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第27章 第 27 章 三年五载
次日。
陆徖拜见母亲时, 遭到母亲责问为何要将人带入府中,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力求在母亲面前为她争一个无辜。
陆夫人知晓明鼎山上的事后亦不满郑氏的所作所为, 她向来知道郑氏有心为自己的亲女谋取和陆氏的婚事, 平常相约游园赏花她也见过崔素慧几面,是个伶俐的孩子。
可, 郑氏这一回的确过分了。
哪怕在陆夫人心中崔三娘不算陆徖的良配,却也不会赞同郑氏行此偏激手段威逼崔三娘让出婚约。
“母亲, 崔家长辈无德, 欺负她一个孤弱女子, 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陆徖往前, 向陆夫人敬茶时说道。
“你想如何?”陆夫人问。
他都已经把人接到家里来,还要再为她做什么事?
陆徖等着母亲接过热茶,把想了一夜的事告知母亲,道:“我与阿妩是自小定下的婚事, 如今阿妩已是待嫁之年, 我只恳求母亲尽早为我们立定名分。”
陆徖希望母亲能在婚书上拟定成婚日期,原本约定的婚期就是年底, 可入了秋, 两家对婚事的安排还了无动静, 陆徖思来想去,一定要求来一个明确的成婚日。
等日子到了,她便是他的妻,而非以未婚之名, 让婚事一再拖延。
眼瞧着陆徖心意已决,陆夫人断不会寒了儿子的心,颔首答应。
“多谢母亲。”陆徖伏首拜下。
陆徖走后, 伺候着陆夫人的贴身侍女上前为她揉肩,陆夫人闭着眼想事,侍女莹香在其耳边多说了两句:“夫人,您当真要为二郎君挑选良辰吉日成婚?您不是不大喜欢崔家的三娘子吗?若真教她进了门,日后……”
“日后当如何?”陆夫人睁眼,嫌侍女话多聒噪。
“日后我是她的婆母,她敢不敬重我?再怎么说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岂容你一个婢子在这多嘴生事。”陆夫人冷声呵斥。
侍女莹香立刻跪下,慌忙请罪:“是奴婢失言,还请夫人莫要动怒。”
陆夫人瞥了眼侍女,生气倒是其次,只是这些人含了算计的小心思摆到明面上,令她徒生不悦罢了。
不止是她院中的侍女,整个陆府内年纪正好又有几分姿容的婢女,有几个敢说自己没有上位之心?皆眼巴巴地盼着陆二郎收通房,等到来日少夫人进门,她们也好从无名无分的暖床丫头摇身一变成为府上的妾室。
可惜陆徖没这个心思。
故而丫鬟们才着急了,在她这里玩挑拨离间的把戏,岂不知陆夫人嫌弃她们个个都是没本事的。
“把历本拿来。”陆夫人道。
莹香不敢再提之前的事,恭恭敬敬捧上历本,陆夫人观望许久,最终择定一个吉日。
冬月初十,宜嫁娶,宜搬新房。
腊月一过,迎来新岁。
是个正合适的日子。
郑氏联合外男意欲毁了崔妩的名声,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促成崔妩与陆二郎的婚事正式定下婚期。
郑氏收到陆家的帖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崔道城拿来看了,明白女儿素慧的心愿无望达成,当即动怒。
“你找的那是什么人?”起初崔道城就不赞同郑氏用诬陷私通的手段逼迫崔妩退婚。
事情闹大闹了出去,崔妩是没了清誉,可崔家也同样会因此失了脸面。
郑氏却不管不顾,想着以此一招解决眼前的大患,结果却是得不偿失。
“那……那是我娘家妹夫家的庶生子,也是他主动找上门来,说想见三娘子一面。我娘家妹夫虽不是大户人家,但也配得上三娘子,我哪想得到他这么没用,事情没成也就算了,反倒被人联手送进了大理寺待审。”
郑氏自知搞砸了事情,在崔道城跟前低声下气。
崔道城暗中骂她糊涂,陆家送来的帖子烫得烧手,崔道城随手扔去一边。
下人自外头匆忙进来报讯,说薛郎君被大理寺打了板子后,很快就被家人接走了。
郑氏松了口气,没有被定罪就好,只是被打几板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下人东支西吾,又说:“薛郎君在狱中时,断了一条腿。”
什么!
郑氏震惊起身,追问:“大理寺怎可动用私刑?”
“禀夫人,不是大理寺所为,就连薛郎君自己也讲不出究竟,似乎是不慎摔倒才……”
“摔倒?他能在哪里摔?”郑氏又气又怕,绝不相信会是“不慎”,一定是有人暗中坑害。
“薛家可有留话?”郑氏迟疑再问。
下人把头低得更低,“薛家说、说今后夫人不必再与其往来……”
十足的断交之意。
郑氏还想补救,求助于崔道城,希望他能以上官的身份前往薛家,不看僧面看佛面。
谁知崔道城毫不客气地拂袖,冷声落下一句:“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郑氏彻底失势,身体发虚瘫在地上,看着被崔道城抛下的帖子,越怨越深。
/
距离冬月初十,还有一个半月。
未婚夫妻因为婚期既定,往来日渐增多,陆徖有意为她置办几身行头,带她去了京城闻名的裁衣坊定做衣裳。
量身时陆徖主动去了外头,等到里面量定好尺寸再进来陪她一起挑选布料。
秋深时节,天气转凉,崔妩喜欢质地棉实些的衣料,穿着更防风防寒。在选颜色的时候,她倒没了主意,她自个儿喜欢明媚些的红紫色,可担心太过显眼,转而去挑青的蓝的,秋日里这样的青春颜色却也突兀。
于是崔妩挑了几匹布料去问陆徖的意见。
“都好看。”陆徖看了看后笑说。
崔妩望着他,总觉得他是敷衍,陆徖赶忙告诉她,他说的是真心话。
“阿妩,你穿什么都好看。”陆徖认真说道。
崔妩心里自是有暖流洋溢,最终选定了不同的款式,等着成衣做好。
陆徖之所以想到要带她来定做衣裳,是因为再过几天崔妩就要搬出陆府,搬去陆氏在京城的其它宅子。
这是陆夫人的安排。
明明距离婚期只剩两个月不到,陆徖不懂母亲为何如此介怀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而崔妩既善解人意,也早有猜想,欣然答应了陆夫人对她的安置。
“行安。”走出裁衣坊前,崔妩叫住陆徖。
徖者为安,她很少唤他的表字,现在轻轻称唤,惹得陆徖看着她、一直看着她,视线不肯相离。
“嗯,我在。”陆徖轻声。
崔妩走近,悄声与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近来出门,总有人跟在我们身后?”
“有吗?”陆徖毫无知觉,他沉默片刻后,宽慰崔妩道:“许是你多心了,且有我陪在你身边,就算再有歹人有什么异心,也绝不会伤到你半分。”
他这番话的确令她心安,崔妩望了望他道:“多谢你。”
“阿妩,你我之间谈何谢字?”陆徖不满她的客气,主动向她伸手,扬一扬手指,示意她握住。
崔妩缓缓接过他的手,被陆徖带着走出裁衣坊。
街道上行人往来无数。
陆徖护住她,来到马车前面,他扶着崔妩登车。
崔妩撩着门帘等他一起,陆徖会心一笑,过去同她坐到一处。
待他们离开后,夹道巷子里出来一个幽暗踉跄的人影。
亲眼见证一对璧人成双入对,嫉恨的神情占满他整张脸。
直至二人所乘的马车走远,他的不甘似乎才随之消亡。
马车内,陆徖回味方才她与他相握那只手,很轻、很软,细润无比。
“对了。”陆徖提到:“母亲让人收拾出的那间宅子,原本是打算留给兄长将来成婚用的。”
“兄……长?”猝不及防间,又听闻陆衡,崔妩愣住。
“我阿兄离京很多年了,阿妩你当是忘了他的模样,其实莫说是你,就连我也记不清了。”陆徖若有所思。
“我们成婚,他会回来吗?”崔妩低下眼眸,深色浓郁的情绪在她眼中交织缠绵。
这段时间她过得太自在,总是会忘记她与未婚夫之间,是存在隐患的。
陆徖没有发觉她奇怪的态度,如实告知:“阿兄他……在外忙于公务,恐怕三年五载都无暇回来探亲了。”
当年与兄长一别,他还不知意味着什么,数年间仅有的几封家书——安康、顺遂,不必牵挂,兄弟未能相见,哪怕如今他将要成婚,兄长也只置祝贺之词。
陆徖略感失落。
“三年五载?”崔妩惊讶又欣喜,豁然如拨云见日,语气里再无沉闷:“所以夫人将那宅子给我住,也是因为他不会回来?”
陆徖点头,“阿妩,母亲让你住在那里也只是一时的,待到婚后,我们一家人团聚才是最好。”
崔妩懂得。
确定陆衡不会出现,她心安了不少。
不久,陆徖又道:“到时阿妩你也该改口。”
她望向他,见到对面男子白净的皮肤泛红,陆徖稍微偏过脸去,接着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说道:“改口,唤我夫君。”
陆徖心意浮露,赤诚热恋。
“这是自然。”崔妩被深深触动,应下他所说,亦作羞赧状视线看向另一端。
两日后,陆徖帮她搬家。
她本身没有随身之物,是陆徖不忍她独自住在这里,又是添置家具,又是安排仆侍侍奉。忙忙碌碌,一直到日暮西倾,崔妩又留下陆徖在新宅里用晚膳,待晚膳过后,崔妩送他到门前,陆徖依依不舍地离去。
夜里。
她打发了新来的侍女去了耳房,从妆奁上拿起未婚夫新购置的一套首饰,其中一对步摇镶嵌明珠,在烛光中尤见熠熠生辉。
握住步摇在手中把玩,难免回忆起白日里未婚夫亲口道出的那些甜言,虽不是山盟海誓,但有时真挚淳朴的情谊最动人心肠。
窗牖没有关严实,惹来一阵微风吹动烛台。
崔妩握着烛台过去关窗,清晰见到月下有一道残影落在庭院中。
轮廓……像是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陆衡回来了
崔妩忽地想起未婚夫说过, 这座宅邸原本属于他的兄长,那月下黑漆漆的人影,难不成会是宅子的旧主?
她不可置信, 凝神观望那道影子, 尔后细风一吹,崔妩迷了眼, 再掀开眼眸看向月下庭院时,那道疏影早已碎散。
哪里有什么人在, 不过虚惊一场。
崔妩关紧窗户, 再度回到妆奁处, 把镶嵌明珠的步摇收好后, 轻轻吹灭烛台,一室陷入昏黑。
日子步入冬月前,崔妩回了一趟崔家,陆徖陪她一道。
她没有事先告知陆徖她的用意, 陆徖也没有问, 只管依从。
来到崔家,二人以陆徖的名义登门造访, 崔家的下人放行, 入府后, 崔妩径直寻到祖母生前的住处,她让陆徖在院子外面等她,陆徖应好。
祖母信奉佛祖,在院子里设有一座小佛堂, 崔妩找了过去,举了香在小佛堂内四处熏染。
然后她俯身摸向佛龛下方,那处正有一个机关暗盒, 是从前祖母告诉她的,后来被她用来存放与陆氏的定亲信物。
崔妩很快拿到墨玉。
正是此物令大伯父一家对她几次三番地迫害,哪怕搜刮她的住所、她的行囊,都没有找到东西。
墨玉质地极佳,在太阳光底下照看,里面一幅山水图悠然成画,再仔细凝望,墨玉内部映现出的湖面中央正漂浮着一片雪白的羽毛。
这恰是与她先前在云州见过的那枚墨玉之间,最大的不同。
将它收紧在手中,感受柔润的玉质,崔妩握着墨玉离开院子。
未婚夫还在院子外面等她。
崔妩担心他等着急,快步越过庭前,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未婚夫正和另一个人一同立定在长廊之下。
那是个端庄秀丽的女子。
崔妩认得。
是大伯母郑氏所出的女儿,她的堂姐崔素慧。
崔素慧听闻陆徖来了崔家,顾不得母亲的叮嘱与大家闺秀的体面,匆忙过来见他。正是因为崔素慧知道他已经与她的堂妹正式定下婚期,所以她更清楚,这也许她最后一次能够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她望着陆徖,陆徖的视线却瞥向前方,并不在看她。
崔素慧也不气馁,更轻声慢语讲起和陆二郎的“往事”。
“陆二哥,你我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是在你家的池塘边,那时候池塘里的荷花刚开,我很是欢喜,伸手就想够取深水池子的花,你看到之后拦住了我,告诫我这样做太危险,又摘了一朵花送我。”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将你记在了心里,可后来再长大一些,我才知道你与阿妩妹妹有婚约,母亲又时常约束我,将我留步于闺阁。少时,我便只能瞧着你与阿妩妹妹一起玩、一起笑,陆二哥,你不知我有多羡慕阿妩……”
“而现在、现在你真的要与阿妩成婚了。”崔素慧神情失落,顿了一顿,道:“现在我别无所求,只想问陆二哥你一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一点点喜欢?”
离得太远,崔妩只能瞧出他们二人在说话,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长廊下,未婚夫终于回头,望见了已经走出院子的她。
陆徖动身,随即而来的是崔素慧的挽留。
“陆二哥。”
崔素慧到底还是没能叫住他,只能看着陆徖走远,走到他的未婚夫人面前。
她咬牙,心里沮丧极了,侍女从旁规劝,告诉她母亲又在找她了,崔素慧的目光难分难舍地从陆徖身上移开。
最后一眼,只记住男子抬手温柔拂过堂妹的耳畔。
“沾了些灰。”陆徖收回手指,放到鼻尖轻嗅,似一抹香灰。
崔妩含羞垂首。
“走吧。”
二人离开崔家。
走在路上,陆徖问她:“不问问我方才崔家大娘子都同我说了什么吗?”
陆徖能注意到崔妩,料想崔妩也一定看到他与崔素慧在一处。
崔妩没有立时回复,隔一会儿,坐上了马车,崔妩声音浅浅地道一句:“我才不要问你。”
陆徖被她一番语含俏意惹笑,与她独处之际不再提及旁人,以免徒生不快。
马车里,陆徖发觉她腰间佩戴的墨玉,“这块玉佩……”
“怎么了?”崔妩摸了摸携在腰际的墨玉,故意逗他,“行安,莫非你是觉得这玉佩不好?”
“阿妩莫要胡说。”陆徖怎会不识得,这是他当年亲手交给她的定亲信物,寓意他与她来日终成眷属、成双成对。
“许久没有见过,一下子有些恍惚。”陆徖说道。
“恍惚什么?”崔妩不解。
陆徖笑着望她,眼里只余她。
“旧时和今日,自当是不相同,从前我与你是情意甚笃的未婚夫妻,往后,我与你是结发夫妻。”
陆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崔妩抚摸玉佩,耳边是他的声音,所谓幸福,触手可及,真切得不能再真切。
“嗯。”良久,她落了话音。
今日去过崔家拿取她想要的东西后,他们约定好回去煮茶,为此崔妩提前两天备下饮料,有他最爱的梅子饮,但是陆徖临时变更了此行的目的地。
“换路去笙乐楼。”陆徖告知车夫
崔妩没去过这地方,但听闻是一座戏园子。
“今日要听戏?”她疑惑问陆徖。
陆徖自知爽约,赶忙与她说歉意,道:“是江世子邀我过去,也是今早他才派人传讯来。”
“你该告诉我的,你同我说了,今日我便不会叫你陪我跑这一趟。”崔妩心绪复杂,说不上来是不高兴,还是埋怨。
以往有崔家有郑氏的干预,她虽然能和陆徖见面,却远不及现在几乎日日相处。陆徖性格好,待人也极好,可是时间一长,崔妩心叹他的“朋友”太多。
因家族联系的同龄人是朋友,见过一面留有印象的也能被称之为友人,且隔三差五就会收到邀约。
前面几回陆徖都因为要陪她而婉拒对方,现在他的“朋友”中身份最为尊贵的那位传信而来,陆徖推拒不了,应下友人之约,却又要顾及崔妩。
“阿妩,你是不愿随我去见人?”陆徖试探询问她的心思。
崔妩细想过后,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愿,只是她没有过这么多“朋友”,不知道接下来该是如何热闹的场面。
陆徖松了一口气,再道:“他们为人皆不错,我们迟早会成婚,同我去见一面,等晚些时候,我们再回去煮茶,好不好?”
崔妩这下答应。
笙乐楼。
楼下戏台水袖翩翩,不远处的观戏台高筑,楼上的人赏听楼下的戏,赏到情节高.潮的戏码,拍手称快又投下财物以作打赏。
“二郎。”陆徖尚未走近,就有人笑眯眯地过来,“二郎你可算来了,世子等你许久。”
“宋兄。”陆徖与其一番寒暄后,向他介绍身边的女子,“这是崔家三娘,已与我定亲。”
私底下,他捏了捏崔妩的手,若她觉得不自在,随时告知他便是。
崔妩没他想的那么不能自处,从陆徖身后走出,轻声:“见过宋郎君。”
“崔三娘子安。”宋郎君回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停,很快回身,引他们进入观戏台。
“二郎、三娘子,请往这边走。”
观戏台里聚了许多人。
坐在最前的,自然就是这一回向他们递出邀约的康定王世子。
“世子,人来了。”宋郎君把人带来康定王世子面前。
男子衣冠锦美,置落酒樽,闲适地望向来者,“行安,最近在忙什么呢,这么久不见你人?”
“世子。”陆徖正欲措辞。
“哈哈世子还不晓得三郎将要成婚的事吗?”底下有人代陆徖回话,打趣说道。
男子此时才仿若来了兴致,问陆徖究竟。
陆徖顺势向他引见崔妩。
“怎么称呼?”男子瞥一眼崔妩,却是在问陆徖。
“阿妩在家中行三,世子唤三娘子就好。”陆徖笑望着崔妩,向江桓说道。
“不是陆少夫人?”观戏台中又另有人起了调笑之意。
“说起来我与二郎的年纪相仿,也不知二郎未来的妻子,我该唤嫂嫂还是弟妹?”
陆徖对他们这些话心生不喜,但碍于座上的江桓,没有发作。
“各位说笑了,一个月后我与阿妩成婚,届时还请诸位前来观礼。”
提起良辰吉日,不少人纷纷笑起来,“不知准新娘喜爱什么?到时我定当备上豪礼,好歹也是……”
“好了。”江桓一声冷淡落下,观戏台上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只余咿咿呀呀的戏音徘徊不散。
“行安,别管他们了,你先坐。”康定王世子对陆徖态度友善。
江桓为他解围,陆徖向其见礼,默声表示谢意。
“崔三娘子,也同坐吧。”江桓点名道姓特意再道。
崔妩从始至终被陆徖护在身后,听此一言,她回眸望了望,倏忽撞入男子眼眸。
江桓眼含三白,看人时天生就带着冷,何况本就与她是初见,陌生疏离里带着冷意的探究。
真是怪异的、令人不喜的眼神。
陆徖坐定后被友人拉住谈话,崔妩在一侧静静听着,或许是觉得有她在这他们放不开话匣子,其中一人叫来在隔间的女孩子。
“三娘子若是不嫌,可与我家妹妹说说话。”
要“赶”她走的意思。
陆徖欲言又止。
崔妩看了看他,到底不想让他为难,问相貌娟丽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崔姐姐,我大名叫云书碧,你叫我小碧就是。”云书碧揽着她的手,把她带走。
进了隔间,里面有不少女子,倒还真是多她一个不多。
云书碧给崔妩安排了座位,让她和她们坐一块。
隔间与刚刚的观戏台只有一扇拖地屏风相隔,多少都听到了先前观戏台里的对话,不认识崔三娘子,却也晓得她是陆二郎带来的,陆家未来的少夫人。
不少人都对她怀有好奇。
云书碧让侍女端来小食,又把戏目折子推至崔妩面前,“不知崔三娘子喜欢听什么戏,待这曲唱毕,我着人换戏听。”
“劳烦云娘子。”崔妩浅表谢意。
她很少来戏园听曲,上一回还是在崔家时适逢佳节,请来梨园弟子入府。她不通戏目的行道,但云书碧请她点戏实为重视,崔妩认真挑了一曲。
台上一折戏罢,仆侍推叠起中间的屏风,观戏台上的多是兄弟姐妹,云书碧去见了自家兄长。
围着陆徖的友人散了,他回首去寻她的踪迹,对上崔妩的目光后,示意她走近。
他在身旁留着空位置,崔妩过去以后只当换了个地方坐。
陆徖问她,是不是还不习惯。
崔妩没回话,把桌上的小食往他面前推。
陆徖顺从,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咀嚼。
桌上还新呈了茶酒,众人纷纷满杯以待,崔妩心知交游酬酢难免要沾一杯酒,可她私心不想他喝酒,默不作声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杯已至陆徖的手边,杯身温热。
崔妩只望着他,不作它话。
今日戏园一行有负于他们的约定,陆徖向来清楚青梅兼未婚妻的性子,外柔内刚,心有不满却不会向他吐露、教他为难。
陆徖依旧顺她的心,接过茶杯将饮。
正当此时,对面一人出言提醒:“崔三娘子这便错了,行安可不喜欢喝茶,行安一惯是爱吃酒的人。”
清茶、浓茶,陆徖都不爱饮。茶与酒,自当是后者为先,不过在崔妩面前,他从未当过酒徒。
被人揭露,陆徖下意识地向崔妩看去,她反应不大,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示意陆徖先用茶。
本以为这段小插曲就该悄然过去,却不知是哪个喝醉了的,歪着头与旁人议论说道:“……都要与二郎成婚了,还不知二郎的喜好?”
这一声尤是冷嘲热讽。
崔妩提不起一点笑意,视线扫过去,正碰上那人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靠过来,突然一下趴在他们的桌前,提着酒壶就要给陆徖重新满上。
口中喃喃:“这新妇还没入门,二郎就被她管着了,往后真成婚了,还不得骑在二郎头上。”
眼看酒水满了,托着杯底举到陆徖眼前,不顾这对未婚夫妻渐沉的脸色,继续胡言乱语:“来,二郎喝酒,像往日里一样和咱们兄弟喝个痛快。”
陆徖不肯接过,那人仍在纠缠,推拉间酒杯从手里摔下,酒水洒了陆徖一身,也溅到了旁边的崔妩。
起初因对面酒兴上头,陆徖才不曾发作。现下对方行事越来越过火,陆徖忍无可忍,登时起身把这个招来浑浊酒气的醉客撂倒。
“清醒清醒,回你座位上去。”陆徖写了满脸不悦。
崔妩闭上了眼,心乱如麻,早知如此,她不该答应陆徖过来。
未婚夫在一旁处理口角上的争执,崔妩不想听一句,拿着手绢擦拭衣服上浸到的水液。
也不知怎么,事态竟愈演愈烈,等崔妩再回过神时,两边险些打起来。
“啪嗒——”
主座上康定王世子摔了一件酒器,瓷瓶碎裂,碎片飞扬。楼上楼下,俱鸦雀无声,再不闻一句戏中词。
“崔三娘子。”江桓不去管那处,反倒来她跟前。
崔妩顶着一脸莫名的神色站起身来,却见江世子嗤地一笑。
“让崔三娘子见笑了,我这就让人向你赔礼。”江桓一句话落,抓住崔妩桌前的酒壶就往前去。
江桓单手挑开壶盖,找到那个先前尽说胡话的男子,举起酒壶,将里面的酒水朝着那人淋头浇下。
接着,不待那男子有任何动作,挥手命人将他拖拽下去。
直捷、了当。
在乱中,那醉酒的男子清醒了,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江世子,求饶告罪的话已浮到嗓子眼,却在江世子冷冷的笑容里不敢再发一言。
“再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江桓不想听蠢物辩解自己是酒后失言。
直至闹事者彻底没了踪影,江桓与陆徖说上话。
有江世子出面,不必思虑闹事者事后追究,若被父亲母亲知晓,也有江世子的名头拦住长辈的责怪。
这免去了陆徖不少麻烦。
然而尽管如此,今日领崔妩来到戏楼,属实是他失策。
陆徖循着崔妩的方向望去,她亦沉闷寡欢,毫无兴致可言。
“世子,容我与三娘子先行一步。”陆徖拱手告辞。
江桓扯动唇角,没再有言声。
崔妩意兴阑珊回到陆宅,一路上都没和陆徖有什么话。若真要说什么,她只有一句实心话,那就是她不喜欢他和那些人交好,包括那位看似处处维系她心情的笑面虎世子。
“阿妩,我……”陆徖倒是有话。
马车抵达宅前,崔妩先下了车,见陆徖也要跟着她下来,崔妩拒绝了。
“行安,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你先回去吧。”她好声好气地说道。
陆徖信了她的云淡风轻,犹豫着答应:“好,那你休息,我不打扰你。”
崔妩笑着送他离开,待马车真的走远了,她缓缓落下勉强撑起的笑。
再也笑不出来。
-
笙乐楼,戏尽人散。
因江世子还未离开,仆侍们不敢过去行洒扫之事,免得打扰了世子的清静。
其实江桓不喜欢听戏,只不过戏腔缭绕能松弛人心,他才会选此地作为迎客之所。
随着他一杯接一杯饮酒,外面重新来了人。
“来了?”江桓招呼。
来人身形高大,没有及时理会江桓,反而走去角落,细细看了一会儿后,倾腰拾起遭人遗失的手绢。
手绢上熟悉的花形、配色,以及绵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刺痛他的眼眸。
江桓若有所感走近,饮酒过甚,脚下已生虚浮。
“丑死了。”他不客气地评价。
梅花固然绣工细致,可却是俗物,他讨厌京中的风花雪月,怀念北地风情。
陆衡猛地收紧绢帕,再放眼打量江桓。
对方满身酒气,不像是有心思议事的模样。
“世子酒量见长。”陆衡冷淡说道。
江桓笑笑,微微眯眼看他,“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还有……”接着再去看被他宝贝在手里的帕子,他是喝多了,但不是丢了脑子。
“你要找的人,不会就是崔三娘子吧?”回想席间那对未婚夫妻间的一行一止,江桓面露戏谑。
陆衡一个冷眼扫过去,江桓是噤了声,可陆衡也同样有了欲盖弥彰之嫌。
江桓彻底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想笑。
千辛万苦回来,发现心上人是弟弟的未婚妻。
真是一出可叹的大戏。
“那可是陆行安的未婚夫人,你要与亲兄弟争一个女人?”江桓佯装惊讶,便是想看陆衡失态。
陆衡慢慢悠悠坐到原来江世子的座位上,不答反问:“听闻陛下有意为世子与靖城公主指婚,我倒也想听听世子意下如何?”
江桓闻声,没等到陆衡失态,他比陆衡先败了脸色。
“陆行章,你最好能助我摆平此事。”
“不然等待来日你的心上人和行安大婚,我一定送上寓意子孙满堂的祝礼,祝愿他们长长久久。”
“世子多心了。”陆衡抬目一挑,再道:“他们不可能有成婚之日。”
从他敏锐地发觉到崔妩的行踪开始,她就只能回到他身边,无论她现在是谁,将来又要成为谁。
他都不在乎。
-
关于戏园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崔妩到底还是单方面地选择了翻篇。
那日过后,陆徖像是个没事人,她没有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他仿佛就瞧不出她的心思,照旧与她玩笑。
她只是不喜欢那天的氛围,大错大过都是没有的,崔妩一再纠结于此事,剩下的只有徒然。
何况婚期越来越近,她该高高兴兴地待嫁。
成婚当日要穿的嫁衣已经提前做好,陆徖来找她时,她正在试穿。
崔妩心中一动,本想让未婚夫隔着帘子见她,顺带也见一见她身上如火的新娘嫁衣,但侍女事先回话让陆徖去了外面等待,便没了机会与此刻身着霞帔的崔妩相见。
等换了一身衣裳后,陆徖笑着迎她,又为崔妩多披一件御寒的披肩,缎子的颜色与她今日所着衣物相衬。
陆徖又为她扣紧了披肩的系带,之后才道出来意:“江世子请你我去世子府。”
崔妩蹙眉,不动声色从陆徖手里抽出披肩的一角。
她不想去。
“你去就好,若世子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想来也不会为难你。”崔妩道。
陆徖却说:“江世子不是请我,是请阿妩你。他在请帖里说,你那日丢了东西在戏园,想要归还,阿妩可记得丢了什么?”
那张手绢对崔妩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微薄之物,她根本不记得东西丢了,更意识不到丢在了哪,也不会为了把它拿回来特意去康定王世子面前跑一趟。
“行安,我还是不去了。”崔妩第二回婉拒。
陆徖有些难办了,因为江桓还提了另一事,他觉得她会感兴趣。
“江世子想赠我一把琴,阿妩你知道的我不通琴艺,所以我想将之转赠给你,据说是前朝大师的遗琴幽素,还有一张名为绝乐的琴谱。”
崔妩听了眼前一亮,出于对琴的喜爱,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陆徖对琴与琴曲一窍不通,答不出究竟,但见她生出兴趣来,陆徖心里也高兴,“眼见为实,阿妩还是与我一起前往世子府一观为好。”
能够亲眼见到名琴幽素、名曲绝乐的当世遗谱自然最好,可是……
“还是像上回一样,会有很多人在?”崔妩迟疑地询问。
陆徖不知她在意这个,愣了一下后,告诉她“不会”。
江桓是为了归还她的旧物,才向他递了请帖,又如何能够借题发挥再宴邀旁人?
陆徖想到,许是那日江桓的言行让崔妩生出了误解,陆徖加以解释道:“世子那天在阿妩面前的确粗狠凶戾了些,他是北地人,生来固有的脾气。阿妩你别被他吓到,他私下里做不出那样的事……”
陆徖不断劝慰的话,让崔妩更为那把幽素琴而动心。
他想让她陪他,或许还是想尝试让崔妩和他的友人和谐相处。
最终她点头答应。
正值京城初雪,满地雪白通明,入世子府后惊见满园芳色,山茶花迎雪初开,墨绿的枝叶在白雪织映里更显生气。
江桓披着厚氅衣于庭中赏雪,侍人向他通传客人已经过来。
回过身看到一男一女踏雪走近,江桓略微转动眸子,同二人打了个照面。
崔妩开门见山,问江桓,她遗失的物件在哪。
对面的人掀动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原以为是崔娘子丢的东西,才让行安今日请娘子过来,后来发现不是,我想着与行安再见一见便没有派人传话到府中。此处并无崔娘子的遗失之物,让娘子白高兴一场了。”
通篇的说辞下来,令崔妩觉得所谓遗失之物只是幌子。
陆徖偏偏在这时候泛起天真,全然不觉这位康定王世子是故意为之。
有一种不同于雪天冰冷的阴寒之感如丝如缕,带着冷冽的冰棱,没入了崔妩的后背,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未婚夫和康定王世子说起想让她去试琴。
这时,崔妩内心已生不安,正想着怎么回绝,江桓一抬手,世子府内的侍女前来,领着她去摆放名琴幽素的暖阁。
崔妩几乎是被拉着走远,她一步三回首进了暖阁。
外面,江桓与陆徖谈天说地。
事已至此,好似除了往前,便没有别的出路。
进入暖阁后,崔妩脱下了披肩,大概是因为缎带过分滑润,陆徖给她扣紧的系带早在她解开之前就松了。
披肩轻松垂落。
“崔娘子,琴就在里面。”侍女揭开厚重的帘子,请她入内。
崔妩上前,半伏身子仔细观察这把琴,琴身上的特征和书里对前朝古琴幽素的记载无二。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正欲触摸是何种材质揉捏成弦,陡然发现有一根断弦,从断口处观其粗细均匀、色相白净光洁有质感,应是蚕丝弦。
她就是为了这把琴而来。
可如今名琴在侧,崔妩却没法上手弹拨,实在遗憾。
她问侍女可有备用的琴弦。
侍女起初说没有,后来又道:“奴婢可为娘子在府里找找,还请娘子耐心等一等。”
侍女去取琴弦。
开门,外面的落雪声汹涌传入。关门,声音骤然消减。
崔妩抱着琴坐下,先从绒扣里解下断裂的琴弦,再以指腹一点点擦拭琴面上绘有如意纹的图样。
又有开门的声音。
外面雪花坠地,簌簌声响。
然后暖阁的房门重新被关,但比之先前似乎又有一道极轻微的不同于寻常的声音。
崔妩的心思都在琴上,料想这门扇开合之间,应当是侍女取到琴弦回来,她喜不自胜,随着略沉重的脚步声不断靠近,崔妩蓦地回过头去。
隔着厚重的帘子,隐约可见一道颀长的身姿,崔妩的心跳慢了半拍,和暖阁外的雪一齐缓之又缓地沉下。
“要琴弦?我这里有。”
男子声音平静如冰下川流,越过帘帐,露出他轮廓分明的面容,饶是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却惊得崔妩腿软,起身想要后退时,摔在了地上。
心神不宁至此,她还不忘怀里的幽素琴,紧紧将其抱紧,以免同她一样摔倒。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意料之外的人,崔妩的呼吸声随着男子的逼近而不断加重。
等到她的头顶覆下一片阴影,崔妩才反应过来她该逃跑时,环顾四面,没有半分退路。
“你、你……”
她磕磕绊绊,视线漂移不定。
“崔娘子见到我很惊讶?”陆衡明知故问,或许不是惊讶,而是惊吓。
他一松手,大把完整的琴弦从他掌心滑落,悠然在她眼前打转。
“我说了,弦在我这里。”
琴弦在她眼前一晃又一晃,崔妩却不敢拿起,只因为琴弦末端被他系在了尾指上。
他不是真心要给她。
而比起这个,陆衡不远千里突然从云州回到京城的事实,更让崔妩哑然无声。
陆徖说过,他的兄长不会回来。崔妩也从没有期待再见到陆衡,天知道见到陆衡的一瞬间,她还想欺骗自己都是错觉。
此刻,陆衡俯身,手里仍捻着琴弦,明知道崔妩不想要也不敢要,陆衡却一把抓住她就近的那只手,硬生生将弦塞进她的手里。
即便她抗拒,生畏。
“松手,你松手。”
就连反抗的声音也像求饶,惹得陆衡轻笑。
陆衡忍着往事种种带来的回忆,她的逃跑让他对她的相信成了笑话,于再见之时,他有一句话想问她。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崔妩僵住。
好。
是很好。有求必应。
可是……
她沉默地低了头,一如在云州时,她面对他的表迹一声不吭一样。从前与现在,她的神情竟没有丝毫变化,看似柔弱之中含着蓄意的欺瞒,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向他吐露过一个真字。
极好。
陆衡忽然欺身上前,狠狠咬过她的耳,强忍怒意与痛意说道:“所以从那时起,你便知道我是陆徖的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推开未婚夫
“不……”崔妩一点都不想承认。
可是陆衡伏在她的颈间, 听到她刚刚吐出一个否认的字眼,毫不留情地又在她耳垂上留下了咬痕。
湿软的触感宛若一尾游鱼扫过,掀动丝丝涟漪, 直教崔妩不敢再言一字。
她抱着琴, 陆衡抱她在怀中,维持这个姿势良久, 崔妩动弹不得,低垂着脸, 眼里浸着水色。
她心慌意乱, 想不通他要做什么, 就算她有意欺瞒, 可如今她已经与他的弟弟定立婚事,他还想怎样?难不成要为了那一次意外,一辈子紧拧着她不放?
一瞬间,莫大的悔意涌上她的心头, 崔妩悔的不是违背他选择逃离, 而是后悔当初,为什么遇到的人会是陆衡?为她解药的人, 是她未婚夫的兄长?如果换一个人, 结果会不会不同?……
“不是要换琴弦吗?”
重逢后的第一面, 为过往之事争执、纠缠、难分难舍。
良久,他似乎平复了心情,依旧表面风平浪静。
琴弦被他一圈一圈缠绕在她手中,崔妩不肯张开手, 陆衡稍微用力,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中取出一段琴弦。
崔妩不肯。
陆衡却不顾她的意愿, 强行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为名琴幽素换上新弦,他的手指覆上她的,强势而有力,崔妩尤觉压迫。
“不,我不换了,我要离开,我要去找……”
未婚夫的名字消失在她嗓音里,倒不是陆衡及时阻挠,而是她自己先失了说出口的胆气。
他恨她怨她,全因为她藏住了与陆徖的情谊,利用他解毒,淡眼看他一点一点沉迷情慾的陷阱,而不愿意向他吐露真心。
此时此刻,她若再敢提及未婚夫,不仅不会对他生出震慑,恐怕更是会迎来他铺天盖地似霜似雪的冷意与施压。
崔妩没敢拿未婚夫来说事。
陆衡回过味来,带着她的手指从绒扣中穿弦而过,拉直琴弦使丝弦绷紧时,重重捏过她的手。
“想找陆徖?”他毫不避讳,哪怕现下他怀里的人是他弟弟未来的妻。相比崔妩,陆衡倒是坦荡极了。
坦荡得,不合时宜。
“你想让我在他面前唤你一声,弟妹?”陆衡揉压着弦,在她耳边低语,两个字即是与众不同的称呼,从陆衡口中如流水之音泄出。
他明明知道现如今他与她二者间身份的隔阂,不但没觉得不妥,其神情态度更变本加厉,紧紧拥揽住他口头承认过的弟弟的妻。
“你叫陆徖来,是要陆徖看着你与我交颈相吻,还是……想让我看着你二人卿卿我我、郎情妾意?”陆衡忍不住逼问道。
极致负面的情绪骤然高涨,陆衡压住崔妩不松,她指腹绷住的弦震落,琴弦伤了她的手指,触目间艳红之色滴落琴面。
痛感并不深刻,让崔妩身体发颤的是陆衡对她的紧逐不放,不论是他说的话,还是他所作所为,从未表露出一丝一厘的宽容。
很明显,陆衡不想如她一般将往事揭过不谈。
现在可以胁迫她屈服,离开暖阁之后他又会做什么?
她的未婚夫、他的弟弟,就在暖阁之外的世子府内,陆衡想要把全部的事情告知陆徖,简直轻而易举。
怀里的人在一阵急颤过后没了动静,待陆衡探去目光,才发现崔妩不知何时被伤了手。
在她白皙的指头上一簇明亮的艳色瑰丽。
陆衡不舍地牵住她的手,“怎么不喊疼?”
言辞相较上一刻,尽显温柔。
崔妩尚且沉浸在对未知的恐惧中,被他温和地勾住受伤的那截手指,浅浅吹气时陆衡的动作轻而又轻,令她恍惚。
“陆郎君,我不是故意要欺瞒你。”崔妩喃喃,因他一时的温柔松了防备。
陆衡沉默,轻笑。
食指抵住她的唇,与她四目相对时故意问她:“你在同谁说话?”
——陆郎君。
是他,还是陆徖?
“你、是你,我在同你说话。”崔妩赶忙撇开他的手,压在她的唇上,弄得她很不舒服。
陆衡适时地松手,再问:“你该叫我什么?”
崔妩微微愁眉,不知道他想听什么,搜肠刮肚,还是词穷。
“陆衡?”她试着唤一声。
对面没了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听陆衡说道:“接着先前想说的话继续说下去。”
他好似真的愿意听她绞尽脑汁地去解释云州之事。
崔妩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只好顺着往下说:“与你相遇是偶然,后来发生的一切事也都不是我所愿,我几次三番想要逃离是情非得已,我不告诉你我与陆徖的婚事……是因为我怕,唔……”
她专心致志陈辞辩解,却遭陆衡捉住了手,他低头含住她受伤的那截手指,舔舐搅弄,吮去甜腥,不顾她惊诧后的阻挠,从崔妩的手背一路往上吻了过去。
“你别这样,陆衡,你听我说。”崔妩叫准了他的名,伸手拦他,却不想更为陆衡所欺,他探入她的袖口、撩开她的袖衫。
崔妩的手臂暴露在外,尽是雪肤无瑕,熏炉温热的气流激起一层薄薄的战栗。
做到这里,崔妩才明白,他根本没想听她解释,不过是在逗弄她。
“阿妩。”陆衡叫她,最后一吻落于她的肩侧。
崔妩喘息不定。
陆衡低声:“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真的很可恶。”
她受不了了。
她要推开未婚夫的兄长,他们合该无话可说,她怎么会以为与陆衡会有回旋的余地?
“别动,还不够。”陆衡不让她走。
崔妩执意要起身、要挣扎,也顾不得怀里的幽素琴,她咬住陆衡向她探来的手臂,看到他面露一瞬的痛意,至此也绝不松口。
陆衡忍着疼,与崔妩搅搅扰扰在一起,事况愈演愈烈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
“崔娘子,您在里面吗?奴婢取到琴弦了,还请您出来取弦。”世子府的侍女在门口,门被从内部锁起,她推不开,只得询问。
来了人,崔妩脑子一热,第一时的反应就是向人求助。
“我在……”脱口而出两个字,被陆衡捂住了唇舌,她奋力反抗,他却不给她留分毫空隙。
只余一双湿润的眸子狠狠瞪着陆衡。
陆衡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从身前慢条斯理抽出一块细软,松开崔妩之前,陆衡将那缀着系带的一层薄衣盖在了她的脸上。
淡淡的香萦绕在白底红茶花的小衣上,也缓缓没入她的鼻翼间。
崔妩最熟悉这味道。
是她,此前落荒而逃时,不慎留下的那件红茶花的心衣。
“还让人进来吗?”第一句。
“原来准弟妹是想让你夫君知道,你的小衣在我这。”第二句。
崔妩的胸膛起伏不休。
他说她可恶,可明明是他在欺她,握着她的把柄,拿捏她的软肋,非得看她求饶,他才能痛快不成?
“想好了吗?”第三句时,陆衡静目望她。
于是,在门外传来再一声“崔娘子”时,崔妩放声说:“不需要了。”
她无需新的琴弦了,她说,她想一个人在暖阁试琴,让侍女先行离去……
侍女走后,崔妩又尝试与陆衡辩论是非。
见实在与他讲不通道理,她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可他却指着幽素琴,让她将琴揽住。
幽素琴早被接好了弦,先前二人推攘时,把琴放到了一边去。
崔妩不知陆衡意欲何为,看悠然起身,她也不想一直跪坐在地毯上,便随着起来,顺带抱走幽素琴。
她得空整理裙衫时,陆衡在帘子外面一阵摸索,再掀开帘帐进来,陆衡手里多了一枝茶花。
和崔妩在世子府园内见过的一般模样,花上只少一簇白雪。
陆衡走近。
崔妩赶忙避开视线。
她低头假作整理琴身,陆衡注视着她走来,花枝挑过她的鬓发,红茶花盈盈开在她的耳后。
陆衡的指尖顺着花瓣一路下滑,她的乌发,她的耳垂……
“此情此景,阿妩不想弹上一曲?”陆衡提到。
“我弹了,你让我走。”她无路可退,服软。
“好。”陆衡答应,拍了拍身前,“坐过来。”
崔妩横他一眼,又在为难她。
陆衡瞥着她,只说了一声:“陆徖还在等你。”
崔妩忍怯坐到他腿上。
指尖拂过琴弦,颤颤弹出一曲。
幽静绵长,暗藏凄楚可怜。
他却不可怜她。
从旁冷眼瞧她也就算了,又说那些足以令她羞愤难当的话。
陆衡拍了拍她的后腰,崔妩愈发坐直身子,更感两股之下有灼热滚烫教她促局不适。
“好好弹着,让陆徖也听赏一番才好。”
绵绵的琴音自暖阁流溢,于雪中另有一副情致景象。
琴音妙曲动听。
康定王世子转眸看向挚友,“崔三娘子的琴,倒是不俗。”
陆徖亦有此感,应下江桓的话,内心深处隐隐激荡起幸福。
“过几日再陪我去一趟青江府。”江桓沉声再道。前些日子收到家书,父亲病重,他想再传书回北地问候父亲安康。
可他是北地留在京城的质子,京中必定会拦截他的书信,以陆徖的名义传信方才能够掩人耳目。
——从他们相识至今,一直都陆行安在帮他,想必这一回也不例外。
陆徖没有立时答应。
江桓说的时间恰在他与崔妩大婚的前几日,青江府虽属京畿,来往却有一段路程。
陆徖为着婚事,有少许迟疑,但与朋友交,贵在相扶相济,他拨掠心中雾霭,最终欣然答应-
崔妩从暖阁出来,双腿发软。
来到先前的庭院,却只见江桓一个,遍寻陆徖都未瞧见他的身影。
崔妩心一慌,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盯着江桓忘记移开视线。
“崔三娘子怎么这样看我?”江桓不满她的放肆。
崔妩以为陆徖失迹,对江桓更没好脸色,怒嗔:“要不是你做局……”
若非是康定王世子做局,她不会来世子府,陆衡也不会出现在暖阁,现在她的未婚夫也不至于不见了踪迹。
情急之下,崔妩抑制不住地涌出泪来,复又想起是在外人面前,抬袖抹泪。
江桓愣住,后知后觉她误会了。
但这女子……
“阿妩?”未婚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崔妩急忙回首去望他,身后松散的乌发在空气里掠过一寸弧形。
“行安。”崔妩叫他。
陆徖走近,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关心道:“发生了何事?”
崔妩只扯住他的袖口不放,闷声道:“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留在这了。”
她不肯多言,陆徖也能猜到定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出了差错,陆徖去看康定王世子,对方冷淡的目光正瞥着他的未婚妻。
陆徖下意识地将崔妩护在身后。
想问世子趁他不在都做了什么,被崔妩扯了扯袖,陆徖匆匆转身。
江桓隐约察觉氛围不对,但这对未婚夫妻已相依着离去,不容他再发一声。
将人送到宅邸,崔妩却不肯进去,回身抱住陆徖。
漫天白雪飘扬,落在她的发上,这忽如其来的一抱,撞得陆徖心晃。
“为什么不想进去?”陆徖问她原因。他想了一路,江桓做不出欺人的事,所以让她不悦的,应当不是江桓。
崔妩说不出来,依靠着陆徖,体表温暖。
“天很晚了。”言下之意是他要走了。
崔妩还是不愿意让他离开,“行安,你留下好不好?”
陆徖犹豫,“母亲会怪罪我……”
“就这一晚,让我心安。”崔妩咬唇,她的声音和雪声融在一起。
未婚夫妻难得贴近依偎,暖意横生,融了陆徖的心。
“那好吧。”他点头。
虽留在宅邸与她同住,但陆徖止乎于礼,共同用过晚膳后入了夜,他进在崔妩院中主屋的隔壁。
随行的侍从回府告诉母亲,只说他留在了世子府,有江桓担保,母亲不会不信。
崔妩看着隔壁的静幽幽的灯影,从世子府出来就一直悬浮不定的心,终于可以稳稳落地。
有未婚夫在就好。
入睡之前,崔妩怀着这样的念头轻轻阖上双眸。
只是不幸,还是做了噩梦。
她梦到,那个男人冷着脸闯入她的房间,从她的刺绣篮子里抽出一把剪刀,不顾她的眼泪和哀求,一下一下,将她的婚服剪碎,大红嫁衣在他的践踏下成了一堆无用破布。
他说,她嫁不了陆徖了。
声音幽远宛若鬼魅。
崔妩受惊醒来。
半夜。
外面的雪停了,她的身上却湿漉漉地出汗。
等她彻底摆脱梦境有了知觉,忽然听到一阵水声,如冰雪消融,唯一不同的是,这绵绵密密水声的源头来自她。
“你在做什么?!”
崔妩感到身下有人,大惊失色。
而那男子抬首,以与她梦中无二的音色问:“怎么,不舒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她与他的兄
梦中昏天黑地。
梦外潮水涟涟。
他实在……实在欺人太甚!
崔妩不忿, 极力推开陆衡,然而力量悬殊,不是她想推动就能推动。
室内不见有灯影, 唯有外头无边无际的雪光映窗。
“走开!”崔妩忍住想要惊叫的冲动, 呵斥陆衡,意欲将他驱逐。
“你想让我去哪?”陆衡提醒她, “你的未婚夫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现在身处的这座宅院, 是我父母生前留给我的, 期盼我日后成家与新妇同住。”
崔妩只知前半段, 对于陆衡后半节话中所说, 崔妩一无所知。
她可不是他的新妇。
不会是,也不能是。
所以事实上崔妩才是那个不速之客,对么?
“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深夜私闯这个房间。”他明知道她现在不能与他有关联, 她只能是他弟弟的未婚妻。
“阿妩, 你还没听明白?”陆衡低垂下身,不留情面地拂开她的手, 她极力遮掩的内容尽数暴露在他眼前。
“这座宅院是我的。”
“这间屋子也是我的。”
“至于心安理得住在此处的你, 自然也应当是我的……”
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荒谬的歪道理。
崔妩再有反抗的冲动, 陆衡却不予理会。
他浸润潮水的指尖愈发肆无忌惮,黑暗中,崔妩因体软无力仰躺在床榻上。
陆衡轻乜着她。
“为什么不告诉陆徖,我回来了?”此时此地, 他还有闲心提到第三人,那个与她明媒正配,来日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崔妩的身心俱溺于深潮海浪里, 仅仅在听到未婚夫的名姓时,强撑起一抹理智与清明。
她觉得可笑,到如今他还问她这种话?他回不回来,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主动向未婚夫提及?
她只是想嫁给未婚夫而已,可这个人——阴魂不散、不通情理、强势蛮横,一心一意只想将她玩.弄在掌心的男人,偏偏要在她成婚前夕,贸然闯入本该属于她与未婚夫之间纯粹甜蜜幸福的生活!
“从前骗我,现在打定主意也要将我那可怜的弟弟一骗到底,是么?”陆衡说话时,低头吹了一口气,轻轻地一下,带着雪的寒气落在她娇嫩的肌肤上。
崔妩收紧双腿,猛地发颤。
理智上她想与陆衡辩解,她没有欺骗任何人,可转念一想,谁规定人生来必须如璧玉完美无瑕?她是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了些,可他又怎知她的未婚夫在得知一切事情后,不会选择宽宥?
思绪漫天飞扬,崔妩尝试转动手脚,以避开陆衡对她极深度的触碰。她的这些小动作在他眼里无异于徒劳,陆衡轻而易举地掌住
虽看不大真切,但他逼近时的呼吸清晰起伏。
崔妩这下是真慌了神。
“你不许……”
不许什么?他已经吻了下去。
高挺的鼻梁埋入,鼻尖轻轻抵住中间,然后探出口刃。
动作生硬而凶悍。
崔妩来不及阻拦,顷刻显露迷离之态,仿若庭院外覆雪而绽的山茶花,倏忽间吐露花芯。
“你嫁不了陆徖了,你只能嫁我。”陆衡闷着声音,每一寸呼吸都紧咬茶花的花芯不放。
是羞是惧,是悔是怨。
待心潮重新回归于静谧的雪夜,崔妩百感交集,她攥紧手指,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
肆意的亵.玩过后,陆衡不仅没有抽身一走了之,还以手帕缓慢擦拭清润的水泽。
他能感到,指尖尚且含有她的余温,不过他没再对她不客气。
认真替她擦干净以后,陆衡叠起湿润的手帕,将它重新收了起来。
接着,他离开这处床榻。
一举一动皆带着无声。
积雪的冷意渗入屋子里,驱散帷帐内浑浊的气息,崔妩回过神时惊觉,陆衡还在房间里,没有走远。
他为所欲为,毫不顾念如今她与他身份的不妥。
……他还想做什么?
崔妩强忍住身体深处松泛的酸软,她光着脚走下床,在不远处的衣柜前瞥见他的身影。
他打开了她的衣柜。
从里面取出一件沉重的华服。
夜里,看不清楚,但崔妩潜意识里知道陆衡拿起的是哪一件。
更令她揪心的是,借助窗外微光,她看到陆衡手里拿起一柄长耳剪。
他将要剪毁华服。
此景与梦中相映,崔妩登时管不了其它,冲上前去拦住陆衡。
“不要!”
腰身被她抱住,陆衡一顿,难得由她主动贴近,陆衡在看到嫁衣时激起的嫉恨,方才有所平歇。
静默过后,他勾住她的脸,压低眼眸凝视着她,问道:“你也是这么抱住陆徖的吗?”
天色将歇未歇时,她抱住未婚夫,埋头没入未婚夫的怀中。
殷切的,紧促的,不愿与未婚夫相离。
一应被未婚夫的兄长纳入眼中。
崔妩僵住手脚。
陆衡落下一声冷笑后掐住了她的脸颊,不断与之靠近,崔妩被迫扬起下颔去迎合他。
唇与唇之间互换了吐息。
他强行镇住她所有的反抗,硬生生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将她的挣扎与颤抖吞噬入腹,逼迫她与他交吻。
清亮的水声很快掩盖住她的不甘心,变得格外动听悦耳。
崔妩没有忘记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什么事。
他的唇上有她的味道。
她不愿意间接尝到那股微咸微甜的水液滋味。
崔妩心生抵触,眉眼紧皱在一起,痛苦浮于表面,由心到身的抗拒致使陆衡无法继续推进。
他松开她。
听见她不断深喘的呼吸,以及发现她立刻用手背擦过嘴唇,好似只要这么做了,就能把他遗留在她唇上的痕迹消除。
陆衡还是没忍住,他狠狠按住她的嘴唇。
“……嫌我?”
崔妩不敢承认。
她幅度很小地摇头。
陆衡明知道她又在装模作样,也不生气,反而语气松缓些问她,“冷不冷?”
崔妩愣了下,又摇头。
可陆衡没管她是点头还是摇头,径直摸着她的脸,道一句:“很冷。”
趁崔妩没反应,陆衡再道:“来,加件衣服,若是病了,不止是陆徖,我也会心疼你。”
她的未婚夫心疼她是天经地义,他心疼她算哪门子的事?
崔妩额角隐隐跳动,半推半就之时已被陆衡披上了他手里的那件与众不同的衣裳。
陆衡诱哄她穿上嫁衣,不必借助华光照耀,他也能想象到她穿起婚服时的模样该是何等的美艳动人。
崔妩后知后觉。
这件嫁衣是她精挑细选,想要在成婚当日穿给夫君看的。
可是陆衡却……
他的无耻教她怒由心起。
崔妩抬起的手还未落下,就被他扣住了腕。
“你放开。”崔妩对他一点好脾气都没有。
陆衡不在乎她这一时的喜怒。
她叽叽喳喳的对他不满的话音,通通都在握住的一瞬间停歇。
崔妩诧异至极,立马就要收手。
陆衡不肯,紧着力道扣住她的手,轻飘飘地来一句:“我帮了你,你也该帮我。”
他“帮”她,是他强迫。
现在他要她帮忙,也是强迫。
完全不对等,崔妩怎么可能答应。
“我不要。”崔妩明确拒绝。
陆衡依然不肯卸力。
崔妩怀着莫大的毅力,坚持不愿意接纳已经触碰到她手心的异物。
两个人你推我攘,争执间弄倒了立在一旁的戳灯。
“噗通”一声,发出好大的动静,惹得崔妩一颗心跟着狂跳,那只手收紧了些,继而耳边响起陆衡的闷哼声。
她害怕又无措,下意识地就要甩开,谁知紧闭的支摘窗外出乎意料地传来一道男声。
“阿妩,还没有睡下?”
是陆徖。
他本就觉少睡得也浅,又被她房中重物坠地的声音惊醒。
他站在她的房门前已有一会儿功夫,里面不间断地有轻微细碎的声响,像是天外的白雪慢悠悠地坠地。
可是早已雪停,怎会有这般声音?
因未婚夫的出现,崔妩成了涸辙之鱼,深陷困境不可自救。
陆衡敏锐地觉察出她忽然变得怯弱,甚至忘记反抗他、继续与他作对。
原因显而易见。
本来已经削减了的妒火重新升腾,且比之前燃烧得更加旺盛,陆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势逼她。
“不如趁着现在这个好时机,把你与我的事,告诉他。”他彻底撕破往昔对她的怜惜与宽仁,怀揣恶意地道出威胁。
她不敢的,不敢让未婚夫亲眼见到她与他的兄长,纠缠不清。
崔妩屈服于他的恶意。
她知道一旦向他求饶,就意味着任他摆弄,可她还是开了口。
甚至过分担心,此刻站在房门外的未婚夫会听到,她特意压低了嗓音。
“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求你不要……不要告诉他……”
屈辱的情绪蔓延在她的唇齿间,她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但绝不希望是现在。
陆徖夜难成寐。
醒来就再也睡不着,望着满庭的白雪,站在未婚妻子的门外。
至于未婚妻睡没睡下,若是没有睡下,她又在做什么,这些他一概不知。
陆徖背对着房门,轻声哄慰:“阿妩,你睡吧,我守着你,别怕,什么都别怕。”
这种关切温情的话,不适合出现在房间里,陆衡不由分说捂住崔妩的耳朵,不给她听,可她还是听到了。
崔妩手被磨得灼热发痛,心里在落泪。
随着触感翻覆倾泻出极致的乐趣,她伏在他的颈间,心口泛着苦涩地不停诉说。
陆衡闭上眼,紧抱着她。
虽有污秽浑浊遮蔽了他的神思,让他难以自控地失神,但崔妩有一句话,他听清了。
女子痛苦不堪,哽咽着哀求他。
“……我只想与他在一起。”
寥寥字音尤其清晰。
他的心缓缓沉没,溺毙于水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