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另一头,城南别院药味正浓。
谢知珩靠坐在软榻上,数根细长的银针扎满他膝上腿间,针尾尚在微微颤动。
榻边坐着的正是岭南王府的府医周医师,正仔细观诊他腿上的瘀斑,一寸寸仔细查看后,他叹了口气:
“还是以前的老样子。麻痹之症入骨已深,未服解药之前只能维持,暂无好转。”
他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罢了,至少能缓解疼痛,你先服着。”
谢知珩接过药丸:“有劳周伯。”
苦涩药味在舌根化开,带着股辛辣的余味。
周医师欲言又止。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还是跟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一样,痛也好、苦也罢,从不轻易吐露半分。
“那些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宫里那位,本意想必也并非如此。”
谢知珩轻轻一笑。
并非如此吗?
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为散心而纵马郊外,一向乖巧的御马却突然发狂,将他狠狠甩于马下后吐血暴毙而亡。
他手下的人查到马厩里尚未吃完的草料里掺了能让牲畜躁郁的毒藤,可不久后验尸的马倌便暴毙宫中,线索就此断了。
如今趁着回到岭南,再次顺着蛛丝马迹往回摸,摸到的是那座凤仪宫。
还有他腿上的毒。
太医院开的方子自然是对腿疾温和有效的,可里面多出了一味能让经脉麻痹堵塞,伤口溃烂不愈的药剂。
开方子的太医事发后获凤仪宫的首肯,告老还乡,路上却不幸遇到山匪,一家老小没一个活口。
谢知珩的喉结最终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毫无波澜:
“或许吧。”
周医师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续断方差了的药材,这几日趁着回京已是陆陆续续收齐了,独缺一味赤血藤。那东西只长在岭南瘴疠之地,十年一开花,花谢方成藤,等我们回到岭南再继续寻找吧。”
谢知珩嗯了一声。他在岭南待了好几个年头了,可惜翻遍群山寻到的赤血藤要么年份不够,要么早已枯死,就像吊在他眼前断断续续的希望,看得见,够不着。
“我再托南边的药商打听打听。”周医师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切莫再忌郁结于心了,于病情也是无益。”
谢知珩抿着唇,最后还是点点头。
“主子。”阿七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进来。”
阿七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风尘气。
他压低声音:“属下一路上一直跟着夫人,见夫人跟着一富商进了望江楼,而邀她的人乃是端王。”
雅间里静了一静。
谢知珩抬眼,黑眸幽深:“然后呢?”
“夫人与端王在雅间待了一盏茶功夫,出来时手无长物,脸色亦不大好。”
谢知珩没说话。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指节分明、苍劲有力的手曾经能握住缰绳驭马奔驰,将无处宣泄的愤懑抛诸脑后,现在却只能握住轮椅的扶手。
“备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岭南王府内, 黎清禾正摊着新得的五百亩地契,捏着炭笔写写画画。
没办法, 毛笔她还是用不惯,就不要为难自己的手和眼睛了。
窗外初夏一声叠一声的蝉鸣吵得人脑仁发涨。她抬手揉揉太阳穴,炭灰蹭在颊边,留下道浅浅的黑印。
五百亩,对她而言不是个小数目,必须要好好利用起来。
东边临河的那片土地土质湿似洼塘, 西边的地势朝阳而偏砂质,至于中间的最大一块的平地最是肥沃,若是都种同样的作物就无法实现最大程度的利用。
寸土寸金,一千万吨的回家目标还在她眼前吊着呢!
黎清禾想了又想, 炭笔终于落下。
最肥沃的中部约两三百亩的土地, 她准备尝试种稻。虽然最后没有收下谢知珩所谓的良种, 但她在集市上也采购了一批颇为不错的稻种。水稻是她的老本行,只要合理的引水育秧,想必一样能有不错的收成。
至于西面朝阳的一百余亩偏沙地的土质,她预备照抄岭南的作业,一面种红薯一面种豆固氮。红薯这等妙物,想必京中也能有市场。
还剩一百亩洼塘, 她做了个大单的决定:用来养鱼!挖一个小池塘, 可以草鱼、鲢鱼混养,再利用塘泥肥田、鱼粪喂地,这不就是实验室里做过模拟的立体农业嘛。
炭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 某个恍惚的瞬间甚至让她觉得就像回到学校的实验室,对着地图规划试验田,导师背着手站在身后, 偶尔指点一句。
“娘子这是在做什么?”是谢知珩来了,他的声音惊散了那点幻觉。
“王爷你来看看吧,我已经规划好皇庄那五百亩地了!”
谢知珩看向洒落满桌的图纸。
只见那片三百亩的京郊田地在黎清禾笔下被划分成数个区域,从引水筑埂到种粮建仓可谓功能俱全,甚至水塘边还画了个栩栩如生的歇脚小亭。
“这座小亭甚是可爱。”
“那当然!这亭子可是我特意为王爷设计的,不仅向阳,颜色也美,若我们去皇庄走累了,便可以停在这赏花赏鱼晒太阳,可谓美事一桩。”
她又指向水塘一边:“我还想在这水塘边种些果树。王爷你有喜欢的吗?要我说的话,杏树就不错,不仅能在亭中望见一树繁花,还有杏子可以解馋。”
她说得津津有味,听着听着,谢知珩心头的郁结之气也渐渐散开些许。
几抹炭灰蹭在她左颊,像贪玩小猫印下的爪痕,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黎清禾看谢知珩一直盯着她的脸只微笑却不说话,便问道:
“王爷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设计的有哪里不妥?”
谢知珩摇摇头,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炭灰:
“没有不妥。娘子安排的每一处,都恰如我的心意。”
他的手指蹭得脸上痒痒的,莫名让她想到她以前摸校园里的流浪大橘猫解压的手法。
“那好,我这就给庄子上列好章程,让他们按这个动工。”
谢知珩点点头,收回的指尖残留温软触感。
他朝她一笑,满室华彩:“辛苦娘子了。”
既然皇庄的事已经落定,黎清禾便又迟疑着说了另一桩心事。
“回岭南之前,我还得抽空得去趟黎府。姨娘的日子实在过得太苦了。既然现在我已是郡王妃,说话总比从前有分量。”
“需要我陪你一同去吗?”
“那倒不必,左不过几句话的事。不用担心,他们都知道,我背后可有我夫君给我撑腰呢。”
谢知珩眉间最后的那点郁色也融化了。
他含笑道:“娘子大可放心,有为夫在。”
次日,黎清禾就上门拜访了黎府。
或许是有了赏花宴上的的脸,门房的态度比她初次踏入黎府时更加热情恭谦,一路点头哈腰把她引向了黎文正的书房。
渣爹今日穿着常服,眉眼之间看着比前几日憔悴了许多,想必黎清柏闹出的那档子事没少让他也跟着吃苦头。
黎文正不仅是被皇上罚了数月俸禄,街头巷尾更是多了许多黎家的花边笑话,想必一向好面子的黎文正心里不大好受。
至于黎清柏,那日之后就像失踪了似的,或许偌大工部尚书府也不缺这么一个庶子。黎清禾对此也懒得再关注,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黎文正温和地地上一盏好茶,语气比从前亲近许多:“清禾来了,快坐。”
黎清禾与他实在是从前不熟、现在也不愿装熟,抿一小口茶后便开口道:
“女儿后日便要回岭南了,特来向父亲辞行。”
黎文正倒是颇有几分关切:“岭南终究不比京中,你与王爷多多保重。”
黎清禾点点头,而后开门见山说起正题:
“女儿此去,其实最放心不下的是姨娘。她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相争,女儿恳请父亲今后多看顾她一些。”
黎文正颇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黎家嫡子虽然只有一子一女,庶出的儿女却不再少数,大部分都与家奴无甚不同,黎清禾从前能捡嫡姐指缝的漏,也不过是看她一向顺从听话,他也乐得做好两手准备。
自打黎清禾回京受赏的那一回见面后,他已然发现这记忆中唯唯诺诺的女儿变了很多,今日一看,她身上的变化竟比他预料的更大。从前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抬头,如今竟能端坐在他面前开始谈条件了。
是岭南的风水养人,还是做了王妃后自然气度不同?
不过眼见着谢知珩并不像从前猜测的那般万劫不复,他也乐得卖一个好:
“你既牵挂,我便把她的月例添三成,再拨几个妥帖丫鬟过去。”
“女儿谢过父亲。”黎清禾郑重福了一礼,还不忘补充道:“丫鬟可不能经嫡母的手,契书需得交到姨娘的手上才好。”
黎文正被她的直白说得哑然失笑,摆摆手道:“她到底是你的母亲,看在你的面上我也会善待于她,你大可放心。”
既然正题已经谈完,黎清禾便起身要走,身前的黎文正却突然推来一只锦盒:
“此去岭南山高水长,清禾,这些银票你收着罢。”
黎清禾用了颠了颠,还挺沉,这渣爹还挺愿意下血本的。
思量片刻后,她倒也没推辞。无论收不收,原身毕竟是黎府嫁出去的女儿。
出了书房,她径直去了柳姨娘的小院,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枝叶葳蕤。
柳姨娘早就得了她来府的消息,已然守在院门口,一见她便红了眼眶:
“禾儿,这一去,我们又不知何时能见了。”
黎清禾赶忙朝她安慰般的一笑,取出事先备好的荷包:
“这些碎银姨娘收着,好好照顾自己,如果遇上什么困难事,可以写信去岭南。”
荷包里是几十两银子和她在岭南的住址。
柳姨娘点点头,眼泪倏地滚落下来:
“岭南偏远,娘照应不到,你在那一定要好好的。王爷若待你好,你便也好好待他。若、若不好,你就偷偷回来,娘这里还有些积蓄,一样可以看顾好你……”
“王爷待我很好,姨娘大可放心。倒是若您在府中过得不开心,大可以来岭南寻我。岭南天地广阔,我看比京中宅邸的方寸之地可好上不少。”
柳姨娘含着泪光笑着点头,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黎清禾不善于说安慰人的好听话,只好紧紧地握住她干枯的手。
此一去又是数千里,若想再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在这偌大黎府中,柳姨娘或许是唯一一个真心牵挂自己的人。
走出姨娘的小小院落又穿过九曲回廊,黎清禾本想直接回王府收拾家当,却在拐角处遇见裴怀瑾。
他静立在廊下阴影里,朝她往前迎了两步,触及她警惕的目光后又停住。
“听闻妹妹后日就要启程回去岭南?”
黎清禾点点头:“姐夫的消息很灵通。”
因这生疏的称呼,裴怀瑾黯了黯眼神,而后取出个小瓷瓶:“岭南湿热,这是我特意去买的防虫膏,不值几个钱但效果不错,妹妹带上吧。”
黎清禾后退一步没有接:“姐夫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府中早有王爷采买备下的药品,预防蚊虫鼠疫与治疗叮咬的都一应俱全,不劳姐夫费心。”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王爷考虑周到,是裴某唐突了。”
他尴尬地收回小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祝你一路顺风。”
黎清禾颔首:“谢姐夫吉言。”
她干脆利落地从他身侧走过,徒留裴怀瑾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掌心的小瓷瓶尚带着体温,他的心却唯有一片难言的寂凉。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郡王府前车马已备,数骑护卫正拱卫在旁。
多日停留后,黎清禾早已归心似箭,京城的明争暗斗实在让她这个只会种地搞科研的应对不暇。
更何况算算日子,岭南的红薯该收第四茬了,南和庄的甘蔗若是妥当,也可以开始考虑制糖的事了。还有来京前刚规划好的水渠事宜,也需要动工了。
她的根基与牵挂到底不是在京城,而在偏远的岭南。
两人收拾妥当后正要上车,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蹄声,惊起树上栖息的雀鸟
只见一骑快马朝府门疾驰而来,上头是个面白无须的宫中太监:
“圣旨到,请岭南王接旨!”
车马队伍齐齐停下,众人跪地迎接。太监展开手中绢帛:
“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裴怀瑾才学兼优、克己勤勉,因岭南郡守一职多日空悬,特擢裴怀瑾为岭南郡守,郡王府需竭力配合交接,共理岭南事务。钦此!”
什么,新任的岭南郡守是裴怀瑾?
黎清禾不由得待在原地,眼前闪过那双总带着复杂情绪的眼。
本以为京城一别便不会再见,谁知这人竟也要去岭南,还摇身一变成了岭南郡守?往后岭南地界的田亩赋税水利,可都绕不开此人。
真真的是阴魂不散!
太监咳嗽一声,脸上堆起笑褶:“裴大人不日便将赴任,届时还需请教王爷多加照应。”
谢知珩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父皇慧眼识珠,裴大人青年才俊。本王自然好好等在岭南,全力配合。”
太监干笑两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翻身上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街巷重归寂静,只余马车前的马匹哧哧的响鼻。
谢知珩缓缓抬起眼,仿佛要越过重重屋脊直直望向那片金瓦朱墙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车队沉甸甸的车轮碾过薄雾中的官道。黎清禾掀开车帘往后头望去, 后头京城的轮廓早已看不见了。
归来的路上,谢知珩许是看不过去她的一手臭字, 开始手把手教她写毛笔字。索性路上时间多,黎清禾写着写着,倒也拼出了一丝趣味,最近时常暗自联系。
“娘子可觉得闷?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后有座小镇,我们可以在茶寮处歇歇脚。”
“也好,总要站起来走走, 舒展舒展。”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一阵嘈杂。阿七低沉的喝声传来:
“戒备!王爷王妃小心!”
几乎是同时,几道破空声尖啸而至。
黎清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知珩猛地拽进怀里。
一支羽箭穿透车帘,狠狠钉在她刚才靠坐的位置, 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娘子别怕, 有我在。”谢知珩低低的安慰贴着耳畔响起,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两侧树林里冒出数十道人影,黑衣蒙面,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更胜码头遇到的那波刺客几分。
阿七和十几个护卫已拔刀出鞘,但对方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三倍。
“主子,是硬茬子。”阿七的声音紧绷。
谢知珩嗯了一声, 手中软剑再现, 银白的剑身微微颤动,像苏醒的银蛇。
“王爷”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点不祥的预感,不由得抓住他的衣袖。
谢知珩回头笑道:“娘子信我么?”
黎清禾重重点头:“那当然。”
“那就乖乖待在车里。”他伸手, 用指腹抹去她额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数到一百下,为夫就回来。”
说罢, 他便在外头阿七的搀扶下稳稳坐上外头备好的轮椅。
这群黑衣人中走出一人,声音粗嘎地笑道:“留下车里的财宝和女人,我们义帮可以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谢知珩笑了:“本王的王妃,也是你们能觊觎的?”
他手中软剑骤然扬起,阿七和护卫们亦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刀光剑影瞬间绞在一起,飞扬四溅的血珠溅在黄土路上,开出星星点点的暗红的花。
谢知珩虽然腿脚行动不便,但他手中软剑却辗转腾挪、十分灵活,即使是停下动作,被染红的剑尖依旧在微微颤动。几个黑衣人想绕过战圈直扑马车,可还没等靠近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剑刃利落地割穿咽喉。
谢知珩他们这边的人各个可以以一当三,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了。
不一会儿,黑衣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竹笛尖啸,立刻有三支弩箭从不同的刁钻角度射向马车。阿七挥刀利落地格挡住两只,遗漏的第三弩箭却直取车窗,就在此时,一点银光乍现,是谢知珩不知何时已来到车侧,他手中片刻不歇的软剑画出一道白光,片刻弩箭被凌空削断,但他手中的剑势头未尽,又顺势抹过一名扑近的黑衣人的脖颈。
血线浮现,那人瞪大眼软软倒下。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树林里传来咚咚疾行的马蹄声,几息后又一队黑衣骑兵冲出,足有二十余骑,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为首之人手持长弓,弓弦满月——
箭矢破空,却不是射向人。
目标赫然是谢知珩的轮椅!
“王爷小心!”黎清禾失声喊出。
谢知珩猛地一拍扶手,轮椅急转。箭矢擦着他衣袖掠过,深深扎进地面。可另一支箭接踵而至,正中轮椅左腿。
木轮碎裂的刺耳声响中,轮椅朝一侧倾倒。
黎清禾看见谢知珩在轮椅翻倒的瞬间,左手在车辕上一撑,身子借力旋了半圈,右手软剑划出银亮弧光,将两支射向车厢的流矢扫落。但他自己却因这动作,左腿被第三支箭擦过。
“王爷!”
黎清禾顿时着急了,甚至想冲出车厢,却被外头的谢知珩厉声喝止:“别出来!”
他单膝跪在翻倒的轮椅旁,鲜血殷红一片,软剑却依旧稳稳握着,剑尖指向扑来的骑兵。
阿七目眦欲裂,想回援却被五六人缠住。
为首的黑衣骑兵狞笑一声,策马直冲而来,长刀高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另一头突然传来隆隆马蹄。
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铁流般席卷而至,当先一面赤旗,上书一个铁画银钩的“左”字。马蹄踏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左将军麾下在此!何方宵小敢截杀郡王!”
怒吼声炸响。玄甲骑兵如虎入羊群,刀光过处,黑衣人如割麦般倒下。
战局瞬间逆转。
黎清禾却顾不上了。她跌跌撞撞爬出车厢,扑到谢知珩身边。他左腿的伤口比她想的更深,衣袖被血浸透大半,边缘翻卷的皮肉惨白,正汩汩往外冒血。
“你流血了……”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去扯自己的裙摆,想撕块布条。
“皮肉伤,不碍事。”谢知珩声音有些哑,却还试图对她笑,“吓着娘子了?”
黎清禾咬紧牙用力撕下内裙最柔软的衬里,叠成厚厚一块按在他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药和绷带有吗!”
阿七已解决掉最后一名黑衣人,闻声飞奔而来,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和干净布带。
黎清禾抖着手撒药粉,药粉落在伤口上,谢知珩身体绷紧一瞬,却没出声。
她低头包扎,动作生涩认真。指尖偶尔擦过他小腿皮肤,触到一片冰凉。等缠好绷带,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左腿上,不止这一处伤。
旧疤痕交错盘踞,在苍白皮肤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指尖悬在上面,突然有点不敢碰。
“以前留下的。”谢知珩轻声说。
“还疼吗?”她轻轻抚上那些旧痕,声音哑极了。
谢知珩怔了怔,低头看她。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睫毛被眼泪打湿后黏在一起,像被雨淋透的小动物。明明自己吓得手还在抖,却死死攥着他的小腿,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早不疼了,真的。”他放柔声音,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娘子一哭,为夫才疼。”
黎清禾吸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你骗人。你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谢知珩任由她握着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只要是娘子包扎的,那就不疼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黎清禾别开脸:“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她嘴上抱怨,手却没停歇一刻,反而更小心地托着他包扎好的小腿,仔细检查绷带是否缠紧,好在包扎的及时,血暂时止住了。
心终于安定了些许,她这才看向面目狰狞、脯肉翻起的满地尸首。多少次了,她还是不能适应这血腥的一幕。
谢知珩察觉到她的僵硬,握紧她的手:“有为夫在,他动不了你。”
玄甲骑兵已肃清战场,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左骁卫校尉陈冲,奉将军之命接应郡王。救驾来迟,请郡王降罪。”
“陈校尉请起。左将军有心了。若非诸位及时赶到,本王与王妃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当年殿下在边关的指点之恩,将军说他一直记得。”陈冲抱拳,“将军已命人清理沿途障碍,自此处往南三百里,皆在我等护卫之下。请郡王放心前行。”
谢知珩颔首:“代我谢过左将军。”
陈冲又行一礼,指挥手下打扫战场、更换车马。破碎的轮椅被移开,换了辆新的。阿七仔细地扶谢知珩坐上去。
重新上车后,黎清禾听见一旁的谢知珩轻轻开口:
“娘子,方才多谢你。”
黎清禾一愣:“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是我应该谢谢王爷你才对。”
谢知珩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虎口处因紧张而掐出的红痕:
“我要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京城,端王府的水榭里熏着浓腻的香,丝竹声靡靡。
谢如珏斜倚在榻上,怀里搂着个身段柔软的舞女。
舞女眉眼有几分像那个人,尤其是垂眸时。
“殿下喝酒。”美人千娇百媚地为他续上一杯酒,可一抬眼,眼神里尽是谄媚和欲望,浑浊得令人作呕。
“不像。”谢如珏忽然说。
舞女一愣:“殿下说什么不像?”
谢如珏没答。
他松开手,舞女跌坐在地。
下一瞬,他一脚踹在她心口:
“滚。”
舞女惨叫着被拖出去。
丝竹声停了,谢如珏站起身绕过瑟瑟发抖着跪了一地的乐师舞姬,慢慢踱步到水榭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细细寻摸。
很常见的布料,上头绣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古怪动物,是那个女人常挂在腰间的。
他凑近闻了闻,香味也很平常,是很淡的皂角香。
“皇嫂啊皇嫂。”他低声笑,指尖摩挲着香囊粗糙的绣面,“你怎么就不肯听话呢?”
非要跟着那个残废去岭南。非要守着那几百亩破地。非要用那种清澈坦荡的眼神看他,照出他心底不堪的欲望。
不过没关系。
谢如珏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是近乎癫狂的兴奋。
等岭南乱起来,等那个残废自顾不暇,等他的好皇嫂走投无路——
他会亲手把她接回来,折断她的翅膀,染脏她的眼睛,关进最华美的笼子,让她眼里只能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在陈冲率领的玄甲骑兵的护卫下, 归途再没有其他宵小赶来惊扰。
快马加鞭下,在某天的晨光中车队终于驶入灵州。
熟悉的红土地映入眼帘, 黎清禾从车窗外望去,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皇庄的田地,密密麻麻红薯藤在晨风中轻晃着墨绿色的叶片。
“终于到家了。”她忍不住呢喃。
颇具风波的进京领赏总算是结束了,算上收获的田地和赏银也算是满载而归。只是那古怪残忍的谢如珏,还有即将走马上任的新郡守裴怀瑾
看来即使躲来岭南,日子也不会再如往日那般平静了。
腰间忽然环上凉凉的手掌, 原来是闭目小憩的谢知珩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轻轻地将脑袋搁在黎清禾肩膀上,扑闪扑闪的狗狗眼直直地望向她,似撒娇又似在安慰:
“娘子不要担心,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护着你。”
黎清禾撸了一把他的长发, 忍不住笑道:“王爷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呢, 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车队驶向皇庄门口, 只见庄口黑压压的聚着好多人,王若昭、张安之、田大牛和阿虎小丫熟悉的脸庞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
“王爷王妃终于回来了!”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真怕王爷再也不回来我们这个破地方了”
“你这人瞎说什么呢,王爷王妃怎么舍得下我们呢!”
“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哇!”
“之后田里种什么还等着王妃教我们呢!”
黎清禾一下车,人群就呼啦啦围拢了上来, 大块头田大牛还是冲在最前头。
“王妃, 我们好想你!”
黎清禾笑着挥手:“我也一样牵挂着大家。”
谢知珩在阿七的小心搀扶下也缓缓坐在了轮椅上,张安之一眼就看见王爷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由得上前一步:
“王爷的腿是怎么了, 要紧吗?”
谢知珩温声笑道:“只是皮肉伤,诸位不用挂心。”
黎清禾推起了轮椅:“咱们进屋慢慢说。”
一行人往庄内走去,恰在这时, 黎清禾突然感觉脸上滴上几滴冰凉。
这是雨水!
许久未下雨的岭南终于下雨了?
她赶忙抬头望去,今日虽已是夏天,但烈日被遮掩在厚厚的灰白云层后头。再看地面,已经出现大大小小的深色雨点。
不一会儿,雨丝就肉眼可见的大了一点,银线般谢谢地落入土地。
田大牛在一旁兴奋道:”这是老天爷都知道王爷王妃要回来,给我们助兴呢。”
“这雨昨夜就下起来了,今日眼见着雨势更大了。庄上的老人都说只要多下几日,这天地的干渴就能缓解一大半呢!”
黎清禾闻言也高兴起来,连忙走几步到田埂上,拨开茂盛的红薯藤往土壤里探手。红色的泥土果然不如从前那么干巴板结,触手是湿润松软的。
“这也真是太好了!”
谢知珩安坐在一旁温柔地侧首。细细的雨丝沾湿了黎清禾的鬓发,湿哒哒的贴在她的颊边。
她专注地试着泥土,侧脸在雨雾中格外柔软。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拂开那缕湿发。
黎清禾仿佛注意到他的视线般抬起头,赶忙小跑过来:“下雨了,王爷的腿可不能淋湿了。”
在路上时匆匆忙忙,草药物资也都不甚充足,伤口处理的实在草率,赶紧回府好好打理伤口才是正事。
谢知珩静静看着满眼都是自己的黎清禾,笑得愈发温柔:“无碍。”
田大牛等一行人一路送他们回到王府,府上早早就备好了热茶和崭新的药箱。
周医师将谢知珩腿上的绷带一层层揭开,腿间皮肉上的伤口虽已止住流血,却依旧狰狞的皮肉外翻,只结了薄薄一层痂。
看着周医师手中沾血的绷带,黎清禾不由地心口发紧。
她知道,这么深的伤口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引起高热。在古代,这样的病就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更何况谢知珩本身就久病未愈
她忽然站起身:“茶怕是不热了,我再去给王爷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挥退了想上前帮忙的婢女,默默走向偏厅,手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揭开腰间最里层的香囊,那里头正装着上次抽奖得来的药品。
她深吸一口气,将其中的某片可以化水含服的消炎药片投入茶水中,而后拿起小勺摇晃。碧绿茶汤漾开,白色小片瞬间消融。
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热茶。
她定了定心神,端着茶碗回到内室,周医师正收拾药箱,谢知珩腿间的伤口重新包扎完毕,正闭眼靠在软枕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黎清禾端起茶盏,递到谢知珩唇边:
“王爷,喝口茶吧。”
谢知珩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茶水滚过舌尖,他却凝滞了一瞬——这盏茶中似乎一丝不属于茶叶的涩味,没有瞒过他的舌尖。
但谢知珩却神色未变,只是定定注视着似乎面带紧张的黎清禾,而后微微仰头,一口气将这杯茶喝空。
“王爷感觉如何?”黎清禾怕他察觉到异常,赶忙问道。
谢知珩唇角弯起弧度:“娘子端的茶,就是比别人端来的更甜些。”
他看见她的指尖微微绷紧,不由失笑。他的娘子,真是连撒谎都不会啊。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暖意。只要是她递来的,无论是蜜糖还是毒药,他都会安然咽下。
黎清禾见他似乎没有觉察出一样,心下一松。她上前一步从他手上接过空杯,指尖却无意识地擦过他微凉湿润的唇瓣。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刚好对上谢知珩的眼神,此刻那对时而温柔时而楚楚可怜的眸子,正如某种大型掠食动物一般死死锁住自己的身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通报声:
“王爷,王妃,王若昭姑娘求见。”
黎清禾抬眼,只见王若昭跟着引路的小厮静静立在门:
“王妃,有桩事要向您禀报。”
“您离京前托我核验的引水路线,我已带人走了一遍。”王若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您看这里,三江交汇处往东三十里,有一处旧渠遗址。”
黎清禾顿时来了兴趣,凑近上前细看,便见到图纸上那处旧渠的原定的走向竟与她规划的引水线有七八分重合。
“这是……”她指尖抚过图纸。
“是七年前开凿的水渠。”王若昭娓娓道来,头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当时灵州连年干旱,时任县令王俭亲自绘制此图并上书请旨,要开渠引三江水灌溉灵州万亩良田。朝廷拨了十万两白银,征调三千民夫,预计动工足足半年。”
“那这道渠为什么最终没有修成?”黎清禾不由地追问。
王若昭还未开口,一旁处理完伤口后尚未离去的谢知珩就接过了话茬:
“这工程开工没多久便停了。”
“开工半年后,有人举报王俭贪墨渠款,朝廷派钦差来查,有三万两赃银对不上账目,一番搜寻后依旧下落不明,但这挖渠账目确有问题。贪污之事清晰,王俭秋后问斩,儿子流放三千里,女儿没入奴籍,工程也就此搁置了。”
窗外雨声渐渐淅沥,细细密密的砸在门前窗外。
黎清禾盯着最终半途而废的水渠线,不由得有些惋惜:“真是可惜了。这路线选得实在很好,若当时真能挖通,灵州至少五千亩旱地能变成水田。”
“是啊。王俭在灵州做主簿的这几年素有清名,能画出这样的图纸,也可见他真是个人才。可惜啊,他最后选错了路。”
王若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黎清禾还在细细查看着图纸,越看越觉得可惜:
“如果按这个走向,再往东偏五里,绕过那片石山,就能直接连通我们现在皇庄东头的那条小河。引水距离能缩短二十里,工程量也至少能省三成……”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头望向王若昭:
“昭姐姐,你是如何拿到如此完整的图纸的?”
王若昭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她:“我家人曾与王俭有故。这些图纸,是王俭生前留下的,他吩咐要好好保存,交给下一个愿意重启修渠的人。”
黎清禾看着王若昭状似平静的脸。
脑海里几道线索串连成线,昭姐姐与王俭同姓,王俭的女儿充作罪奴。她过去曾听庄人们闲话,昭姐姐是庄头张安之买下的,听说是落难了的管家小姐
难不成?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再追问到底。
王若昭面色虽看似平淡无波,但她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颚与悄然急促的呼吸。
昭姐姐教她认《大周律疏》时温润的嗓音犹在耳边,无数日夜的陪伴也不是虚假的。只要她还是真心对待自己、对待这块土地,那王若昭是谁的女儿、有什么目的,又与她何干?
黎清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有些旧痂若是强行挖开,只会带出淋漓血肉。还是等昭姐姐自己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吧。
“这图纸标注得真细致,”黎清禾的话语重新轻快起来,带着由衷的赞叹,“昭姐姐,你先去忙吧,我得再好好琢磨琢磨这条路线。”
王若昭的肩膀悄然松懈下来,朝黎清禾深深一福:“是,王妃,那我先退下了。”
她转身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些许,像卸下一点无形的重担。
可谢知珩却转动轮椅悄然跟在她的身后,一道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并行了一段路,谢知珩忽然开口:“王娘子。”
王若昭身体微僵,回头转向他:“王爷请指教。”
谢知珩依旧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幽深如潭。
“往事已矣,本王不过问。你父亲如何,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但有一事,本王需说在前头。”
雨声忽然大了些,谢知珩的脸半隐在滴雨的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你要做什么,本王不会插手。但若有人因你之故,伤及我娘子分毫——”
他抬起深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直直的看向王若昭:
“你会知道后果。”
他沉沉的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一道闪电劈过,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滚过天际,将走廊照得雪亮。
斜劈进来的雨点打湿了王若昭的鬓发,她却不闪不避,反而声音郑重:
“王爷放心,王妃于我有恩,我断不会做任何对王妃不利之事。”
谢知珩看了她片刻,终于淡淡点了点头,这才往另一个方向转身离开。
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黎清禾伴随着这天然的白噪音,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有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登门拜访。
他长腿一迈,披在利落短打上的蓑衣尚在滴水。一道旧疤横在他的眼上,愈发衬得眉眼凌厉、气势迫人。
可他一见到黎清禾,凌厉的气势神奇的尽数褪去,脸上扬起大金毛般的爽朗微笑:
“黎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这男人正是林观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黎姑娘, 我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听闻你们路上遇到些许波折,你没伤着吧?”
林观海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利开朗, 见到黎清禾上下都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咧嘴憨笑起来。
“虽有波折,但好在还算顺利。林大哥,今天这么大雨,你怎的来了?”
林观海侧身,露出背后扛着的麻布口袋。
“黎姑娘, 我实在是心里着急,一听说你们回来就赶紧赶来了。”
他解开麻袋的绳子,露出里头几节青黄夹杂的细细杆子,赫然是尚未成熟的甘蔗, 状态略有些细瘦, 有几节表皮上还生出了褐斑。
黎清禾闻言也严肃起来, 立刻上前查看:“这是怎的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观海声音夹杂了一点焦躁:“大约是半月前的事。自你走后,我们按照你教的方法顺利种下了红薯和甘蔗,红薯涨势很旺,甘蔗头一个月也是蹭蹭往上窜。”
“可半个月前,有一小批甘蔗的杆子突然开始发黄, 长得不似以前那般粗壮, 而且眼看着这病症还在扩散!”
他抓起一根细瘦的甘蔗,咔嚓一声利索的掰断,将断口似有细小孔洞的蔗肉展示给黎清禾:“黎姑娘你瞧, 我们掰断后发现这里头都空了,似乎有虫!”
黎清禾凑上前去细看,果然看见清白的蔗肉中有七八个细小的空洞, 蔗肉的质地看着也比健康的甘蔗更为松散。
林观海浓黑的眉毛蹙起,颇有几分可怜地望向向她:“我们庄上从前从未种过甘蔗,找了有经验的农人来看,只说这片田全都不能要了。”
“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良田,我们哪里舍得!实在没法,只好来麻烦黎姑娘。”
黎清禾细细查看过这几节甘蔗,给林观海吃了颗定心丸:
“林大哥放心,能治。”
林观海眼睛一亮,若是有尾巴怕是也要摇起来了:
“黎姑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里头是条螟,专啃甘蔗嫩心的钻心虫。”
这条螟算是甘蔗最常见的虫害之一,雌蛾会把卵产在甘蔗叶鞘的缝隙,幼虫孵出来后就会往蔗肉里钻,从里头的芯往外啃,等发现不对时里头的肉早空了。
若是现代,自然有特效农药,不过在这里嘛
她低头沉思片刻,而后心中有了计较,便唤春杏取来了纸笔。
“林大哥,你们先去把所有叶子发黄的甘蔗都连根拔起,这些已经染上虫害,是要防止这些虫扩散。之后就可以开始治虫了:你带着庄人们去甘蔗田里仔细找找,找那些甘蔗丛中飞出的肚子鼓胀的雌蛾,长这样,有四条粗纵线的就是。”
她几笔一画,活灵活现的条螟跃然纸上。
林观海一边听一边点头:“这虫子最近确实突然多见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你们找些细竹筒,将逮到的雌蛾捏碎塞进竹筒最里面,再用细棉纱把竹筒口子松松地网住,但切记不要堵死。做好后把竹筒挂在甘蔗杆上,一亩地挂上五六个。”
黎清禾在图上添了几笔,画出竹筒与筒口网纱的样式来。
“这是何原理?”林观海好奇地瞪大眼睛,他从未听过这么奇怪的治虫法子!
黎清禾笑道:“这等大肚子雌蛾的气味最浓,吸引着雄蛾扎进竹筒后就再难飞出。地间的雄蛾都捕尽后,雌蛾产的卵就是死卵了。对了,二十日左右记得换进新雌蛾。”
林观海听得津津有味,抚掌大笑道:“黎姑娘的法子真是通俗易懂!如此一来,就算是断了这条螟的子子辈辈了!”
黎清禾接着道:“另外,林大哥,你可以带着庄人们找些薄荷。”
“薄荷是何物?”林观海问道。
黎清禾在纸上画出薄荷叶的样子:“就是这种闻着清凉的草叶。”
林观海恍然大悟:“原来黎姑娘指的是银丹草!这东西在岭南不常见,不过多走走也能买到。这又有什么用处吗?”
“这银丹草气味霸道,虫子不爱靠近,更不肯落下来产卵。你们在甘蔗地边种一圈,它好养活得很,也不跟甘蔗抢水抢肥,长成了更泡茶入药,可谓一举两得。”
黎清禾一面说着一面写写画画,在纸上注明简单的治虫与种薄荷的要点。
林观海此时已然完全叹服:“好!就按黎姑娘说的办!”
“黎姑娘,大恩不言谢呐,等甘蔗种成了,我一定把最甜的那袋给你送来!”
黎清禾闻言笑道:“那我就提前谢过林大哥啦。”
她写完最后几个注解,将纸递过去。林观海看了一眼后小心收好,笑道:“不愧是黎姑娘,短短一月未见,这字迹也是进步神速、颇具风骨,真让林某叹服!”
此话一出,黎清禾倒是好奇起来:“林大哥连这都能看出来?看来林大哥以前太过谦虚,实则颇为精通文墨嘛。”
还不是因为到京城的一来一回,马车上的无聊时光不少,她特地央着谢知珩带着她练了字。
谢知珩不符从前太子的名声,写得一手风流好字,作为师傅也实在温柔尽心,把她这个毛笔字门外汉也带着将将入门,至少不是鬼画符了。
只是没想到看着五大三粗的林大哥连这都能看出来?
林观海一愣,随后笑出一口白牙:“只是曾经跟庄上的账房先生学过几天,不算睁眼瞎罢了,远远不及黎姑娘。”
爽朗的笑声中,轮椅的声音忽而由远及近。
谢知珩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许,也不知是否是她这几日一直暗中下的消炎药起了效果,只是他腿上缠着的绷带依然显眼。
“林庄主远道而来,谢某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林庄主海涵。”
一面说着,他一面驱动轮椅来带黎清禾身边,长臂自然地松松搭上她的腰间:“娘子方才是在与林庄主谈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他抬起湿漉漉的黑沉双眸:“需要为夫回避吗?”
被他直直盯着,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几分心虚,赶忙道:“当然不用,我们不过是在聊种甘蔗的事罢了。”
林观海盯着谢知珩揽在黎清禾腰间的白皙手指,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而后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抱拳道:
“是林某贸然上门,实在失礼。这是南和庄自制的伤药,对刀伤箭伤颇有奇效,若黎姑娘需要,请尽管用。”
黎清禾看看谢知珩,谢知珩淡淡地温柔一笑:“府上已有上好的伤药,不必劳烦林庄主费神了。”
林观海却依旧笑得爽朗:“谢王爷,贵府的药自然是好的,可这药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我们庄上兄弟常年在外走镖,挂彩是家常便饭,这药最是有效对症。”
他的话说完,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人虽然还在笑,却都僵持不动。
这气氛怎么感觉紧张起来了呢?
站在中间的黎清禾莫名出了一身白毛汗,看气氛实在凝滞,索性一探身抓住那个药瓶,朝林观海点点头:
“林大哥一番心意,我们就收下了,多谢林大哥!”
紧接着她就转向谢知珩:“若王爷的伤能早日好起来,我才能安心呢!”
随着黎清禾这一打岔,无形的对峙仿佛松懈下来。林观海回她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知珩紧了紧揽在她腰间的手没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黎清禾这才暗自松一口气。
林观海收拾好地上的甘蔗麻袋,又朝黎清禾道:
“黎姑娘,其实今日除了甘蔗的事,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南和庄准备开始做漕运生意了。”
“南和庄上的大家伙都是水中好手,这生意的确合适!”黎清禾点点头。
林观海笑道:“庄上几个小子从前跑过江船,对这附近几县的水路也熟,我索性盘下四五条好船,眼下专走灵州到广府这段水路。”
他从怀里摸出块刻着南字的木牌,朝黎清禾递过去:“黎姑娘若日后有货物要运可以尽管开口,只需找清水县码头的赵管事出示此牌即可。”
黎清禾接过木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林大哥,你们运货可接长期生意?”
“自然是接的。而且只要是黎姑娘吩咐的,我们多少都接!”
“那好呀。”黎清禾亮着双眸兴奋地看向谢知珩,“王爷,我有个想法。”
“咱们开个铺子吧!”
谢知珩眉梢微挑:“铺子?”
“对,专卖红薯制品。眼下正是夏天晒红薯干的好日子,红薯本不能久放,但晒成红薯干后又能储存又能卖钱。还有我们庄上的深犁耙,也可以放在铺子里寄卖。往后若是种出别的什么,也都能在铺子里卖!”
“铺子可以就开在清水县的街上。咱们的货好又价钱公道,不愁没人买。林大哥的漕运正好能把货运到各县,甚至运出岭南、运到大周遍地”
若搭上林观海的船,没准还能销往国际呢!
黎清禾越说越兴奋,仿佛看见堆成小山的金银挥舞着翅膀环绕在她身边。
谢知珩握住她兴奋挥舞的手,眉眼温柔:“只要娘子说的,我都会支持。”
林观海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朗声道:
“黎姑娘思虑周详,只是开铺子琐事繁多,黎姑娘又何必亲自操劳?若有需要,林某和南和庄都可以代为打点,黎姑娘只管出主意就是。”
黎清禾还未开口,一旁的谢知珩就微微一笑:“不劳林庄主费心。内子想做什么,自然有我和府中上下全力支持,人手、店面都不成问题。娘子,你说是不是?”
黎清禾正沉浸在想象中的宏伟广阔的商业蓝图里,浑然不觉两个男人间涌动的暗流,随口应声道:“王爷一向靠谱,有你的支持我就放心了!”
谢知珩唇角大大的弯起,看向林观海的眼神是显而易见的得意:“林庄主也听见了,内子如此信我、依赖我,所以这些琐事就不劳外人操心了。”
林观海听见他故意重重说出的“外人”二字,不由得脸色阴沉,却又无力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勉强笑容:“谢王爷与黎姑娘夫妻情深,实在令人羡慕。甘蔗的事还要多谢黎姑娘指点,林某就不多叨扰了。”
他朝黎清禾抱一抱拳,扛着装着甘蔗的麻袋离去,脚步颇有几分沉重。
谢知珩看着还在盘算开铺子的黎清禾,暗自勾起唇角。
开铺子的事说干就干。
黎清禾雷厉风行,三天内就定下了清水县主街的一处店面,第一批挂牌的货正是红薯干与深犁耙。
这几日,为了制成红薯干,皇庄上下全员出动。女人们负责清洗、削皮、切条,男人们架起高高的竹架,铺上细密的竹席。
初夏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红薯条铺上去,在风里慢慢萎蔫、收缩,渐渐透出蜜色的光泽。
为了全面招揽生意,在黎清禾的建议下,红薯干特地制成三种口味:原味、蜜渍、椒盐。蜜渍红薯干的周身刷过蜂蜜,甜的恰到好处,椒盐口则是撒了细细的盐和磨碎的花椒,咸香微麻,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十几日,黎清禾的铺子就成了清水县最受欢迎的食杂铺。铺子门口支起现烤红薯摊,飘出整条街的香气为他们找来了无数客流,深犁耙也有稳定客源。
最受欢迎的还是红薯干,用油纸包成小包,定价是十文一包、三十文四包,蜂蜜和椒盐都给的很足,原味红薯干也别有一番韧香。
黎清禾像第一次摆摊那样切了小小的试吃,有路过的行商尝了后一口气买了二百包,直说这红薯干肯定受欢迎,他还要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小铺的生意越做越好,十几日下来为黎清禾带来一笔不小的进账。谢知珩只说这是娘子的生意,于是全部收入都入了黎清禾自己的私库。
就在她美滋滋盘算着还有哪里的地块可以买时,某日傍晚,阿七送来一封信,火漆上印着宫中标记。
谢知珩目光扫过信纸,笑意淡了下去。
黎清禾在一旁就着蜜渍红薯同他闲话家常,看他脸色变换,不由得问怎么了。
谢知珩将信纸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裴怀瑾已到任岭南郡守。父皇之前曾下旨令他与我共理岭南事务,为彰显同心,他特意申请将郡守府邸挪到了灵州邻县。”
信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新任岭南郡守裴怀瑾不日就将抵达,与岭南郡王共理岭南军政民事。为便协作,郡守府特挪至灵州邻县清水县。
“这么快就来了,郡守府怎么还挪了位置?”
黎清禾喃喃道。原本的郡守府离灵州十万八千里,她还指望着可以跟这个奇奇怪怪的姐夫少一点接触呢!
谢知珩没有接话,垂下眉眼。
怕是与他协作是假,藏着某些肮脏的心思是真。
他的娘子好似一颗蒙尘的明珠,越来越盛的光芒引得邪魔外道侧目垂涎。
倒也无妨。来一只,碾死一只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小食铺的生意愈发蒸蒸日上, 几百亩皇庄上的新一批红薯收获也已步入正轨。
如今红薯俨然已经成为皇庄乃至整个灵州地界的拳头产品。这不仅仅是因为灵州的农人们渐渐弄清了红薯这神奇作物的高产与美味,更是有灵州县乃至整个岭南郡的大人物们的推波助澜, 只为帮岭南王府打出美名。
自打王郡守倒台、王家覆灭后,岭南的世家富户们早就暗自交换过眼色,只道这岭南王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只是迫于这敏感的废太子的身份,大部分家族不敢妄自揣度圣意,只是以比从前更为恭敬的态度作壁上观。
可这进京领赏的事情一出,那风头可就变了!
无论是这残疾前太子的皇后母亲出了力, 还是他自个儿争气,至少上头的态度已不是讳莫如深。
岭南一向被其他重地与富庶之地贬为蛮荒贫瘠,莫说皇子,连沾点边的皇亲国戚都从未见过。从前是把这岭南王当成一个废子, 可现在, 那可就说不好了。
岭南的高门富户心思都慢慢活络起来, 若不趁现在抱上这粗大腿,万一哪日他真能一飞冲天,那还不悔之晚矣!
于是自打黎清禾等人归来后,便眼瞅着这岭南王府的情况日新月异。
从前的王府不过空有名头,门庭冷落不说,连府苑的矮墙与白瓦也最多是在周围贫瘠门户的衬托下、才能被称为尚可。
现在, 每天都有满面红光、穿丝戴锦的官员富户拎着大大小小的东西点头哈腰、流水般的拜访岭南王府, 连王府的外观都被修缮一新,新漆刷上了、矮墙筑高了、庭院种上好看的花草了。
黎清禾还以为是谢知珩的想法呢,谁知一问才知道, 原是灵州县衙以修缮灵州门面为由、自发为岭南王府修缮的!
为这事,她同谢知珩还特地上门送去钱财,就当是修缮王府的谢礼酬金, 可他们却被县令三拜四请地请出了门。
蓄着山羊胡的灵州县令是个小老头,这些时日一向存在感极低,但他拒不收钱的哭嚎声嘹亮非常:
“王爷王妃,这可万万使不得!之前万不得已让你们住进尚未打扫的王府实乃灵州县衙的失职,若王府还要为我们的亡羊补牢出钱,这可真是折煞我也!”
黎清禾觉得他的哭嚎声足可以传出去三四里远。
没法子,他们只好带着钱财回了府。
琢磨一阵后,他们决定在王府外开摊布粥,每日午餐、晚餐时分都专供红薯粥,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这下子,岭南王府与这红薯的美名更是传遍了灵州周边几县。
再之后,岭南郡的文人书生也纷纷挥舞墨宝,留下一首首感人感激感动的诗作,于是岭南王种出神物更还心系百姓的美名传遍了岭南,甚至还传到了相邻几郡。
对京中归来后这一些列转变,谢知珩只是淡淡地冷眼旁观。
他拒绝了几乎所有的礼物,没有收下一个投怀送抱的美人。
趋利避害,人情冷暖,不过是常事。早在从云端跌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尝遍个中滋味,如今不过是无聊的循环。
黎清禾对此倒是颇为欣喜。不为别的,只因为最近她收购土地变得方便多了!
不知怎的,从前寻来问去都无处可寻的无主良田,近日倒是多得很,有灵州县衙推荐的无主之地,有女眷聚会时提及的无人打理、意欲售出的旧地,甚至还家中余地多、却因急事而缺钱的落魄商人主动寻上门来。
黎清禾当然是照单全收。
她也不是没怀疑过这土地的来源是否可靠,于是去过谢知珩。
谢知珩只是笑道:“那些人果然一如既往的精。娘子既喜欢,那便买下吧,不碍事。”
既如此,黎清禾便以合理的市场价收到了一大批好田。
卖给她地的人一开始报出的价格往往都远低于常理,甚至还有白送的。在这点上黎清禾却不退不让:必须是市场价,否则不买!
她也不是傻瓜。若真因为买地为王府留下什么话柄,那才叫因小失大呢。
一小撮心思不正的人退下了,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实打实的做这桩土地买卖的。后来有关心亲近了的女商偷偷告知,黎清禾这才晓得原来不是从前地少,而是大部分商人官员从前不敢同他们府上正常往来罢了。
在这样的购置土地、经营播种、营业食谱的三点一线的生活中,黎清禾的系统进度又实现了小小的突破:她名下的土地林林总总已经来到了三千二百亩。
这里头七百亩是南和庄的山地,五百亩是京城郊区皇庄的肥田,剩下的都是这岭南的红土,眼下一多半面积的种植以红薯为主,剩下的地界还空置着,黎清禾打算等灌溉水渠通渠后种上甘蔗与稻种。
随着红薯陆陆续续的收获,系统界面的收获吨数也来到了两千五百吨。更重要的是,抽奖机会又多了一次!
这日,黄历上写着诸事皆宜。
黎清禾找了个由头一个人躲进库房,还特地去小厨房洗了三遍手。点上抽奖键之前,她对着窗外正经地拜了三拜。
其实她是不信神佛的,但是既然发生了穿越这样的事,信一信又有何不可呢?
她是真的很希望拿到自己的作品——杂交水稻!
大周也有水稻,但正如在京中时谢如珏用来诱惑她的良种一样,历史上袁爷爷的杂交水稻出现之前,三四百斤的亩产已经算是非常优质的稻种。
但在以袁爷爷为首的现代农学前辈们的基础上,她的杂交水稻稻种的亩产量足能达到二千五百斤!这足足是七八倍的突破!
红薯再好,终究稻米才是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主食,是她回家的最大希望。
不知名的神佛啊,请给我这个机会吧,我是真的很想回家!
指尖轻轻落下,花花绿绿的大转盘疯狂旋转起来,黎清禾闭上眼喃喃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但对她来说就像一个世纪。
那个机械萌音再次响起:
“滴,恭喜亲,获得杂交水稻实验原种×10公斤!”
黎清禾猛地睁开眼。
库房地上凭空出现一个满满当当的米白色麻袋,淡黄色的稻粒静静躺在其间。
她猛地扑上去,抖着手打开袋口,抓出一把凑到眼前:
真的来了!真的是她的水稻!
淡金色的稻粒每一粒都饱满匀称,这是她筛选了上百个组合后得到的最优解,抗倒伏、分蘖力强,穗大粒多,在试验田里的产量比当地主栽品种高出足足三成。
黎清禾抓着一把水稻种子,又想笑又想哭。
她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把麻袋扎好、混入京中采购来的那批良种里,这个单子是她全权整理的,多出一袋也可以做平账目。
她只留出约莫一小把种子放在帕子上,小心翼翼地包好。
现代与眼前另一时空中的岭南到底水土气候有所不同,她还需要在如今的土地规划试验田做发芽试验,再次确认种子的活力,这试验田需要与其他稻种留出至少两亩以上面积的隔离区,防止良种与普通种子串粉。
还有稻种的浸种、催芽、播种,桩桩件件都需要赶紧摆上日程,
黎清禾的脑子里飞快地敲定着各种种植细节,可最后都归向同一个问题:
水。
水稻水稻,若是没有水,那无论什么良种都是空谈。
在她前期的改造下,眼下皇庄内的岭南红土保水性与肥力尚可,但与红薯不同,若要种水稻,必须有稳定可靠的灌溉水源。
眼下虽有几场小雨暂时缓解了旱情,那之后的天气仍是个未知数。距离水源充足这个标准,还差着那条尚未动工的水渠。
黎清禾攥紧了手里的稻种。
“你要正式向郡守府递帖子申请开渠?”
晚膳时分,谢知珩听完黎清禾的话后轻轻放下汤匙。
黎清禾大大地点头:“这些日子我同昭姐姐已经细细算过,从三江交汇处引水到灵州的总长不过四十余里,沿途多是丘陵矮坡,真正需要开山凿石的地段不超过五里。若是征调民夫,以工代赈,两三个月就能打通。”
她伸手扯扯谢知珩的袖子:“在京中时我曾从海商那收购来水稻良种,王爷你信我,这稻种的收成够全县百姓吃上一年有余,比之红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郡守府没有理由不批。”
“我当然相信娘子。水渠的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温柔地看她激动下愈发红润的脸颊:“帖子我来写。明日就递到郡守府,请裴大人定夺。”
黎清禾心下一定。她知道自己总是找海商的借口有些奇怪,可不是如此,她无法解释那些神异种子的来源。
好在不管她的想法多么异想天开,谢知珩也从不会质疑,只会温温柔柔地应下,然后替她把所有障碍都扫平。
“王爷,你实在是太好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小声喃喃,“只是裴怀瑾才刚刚新官上任,我担心他未必会轻易答应。”
谢知珩温温柔柔地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珠满是她的倒影:
“你我本为夫妻,谈何报答?娘子想做,为夫自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若是他应了,皆大欢喜。若是他不应”
谢知珩淡淡垂下眼,声音依旧温和:“为夫自会想些别的法子。”
帖子送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最开始黎清禾还时不时问问是否有回信,然而风平浪静。等到几日后,那一小撮稻种浸好即将催芽时,玄衣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
“王妃,郡守府回帖了。”
黎清禾稳着手撒完最后一点种子,这才快步走过去:“怎么说?”
阿七从怀中取出洒金笺,上头的字迹工整端方。
黎清禾扫过前头王爷王妃心系百姓,下官感佩不已等等的客套话。
“然开渠之事,所耗人力财力甚巨,非一时可筹。岭南郡府库空虚,去岁税赋尚未收齐,无力支应如此浩大工程。且灵州地势复杂,恐劳民伤财而事倍功半。今岁雨水已足,开渠之议尚可缓图。望王爷王妃体谅难处,容后再议。”
落款是“岭南郡守裴怀瑾谨复”,盖着鲜红的郡守大印。
黎清禾捏着信纸,只觉得他信上的理由荒谬得很。
路线是现成的,王俭早就勘测过;民夫也是现成的,岭南最不缺的就是无地可耕的流民。至于雨水已足,这几场雨能撑多久?等到盛夏烈日真正来临,土地转眼又会干裂,怎能不提前想好应对之法?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手上播种的事可不等人。
她把信纸塞回他手里:“给王爷送去吧,我听王爷的。”
说完便走回苗床边重新蹲下,继续稳着手种她的稻种。
岭南王府内,谢知珩读过回函,第一句话却是在问黎清禾:
“王妃读过吗,她的反应如何?”
“王妃看了信后只说都听王爷的,然后便继续播稻了。”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这的确是他的娘子一贯的风格。即使再是气愤失望,她该做的事依旧一刻不会停。
“裴大人递信时可还说了别的?”
“送信的人说,因岭南今年第一批枇杷熟了,裴府五日后将设枇杷尝新宴,请王爷王妃尝个鲜,也正好说说开渠的事。”
“呵,他倒是挺会挑名目。”
“听闻裴大人这帖子不光发了咱们府上,灵州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书院山长,甚至附近几县的县令都收到了请帖,阵仗不小。”
谢知珩不咸不淡地应道:“新官上任总要亮亮相。借着荔枝宴的名头把该请的人都请齐,裴怀瑾的心思倒是恰到好处。”
“去裴府回话吧,本王会偕王妃准时赴宴。”
裴怀瑾会拒绝这件事,他其实一早就清楚。
这人骨子里最是谨慎守成,开渠这样的大事不只会动多少人的利益,他自然不会轻易点头。
可拒绝的由头,找得也未免太敷衍了些,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
裴怀瑾或许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故意这么写。为什么?
谢知珩合上眼,脑海里忽然掠过裴怀瑾时常不甘怅惘之间的眼神,与那日他同自己娘子雨中同伞时的身形。
或许这人用这样粗糙的接口拒绝开渠,除了不愿招惹麻烦外,还有别的心思。
他在等黎清禾亲自去找他。
他不会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施恩于娘子,让她感念,与她频繁往来,甚至借此拿捏,让她不得不一次次地向他低头、求助吧?
信纸边缘被捏出几道重褶,谢知珩忽然极轻地笑了。
就让他亲自会会这位裴大人,瞧瞧他究竟想唱哪一出。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杂交水稻产量设定参考央视网关于杂交水稻世界纪录的报道:2023年四川省凉山州德昌县举行超级杂交稻验收会,最终测定3块田单季平均亩产1251.5公斤,创造了杂交水稻单季亩产的世界新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