,让她有种被抚遍全身的错觉,不由得耳根发烫。

她迟疑地走近两步:“王爷,你还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无妨,我们赶紧回去吧,免得父皇母后担心。”

谢知珩猛地别开脸,往膝间罩了件深色薄毯后便急急往外赶,绷得极紧的背脊仿佛在忍耐什么。

他明明脸都这么红了,怎么还往腿上盖外套?是发烧后膝盖也疼了吗?黎清禾有点疑惑,但既然他说无妨,便也姑且相信着他,快步跟上他后一道往回走。

夜风拂过,谢知珩靠在轮椅里闭着眼,面色依旧淡红,一滴汗珠顺着下颚的弧线滑过他滚动着的喉结,滑进了玄袍看不见的里侧。

黎清禾心口莫名一跳,耳根又热了起来。

另一头,席间的黎清柏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血液倒流。

又失败了!

泼酒污衣本是为了制造更衣的机会,他早已买通偏殿的宫女,只等黎清禾进去便可万事大吉。谁知谢知珩非要跟她一起去!这还怎么下手?

黎清柏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邪火。怎么办?母亲和端王殿下那里怎么交代?

他越想越慌,又连灌了三杯。不知怎的,明明很能喝酒的他今日只喝了几杯,就觉得头晕,一股莫名的燥热窜了起来。

奇怪,宫里的酒后劲这么大吗?

黎清柏扯了扯衣领,却还是愈发燥热难当。他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可那眩晕与热意潮水般涌上来,只叫他四肢百骸都苏苏麻麻的。

不行,他一定要得出去透透气,否则非热晕在这里不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对身旁的黎清轩低声道:

“大哥,我出去醒醒酒……”

黎清轩不耐地摆摆手:“快去快回,别惹事。”

黎清柏踉跄着离席,朝水榭外的园子走去。

凉凉的夜风吹来,没让他清醒,却反而让热意变本加厉。黎清柏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血液都在沸腾。

他今日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跌跌撞撞走到假山旁,背靠着冰凉的山石大口喘气,头上已是满头满脸的汗珠,他却无力去擦拭了。

汗水滑进眼角带来颤栗的刺疼,远处宴席的丝竹声似乎变得如梦如幻般遥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夜色中,一道粗嘎的男声响起:“怎么是个男的,不是说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吗?”

“哼,难道我们还有的选吗?既然来的是他,那也只能这样了。”

“大哥,我看他倒是眉清目秀的,让我们最后快乐快乐也好啊!”

黎清柏心知不好,这三人正是他给黎清禾安排的!

不,不是我,你们搞错人了!

可是他沉重的身躯,最后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两人回到席间时,皇帝已显出倦意。又一轮酒后,皇帝开口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偕皇后离席。

圣驾的离去意味着宴席将散。

场上的气氛松快了些,官员与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闲话交谈,也有人已经起身告别。

黎清禾目光扫过对面黎府的席位,却看见黎清柏的座位是空的。

奇怪。这人怎么走的比皇帝还早?

她正想着,园子出口处的假山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是什么声音?”

“太荒唐了!”

“好像是在假山里边……”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几个胆大的官员已快步朝那边走去,女眷们则又怕又好奇地低声议论。

那假山方向在出园的必经之路上,两人便也随着人流走去。

假山前的空地上已围了一圈人。几个侍卫提着灯笼,他们到达时,恰好灯笼光正照进洞穴深处——

假山洞内,被按在石壁上、面色潮红的男人,正是她的庶兄黎清柏!

“啊——!”有女眷尖叫出声,慌忙捂眼转身。

“深宫禁苑内竟敢行此污秽之事,成何体统!”

“喂喂你们快看呐,那不是黎尚书家的二公子吗?”

跟着人群一道离场的李氏怎么都瞧不见黎清柏的身影,此刻听着身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心头突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赶忙拨开人群冲到最前,看清洞内情景的瞬间,不由得尖叫一声,而后瘫倒在地。

黎文正胡须都在颤抖,一声暴喝:“逆子,你在做什么!”

身旁黎清轩的脸同样涨成猪肝色,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其实隐约知道母亲和弟弟的计划,只想着若成了自然好,不成也与他无关,无甚损失。可万万没想到,这废物竟把结果搞得如此不堪!

看到这一幕,黎清禾身侧的谢知珩几乎立刻抬起宽大袖袍挡在她眼前:

“脏,娘子莫看。”

黎清禾只隐约瞥见几具肢体交错,视线就被遮了个严实。可山洞内不堪入耳的声响,以及周身纷纷的议论,还是让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是黎清柏?他怎么有胆量在皇宫重地干出这等子龌龊事!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好荒凉,单机小作者求求互动(撒泼打滚中)

第33章

岭南王府的马车内, 谢知珩紧闭双眼靠在马车内壁,看似是在闭眼小憩, 可他的下颚崩得紧紧的,额角是细细密密的汗水。

黎清禾看他面色实在难受,便掏出手帕替他擦掉了点额间的汗水。

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今日这场宴会的奇怪。又是一波接一波的撒酒、撒汤,后有黎清柏离奇的行径。即使他再按耐不住,也不必在众人面前冒此杀头的风险行那档子事吧?

这可是诛九族真切存在的古代,搞不好整个黎家都会被他连累!

这么一想, 他真是自己想那样做的吗?

结合多年看宫斗剧和宫斗小说的经验,一个想法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说席间那些事,是冲我来的?”

“娘子看出来了。”

原来是她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声。谢知珩低沉的回应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月光透过马车晃动的帘撒在他清绝的面庞, 不知怎的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 多了一点凌厉幽深。

“那酒里被人撒了东西。”

黎清禾心头一紧:“是黎清柏?他到底下了什么?”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我让阿七把那杯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下的是什么, 看他的下场便可知道了。”

黎清禾登时起了一身白毛汗。竟是那种虎狼之药!

“还给他?王爷的意思是”

她喉咙发紧,望向谢知珩。

看一个人到底是否真心在笑,只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像此刻的谢知珩,嘴角虽然噙着淡笑,眼睛却平静寒冷如经年深潭,远没有平日的温和。

“他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欺负我的人, 自然要让他自食其果。”

谢知珩微微偏头, 双眸深黑如渊:“娘子是觉得,我太残忍么?”

月光在他眸底映出一点近乎妖异的亮,像蛰伏许久终于露出一点狰狞的猛兽尖牙。

黎清禾的心跳得很快, 她莫名又想到那个浴血的码头。

果然这才是她夫君温柔面庞下的另一面。

一阵思索后,黎清禾郑重地摇了摇头。

“残忍?他对我用药时可没想过手下留情。”

“若你没察觉,此刻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的就是我了。对想害我的人留情, 那才是对自己残忍。”

谢知珩静静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笑声渐渐抑制不住,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娘子说得极是。”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脸颊,指尖异于平常的灼热滚烫,最后停在她的唇瓣。

他眉眼深深地望着她,唇色在月夜中艳得反常,声音低如像耳语:

“以后我可不会在娘子面前装什么良善人了。”

说着,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只要再靠近一寸——

可就在此时,他撞进她的眼睛。

她一向大而明亮的、圆圆的眼睛也正径直望向他,只带着一点懵懂的困惑和全然的信任,甚至无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唇瓣微张。

她无意识间喷吐出的鼻尖的热气,像轻轻的羽毛搔过他粗粝的手指。

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他猛地收回手指。

“王爷?”黎清禾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一连串动作到底意欲何为。

“没什么,只是查验一下你是否中招。看来一切都好。”他胡乱应付着。

黎清禾全然不觉。也是今日确实累了,她靠着车厢壁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起来。

谢知珩阖眼听着身侧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掌心那点被她唇瓣蹭过的触感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马车停下时,黎清禾已眯了一小会儿。

脚踏刚放下,谢知珩就急急地驱动轮椅下了车,肩背绷得很直,看着竟有点仓皇。

“吩咐备水,要凉水。”他对迎上前的仆从道。

凉水?黎清禾有些疑惑。

虽说已经入了夏,但夜里风还是凉的,用凉水沐浴不怕着凉么?

待她跟着进入府中时,谢知珩早已急急进入浴房,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水声。

黎清禾有些忧心,便坐在廊内等。

夜风将庭院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浴房内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渐渐的有点不安,走到浴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恰在此时,里面水声终于止歇。

门从里面拉开。

谢知珩一身白色中衣,墨发湿漉漉披在肩。

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了些,只是他咳了几声,声音依旧有点沙哑。

“娘子怎么在这里?”见到黎清禾就在门外,他一顿。

“我看你状态不对,有些担心王爷的身体。”

黎清禾上下打量他:“你的状态好些了吗?怎么一回来就用冷水洗澡?”

谢知珩笑了笑:

“我本无大碍,冷水沐浴后更是清爽许多。娘子也累了一天,快些沐浴歇息罢。”

待黎清禾沐浴更衣完毕后,卧房里仍点着几点烛灯,谢知珩已经自觉躺在床里侧。

两人如最初一般并肩躺下,仍是一人一床锦被,倒像是现代那些拼同一张床的室友。她这床被褥似乎是新换的,有淡雅的兰香。

在岭南时屋大床宽,他们睡着时中间往往隔着一拳有余的距离。

今夜这京城的床却显得狭窄,她稍一动弹就能碰到他光洁的小臂。

谢知珩半阖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显然尚未入眠。

“王爷。”黎清禾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突然起了谈兴,便小声唤道。

谢知珩果然也尚未睡去。

他微微偏头:“娘子睡不着?这些床具是内务府按旧制置办的,不如岭南的宽敞,娘子可是睡不惯?”

“也不是。”黎清禾摇摇头。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一吐为快:

“我就是好奇黎清柏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即使酒里真是下了药,我也当真当众出丑,可这计策也太拙劣粗糙,他就不怕查出来?”

“或许他们本就不求当场查清。有些谣言只要起了头,就再难洗干净。”

他声音平静:

“毁掉一个女子清誉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他们或许是觉得这样就能拿捏住你我。”

黎清禾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角。

谢知珩伸出手,依旧滚烫的指尖在她手背轻轻摩挲,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我定不会让娘子出事的。”

是啊,就如同岭南码头时他袖中软剑划出的那道银光一般,他总是能护她周全。

“幸好有你。”

她一面说,一面回握住他的手。

黎清禾颇有点庆幸。

若是她孤身一人在这择人而噬的陌生时代,即使拥有一肚子农学知识与神奇良种,恐怕也只会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若是没有夫君,我一个人不论在岭南还是在京中,恐怕都只会是寸步难行。王爷,说起来我还从未正式谢过你。即使我的想法再古怪,你也永远是支持,你从没让我觉得我走的这条路是错的。”

谢知珩望向她,看见她小小的瞳孔中满眼满心都是自己的身影。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而后温柔一笑。

眼前满眼信任依赖的少女不知道,他体内那股被凉水暂时压下的火又开始自四肢百骸烧起来,烧得热血奔涌。

他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记忆里最肮脏的画面来浇灭这突如其来的或。

其实坊间的传闻其实并非空穴来风。

以曾是太子时,各式权贵商人送来的美婢美妾乃至自荐沈席的女人都不少,但他对女色能拒则拒,实在无法才被母后按着头认下了黎家的亲事,也只想着凑合应付。

只因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尚是孩童的他有日偷偷去往母后的寝宫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却撞见帷幔深处的人影。

如同扭曲而丑陋的兽。

年幼的他躲在帷幔后,手脚冰凉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最后默默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什么,与之而来的就是本能的厌恶。这是野兽才会沉溺的粗鄙欢愉。

他本以为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再对那档子事生起兴致了。

可不知是因为这药的药劲实在大,还是因为身侧躺着的少女。

她清浅的呼吸,偶尔翻身时手臂擦过他身体,触感就如火星溅进干柴。

屋内一时间静下来,他尽力遏制住喘粗气的欲望,只怕吓着她。

可身旁的少女浑然不觉。

此时更深露重,黎清禾已经困意重重,她的眼皮一点一点的,却还在努力分析今日宴上的局势:

“我觉得单凭黎清柏的地位身份,他未必有这个胆子与手段在宫宴上下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也许是有其他人从旁相助……”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听不清了。

几息之间,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黎清禾睡着了。

谢知珩偏过头,看见她的睡颜恬静如画,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莹白的齿。

她的寝衣有点大,松松的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他目光顺着那一点弧度往下慢慢看下去,青涩的曲线正随着呼吸轻轻上下晃动,如柔美的海浪。

体内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别开脸,额角青筋跳动,试图不再勾起不该有的想法。

可他的眼睛眼睛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不知不觉又转回去了。

这回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她翻了个身,卷起的一点衣角里头露出一点细白,吹弹可破如上好的羊脂美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留下红痕

他咬紧牙关,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猛然间的疼痛让他清醒一瞬,可下一秒,更汹涌的反噬就扑回来。

他想狠狠掐住那截腰,想听她半梦半醒中的呜咽,让她眼里只有他,让她——

谢知珩闭上眼,额头抵着床柱大口喘息,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汗水浸湿鬓发,顺着下颌滴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痕迹。

原来欲念是这样的。

是理智崩断前最后那根丝弦,是明知道该推开却忍不住想靠近,想占有的贪婪。

谢知珩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指尖空悬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另一头,黎清禾却对此浑然不觉。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她这夜睡得格外的沉。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好像在原始森林一般,被某种隐匿在暗丛中的、凶残的大型食肉动物盯住,半梦半醒间都感到一阵颤栗。

待终于完全醒来时,天才微微擦亮。

黎清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忽然觉得身上的触感不太对。她低头望去,原来是不知何时,身上盖着的被子换了一床,不是昨夜那床兰香锦被,而被换成了眼生的靛青色软被,较昨夜那床被子似乎更重些,被间尚带着皂角的清气。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摸上去凉凉的。谢知珩一想起的比她早,今日也一如往常。

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肩背似乎有些麻软,估计还是昨日饮酒的后遗症。

没想到那果子酒虽然好喝,度数可不是个小数字。

她推开窗,想让新鲜的空气洗涤尚待醉意的身子,便看到庭院间新架起了几根竹竿,上头晾着的布料正是昨夜那床兰香锦被的被套。

湿答答的被面晨风里悠悠飘荡,几点水珠从绣着精美兰花的布料边缘滴落,在地面溅开细小水花。

黎清禾愣了愣:怎的大早上就把这床被子洗了?

门外轮椅轴轮滚动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偏头望去,是谢知珩。他一身荔白色薄衫,墨发高高簪着,脸色已是恢复了往日的苍白,不再见昨日异常的红晕。

“娘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谢知珩眉眼温润。

“挺好的,一觉睡到大天亮呢。”她点点头,随口问道:“那床被罩怎的拿去洗了?”

谢知珩顿了顿,而后声带歉然:“昨晚我起夜喝水时不小心打翻茶盏,污了娘子被褥,故而让仆妇洗换后给娘子换了床新的。没有打扰娘子清梦吧?”

原来如此。黎清禾不疑有他地摇摇头,顺道走到桌台前打开妆奁梳发。铜镜映出谢知珩的身影,他正噙着微笑停在门槛边望着她: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知娘子。”

“亏娘子昨日宴席上的机敏应答。陛下今晨有旨,因着进献红薯祥瑞有功之事,特赏岭南王府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

谢知珩驱着来到近前,笑吟吟地从递来一卷明黄绢帛递:

"新赐的田地就在京郊,为夫四体不勤,这地怕是又要仰仗娘子了。”

他眼尾微垂,低低笑道:“娘子一语成谶,看来真要仰仗娘子种地养我一辈子了。”

黎清禾正梳头的手顿住,脸上喜不自禁。

那这岂不是代表她的土地满一千亩了?

黎清禾顿感如实验经费到账般的欢欣雀跃,系统进度条和抽奖机会仿佛正在眼前欢快跳动,满口应道:

“好啊!交给我你放心!”

果然,脑中突然出现久违的系统机械萌音:

“恭喜宿主!名下土地亩数:1200,累计产量吨数:771,任务完成率:0.00771%,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亩,获得抽奖机会x1!”

一阵狂喜立刻席卷了黎清禾。略过那一串的0不谈,土地面积终于到达了四位数,这可谓是她的迈出的坚实一步!

不过等等,谢知珩刚刚说了什么?

黎清禾握着圣旨迟缓地眨眨眼,耳根忽而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

她抬眼看去,谢知珩却无事发生般神色如常地端坐着,只是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格外柔软,又似乎藏着一丝得逞的餍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用过早膳后, 黎清禾偷偷躲在卧房,迫不及待地开始抽奖。

在黎清禾期盼的目光中, 久违的仿佛花花绿绿的大转盘再次浮现,上头正显示着抽奖次数:一次。

特地净手焚香后才郑重开始抽象的黎清禾一面默默祈祷,一面开始抽奖。

种子!最好是高产种子!柜子里还有她自己的宝贝杂交水稻呢,再不济土豆番茄也都可以呀,这些她都来者不拒!

可惜这次玄学手段并没有带给她好运,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出现在她手中, 显而易见的不是种子。

不过这盒子有点眼熟啊?

等看清盒子上的小小红十字后,黎清禾的心重重一跳。

这不是她预备在实验室的小药盒吗?

果然,打开后的里面正是她曾经备下的十几粒铝箔包装的布洛芬、阿莫西林、头孢。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

黎清禾片刻后就下定了决心。她打开一直随身带着的、柳姨娘亲自缝的小荷包, 把里面的艾草香叶掏空后, 刚好可以把这个防水防氧化的小药盒塞进去。

直到系紧抽绳后将小小的锦囊挂在腰间襦裙内侧, 感受到腰间些许的坠重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知珩同她一道乘马车去京郊新赐的皇庄。

原本他们今日的行程是去粮食买些良种,好歹回岭南补充一下贫瘠的物资。这会儿既然有个皇庄这处新地盘,自然也要亲自去看看。

马车哒哒地驶向皇城外,这地界距离京城约半个时辰的路程。虽然远且久未耕作, 但是土地却很肥沃, 三百亩地连成一片,利用率极高,旁边还有一道天然水源。

不一会儿就到了京郊的田野。初夏的带着些微热意的微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轮声惊起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雀。

黎清禾专注地趴在车窗边,望着马车外头的风景。

谢知珩坐在她身侧,手中虽然握着皇庄土地田册, 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

初夏的晨光清晰勾勒出她的柔和侧脸,远山般的清秀眉眼在入神时熠熠生辉,不知想到什么,她不自觉微微张嘴,露出一点莹白的齿尖。

他舔了舔嘴唇,轻声问:“娘子,你很喜欢看田地么”

黎清禾转过头来,眼睛弯弯地露出笑容:“看着这些土地,我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王爷你瞧,京郊的田地与岭南完全不同,比起岭南的红土,这里的土壤色泽偏黄而且更加疏松。”

她伸手指向窗外刚刚翻过的土地:

“还有田间正在翻地的农人,你看那刚翻出的垄沟深度约有一尺二寸,其实翻得并不算深。如果用上我们的深犁耙,还能再往下深翻,这样对作物的根系生长更有利。”

“娘子懂得真多,让为夫受教颇深。”谢知珩含笑点头,黑色的眼眸中映出那片田地,也映出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脸庞。

“不过是我导曾经教导我种地的高人教授的基本观地手段罢了。看土地就像看人一样,土质、坡度、周遭环境,每一处细节都会告知有用的信息。”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将头扭向窗外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在皇庄的前面稳稳停下。

眼前是一片十分开阔的平坦土地,东边紧挨着一条湍湍流淌着的清澈小河。

这片土地显而易见地确已很久没有耕种过了,黎清禾打完眼望去,就看见田间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

她跳下马车,随即蹲下身拨开草根,土壤是肥沃的棕黄色。

她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捏在手里能明显感到不同于岭南粗粝红土的细腻颗粒感。用手指捻开土块后,她仔细察看着里面的具体构成。

“娘子觉得这块地如何?”。

“这的确是很好的土地。”

黎清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这土壤里的有机质含量不低,透气性也相当不错,再加上靠近水源,灌溉也会方便非常,不亏是皇帝赐下的良田。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地荒废了几年,或许肥力较之前会有些许下,最好先种一季豆类来养养地。

她环顾着四周,脑子里浮现出清晰的图景:

“王爷你看,东边临河的那一百亩土地可以开挖水渠。”若是能有合适的种子,还能改造成水田以种植水稻。

“至于剩下的土地,可以像岭南一样种植红薯与豆类和杂粮,通过轮作来养护。”

她越说越亢奋:

“还可以在田埂边种果树,桃树李树都好,既能固又能收获美味的果实。不知王爷喜欢吃什么?还有这条邻近的小河,可以圈一块地养点鱼鸭……”

谢知珩静静听着。

温柔的夏风扬起她颊边碎发,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比划着,腕间银镯叮叮作响,却不及她的声音温暖悦耳。

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暗室里忽然推开一扇窗,涌进来整个夏天。

黎清禾兴致勃勃地说完后,发现谢知珩盯着着自己出神,便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王爷,你觉得我这规划可行吗?”

谢知珩回过神,温柔笑道:“娘子安排的自然是极好。”

他指向河边一片稍高的坡地:“依我看,那儿可以建几间农舍,佃户住得近也方便照看田地。再就近建个粮仓,好储存粮食。”

“对!还得建个晾晒场。”黎清禾眼睛一亮,“都得晒干了才好储存。”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一道将规划勾勒得清晰具体。

黎清禾说到兴起时从马车里取出纸笔,蹲在田埂上就开始画起草图。画完最后一笔后,她满意地直起身伸个懒腰,揉揉发酸的腰间。

一转头,看见谢知珩正静静看着她,黑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

“怎么了?”她摸摸脸,“我脸上沾泥了?”

谢知珩摇头,伸手替她摘下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草叶,“我只是觉得娘子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

黎清禾耳根一热,最近谢知珩说话怎么越来越腻味了?

谢知珩轻笑:“这地已是看完了,娘子可还想去西市买种子?”

“去!当然去!”黎清禾立刻应声。

京中有名的老字号粮店百谷堂,迎来了一对奇怪的客人:一位清丽出众的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是坐着眉目清绝的男子,虽有腿疾,却依然引得路边的少妇少女们频频回首。

柜台后须发花白的掌柜见有客来,抬头后看向谢知珩的轮椅,而后亲自起身迎接:

“不知客官想找什么种子?”

“老人家,我想找些适宜京中气候的高产稻种。”

“小娘子懂农事?”

“略懂,我曾在岭南种过地,只是不知京中有何粮种。”

老者笑了:“岭南来的?难怪。”

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几个布袋,一一摊开后介绍起来:

“这是玉稻,今岁江南来的新品种,亩产能达到近三百斤;这是红黍,可抵寒冷,亩产亦有二百斤,还有其他几种,这都是我们店里真正的好种子。”

他摆出的这些货的确都是店里最好的粮种,平日不轻易拿出来,其他客人也慢慢围拢过来。

人群里一个山羊胡中年男人盯着黎清禾过于年轻的脸,忽然嗤笑一声:

“小娘子还懂看种子?哼,可别被这老头子骗了。”

百谷堂的老掌柜顿时急了,正是因为他们的口碑一向完美,这才能在竞争激烈的京中屹立百年。他朝这中年男人作了一揖,连忙问道:

“这位客官对我们的种子是有何不满吗?”

山羊胡男人从鼻子中哼出重重一声,面色不虞:“我上回可也在你这店里买了玉稻,你说是能有三百斤产量,可我们庄上种下一看,能有六成出苗就了不起了。这还不是欺骗?”

老者好声好气地问:“敢问客官可有播种经验?玉稻产量虽高,对播种的手法和土地却有挑剔。若客官不弃,我可以免费送您些种子,您按我们的种植手法再试试。”

山羊胡男人愤怒了,朝老者嚷嚷起来:“你这老头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不会种地?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可是种地的老手,我家的田也都是上等的好田!”

一旁正在对种子挑挑拣拣的黎清禾闻言抬头:“若是种植手法和土地都没问题,那出芽率这么弱很可能是存储时不慎受潮了。您可以试试在播种用温水浸泡满三个时辰,这样种子的出苗便能提到八成以上。”

中年男人一愣:“温水浸种?我可从来没听过这等子邪门方法!”

“《齐民要术》里有载,浸种可促芽。只是水温需要精细控制,过热会伤胚,最适宜的温度就是手探进去觉得温热但不烫手。”也就是三十五度左右。

周围有懂行的已经在点头,这中年男人却觉得被小姑娘指导很丢脸,反而骂道:

“你个小娘们懂什么?不过仗着这玉稻精贵不能随意试探,在这胡言乱语罢了!”

黎清禾颇有些无语,只当这是狗叫,充耳不闻地转向老者:

“这玉稻我要五十斤,其他的每样来十斤。”

山羊胡男人被无视了很不爽,闻言又在一旁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

“嚯,买这么多?真是不当家不知米贵,你家有这么多土地种吗!我懂了,怪不得你在那说什么怪方法,看来你就是这家店特意请来烘托气氛的骗子吧!”

一旁一直充作背景版的谢知珩叹了口气,终于悠悠接口:“不劳这位大哥操心,府上有田地三百亩,想必是够了的。”

他淡淡扫过对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京城居大不易,若因口舌之快惹祸上身,岂非得不偿失?”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三百亩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可算是难得!

“怪不得这小娘子出手如此阔绰。”

“怕是哪家权贵吧?”

而那中年男人终于哑口无言,又怕真惹上了权贵,于是悻悻掩面退去。

稻种装了四五个大麻袋,黎清禾又挑了些其他的,最后塞了满满一马车。

大采购终于完毕,就在这时神出鬼没的阿七忽然快步上前,冲谢知珩耳语几句。谢知珩听完后蹙起眉头:

“娘子,我突然有些急事。娘子可以自己再逛逛,逛累了便早些回府,可好?”

黎清禾点连忙点头,她隐约听见了旧疾这个词,想是与谢知珩的腿伤有关,这可是大事:

“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谢知珩还是不放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哨:“若真出了事就吹这个,其他护卫也能听见。”

骨哨小小的一枚很是精致,黎清禾收在掌心:“好。”

谢知珩对后头跟着的两个王府护卫低声嘱咐几句,这才由阿七推着离开店铺。

这边的黎清禾正要过街去对面的农具摊看看,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

“这位夫人请留步。”

只见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几步外,笑容可掬地朝她拱手。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一身上好的绸缎长衫,手指上还有枚翡翠戒指。

“阁下是哪位?”黎清禾后退半步,两个护卫立刻挡在她身侧。

富商笑着又作一揖:“冒昧打扰夫人,在下姓周,做些南北货的生意。”

他双手奉上一个小巧的锦袋:

“我刚刚也在店中听到了夫人的指点,大为震撼。刚巧我手中有从西域商人处购得的穗种,据说亩产可达五百斤,留给在下这样的外行商人到底是糟蹋,索性赠予夫人,才能发挥大用。”

黎清禾没接,他递来的布袋用料是上好的云锦,光这一只袋子就可称得上价值不菲。

“周老板好意我心领,但无功不受禄,周老板若有所求,请直言吧。”

“夫人聪慧,在下只是有桩小事想请夫人指点一二。在下在京郊的田地这些年收成一直不佳,夫人是种地好手,不知可否耽误夫人一盏茶的功夫去前面茶楼坐坐,容在下请教几个问题?”

他指向前方不远处气派的酒楼望江楼,原身记忆中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黎清禾有点犹豫。陌生人的邀请她不想去,可亩产五百斤的穗麦种子确是罕见的良种。

周老板见她犹豫便又补充道:“就在一楼雅间,若夫人不放心,就开着门让护卫守在门口便是。在下绝无恶意。”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黎清禾有些意动了,毕竟良种就在眼前,她身边有两个王府护卫,腰间还有谢知珩给的骨哨,或许一试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终于点头:“周老板清吧,我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周老板大喜,引着她一路走向望江楼,进去后店小二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一楼的临街雅间。雅间的门敞着,护卫往门口一站就能将里面的情形看个大概。

黎清禾稍稍放下心。

雅间内布置雅致,后面竖着一扇巨大的画山描水的屏风。

周老板递过袋子,里头是金灿灿的麦粒:“这就是穗麦种子,请夫人收下。”

黎清禾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周老板到底有何事,不妨直说。”

周老板却起身笑道:“实不相瞒,今日请夫人来的并非在下。”

他让出座位,恭敬地退后几步,目光看向雅间内侧的大屏风:

“想见夫人的其实是屏风后的那位贵人。”

黎清禾忽觉一丝危险,她倏地站起身正犹豫要不要喊来护卫,屏风后头却传来一声低笑。

一道宵蓝色的高挑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熟悉的脸上一对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噙着玩味笑意,正是端王谢如珏。

他的目光柔柔地落在黎清禾脸上,慢悠悠开口:

“皇嫂,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望江楼的雅间熏着某种不知名的熏香, 甜腻粘稠的气息一如眼前的谢如珏。

他正歪着脑袋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他显然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一对桃花眼潋滟含情地直直看过来,似有万般贴心话语无处诉说。

可黎清禾不吃这一套,或许是之前的事多少让她提起了防备心。

“端王殿下有话不妨直说,我今日还有事,无用的时间不多。”

谢如珏一笑:“皇嫂未免也太绝情。你肯赏脸,我可是受宠若惊呢。”

黎清禾可不吃这一套。她淡淡道:“若无事, 我就先回府了,端王殿下请自便。”

她起身欲走,谢如珏却拖长了语调拽住她的袖口,美人脸庞微抬, 露出恰到好处的洁白脖颈与似嗔似笑、饱含疼惜的眼神:

“皇嫂别急着走, 我只是心疼皇嫂。”

“那日我在席间便看见了你的手, 相比皇嫂在岭南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只赤金镶红的桌子,镶嵌的大块宝石足有指甲盖大小,如鲜血般夺目。

他把锦盒往黎清禾方向推了推:

“这是南诏进贡的鸽血红手镯,皇嫂手腕纤细合宜,若像原先那样白皙如玉, 戴上一定更好看。皇嫂, 放下岭南那些粗活累活吧,这本就不该是您这样的贵女做的。”

他好看的眉头微蹙,饱含疼惜的眼神竟有点像谢知珩, 不亏是亲兄弟。

因着这点,黎清禾对他多了几分耐心。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的确, 与刚穿来时的柔荑相比,现在多了些淡淡的日晒痕迹与薄茧,不似之前的细腻。

可这又如何呢?前世她整日泡在种子和土壤样本里,手远比现在更为干燥粗糙。再说了,她可是要回家的,这些珠宝除非拿到当铺后换钱买地,否则还有什么用处呢?

她可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

于是黎清禾将盒子重重地推了回去:“皇弟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镯子实在不适合我,美则美矣,实在太过脆弱。”

谢如珏显然没想到黎清禾会是这个反应,笑容呆滞片刻:

“皇嫂可真是,与众不同。”

他没再坚持,施施然收回锦盒,慵懒地靠回椅背,换了副似笑非笑的神态,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她:

“说起来,皇兄这些年也不容易。他打小就这性子,凡事憋在心里,对谁都隔着一层,喜欢什么就非要完全掌控,觉得碍事了,一转头便处置得干干净净。这性子用于政事或许还好,可若是对朝夕相对的枕边人,可就不妙了。”

他语调悠悠,仿佛在闲话家常:“皇嫂不知道吧?我的皇兄曾养过白猫,明明是自小一手养大的,喜欢得紧,可后来那猫挠了他一道小口子”

他陡然凑近,满怀恶意地笑起来:“他便将亲自将那猫掐死了。”

黎清禾被他说鬼故事一样的腔调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又想起那日满地黑衣人颈间细如发丝的血线。

谢如珏很满意她的反应,微微倾身低语,话语像裹了蜜糖:

“可我不同。皇嫂这样的妙人本该养在锦绣堆,白日赏花品茶,夜里红绡帐暖,何苦陪着失势的暴徒在荒蛮之地蹉跎岁月?”

“更何况,皇兄早已不中用了,想必皇嫂也清楚吧?”他的声音带着蛊惑:

“其实皇嫂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若是皇嫂愿意,将来的后宫之中,必有你一席之地。毕竟与我而言,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模糊话语更暧昧。

黎清禾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说起来谢如珏确实生得好看,面庞精致艳丽而不女气的,鼻梁高挺,潋滟的桃花眼专注看人时确有几分动人。

可惜谢如珏实在不是她的菜。

要说美人计,还是她夫君的那张芙蓉面最有效

“殿下说笑了。”她往后靠了靠,同他拉开距离,“我已嫁为人妇,更不会另做他想。”

被三番五次地拒绝后,谢如珏终于不笑了。他盯着她,声音冰冷:

“皇嫂就这么看不上我?还是说,我那好皇兄许了你什么我做不到的好处?”

黎清禾摇摇头。

她其实有点困惑,谢如珏为什么执着于说服她?就因为她种出了红薯?可这对贵为王爷,甚至是现任皇帝热门人选的端王来说,诱惑力也没有那么大吧?

还是这就是因为她是谢知珩的妻子?

“王爷没许我什么。”她老实说,“他只是把土地交付与我罢了。”

“土地?”谢如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提高:“就为了几百亩瘴疠之地的荒地,皇嫂就甘心留在岭南?”

他前倾身子压过来,一字一句沉声道:

“若我说,我能给你良田万亩呢?不是岭南的红土,而是京中与江南的田地。只要你点头,那些最肥沃的水田都是你的,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我给你调拨人手,你根本不用不用亲自下地、日晒雨淋。”

这条件开出来,黎清禾的心脏不由得猛跳。

良田万亩!

系统面板上的土地亩数现在才一千出头。如果有一万亩,哪怕按最保守的几百斤亩产估量,产量也能飞速增长,回家的大门会一下子推开一大截。

放在一年三熟的地界,或许只要短短一年,她就能回到她的时代!

谢如珏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动摇。

他笑着靠回椅背,姿态从容的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他慢条斯理道:“我其实不需要皇嫂做什么,只需要必要时的一臂之力。如何,这交易很划算吧?”

黎清禾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沉甸甸的麦穗下,系统面板的数字疯狂跳动。

谢如珏可真是一条是毒蛇,华丽而危险,吐着最甜蜜的信子诱惑她。

只是

“多谢殿下厚爱。但我是岭南王妃,那些地,我不能要也不想要。”

天上掉馅饼的事,到底让她有所顾忌。想到谢知珩,更是让她坚定了选择。

“端王殿下,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府了。您的种子我消受不起,您可自个留着吧。”

毕竟她已经有一个温柔体贴,虽然有时危险但全心全意护着她的谢知珩了。

谢如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皇嫂可想清楚了?”他声音很平静,“出了这个门,今日这番话我就当没说过,这些许诺也即可作废。”

黎清禾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朝他礼貌福身:

“自然是想清楚了。殿下若无其他事,清禾就先告退了。”

她走向雅间门口,身后传来谢如珏低低的笑声,毒蛇游过草丛般沙哑亲昵:

“皇嫂慢走。”他说,“来日方长。”

黎清禾头也不回地离开,雅间里重归寂静。

就像是很多年前,无论他如何拼命读书练武,学着乖巧讨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知珩被父皇摸头,被朝臣们夸赞,满宫的宫人们议论着储君如何聪慧仁德。他

站在阴影里看哥哥被所有人喜爱簇拥,像一轮遥不可及的太阳。

后来谢知珩终于废了残了,被流放了。他以为终于轮到他品尝妒恨与孤独。

可为什么这个本该在泥泞里挣扎的残废身边,却能拥有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