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识微伸手把妇人扶起来。
“有话还是坐下说, 我可受不起您这一跪。”
妇人来自大户人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名门贵女的仪态。
她转身擦掉眼泪,言明自己来意。
原来他儿子前几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后, 身体不复以往, 常年需要极其贵重的药材吊着。
今年身体越发虚弱,大夫断言, 他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妇人也是病急乱投医, 实在没办法,听说谢识微旺前夫,这才找到她,想请她为儿子冲冲喜。
她心里明白,这个办法实在匪夷所思。
可万一有用呢。
她就这一个儿子, 还不到二十五岁, 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
和孙瑞和离后,谢识微不打算再嫁。
她帮人代写, 二哥创业心正浓, 闲暇之余帮帮忙,她没有被丈夫疼爱的命,维持住这点仅有的亲情,对她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可今天上门这位妇人, 着实可怜。
她是个悲天悯人的心软姑娘,实在看不下去, 一位母亲为儿子做到这个份上。
试想, 如果母亲活着,她身体不好需要冲喜,母亲肯定也会这般到处求人。
泪水在眼窝里打转, 她准备答应魏夫人的请求。
只不过还有条件得放在前边。
“魏夫人,冲喜之事不一定管用,我嫁给令郎可以,管用皆大欢喜,不管用,也不能怪我。”
魏夫人听她答应了,转悲为喜,“只要你同意,不管好坏,我都不会怪你,那就是我儿的命了。”
谢识微看她还算通透,又道:“还有,我不会和令郎圆房,三个月后和离,自由嫁娶,各不相干。”
魏夫人正有此意,“谢姑娘所言甚是,我会和儿子说清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识微不是大夫,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救,可到底是造福积德的大好事,银子也就不重要了。
只要这三个月管吃管住,别给她添麻烦就好。
魏夫人却不这么想,她主动提出拿两千两银子做聘礼。
成亲前给一千两,三个月之期到时再给一千两。
谢识微很想说不用给那么多,见魏夫人态度坚决,似是早有准备,她也就不再多言。
因为要给魏公子冲喜,婚事订得很急,第二天就进门。
蒋平听说过魏公子是个病秧子,出门都要人扶着,传言都说他活不过半年。
和自己做工的东家只隔两个门口。
对此婚事,蒋平心里不愿,可也没说什么。
救人是好事,他觉得妹妹该做。
可万一男人死了,妹妹好端端成了寡妇,名声越发不好了。
蒋忠和上次赞同的态度完全相反,特别反对小妹嫁进魏家。
“微微,你怎么回事,那魏敏昭就是个病秧子,随时都可能会死,我见过两次,得两个丫鬟扶着才能走路,你嫁过去就得做寡妇。”
谢识微知道二哥担心自己,“不能把,听说能活三个月呢,我再用点心,好好照顾着,怎么也要能坚持到和离。”
蒋忠不这么想:“他娘是那么好对付的?家里的丫鬟都不知道发卖多少了,那就是个狼窝,你还敢去!”
蒋忠去翻她的包裹,“听我的,把银子退回去,这婚咱不结,二哥现在改邪归正了,一定能赚很多银子养你。”
蒋忠这段时间特别勤奋,从早到晚不是读书就是出门寻路子。
如果他盲目开铺子,拍着胸脯自己能赚多少银子,谢识微还会担心,他竟能发现自己的不足,每次出门回来都有收获。
谢识微不得不刮目相看。
原本他该是最在意银子的,竟然让她退回去也不嫁,可见是把她这个妹妹当成很重要的人。
谢识微心里充满了感动。
“二哥,我已经答应了魏夫人,条件也说好了,他们真难为我,我就离开,放心吧。”
蒋忠还是不放心,“等我出门打听打听。”
不打听还好,打听完,蒋忠越发不赞同。
“魏夫人她爹原来是朝廷的四品侍郎,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罢官,她丈夫是六品翰林,同一年被罢官,从那之后,她就疑神疑鬼的,不太正常,你嫁过去,肯定被她欺负。”
蒋忠如此反对的一门亲事,谢识微心里没底,也不想嫁了。
转念想到魏夫人为了儿子都给她跪下了,自是盼着儿子能好,她出尔反尔,把魏夫人最后这点念想都掐断,才是纵仇。
“二哥,我会小心的,魏夫人再难缠,她总希望儿子好,我站在这个角度,不怕她难为。”
她说着笑了:“她再难缠,有焦婆子难缠?有蒋婆子难缠?”
蒋婆子的战斗力,蒋忠可是知道的。
小时候他为有这样的奶奶得意,后来知道母亲被她个刁妇卖掉,变成自己的耻辱,他恨不得把蒋婆子卖了。
“别后悔就行!”蒋忠最后扔出这样一句话,赌气走了。
孙瑞接到调令,这个月底回京任职。
两个孩子要跟姨母回外祖家住一段时间。
他先一步回京,在京城安排妥当再把两个孩子接回去。
谢识微离开那天,两个孩子被姨母哄出去玩,一个绷着小脸整整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一个不时问一句:“新娘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了,新娘收拾好就来的吗。”
赵姨母不喜欢两个孩子一直念着谢识微,又不好发火,忍到下午算着谢识微已经离开便带两个孩子回府。
孙良还算矜持,回府后没逢人就问,耐着性子赶到新房,不见了谢识微,小脸很快垮了下去。
孙芷莺一直惦记着新娘,欢天喜地回到家,扑腾着两条小短腿去找人。
“娘——莺莺回来了,娘,你怎么没去找我们,娘——”
屋里空空如也,她有些傻了。
看见孙瑞站在门口,哭着问他:“爹,我娘呢?”
孙瑞俯身把她抱进怀里,用小孩子听不懂的言辞解释着。
“有些人,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只能陪伴你一段时间,莺莺长大了,要学会接受。”
莺莺才五岁,哪里懂这些大道理。
她只知道,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娘不见了。
“爹,你是坏人,你把新娘弄丢了,你快去找回来,你是坏人,我不理你了……”
孙瑞被女儿哭得心乱如麻。
可他又毫无办法。
谢识微成亲这天,是孙瑞送两个孩子离开清河府的日子。
孙良坐在马车里,仿佛有预感一般,在花轿错过马车时,他忽然撩开轿帘,正好看见谢识微的花轿擦肩而过。
莺莺听到外边锣鼓喧天,想要凑过去看热闹。
被孙良挡住。
“外婆信里说她养了两只孔雀,可漂亮了,莺莺肯定喜欢,我们三天后就能见到了。”
莺莺还没见过孔雀,听说孔雀有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尾巴,眼里亮晶晶的。
“哥哥,你说新娘会去京城吗?会跟我们一起去外婆家看孔雀吗?”
孙良不自在的蹭了蹭鼻子,含糊道:“会吧。”
花轿路过知府衙门。
八月份的天气闷起来透不过气,谢识微无意撩开轿帘,恰好看见孙瑞身穿便服站在路边。
三十多岁的男人,仍然像一株挺拔的青松。
对方也恰好在此时看过来。
目光相遇,他没有躲开。
谢识微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很好看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她步入新的生活。
孙瑞彻底成为过去了。
孙瑞目视花轿的方向,一直到花轿转过弯彻底消失在路口。
他身上的担子太重,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定生活。
如果……
他能尽快为亡妻报仇,将所有仇人都拉下马,那时她还单身,他是想接她回来的。
哪怕一辈子停止不前,做一辈子四品知府。
他仍然愿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这些流程,谢识微已经走了四遍,没有任何新奇的地方。
送入洞房后,她蒙着盖头,一直没瞧见新郎,倒是引起了她的好奇。
三任前夫身体都健健康康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病秧子。
能下地吗?
能自己吃饭吗?
能说话吗?
完全需要人照顾,还是能简单的做些事情……
谢识微悄悄掀了盖头,就着烛光,她看见一大片黑影从头顶移过来。
比二哥用麻袋套她那次还要吓人。
她浑身直冒冷汗,条件反射般躲开。
“你……想干什么?”
“是我,你相公。”
来人的口吻似乎在责备她大惊小怪,口吻里全都是不满。
谢识微把人打量清楚,确实是身穿喜服的新郎官。
他没躺在床上,说话声音不如赵荣博那般铿锵有力,但绝不比焦仲阳差。
人长得还不错,是豪门贵公子的形象。
走路身形不晃,也没喘粗气,脸色倒是过于苍白了,但绝对不像病入膏肓的人。
谢识微心里纳闷,“你……这样可以吗?用不用我扶你上床?”
她在打量新郎官的时候,新郎官也在打量她。
还以为是个丑八怪,被三个男人抛弃。
竟是个美若天仙的小娘子。
他怔怔的好半天才回她的话茬。
却让她十分意外。
“我没病。”
谢识微:“……”
讳疾忌医,不承认自己有病的病人大有人在。
她意外又不意外。
“是么,那你娘怎么要我给你冲喜?”
魏敏昭大喇喇坐到椅子上,哼出一声自嘲。
“我娘有银子没处花吧。”
谢识微这会有点怀疑他病入膏肓了,连自己有病都不承认了。
“那个,你心情我能理解,你放心,我虽然是来给你冲喜的,但照顾你的责任,我还是愿意尽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两千两银子呢,一点活不干,她拿着不舒服。
“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一句,运气之说不能信,我也不知道你身体会不会好转,但我会真心祝福你尽快恢复健康。”
魏敏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慢慢悠悠吸溜着。
“放心吧,两千两银子,你肯定能赚到。”
谢识微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其实她根本没想收银子,是魏夫人主动给的。
不过她都嫁进来了,也收了一千两,和魏敏昭解释他也不会相信。
“能赚到,就说明你恢复了,这不是好事么。”
魏敏昭打听过她,多少有些了解。
“听说我是你第四任丈夫,你说实话,我们中间,哪个最好?”
这个问题倒是有趣。
谢识微很认真考虑。
“我们刚刚见面,还不了解,没法说,至于其他三个……阴差阳错吧,谈不上好坏。”
魏敏昭嗤了一声:“还以为你会把他们几个臭骂一顿。”
一个接连被抛弃的女人,竟然没有一点怨言,在魏敏昭心里,这是极不正常的一件事。
是说谢识微开朗大方不记仇,还是她没心没肺,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谢识微不想评价几个男人。
都是过去了,她从不贪恋过去,只想往前看。
“骂了有什么用,总之没缘分。”
魏敏昭一杯茶没喝完,丫鬟过来送汤药。
谢识微悄悄观察着魏敏昭。
发现他趁丫鬟不注意,飞快将药倒进旁边的花盆里。
之后将空药碗交给丫鬟,“我喝完了,回去交差吧。”
发现谢识微盯着他,出其不意朝她眨眨眼。
谢识微:“……”
什么意思?
魏敏昭为什么把药倒掉了?
难道像画本子里写的,药里有毒,魏敏昭一直都知道,才会倒了?
丫鬟检查药碗时,魏敏昭朝谢识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本来也不是乱讲话的人。
和她无关的事,自然不会多言。
丫鬟退出去,魏敏昭在谢识微面前转了两圈,“你看我的身体,像有病的样子吗?”
晚上灯光暗,魏敏昭身形矫健,确实不像病入膏肓的人。
可魏夫人花两千两人冲喜不是假的。
难不成,魏敏昭回光返照了……
谢识微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来冲喜的,魏敏昭挺不过新婚夜,砸了她的招牌不怕,万一被魏夫人记恨上,凭白多一个仇人。
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和魏家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想及此,谢识微扶住魏敏昭把人摁回床上。
“魏公子,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看着怪吓人的。”
魏敏昭特别无语地瞧她:“你也觉得我有病?”
谢识微好笑道:“你没病,婆婆给你请人冲喜,难道是婆婆有病?”
魏敏昭点头:“你就这句话说对了。”
谢识微不想听他胡说八道,“魏公子,今天累了一天,我也得休息了。”
婚前协议,她不会和魏敏昭圆房。
再说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也没法圆房。
“那个,婆婆有没有说让我住哪?”
魏敏昭往床里挪了挪,“睡我身边。”
孤男寡女哪能住一起,“这不合适,要不我住隔壁,你有什么事,喊我一声我就能听见。”
魏敏昭也不难为她:“那你自便。”
谢识微给魏敏昭盖好被子,她端着吃食去了外间。
一块点心没吃下去,魏敏昭跟过来了。
“娘子,你之前成亲,也和新郎官分床睡的?”
这种隐私,两个人又不是真成亲,谢识微不想和他说。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第一次成亲,她做足了准备,奈何焦婆子看得紧,她和焦仲阳说句话,焦婆子都要阴阳半天,嫌弃她不自重,勾引男人。
她那时刚刚成亲面皮薄,婆婆说什么是什么。
换成现在,她非和焦仲阳住一起,气死焦婆子。
不过转念一想,焦仲阳不值得托付,她非要和他发生关系,吃亏的是自己。
这样的结果反倒是最好的。
至于赵荣博,还没来得及洞房,人家未婚妻找上门,她心态再好,也没办法接受他。
和孙瑞是协议成亲,提前说好了不圆房。
孙瑞为了干脆利落的和离,主动和她保持距离。
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夫妻之实。
魏敏昭见她不说,有些失望。
“算了,我回自己房间住,你还是住主卧去吧。”
外间不方便,谢识微还挺想住屋里的。
“能行吗?”
魏敏昭点头:“能行,我会跟母亲说,我还是更习惯原来的卧室,母亲不会勉强的。”
既然这么说,谢识微可就不勉强了。
“那你回去吧,明早见。”
魏敏昭走到门口,莫名其妙停住脚步,他回头打量了谢识微半晌,玩笑的口吻道:“其实,我这身体圆房是完全没问题的。”
谢识微又不是真要嫁给他。
“行了吧,婆婆本来就担心你的身体,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可担不起。”
别事情进展一半,晶尽人亡了,她可就出名了。
她是来冲喜救命的,可不是来催命的。
因为魏敏昭提出圆房,谢识微担心他来真格的,前半夜睡的不太安稳。
后半夜累及,她又是个心宽的性子,彻底睡了过去。
早晨睁开眼时,一张放大的脸怼在面前,吓得她险些惊叫出声。
还是魏敏昭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是我。”
谢识微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喊我一声。”
她慌忙检查自己的衣服,还是昨晚入睡时穿的。
魏敏昭并没把她怎么样。
魏敏昭看她一副防狼的神色,有几分不悦道,“你看我像那种人?”
谢识微被人揭穿,难免忍不住尴尬。
“我和婆婆是签了协议的,你身子骨弱,不能勾引你。”
魏敏昭叹了口气。
“人生啊,真是了无生趣!”
谢识微让他转过身,她飞快把衣服穿好。
一边洗漱一边和他聊天。
“还没问你到底什么毛病,看你这气色真不像病入膏肓的,到底怎么回事?”
魏敏昭再一次强调,“我真没病。”
谢识微还是不信,“你没病,那是来给你冲喜的我有病?”
魏敏昭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反正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虽然是协议成亲,婚后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新婚夫妇要给公公婆婆敬茶。
谢识微和魏敏昭在小家吃过早饭,一起往主院走。
整整一路,魏敏昭都健步如飞。
看着还真不像有病的样子。
直到推开主院的门,魏敏昭忽然朝她伸了伸手臂,示意她挽过来。
谢识微皱眉,很听话的挽住他胳膊。
魏敏昭一手扶着胸口,这会倒是露出了几分病态,他柔弱无力的咳嗽几声,之后在谢识微的搀扶下进了客堂。
魏夫人满腹忧心地坐在主位上,一直盯着门口。
稍有风吹草动,她都会焦急无比地问一句:“是昭儿来了吗?”
魏父坐在她身边,仿佛被人抽了脊梁,病恹恹地靠着椅背。
眼看着媳妇焦急,他一手捂嘴咳嗽着,一手去拍媳妇的手背。
“夫人,谢家姑娘运势好,昭儿娶了她,肯定会好的,你就放心吧。”
魏夫人哪里放得下心。
不过运势好这三个字倒是提醒了她。
儿子身上是有些说道的,谢家姑娘的运势肯定能给他带来生机。
“对,你说的对,儿子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谢识微挽着魏敏昭走到门口,魏夫人看见只有她一个人扶着,不悦道:“怎么你们都是眼瞎的,昭儿身体不好,你们也不知道伺候着,都想被发卖了!”
魏夫人一开口,立刻赶过去三四个丫鬟。
险些没把魏敏昭抬到座椅上。
“儿啊,”魏夫人满脸急色,“你觉得怎么样?”
魏敏昭先咳嗽两声,虚弱无力道:“还是老样子。”
魏夫人心慌不安,她一边劝着自己不急,一边忍不住嘀咕。
“怎么好像没管用呢,不应该啊,都说谢家姑娘运势好,我儿子不该没有好转。”
谢识微都怀疑自己灵丹妙药转世了。
她嫁给谁,谁的病就能好,那还要大夫做什么。
“婆婆,这事急不得,得一点一点来,再说……我那几个前夫都是和离之后才发达的。”
作者有话说:
谢识微:到底谁有病!
第32章
谢识微几个前夫都是和离后发达的。
这话说的不错, 魏夫人终于踏实些。
“对对对,微微说的没错,我儿的病不是一天生的, 自然不会好那么快。”
魏夫人自我安慰一顿, 谢识微开始走流程。
先给公公敬茶,再给婆婆敬茶。
魏夫人一心盼着儿子恢复健康, 看谢识微哪里都顺眼。
人长得漂亮, 温柔端庄又懂事,关键自带好运。
儿子如果能好,她一定去寺里给谢识微立一块长生牌,保佑她长命百岁,吉祥如意。
流程结束后, 魏敏昭和魏父当着魏夫人的面, 各喝一大碗汤药。
谢识微看着魏敏昭痛苦的样子,仿佛喝进自己嘴里,苦不堪言。
果然病得严重。
谢识微嫁给孙瑞, 第二天就回自己家了。
孙瑞父母都不在本地, 没那么多说法,她行动自由。
魏家不同孙府,一切有魏夫人这个当家主母做主。
她虽是协议成亲,一切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免得日后出什么事, 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回家不好出口,可她惦记着家里的几只鸡和一片豆子。
豆子是她冬天撒年糕用的。
如今正是收获的季节, 错过了, 烂在地里,可比丢几两银子心疼多了。
“婆婆,明天回门咱家有什么说法吗, 我尽量避着。”
魏夫人将魏家的风俗习惯跟谢识微交代清楚。
可以留在娘家吃午饭,回府却一定要赶在太阳落山前。
谢识微都记下了。
魏敏昭是个病秧子,她没打算让对方陪着。
魏家离她家不远,走路也就半个时辰。
可魏敏昭这种病秧子走下来,能要他大半条命。
魏敏昭倒是很有自觉。
他握着拳头放在唇边咳嗽两声,面色惨白,开口的声音虚弱又无力。
“娘,微微回娘家,我得陪她一起去。”
魏夫人怎么可能同意。
“你这身体,还是留在家里休息吧。”
魏敏昭又咳嗽两声,“娘,微微身上有股阳光的味道,我挨着她就觉得舒心,想来她生活的地方必定充满阳光,我跟着她一起,没准对身体有好处。”
听说对身体有好处,魏夫人犹豫了。
魏父也跟着劝,“昭儿说的不错,让他去吧,没准回来就变得生龙活虎呢。”
这个决定实在太难了,魏夫人看向谢识微。
“微微,你说呢?”
谢识微可不敢让病秧子跟她出门,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把小命搭上也赔不起。
她刚要否定,忽然察觉魏敏昭悄悄扯她衣袖。
甚至背着魏夫人给她使眼色。
谢识微心里为难,到底拗不过魏敏昭。
“我觉得……可以让他去吧。”
魏夫人还是犹豫,不过她相信谢识微身上的运势。
孙瑞在知府任上干了七八年,和谢识微和离才一个月就调去京城,升到正三品。
玄学之说玄之又玄,可她相信,孙瑞娶谢识微就是为了她身上的运道。
最终,魏夫人同意了。
第二天,魏夫人亲眼盯着管家准备车马,将丫鬟整理好的车厢,检查五次,又命人加了一层垫子,这才眼看着魏敏昭上车。
“儿啊,哪里不舒服的,千万别硬撑,娘让大夫跟着,随时方便你叫他。”
魏敏昭咳喘不止,在管家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娘,我没事,您就放心吧。”
魏夫人心疼儿子,目送马车离开,眼泪稀里哗啦的往下落。
魏父一手握着帕子咳嗽两声,“夫人,有微微在,昭儿没事。”
魏夫人也劝着自己这样想,可她就是忍不住担心。
“我姐的两个儿子都没……”
她忽然呸一口,“昭儿命好,一定会撑过去的。”
谢识微能理解魏夫人心疼儿子的心情。
刚刚入秋,天气还很炎热。
她拎着被子一角,不停地往魏敏昭身上盖。
魏敏昭也没反抗。
直到马车出了魏府。
魏敏昭忽然像打了鸡血似的,先是舒展手臂伸个懒腰,随即踢开被子,掀开轿帘看出去。
眼里再也没有任何病态,神采奕奕得仿佛一个健康青年。
谢识微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
魏敏昭嫌弃她少见多怪,“我都说了,我没病。”
谢识微还是无法相信,“可是你刚才又咳又喘的,脸色也不好,怎么能是没病。”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魏敏昭只道:“反正你相信我没病就行了,只要配合我演戏,待三个月之期一到,我恢复正常,你欢欢喜喜拿着银子离开,两全其美。”
谢识微一时理解不了魏敏昭为什么一会病恹恹的,一会儿又变得精神矍铄。
难道他真的没病?
可没病为什么吃药!
她翻来覆去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琢磨透。
反正魏敏昭说她到时间可以拿着银子走,正求之不得。
到谢家大门口,马车停下,魏敏昭先一步从马车上跳下,稳稳当当没有丝毫病态。
甚至回身伸手扶着谢识微下来。
谢识微惊吓一波接一波,到现在已经能用平常心对待。
魏夫人准备的回门礼,谢识微嫁进魏家是协议,她原本没打算带。
不过魏夫人愿意依照习俗,她乐得自然。
下车后,将回门礼带上。
她一个人拿不了,塞到魏敏昭手里大半。
“既然没病,干活吧。”
魏敏昭没有拒绝,“这点东西,还不容易么。”
谢识微啧了一声,“看把你能的。”
这是魏敏昭第一次来谢家。
按理接亲的时候,他该上门。
魏夫人怎么可能允许他个病秧子劳累。
如果拜天地不是非他本人不可,魏夫人连拜堂都不让他出席。
今天进门,先把谢家打量清楚。
一个连他家园子大都没有的小院,门房、正房、厢房、菜园子、鸡圈倒是十分齐全。
“这就是你家?”
谢识微笑着回他,“是啊。”
魏敏昭疑惑道:“怎么没见你亲人?”
原来提到亲人,谢识微心里必定会难过上一阵。
如今她能很自然的压下那股苦涩,用十分正常的态度面对。
“我父母过世了,还有两个哥哥,不过他们有自己的家,这里就我和樱桃住。”
魏敏昭第一次知道谢识微是个孤儿。
“小家还不错,看起来很温馨。”
谢识微把东西分门别类收好。
吃食放不住,她一会儿让樱桃给大哥和二哥送去。
其余的东西收进库房,都算做她的家底。
“温馨吧,可惜不是我的。”
魏敏昭皱眉:“那是……”
谢识微:“我租的。”
魏敏昭:“怎么不买下来?”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她一个孤女大概没银子买宅子。
谢识微以前确实买不起,最近她攒了不少银子。
这座小宅子她问过了,不到一百两。
只不过房东去南方了,得冬天才回来。
那时才好商议。
“有这个想法,还没问房东的意思。”
魏敏昭凑到她身边,“这宅子要多少银子?我给你出。”
富家公子对人没有防备,还真大方。
“你有银子?”
魏敏昭忍不住得意:“银子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有条件。”
闲来无事,谢识微好奇他的心思,正好逗逗他。
“什么条件?”
魏敏昭:“你给我当真媳妇,今晚我们圆房,别说这座小宅子,再大的我都送你。”
谢识微后悔好奇心太重了。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两个没戏,再者我和魏夫人签了协议的,哪能说话不算话。”
她拿起筐走到墙角,将快炸开的豆子摘下来。
魏敏昭也是逗她的。
他长这么大连接触女人的机会都没有,都拜他娘所赐。
谢识微不完全合他的心意。
不过谢识微人漂亮,又足够温柔,他想象了一下,有个这样的媳妇也不错。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罢了,自己这身淤泥还不知道怎么洗去,何苦拉着她一个苦命人跟自己一起受苦。
“我开玩笑的。”
谢识微还能猜不到他开玩笑,人家一个富贵公子,凭什么要她一个四婚女子。
不过她刚才回的话确实出自真心。
魏敏昭没有赵荣博那么壮实,能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又不像孙瑞那般独立,可以负责自己的人生。
他仿佛一只名贵的金丝雀,方方面面都要在魏夫人的羽翼下才能生存。
谢识微在这样的人身上找不到安全感。
三月之期一到,她肯定会毫不犹豫走人。
谢识微摘豆子的时候,魏敏昭喂喂鸡,逗逗鸟,很难得出来,享受秋日的阳光,浑身都透着舒爽。
“娘子,我们今晚别回去了。”
谢识微可不敢带着魏敏昭在外留宿,“魏夫人能同意,我没问题。”
魏敏昭随口说说。
午饭是谢识微做的,园子里有大白菜,她摘了一棵菜心,剁碎,又剁了二两猪肉,放上调料搅到一起。
不到半个时辰,香喷喷的饺子香飘满整个小院。
魏敏昭吃了整整两大碗还没够。
才吃半饱的谢识微,满脸怨念的看着他向自己伸过来的空碗。
“不是,你一个病秧子吃那么多干什么!”
魏敏昭无奈道:“一来你包的饺子实在太好吃,再者,我在家里吃不饱,出来还不能满足一下口舌之欲。”
谢识微仔细回忆了一下魏敏昭的吃饭情况。
每次只给半碗,正值壮年的男人确实吃不饱。
难怪他看着病恹恹的。
神仙一顿只吃三分饱,也使不出法力。
“魏公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饺子没了,魏敏昭盛了一大碗饺子汤,一口气喝掉半碗。
“你说。”
谢识微:“你一直说你没病,到底怎么回事?”
魏敏昭长长叹了口气,她歪在窗口的躺椅上,望着窗外的阳光,眼里难得发出光彩。
“一言难尽,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魏敏昭不肯细说,谢识微也没深问。
午饭过后,谢识微将豆角砸完,把豆粒收起来放到仓房里。
趁着太阳还挂得老高回了魏家。
临走时,遇到蒋忠回去,兄妹两个少不得聊几句。
蒋忠特别后悔没早点赶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谢识微笑道:“清河府的习俗,三日回门。”
蒋忠叮嘱她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及时联系。
谢识微答应着,叮嘱他照顾好几只小鸡。
魏夫人吃完午饭都没休息就出门等着。
眼看着自家马车出现,这颗心总算落了地。
待马车停下,她急忙赶过去伸手去扶魏敏昭。
“儿啊,今天怎么样?”
魏敏昭又变得病恹恹摸样,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回,“还不错。”
魏夫人发现他面色红润了不少,也是赞同的,“娘看着也不错。”
谢识微看够了魏敏昭演戏,也是想让魏夫人放心,“婆婆,您别听阿昭的,他明明好多了,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饺子呢。”
谢识微本是好心,哪知道自己一句话惹了祸事。
也是她没注意到魏敏昭向她投来的提醒。
等她意识到惹出麻烦的时候,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魏夫人先是怔愣片刻,随即脸色大变,“还不快请大夫!”
她不好训斥新妇,把车夫跟同同去的丫鬟全都骂了一顿。
“昭儿什么身子你们不知道,一顿饭吃那么多,能消化得了吗,平时让你们多经心,一个个既没脑子又不长眼睛,昭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个个全都给你们抽筋扒皮,让你们整天就知道死吃硬喝……”
谢识微想解释,魏敏昭那么大的人,他自己能吃多少东西肯定知道,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她还没开口,魏夫人一个冷刀子眼甩过来,她只能悻悻闭上嘴。
接下来,魏夫人惊动了整个魏府。
光大夫都请了三拨。
其中两个诊断魏敏昭正在好转,身体健康,没有大碍。
魏夫人骂两个人是庸医,光知道骗她银子。
只有第三个,坚称魏敏昭身体虚弱,之前的病症还没好,又过度饮食,闹坏了脾胃,急需医治。
一份药方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整页纸。
魏夫人十分满意,又给银子又夸他是神医,还命管家把人送到门口。
谢识微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不算,魏夫人命所有丫鬟婆子通宵守着魏敏昭,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她则亲自去祠堂跪求祖宗老天爷保佑。
谢识微惊得目瞪口呆。
她怀疑有病的真不是魏敏昭,而是魏夫人。
接下来两天,谢识微都没见到魏敏昭,说是病情严重了,魏夫人担心她做事不懂分寸,令魏敏昭的病情加重,严禁她见人。
谢识微乐得清闲自在。
闲来无事做做冬衣,练练字,看看书。
去年只给大哥做了棉袄,二哥今年念叨一夏天,他好命苦,父母不在了,大哥不管,小妹也不管。
谢识微原来记恨二哥要把她抓走送给王员外。
将近一年的时间接触下来,她发现二哥是个很在意骨肉亲情的人。
一点都不输于大哥。
正好她在魏家焖得长毛,做几件衣服打发时间。
谢识微再次见到魏敏昭是在三天后。
他人又恢复到病殃殃的状态。
走路虚弱无力,甚至还要人扶着,面色比纸还白,真有种病入膏肓的感觉。
“你……”谢识微谨慎道,“没事吧?”
魏敏昭只有一个字,“饿。”
谢识微这几天悄悄留意过,魏夫人只让魏敏昭喝粥,且每次最多一碗,虽然放了人参灵芝那些贵重东西。
可魏敏昭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正是能吃穷老子的年纪,那点粥怎么能支撑起他强大的身躯。
换成她这样瘦弱的女子,一天两顿只喝粥,也得让人扶着走路。
“要不我偷偷给你弄点吃的。”
魏敏昭压低声音道:“千万别让我娘知道。”
谢识微给他一个明白的手势。
再这么下去,她怀疑魏敏昭不会病死,而是被魏夫人折腾死。
她辛苦些,每天偷偷给他弄些吃的,待三个月过去,他变得生龙活虎,只管往她的运势上推,没准能让魏夫人信以为真。
当然,魏敏昭饿了太久,她不好一下上强度,刚开始只做些面条、疙瘩汤、混沌、煮鸡蛋等食物。
每天像做贼似的,半夜趁魏夫人睡熟后,悄悄爬起来把饭做好,再悄悄拿给魏敏昭。
几天后,凭感觉魏敏昭的肠胃逐渐适应这些食物,她便加些牛肉、猪肉、羊肉等等。
当然,这些食物没办法半夜做,动静太大了,容易惊动魏夫人。
借口自己嘴馋,每天下午多做出一些,晚上热好拿给魏敏昭。
一个月过去,魏敏昭红光满面。
两个月过去,魏敏昭爬树登高。
哪里还有一点病态。
就算有,也是他装出来的。
经过两个多月的接触,谢识微总结出魏夫人行事的一套规律。
她对魏敏昭这个儿子格外看中。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敏感的神经都会受不住。
而且,她对魏敏昭的病情有自己的理解。
比如按她的想法,魏敏昭今天应该病重,但凡他表现好些,她都会心急如焚。
可如果她的想法是魏敏昭恢复三分,没到三分或者超了,哪怕恢复到四分,她都会受不住。
既然总结出这些规律,谢识微明着暗着问出魏夫人心底的想法。
以魏夫人的理解,魏敏昭应该什么时候恢复健康才合乎常理。
魏夫人反问谢识微:“孙知府是你们和离后什么时候升官的?”
谢识微明白了,魏夫人心底里的期望,是魏敏昭和离一个月后恢复健康。
“一个月吧,我记得不太准。”
魏夫人在心里算着日子,“昭儿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恢复健康了。”
这本来是一件大喜事,不过魏夫人还有担心。
“我两个外甥,都是二十五岁过世的,不瞒你说,早些年有位得道高僧给我们家算过,我们几个姐妹都是天煞孤星,没有子女宫,早前我还不信命,可你看,昭儿病了这么多年,他爹也一直病着,药不知道吃了多少,就是不见好转。”
谢识微见过魏父吃药,当着魏夫人的面,好像很听话的样子,转身就倒进了旁边的花盆。
佣人早已见怪不怪,全都装作没看见。
可见魏父的病也是假的。
谢识微不明白的是,魏家两父子为什么要配合魏夫人演这么痛苦的一场大戏。
当天晚上,她给魏敏昭送饭的时候,忍不住问出口。
魏敏昭叹了口气。
“我外公被罢官,我两个表哥接连过世,我娘风声鹤唳,每天都疑神疑鬼我和我爹生病了。”
他一边吃一边说,“刚开始还只是担心,直到我爹被罢官,她怀疑这是老天爷示警,刚开始只弄些人参灵芝给我们吃,后来让大夫开方子,看着我们吃。
我们又没病,哪里肯吃。
她神了鬼了不消停,大夫开了那么多药,全被她自己喝了。
有一次喝的全身抽搐,险些去见我那两个表哥。
先是我爹看不下去,陪着演戏。
我完全是被我爹逼的……”
谢识微不得不佩服这两父子的忍耐力。
“那你们就演了这么多年?”
魏敏昭叹了口气,“能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看着她把自己毒死,不过那些药,我也没全喝,她看得紧,我就喝些,不紧的时候都偷偷倒了,至于吃东西,她精力有限,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顾过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谢识微简直无法相信。
“如果不是我,你还打算演多久?”
魏敏昭也没想过,“大概得到什么奇遇,或者请个有名望的和尚道士,反正顺其自然吧。”
谢识微:“那你们一家都不能正常生活,没人有怨言?”
魏敏昭自然是有过的。
“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男人,怎么不希望有正常的生活,可我爹能忍,跟你说实话,我以前订过婚的,未婚妻受不了我娘,退婚了,现在孩子都好几岁了。”
莫名其妙的,谢识微鼻子酸了。
“那你遗憾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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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那你遗憾吗?”谢识微问道。
魏敏昭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都过去了,没过去的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魏敏昭是个孝子, 愿意为了母亲委屈自己。
试想, 如果她娘能活过来,她愿意做的比魏敏昭还要多。
可惜世事无常, 谁也没办法逆天改命。
“对, 一切都会过去的。”
魏敏昭二十五岁生辰这天,魏夫人在祠堂从早跪到晚,直到儿子健健康康挺过去,她才算彻底放心。
“昭儿,昭儿……昭儿肯定能长命百岁。”
魏夫人喜极而泣, 她握住谢识微两手不肯松开, “这都是你的功劳,你说,你想要什么, 只要我魏家有的, 全都可以送给你。”
谢识微只想顺顺利利拿到协议上的银子。
“婆婆……”她想说什么都不用,转念想到魏夫人不是正常人,她得按照魏夫人的期望说下去才行,“我从来没吃过骆驼奶粥, 咱家能弄到吗?”
确实是很难弄到的食材。
可魏家从祖上开始都是做官的。
魏父虽被罢官,人脉还在。
弄些西奇古怪的东西还不是难事。
“能, 明天就弄来给你尝尝。”
按照谢识微预想, 再有五天,她就可以顺利拿到银子离开魏家。
魏敏昭自己控制身体,待和离一个月时正式恢复健康。
可惜再顺利的事情都难免出现意外。
这天魏家来了几位亲戚, 闲话家常的时候,发现魏敏昭恢复不少,开玩笑道:“微微既然有旺夫好运,不如和阿昭做真夫妻,嫁给昭儿好了。”
魏夫人如临大敌。
她必须让儿子和谢识微按照孙瑞所行之路走下去。
这中间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当天晚上,她握着谢识微的手,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
“微微啊,不是我心狠,你和昭儿……实在不合适,我们魏家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风光,你留下来,享不到福,还要受连累,没必要。”
谢识微如果直接说她没看上魏敏昭,以魏夫人疼爱儿子的心情,能给她一巴掌。
她委婉含蓄道:“婆婆,您就放心吧,我把阿昭当亲哥哥,不会产生那种想法的。”
站在门外的魏敏昭心情逐渐凉下去。
他对谢识微有多喜欢,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他越来越依赖这个温柔、坚韧、聪慧的小姑娘。
可惜……
终是他没这个命。
魏夫人听见哥哥两个字,心有不悦。
协议成亲,那也是成亲,怎么能把丈夫当哥哥,会不会影响儿子的运势……
魏夫人忍耐到和谢识微谈话结束,立刻赶到祠堂,求老祖宗保佑。
最后几天,魏夫人又变得疑神疑鬼。
整天拿着放大镜盯着儿子的一举一动,稍有不和心意的地方,便无限放大。
谢识微时刻提高警惕,生怕哪个举动影响到了魏夫人敏感的神经。
终于,三个月期满。
她能收拾东西离开了。
魏夫人看过时辰,可她却不确定谢识微应该在哪个时辰离开。
从孙瑞家里离开是上午巳时左右。
谢识微嫁进魏家却是中午。
中间差了一个多时辰。
“微微啊,”魏夫人顶着寒风算着时辰,“要不你还是等一个时辰再出府吧。”
谢识微拎着包裹走到魏家门口,明明用不了一炷香就能回到自己的小宅子,嗅到熟悉的气息,却被魏夫人拦住。
好在两千两银子足以弥补。
她笑着坐在门房里,等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魏夫人注意到她的笑容,有些刺眼。
两口子和离哪能笑的,这不是说明儿媳妇巴不得早点离开,他们魏家是无福之家吗。
“微微啊,和离的妇人怎么能笑呢。”
谢识微:“……我要哭吗?”
魏夫人:“你能哭出来吗?”
谢识微:“我尽量试试。”
谢识微很久没哭过了。
不过想到早逝的母亲,不放心她一个人生活的父亲,心口酸涩,眼泪扑朔朔的往下落。
魏夫人又急了。
“微微啊,你这哭的是不是太过了,好像我们魏家多对不起你一样。”
谢识微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这收放自如的情绪,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魏夫人还是不放心。
“微微啊,你心里可不能怨念昭儿,他是个好孩子,可惜没福气。”
谢识微硬着脖子应道:“您放心,我不会的。”
魏夫人又道:“阿昭本来要来送你,我担心他心里不好受,拦下了,你多体谅他一下。”
度日如年大概就是谢识微此刻的心情。
为什么,今天的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夫人,您放心,我会记得魏公子的好。”
魏夫人提醒道:“前夫,是前夫。”
谢识微反应过来,“对,我会记得前夫的好,您就放心吧。”
一只脚踏出魏家后,谢识微深吸一口外边的空气,从来没有如此畅快过。
魏夫人仍然不放心,站在门口叮嘱,“微微,别忘了为前夫祈祈福。”
谢识微没回头,伸手摆了摆,“我知道。”
蒋平和蒋忠都知道她今天回家,蒋平老早买好鱼,清理干净,只等小妹到家就下锅。
蒋忠等不了,拉着蒋怀正到必经之路接人。
谢识微拐出魏家巷子口,看见二哥小侄子,眉梢染上笑意,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在魏家做了将近三个月贼,先不说被魏夫人挑了多少毛病,每天半夜起来做饭就是个很大的工程。
也幸好她想到偷偷做饭这个办法,否则魏敏昭要么饿死要么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汤药毒死。
如今他生龙活虎,昨天还出门踏雪折了两支梅花。
当然这些行为都是瞒着魏夫人进行的。
当着她的面,还是有些虚弱的状态。
谢识微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治疗心病的大夫,她觉得,最有病的是魏夫人,她才是最应该看大夫的那个。
和前三次和离不一样,她这次格外开心。
资产又增加两千两。
她现在可是个十足的小富婆。
不依靠任何男人都能过的富足安康。
“二哥,”她打完招呼,捏捏侄子的小脸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了。”
蒋怀正马上就要六岁了,这段时间跟着蒋忠学了不少东西,有了文化的孩子,气质都不一样。
板板正正的回她的话。
“不冷,姑姑做的袍子厚实。”
蒋怀正身上的棉袍正是谢识微做的。
一条宝石蓝色的袍子,衬着蒋怀正的小脸又白又俊。
谢识微喜欢极了这个小家伙。
“怎么可能不冷,快点回去,你二叔皮厚搁冻,我们可不行。”
蒋忠不愿意听这种话,“我脸皮都多薄了,还厚,呵——”
四人说说笑笑回了谢家。
蒋平蒸了一大锅馒头,热气腾腾的,刚刚出锅。
只要把鱼炖好就能吃饭了。
谢识微换身平常穿的衣服,手脚麻利地将鱼下锅。
不到半个时辰,一家人围在桌前,热热闹闹吃了起来。
还有不到一个月过年。
这么冷的冬天,都不想出屋,年前什么都做不成了。
谢识微如今不差银子,正好安安心心过年。
待明年春暖花开,她琢磨个铺子,那时再赚些花用。
饭吃到一半,来了个不速之客。
蒋平的媳妇,玉莲。
蒋平经常带着儿子在谢识微这边吃饭。
玉莲有过和蒋婆子一起把谢识微卖给王员外的案底,被谢识微嫌弃,从来不敢上门。
算着这件事过去一年多,谢识微连蒋忠都原谅了,她一个从犯,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蒋婆子每天指天骂地,没个消停时候,她不愿意面对。
一个人吃饭又不热闹,今天思来想去的,不能男人带着孩子在外边吃香喝辣,她一个女人过苦日子,所以她收拾收拾便过来了。
“吃饭呢啊,”玉莲进屋后,只管盯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红烧鱼。
谢识微和蒋忠面面相觑,谁也不好说什么。
蒋平尴尬不已。
按理,他这个做丈夫的,不该背着媳妇吃好的。
可媳妇不做人,他也不想带媳妇过来惹小妹不开心。
“你怎么来了?”
蒋怀正是个懂事的,他把筷子送到玉莲面前,“娘,姑姑做的鱼可好吃了,一起吃。”
玉莲正不好意思入座,儿子人小,那也是人啊。
她顺势接过筷子挤到儿子身边。
“我尝尝,早听说微微手艺好,闻着还怪香的。”
当着大哥的面,谢识微不能抢了玉莲的筷子,只能任由她坐下大快朵颐。
不过她心里也是有一杆秤的。
她仔细琢磨过,大哥和怀正都是好的,她断不了和他们的来往,自然没办法避免和玉莲接触。
只要玉莲改邪归正,不再琢磨那些歪的邪的,她愿意给对方机会。
二哥不是改了很多吗。
想必玉莲也可以。
如果玉莲还存着算计的心思,她一定快刀斩乱麻,再也不和她来往。
“大哥,给嫂子捡个馒头。”
蒋平先是一怔,随即憨憨笑起来,“哎。”
他抓起一个大馒头递给玉莲,“慢点吃。”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蒋怀正要留下来陪姑姑,蒋平和玉莲夫妻一起离开了。
蒋忠在文房四宝斋找了份送杂物的活。
清闲钱少,一个月还不到一两银子。
他本着学习的心态,做的不亦乐乎,每天按时按点上工。
他光杆一个人,一两银子足够他花用。
蒋平不再给他还给赌债,也不用给他零花,这半年多也是十分松快。
前两天给玉莲买支银钗,玉莲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她的银钗漂亮。
今天回去的路上,她踩着没化的雪窝抱怨。
“听说微微嫁给魏家,人家给了两千两银子,之前嫁给孙家,也给了一千多两,你这个当哥哥的就没沾上一点光?”
成亲六七年,蒋平实在太了解自己媳妇了。
“你想什么我知道,提前跟你说清楚,微微有的是微微的,她给才能要,不给也不能惦记,我有手有脚,能养活你和怀正,你别动那些歪心思,别的不说,你敢动那些心思,阿忠都不让你。”
玉莲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我说什么了,微微有钱了,照顾两个哥哥不是应该的。”
“应该什么,我这个当大哥的要是指望妹妹照顾,还要不要脸,你趁早死了这个心,要是让我知道你像上次似的,打她歪主意,你就回娘家吧,我蒋平没有媳妇,也能把儿子养大。”
玉莲被他气个半死。
知道他护妹的心思,除非她不想过了,否则就不能打谢识微的主意。
她心里生气,冲着蒋平的小腿狠狠踹一脚。
“你别以己度人,我没那么想。”
蒋平皮糙肉厚的,被媳妇踢一下不碍事。
“最好如此。”
……
第二天,谢识微带樱桃和蒋怀正一起出门闲逛。
离开魏家,外边的一切都是自由的。
房东从南方回来了,放出风来,愿意卖了这座宅子,不过要一百两银子。
谢识微打算买下来。
有了宅子等于有了家。
从此以后,她也算是在这里生了根。
看见有卖画的铺子,她打算买两幅挂在屋里,附庸风雅。
樱桃领着蒋怀正先一步走进铺子,她落在后边,一只脚刚踏上台阶,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是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身材高高大大的,好像在躲什么人,擦着她的手臂而过。
一看就是个不靠谱的小青年,莽莽撞撞的,她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
瞥了一眼对方的背影,她继续往铺子里走,忽然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
待她看清楚,竟然是个婴儿拳头大的小葫芦。
这是对方故意塞给她的?
还是不小心刮掉的……
谢识微摸不准,将小葫芦塞进挎包里。
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对方肯定会返回来找。
如果不重要,她当个玩物拿给小侄子玩。
谢识微买了一幅字和一幅山水画。
也不管是不是名家作品,也不管是不是正品。
她宅子小,没那么多讲究,有个饰物,求个光鲜。
回到家后,她找出工具,将两幅画都挂上去,顿觉屋里亮堂不少。
“樱桃,怀正,好不好看?”
“好看,”樱桃觉得谢识微弄什么都好看。
蒋怀正已经有自己的审美,“姑姑字写那么漂亮,为什么不自己写一幅挂上?”
谢识微没想过这个问题,被蒋怀正提醒,有些懊恼,“你怎么不早说。”
蒋怀正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想到那么多。
“我也是刚想到的。”
谢识微想得开,“没关系,等我哪天写了,再挂。”
如今正值隆冬腊月,天气格外寒冷。
晚上入睡前,谢识微弄了一盆炭火放在屋里,又把门窗关好。
樱桃和蒋怀正睡眠好,躺到床上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都传出了均匀的呼吸时。
谢识微打了哈欠,也想睡了。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门板响动,屋里很快飘进来一个大黑影,她吓得汗毛倒竖,一边喊两个孩子,一边摸出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
“你什么人,快点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谢识微吓得六神无主,两手握着刀柄对着大黑影,浑身充满戒备。
大半夜闯进这么一个人,能干什么好事。
电光火石间,她已经联想到明天两个哥哥过来看见三具尸体倒在血泊里的惨像。
她好不容易攒下三千三百两银子,外加一块玉佩,好日子没过几天,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
“你,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
“别喊,”黑夜里,男人忽然出声,“我是来拿今天给你的小葫芦。”
谢识微实在太害怕了,一时没转过来。
男人又道:“今天在一家店门口,我撞了你,塞你手里一个葫芦。”
谢识微想起来了,“你真是那个戴面具的?”
男人:“否则谁能知道你被人塞了葫芦。”
好像是这么回事。
惶恐和惧意消散不少,她倒退到床头,从包里摸出小葫芦递给他,“东西给你,快点走,否则我报官了。”
男人接过小葫芦,就着月光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顺手摸出一大摞银票,“这个,受到惊吓的赔偿。”
谢识微看不清他递过来的是什么,也没敢接。
男人放到床边,之后用她想象不到的速度消失在卧室里。
只余外间的门板发出哐当的响动。
她点着火折子,将门关严实。
返回卧室,发现床上放了一沓银票。
数了数,竟然有两千两。
刚才还恨得要死,什么人大半夜闯她卧室,这会看见银子,那点恐慌和不愉快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闯一回卧室给两千两,她希望对方一天来一趟才好。
谢识微将银子收好,又把门窗检查一遍,将匕首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再次爬上床。
樱桃和蒋怀正一个睡得比一个死,谁都没听见今晚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谢识微也没提这事,只是悄悄将银子收了起来。
去魏家,被魏夫人折磨三个月,赚了两千两。
昨晚受个大惊下,又赚两千两。
她是什么锦鲤命吗,总有人源源不断给她送银子。
腊月十五,谢识微把宅子买下来了。
房东要一百两银子,她讲到九十五两,拟好协议,找好证人,签完后,这座她住了不到两年的宅子彻底归她了。
谢识微心情好,摆一大桌酒席,把两个哥哥以及左邻右舍都叫过来庆祝。
从现在开始,她有家了。
一个房契地契只写她一个人名字的小家,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开心的吗!
正月十六,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名叫霍征。
身穿软甲,容貌硬朗,长得又高又大,很有武将气质。
赵荣博出身巡检司,不算正经兵士,他给人的感觉整体略柔和。
可霍征不一样,行伍出身的人,通体的气质既威严又肃穆。
身上还会透出浓浓的杀气,这才是保家卫国的壮士。
谢识微从小有一个英雄梦,幻想着自己能像花木兰、穆桂英一样上阵杀敌。
可惜她只能做个弹弓打个鸟,哪里拎得动刀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霍征一出现, 谢识微的心情就变了。
一双桃花眼不由得露出喜色,她十分热络的请霍征坐下。
“壮士,您从哪里来, 饿不饿, 我给您拿些吃的?”
霍征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发虚, 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咳, 我打算三个月后出征,今天来这里,是请谢姑娘帮忙的。”
接下来,霍征简略介绍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参加过的重要战役。
每次他都身先士卒, 毫无畏惧, 立下战功无数,所受之伤也无数。
年纪轻轻就被封为正四品明威将军。
谢识微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大将军。
满心欢喜之情无以言表。
霍征此行目的十分明确。
三个月后出征, 他不求升官发财, 只求凯旋而归。
听说了谢识微运道旺盛,想借一借她的运势。
谢识微原本不打算再嫁,可霍征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哪怕一分银子不要,她也愿意牺牲三个月时间, 祈祷他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当然霍征不差银子, 和魏家一样, 愿意出两千两聘礼。
谢识微稍微客气一下也就同意了。
只不过霍家在京城,两人成亲后,她要搬去京城生活三个月。
这可难到了谢识微。
她刚买的小宅子, 过得正顺心着,搬去京城她的宅子怎么办?
好不容易和两个哥哥建立感情,兄妹情正浓的时候,分开三个月,很难熬吧。
“霍将军,如果在清河府生活,我很愿意为将军出征祈福,可搬去京城……”
山高路远的,她一个孤女怎么能不担心。
霍征保证道:“姑娘放心,我以霍家的名誉向你保证,怎么把你接去的就怎么把你送回来,肯定不会让你受一丝伤害。”
谢识微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话。
她只是面对未知的世界,很正常的心里恐慌。
“霍将军,我想和两个哥哥商量一下。”
蒋平听说谢识微要去京城,一百多里地,他怎么可能放心。
“其实运道之说不一定是真,霍将军这种大人物,不相信才对。”
霍征略有尴尬,“一旦上了战场,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实在常见,父母年迈,着实担心,为人子女不好违逆,还请谢姑娘和蒋大爷成全。”
大周朝能国泰民安,全靠这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用他们一具又一具尸体筑起高墙,才有今日的和平岁月。
普通人上不了战场,也应该从其它地方为国付出。
蒋平说不出来反对的话。
谢识微咬咬牙,“我答应霍将军了。”
霍征神色微松,“出征之期紧迫,还请谢姑娘这就收拾东西随我进京。”
蒋忠鼻子不是鼻子脸色不是脸色瞪着霍征。
男人最了解男人,眼前这个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嘴上全是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生意的,他又不是没见过。
阻止吧,小妹不一定听。
不阻止,又担心小妹受到伤害。
好在他心思灵活,“霍将军,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京城,听说京城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我在清河府名声不好,娶不上媳妇,不如去京城碰碰运气,霍将军有没有什么表妹堂妹的,不嫌弃我家贫的,给我介绍一个。”
霍征出身高门,他的亲戚门第都不低,肯定看不上蒋忠这种人。
不过妻兄要去京城,他肯定得尽地主之谊。
“二爷说笑了,霍家宅院还算宽敞,二爷想去京城,尽可以住在府里,霍某必定招待周全。”
蒋忠悄悄戳了戳谢识微,“微微,二哥这辈子大概只有这一次去京城的机会。”
他表现的可怜兮兮。
谢识微不好拒绝。
再者,有二哥陪同,她心里有底气多了。
“霍将军,那就麻烦你了,我二哥人很好,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蒋平有祖母和妻儿需要照顾,走不开。
否则他也想跟小妹一起进京。
如今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二弟和小妹一起离开。
谢识微拜托隔壁的于大娘帮忙照顾宅院,每个月给半两银子。
蒋平时不时也能过来照料一下。
三个月而已,想开了就没有不放心的。
霍征先带谢识微和蒋平去衙门开路引,之后离开清河府。
快出城时,竟然遇到魏敏昭站在路边跟她摆手。
谢识微命人停了马车,把魏敏昭仔细打量一遍,“魏公子身体好了吗?”
魏敏昭唇角含笑,点了点头,“好了。”
谢识微在魏家的三个月过得并不算愉快。
不过魏敏昭从头到尾都对她很好。
她是真心希望魏敏昭能回归正常生活。
“祝愿魏公子早日觅得良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魏敏昭笑着回她,“也祝愿谢姑娘早日觅得良缘,终生有靠,美满幸福。”
听见霍征的管家催促,谢识微朝魏敏昭摆摆手,落下了轿帘。
魏敏昭的精神确实不错,还能自由出府,应该打消了魏夫人的心病。
谢识微的马车驶出城门,魏敏昭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姑娘,不知最终会花落谁家。”
他但凡有个正常的家,都不会放她走。
谢识微永远都不知道的是,她离开魏家那天,他一直躲在角落里注视着她。
看见她迈出魏府那副轻松自在的摸样,他便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给不了她幸福,那便祝她幸福吧。
清河府距离京城一百二十余里。
大部分路都很好走,极少部分大雪未化,马车驶在上边,既颠簸又滑。
冬天日头短,谢识微一个姑娘家没出过远门,霍征还算心细,走了三个时辰后寻驿站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进京城。
皇上知道自己大限之日不远,想在活着的时候收复最后一块失地。
出征日期定在三个月后。
这段时间,每天都要召见兵部、户部以及负责这次征讨的将军。
今天和大将军聊完兵力部署,没看见霍征,疑惑道:“霍将军呢?”
大将军陈尧如实回道:“霍将军去清河府接新婚妻子去了。”
皇上还没到糊涂到忘了他的前锋已经成过亲。
“朕记得,霍将军都有两个孩子了吧,前年还求朕给他小儿子赐名,他妻子是……吏部侍郎之女,对,吏部侍郎之女。”
陈尧作为霍征的舅舅,外甥做出这种事,他脸上无光。
“微臣听说清河府的谢家女旺夫命,上门求娶之人络绎不绝。”
这话更不可信,皇上:“既然旺夫,怎么还等得到霍征去娶?”
陈尧硬着头皮回答,“是旺前夫,听说这位谢家女,每次和离之后,前夫都会兴旺发达。”
这可就玄幻了,皇上不知道世上竟有此奇怪女子。
“说说,她都嫁过哪家儿郎。”
陈尧:“微臣也是听姐姐说起,第一任丈夫是清河府的焦举人,和离后几个月,焦举人中举。”
皇上不屑道:“巧合。”
陈尧:“第二任丈夫是赵家那个在清河府做九品的巡检,前年您升他为正五品千户。”
皇上知道赵荣博,“他也是那个清河女的前夫?”
陈绕:“是。”
皇上兴趣被勾出来了,“那第三任呢?”
陈尧:“现在的户部尚书,孙瑞。”
皇上大笑起来,“她还嫁过别人吗?”
陈尧:“第四任是十几年前被罢官的魏翰林……”
皇上还记得这个人,“朕没恢复他官职啊。”
陈尧:“娶妻的是他儿子,听说是个病秧子,药石无医很多年了,这位姑娘嫁过去不出三个月,活蹦乱跳的。”
皇上还是第一次听说旺前夫之事。
不过他是皇上,是天子,不相信这种没有依据的传言。
站在身边的两个皇子,却忍不住怀上鬼胎。
他们距离太子之位一步之遥,娶回家,再和离……
太子之位不就是他的。
皇上虽不信传言,可战场诡谲,情势瞬息万变。
霍征愿意娶她,知道谋个好兆头,他作为帝王乐见其成。
“陈爱卿,你怎么看这事?”
陈尧不吐不快,“微臣认为谣言必是此女散播出来的,霍征能凯旋而归,是他自己的本事,如果不能,那不正好说明此女没有那些本事,微臣愿请皇上下旨,斩此妖孽!”
皇上一直标榜自己是明君,自然不会乱杀无辜。
只不过他无法断定此女是不是无辜。
注意到林逍衍一直默不作声,仿佛在沉思什么。
把话头递过去,“逍衍,你怎么说?”
林逍衍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皇上做主就好。”
皇上凉凉瞥他一眼,吩咐陈尧:“霍征哪天婚礼,替朕道声喜。”
……
谢识微在驿站住一宿,第二天下午进京,被霍征安排在早准备好的宅子里。
第三天花轿临门,举行夫妻大礼。
京城成亲习俗和清河府差不多。
即使不一样,她从头到尾蒙着盖头也发现不了。
蒋忠第一次来京,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一点都没有被人嫌弃的自卑感,相反,他作为女方的哥哥,给即将出征的大将军祈福,得意的很。
只不过担心小妹嫁了这么多次难遇良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上正常女子生活。
霍征身为正四品明威将军,霍家又是大家族,婚礼办得十分隆重,半个京城的达官贵人登门道喜,霍家座无虚席,花轿险些没能挤进大院。
“这场婚事举办的热闹,霍将军年轻有为,还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升为正四品明威将军。”
“这次西征,又是前锋,待凯旋之日,不知道又是怎样的光景。”
“听说新娘子是清河府一个乡下姑娘,好命啊!”
……
前来道贺的宾客纷纷感叹。
有夸霍家门风的,有夸霍征本人的,有夸新娘子好命的……
直到人群里忽然跑出两个小孩,所有宾客笑容僵硬,忽然间什么都夸不出来了。
“对了,霍将军不是有妻子吗,他夫人呢?”
“是啊,他夫人呢?”
“没听说啊,前几天还看见霍夫人带着丫鬟出门采买,没听说生病啊。”
……
生病只是比较委婉的说服,宾客更想说的是,没听说霍征原配过世。
霍夫人育有两名子女,贤德之名远扬,霍家断不可能休妻。
所以霍征娶妻,他夫人去哪了?
霍征确实有妻有子。
不过已于七天前和离。
和离是霍妻提出来的。
她和孙瑞族家有些亲戚,听说孙瑞和离之后升为正三品户部尚书,又听说谢识微和离后几任前夫全都高升,她盼着丈夫凯旋,更盼着丈夫封侯拜相,是以撺掇霍征和离。
刚开始霍征不愿意。
一来传言未必真。
再者,和离再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奈何夫人不停地吹耳边风。
她自己吹不算,还说动父母一起。
霍征常年在外,不能时常陪伴父母妻儿,心里有愧,这是出征前,家人最大的心愿,他只能说服自己依了他们。
签和离书前,霍征难得开了句玩笑:“听说谢姑娘貌美如花,你不怕我变心啊?”
这点底气霍妻还是有的。
成亲八年,霍征不纳妾,没有外室,只有她一个女人。
她相信,自己有变心那天,霍征也不会负她。
“阿征,真有那天,我一定干干净净的离开,给你的新夫人让地方。”
霍征确实是逗她的。
至少在去清河府前,他是没有二心的。
要说自家夫人也算是花容月貌,可他见到谢识微后,才知道世上美人何其多,而且各有各的韵味。
……
谢识微被送回洞房后,霍家派了两名婢女伺候。
樱桃年纪小,又没见过世面,一直小心翼翼跟在谢识微身边。
看见霍家的两名婢女行事稳妥,将对方的一举一动暗暗记在心里。
姑娘将来肯定会成为大人物,她也要像高门大户人家的婢女才行。
宾客散后,霍征来到新房看望谢识微。
此刻谢识微已经摘了盖头。
一张桃花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年轻女子妩媚气息。
九尺高的汉子不由得看痴迷。
第一次成亲,他刚及冠。
完全由父母做主,甚至在成婚前,他都没见过新娘子。
幸好夫人不丑,又足够温柔,新婚夜两个少男少女成其好事,囫囵吞枣一般,也算是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征战。
没时间也没精力考虑女人。
今天看见谢识微,才知道,世上竟然有如此秒人。
说不出来哪里好,却能触动他的心尖。
无意中注意到桌上的酒杯。
他迟疑道:“用喝交杯酒吗?”
谢识微嫁过四次,没和任何男子有过肌肤之亲。
和焦仲阳成亲后,按理,合卺酒是一定要喝的。
焦婆子看得紧,宾客散后,焦婆子就把人拉走了。
整整一夜都没进她的房间。
红盖头也是她自己掀开的。
后边的几位,只有婚书是真,其它流程一概从简。
此刻听见霍征问她,脸颊羞得绯红,“不用吧,只要有了婚书,是正经夫妻,那便是成亲了。”
霍征也不勉强。
不过多看了她一会儿。
“谢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们,我就住你后院,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谢识微目送他离开,换上平常服饰,和樱桃一起填饱肚子,回床睡觉。
第二天,霍征带着谢识微给长辈敬茶。
先是霍父,后是霍母,之后是霍舅。
霍舅陈尧盯着霍征的新妇,微眯着眸子,脸色绷得仿佛谁欠他几万两银子。
“你就是谢识微?”
声音冷冰冰的,谢识微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个看起来有几分人样的男人不喜欢她。
她转头看向霍征。
霍征简略介绍道:“这是我最小的舅舅,比我还小两岁,平时就这德行,不用管他。”
虽然是长辈,可比霍征还小。
谢识微仅存的那点尊老爱幼的心态消失,递出茶碗的手干脆利落往回收。
她又不是真的嫁给霍征,霍家父母都没资格对她挑三拣四,一个小两岁的舅舅,她才不放在眼里。
“既然舅舅不喝,那就算了。”
可惜她没有陈尧手快,茶碗还是落进陈尧手里。
“我不过问你一句,至于告状,矫情!”
陈尧身为平西大将军,杀伐果断,神情肃穆,比霍征这个前锋还要冷面冷心。
谢识微对他一无所知。
只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比焦婆子还要讨人厌的气息。
令人十分厌恶。
“虽然舅舅辈分大些,到底年纪小,外甥媳妇就不跟您一般见识了。”
她转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半点面子都没给。
一婚时就是吃了太软弱的亏,让焦婆子欺负那么久。
她不信,陈尧一个男性长辈,好意思跟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吵嘴。
她可是跟蒋婆子练出来的,就算御史大夫,她都敢辩一辩。
陈尧大概是没想到谢识微如此不给面子。
还敢当众顶撞回来。
一张脸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又不能跟个女人吵架,只能咽下这口气。
咬牙切齿道:“霍征,你很好!”
霍母出来打圆场,“阿尧,今天是阿征的好日子,你差不多行了。”
陈尧将茶碗重重磕在桌子上,甩袖而去。
谢识微第一次就见到这么没有礼貌的人。
她悄悄询问霍征:“你舅舅做什么的,怎么难接触。”
霍征解释道:“这次的平西大将军。”
谢识微惊得目瞪口呆,“平西大将军,这么年轻?”
霍征今年二十八。
比他还小两岁。
那不是二十六……
霍征解释道:“别看我舅舅年轻,他十几岁上战场,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否则皇上也不会任命一个如此年轻的大将军。”
谢识微不得不感叹,英雄出少年。
就是脾气臭了点,没有正常人的样子。
不过人家都当大将军了,不正常也能理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陈尧这个话题很快过去。
霍家新妇敬茶, 今早来了不少人。
霍征一一介绍给她认识。
大部分人都很和善,除了刚才走掉的陈尧,和坐在霍征斜对面的孙夫人。
说是霍征的表妹。
谢识微刚开始没上心, 直到发现对方一直往自己这边瞟, 她不由得多打量对方几眼。
此时她还不知道对方具体身份。
敬茶宴快散时,屋里跑进两个小不点。
大的和蒋怀正差不多大, 小的也就两三岁的样子。
一个扑向霍征喊爹爹, 一个扑到孙夫人怀里喊娘亲。
谢识微终于明白两个人的关系了。
鬼的表哥表妹,明明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