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她走近,方才感受到对方的吐息,倏忽间被扣住腰身,再一个转身,被他带着重新回到罗汉床。
铺天盖地的吻如急雨。
他的衣上携带极浓重的药香,早先她在陆徖身边闻到过一模一样的气味。
是他吗?
是她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代娶(上) 我的洞房,
男人没有出声, 只一味地吻住她的唇,温湿的触意持续深入,以唇堵吻住她所有的困惑与担忧。
“夫君, 你的伤……”好不容易得了喘息的空隙, 崔妩心心念念的是他的伤口未愈,他不该、不该与她做这么热切紧密的事, 万一牵动伤处,又要修养许久。
对方的手落在她的脸上, 轻轻按揉着她的面部, 力道之轻柔, 足以彰显他对她的怜惜与珍爱。
可她的提醒对他并不奏效。
因为他很快重新吻了上来, 相较于不久前才分开的吻,第二回愈加缠绵,是雨是雪,杂糅在一起, 伴随温热的吐息, 连绵不绝。
崔妩才从浑浊的梦境中醒来,眼下被男人禁锢住腰肢, 整个身子动弹不了分毫, 鼻翼间充斥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药香, 这股独属于药香的生涩和缓的气味,闻着很舒服。
她努力眨动眼睫,还是沉没于男人的急喘中。
粗犷、深沉。
一次又一次。
后来,他没有再吻她的唇, 温热的触碰转而去了她身体的其它地方,她又重新有了可以说话的自由。
她紧紧抱住他,同他说的是——
“夫君, 慢一点。”
“夫君……别着急。”
“行安,我在这里。”
真心由衷的一句一句,不断从她口中溢出,落在男人耳朵里,完全是妻子鼓舞激励丈夫的措辞,她全心全意,面对夫君时,投注入她的身与心。
夫妇间的温情何其动人。
可这往往也是最伤人之处,他宁愿听到的是她略带薄情的言辞。
因为是他的夫君,所以她真心以待,但倘若,不是呢?
两个人,两具身体,紧紧相连,所怀的心思各异。
幽暗的灯影悬于角落。
直至最后迸发的时刻,崔妩才辨认出压在她身前的这个男人,的确与她的夫君有几分相似。
……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惊叫。
滚烫的欲望还没有完全停住,崔妩愣怔着,在只听得到水声重叠的室内,抛去一切燥热的杂念,她内心剩下来的竟然只有诡异的平静。
此刻与她紧密贴合的人,不是陆徖,不是她在欢情迷离之际口口声声呼唤的夫君。
不知过去多久,两幅紧紧挨着的身躯剥离出一丝缝隙,崔妩稍微伸手推开,男人就倒去了一旁。
他闭上了眼,等待她的怒火。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怨恨。
一直到房间内传来另一个人突兀的一声低吟,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原本就留在此处修养的人。
崔妩一听,当即走下罗汉床。
立马提起落地的衣裳,一边穿起,一边往里走去。待穿戴齐整后,崔妩借着微明的灯光,见到静躺在床榻上的陆徖皱着眉头,将要苏醒。
陆徖口中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太小,崔妩低下身子,离他离得很近,才听清楚,他在向她问水喝。
“水……”
崔妩着急忙慌去到桌前,给将醒未醒的陆徖倒了一杯水,可惜天冷,水也凉透,她不敢让陆徖喝多了凉水,手里捏着杯子,只肯让他浅浅含住一口润润喉咙。
放下水杯后,崔妩想的就是出门去找仆侍和医士,与她一齐照料陆徖才好。
崔妩将要动作,骤然想起在同一个房间内的人。
他还在那张狭窄的罗汉床上。
虽披上了衣衫,她却似乎仍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正残留在她发肤之上,为此,她垂下了肩,不敢外出叫人进来,只能先对陆徖进行慰问。
“行安,行安,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她焦急地望着昏迷多时的夫君,眼里显露担忧。
年轻女子柔着嗓音的呼唤声尤其动人心弦,陆徖的神思从混沌中抽离,话音如丝雨如琴音,缓缓渗入他的脑海中,使得陆徖渐渐恢复意识。
“咳咳。”在彻底清醒之前,陆徖一连咳嗽了许多声。
崔妩很担心他的身体。
“阿妩……”隔了很久,陆徖艰难地睁开双眼,入目即使年轻女子白皙美丽的面容。
她的眉目间不仅带着对他的关怀,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陆徖说不清这是什么,但他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眉眼相较平常,更加鲜明秾丽。
陆徖没有继续多心。
他坐起身子,自然而然握住了她的手。
“行安,你终于醒了。”崔妩面对醒来的夫君,几乎要喜极而泣,她是真的高兴,以至于忘记房间内潜在的危险。
“阿妩,这些时日,一直是你在陪着我吗?”陆徖缓过神之后,满目动容地望着崔妩,昏迷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太多意识,但总是能觉察到有人在身旁照顾他,醒来后又见到崔妩在身边,陆徖当然认为会是她。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爱他。
且在他遭人陷害设计前,她本就与他是未婚夫妻……不,不对,算算时日,他早该与她成婚了,他昏迷了这么长时间,却已是过了婚期,那他们……
崔妩不知陆徖心中所想,她以为陆徖说的是之前婆母陆夫人安排在院子里伺候陆徖的人。
总之不是她。
她也不过才见到他第一面。
崔妩赶紧调整了心情,她站起身,“行安,你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告诉婆母你醒了。”
婆母?
陆徖生出困惑。
他对兄长代娶一事毫不知情。
听到崔妩这么喊陆夫人,陆徖才定定打量起她挽起的头发。
虽不知为何她的发丝凌乱不已,就好像被人揉弄过一遭,但……那的确是个明显的妇人发髻。
崔妩为陆徖拉紧了被褥,就要往外去,有人先她一步走近。
她的心一下子绷紧起来。
“……兄长?是兄长吗?”
崔妩没敢叫的人,被陆徖模模糊糊地瞧见。
观其身形,是陆衡没错。
大灾大难过后,能够见到至亲之人,实在是幸事。
陆衡已经理齐了衣冠,除了衣袍上有一片褶皱,再无异样。
他从不远处走来,先走过崔妩的身旁,才来到床边站立。
崔妩不敢乱动。
手边躺着她的夫君,眼前是先前与她有过温存的男人。
她掐紧了手心,在发现自己认错人的那一刻,她想到过千万种情形,唯独没有想到,陆徖会挑这个时候清醒。
真是,不可言喻的荒唐。
“阿兄,你怎么来了?”那边,陆徖正奇怪,他分明没听到房门的开合声,陆衡是何时来的?再有就是,阿兄为何知晓他此时苏醒?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太过昏沉,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所以才会生出疑心。总之,兄长能在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他,他很感动。
陆衡直挺挺站在床边,站在与她距离不足两步的地方,她习惯他的高大,不会轻易感到压迫,可陆徖也在,陆徖在看着他们……
心跳加速,崔妩险些不会呼吸。
原本她可以借外出寻人的由头,把陆衡送出房间,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是现在,他主动现身,崔妩不由得为此想法重重。
他想做什么?
他是想告诉陆徖什么?是他们的纠缠,还是做过了不该做的事?
不可以。不行的……
越是胡思乱想,越是情急。
一股热潮涌出,顺着她的裙摆滑至她的脚踝边。
崔妩知道这抹热是什么。
既难受,又有隐秘的快感。
“阿妩,阿妩?”陆徖叫了几声她都没听到,崔妩忍着又酥又麻的感觉过去,刚才回神看向陆徖。
“夫君?”崔妩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陆徖愣住。
夫君……
他们果然“成婚”了,是吗?所以她才会叫出那一声“婆母”。
不止是陆徖,剩下来的青年也顿住目光。
以往听她口中的每一句“夫君”,陆衡都可以欺骗自己,她是在借旁人的存在点醒他、警示他,可他每每都不把这点伤痛留存于心,他甚至可以蒙蔽自己,将她的“夫君”当成戏言,看作是情.趣。
现在好了。
她认定的夫君就在此处,她当着他的面叫出的这一声夫君,足以刺痛陆衡的心扉。
崔妩亦为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心口突突地发热。
“有大郎君在此,我这就叫人过来。”她匆匆落下一声,转身往外去。
崔妩离开,能够为他解答疑问的人只剩陆衡。陆徖转过眸光,“阿兄,我失踪的这些日子,我与阿妩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衡如实告知:“当时府里以为你人在外面,没有想过你是遭人所害。府里筹备婚事未停,成婚当日你迟迟没有出现,而宾客早已盈门,家里没有别的法子,只好……由我代娶。”
代娶?!
纵然陆徖早有设想,却还是没想到会有代娶一事。
思前想后,陆徖以为这事多半是母亲顾及家中颜面,央求兄长这么做,兄长迫于长辈的请求,无奈之下代他娶了新妇进门。
真是糊涂。
事实和陆徖猜测得相差无几。
唯一的不同,就是提出代娶事宜的人,并非他的母亲,而是他的兄长本人。
不过他不知道。
兄长代娶了他的妻,怎么想怎么奇怪,可不止是前朝,本朝也有不少兄弟代娶的先例。
多半是因为时逢良辰吉日,男方却出了意外没法出席,若另外改了时日成婚,则教新妇有“二出门”“二嫁”之嫌,所以男方家里会让新郎官的兄弟出面顶上,以完成婚仪。
陆徖不是古板老旧的人。
相反,他的兄长才是。
兄长未婚,自己的新妇还没迎进门,反而先帮他迎娶了他的新妇,兄长都不在乎,他究竟在介意什么?
沉默半晌,陆徖想到最要紧的事,他问:“兄长代我娶了妻,那我的洞房,也是兄长代我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代娶(中) 他的妻子走
代他娶妻, 代他圆房。
将这荒谬离奇的念头说出口的一瞬间,陆徖立刻懊悔。
于兄长而言,帮他代娶了新妇进门, 是无可奈何之下才会答应的事情, 他怎么能怀疑兄长擅自完成了他与妻子的洞房?
他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在质疑兄长的德行,也顺带辱没了兄长的名声。
“阿兄, 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 那夜阿妩一个人度过洞房花烛夜, 她是不是很伤心?”陆徖谨慎措辞, 重新再道。
伤心?或许有吧。
陆衡轻轻一挑眉, 回忆起那个夜晚,身披火红嫁衣的新娘安静地等待她的意中人,容颜娇媚,是他从未见过的艳质。
陆徖正看着他, 陆衡思量许久, 他该怎么同他说,是他为新妇揭开了盖头, 也是他与新妇对饮了合卺酒……
新婚之夜, 是他与她在一起。
思绪如潮。
陆衡垂下眼眸, 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陆徖若真想知道,不如留着日后亲口问一问她。
天微微亮时,陆夫人赶了过来,得知儿子醒来, 陆夫人欣喜万分,亲自盯着医士为陆徖看诊,又对陆徖嘘寒问暖:“徖儿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陆徖摇了摇头, 视线略微移动,瞥见站在陆夫人身边面容憔悴的女子。现下室内举起灯火,光线明亮,他更能看清楚她的神色。
为了他,她辛苦奔波,也未得一个好觉,陆徖心疼崔妩。在与母亲说过两句话后,陆徖提到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
崔妩被陆徖叫到,本已昏昏欲睡一下子又清醒,她努力睁大了眼眸,见陆徖与陆夫人都往她这里看,崔妩勉强露笑:“我不累,我可以留在这儿陪着郎君。”
陆徖何尝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看着她的眼神愈加柔和。
另一边陆夫人看了看崔妩,又看向陆徖,不知是想到什么,陆夫人复又瞧了眼崔妩,“徖儿让你回去歇息,你便先回去了,这一夜,你也辛苦了。”
“是,婆母。”崔妩温顺应下。
她的确没能休息好,前半夜受惊梦所扰,后半夜陆徖醒来,前前后后都是她在忙。
待崔妩离去后,陆夫人正了神色同陆徖说道:“这新妇进家门已有半个多月了,一直在等你回来。”
陆徖听了,心中很是触动,“阿妩受了苦,也受了委屈,是我对不住她。”
陆夫人自也晓得有这层道理,但还有另一件事,她得事先和陆徖说清,“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她似乎和那个人走得很近。”
陆徖受伤昏迷,陆夫人一门心思扑在儿子身上,但陆家深宅大院,有些事不是做了遮掩就能避人耳目,总会有传入陆夫人耳中的事情。
何况……
“不说新妇,只说你兄长,他待新妇与待旁人,很不相同。”陆夫人提到这里,看着陆徖慢慢沉下的笑意。
陆衡不在,陆徖代他向母亲说道:“阿兄为人一向很好,再者我与阿兄是至亲,我的妻子与阿兄自然也是亲人,阿兄对她好一点,无可厚非。”
“是这个道理,可毕竟是大伯子与弟妹的关系,对她再好总也不能逾过规矩。”陆夫人不是空穴来风的人,从旁提点陆徖,却不过分干预,新妇是他自己选中的新妇,与新妇的将来如何,也得是他自个儿去考虑。
听到母亲这样说,陆徖的心沉陷下去一块。
回想方才阿兄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陆徖已有猜测,可还是不愿往深处追究,他摇了摇头,不肯再听母亲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相信阿妩。”
陆徖坚定回复。
……
陆徖回来后,养在东边阁楼里修养,崔妩每日白天过去照看,入夜后,独自回院子休息。
日复一日。
期间,有两回在阁楼前见到过陆衡,他也看到了她,但只有目光在一瞬间的停留,之后两个人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崔妩特意掐点过去,赶上侍女为陆徖熬制汤药。
她越过侍女端起汤药到陆徖面前去,闻了闻手里的药,是极苦的。陆徖不怕苦,她每回一勺勺喂他也轻松。
崔妩和平常一样主动喂他喝药,冬日里,哪怕是刚熬好的药也冷得很快,崔妩挑了一勺递到陆徖的唇边。
“看到兄长了吗?”陆徖饮了一勺后,突然问道。
兄长才从他这里离开,他的妻子便过来,两个人总要遇到才对。
陆徖望着妻子美丽的容颜,妻子又把汤药递向他,面色如常,口中说的却是:“不曾遇到。”
陆徖黯淡了眸光。
药剂苦涩不已,蔓延到他舌根处,他却好似一点滋味都尝不出。
“郎君。”崔妩放下空了的药碗,想到埋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件事,她认真注目陆徖,问道:“你此前失踪,是与兄长有关吗?”
说完话,崔妩咬了咬唇。
她其实不愿意在陆徖面前提及那个男人,可她对陆徖婚前失踪一事始终耿耿于怀,现在陆徖已经回来,她总想问个究竟。
陆徖靠着床栏而坐,听着妻子好奇地询问,他内心里是不想告诉她那些腌臜事,但……
“是薛珏。”陆徖说道。
崔妩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有这么一个人,“可他怎么会对郎君你怀有恨意?”
陆徖缓缓告知崔妩,先前薛珏和郑氏合谋陷害她时,他为了出一口恶气,派人弄断了薛珏的一条腿,让薛珏今后再也不能为非作歹。
“那日,我出城,返程时和康定王世子分散了,中途遇到伏击,暗地里有冷箭射中了后肩,我从马上摔下时见到了薛珏。”陆徖诉说。
那时,薛珏一瘸一拐走过来,确认陆徖重伤不起,才让人把他藏进马车里带走。
而后陆徖陷入昏迷,后面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据康定王世子所说,他们找到他时,他被安置在京城的一个偏僻民居里,除了身上有伤外,别的也不见有何糟糕。
身上的衣物也是干净的,显然是有人特意为他换过衣衫,但他们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再之后,就是回到陆府,见到他的兄长,见到他的妻子。
听完陆徖轻描淡写地讲述,崔妩骤然明白,原来陆徖之所以会遭此劫难,是因为她。一时间愧对之情油然而生,她握住了陆徖的手,想说出那一句“对不住”。
但陆徖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和你没有干系,别多想。”虽是他的真心话,但会因此多生烦恼的人,绝不止崔妩一个。
陆徖没有把薛珏的事告诉母亲,他明白,若是母亲晓得一切的起因在于崔妩,母亲一定会怪罪她,到时又有一番风波。
直至如今崔妩才清楚陆徖婚前失踪的来龙去脉,她心绪难解,总忍不住去回想洞房之夜,她质问陆衡的那些话,她对陆衡不尽的疑心。
不是他做的。
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手被重重捏了一下,崔妩回过神,看到陆徖正望着她。
他的妻子走神了。
她在想什么?
只见他的妻子温柔地一笑,看向窗户外慢慢沉没的天色,崔妩轻声:“天晚了,郎君好生休息。”
说完话,她便要起身离去。
陆徖一味地拉住妻子的手腕,紧紧地没有松开。
崔妩愣住。
眼神交汇之际,她隐隐明白了。
崔妩被陆徖拉着,重新坐回到他的身边。
陆徖轻揽住她,有意为她抚去耳边的碎发,指尖还未碰到,崔妩感受到一丝痒意,避开了他的手。
陆徖停了一停。
崔妩躲避后才心觉不妥。
她想解释,“郎君……”
却听见陆徖问她,“为何,不唤我夫君了?”
崔妩心跳加快,被他灼热的目光瞧着,手脚无处安放。
“我,我……”她磕绊了许久,说不出一句完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陆徖心知她已是他的妻,她会长久陪伴在他身侧,可却因为母亲的那些话,如此坚定信任的一颗心,会有所动摇。
瞥见妻子的红唇,陆徖往前贴近,咫尺之余,他却停了下来。
靠近她时,她发颤的身子让他知道她很紧张,或许也是不情愿。
陆徖松开了妻子。
他叹了一口气,“我身子未愈,还要再委屈夫人一段时间。”
崔妩连忙说:“不委屈,侍奉夫君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是肯再唤他夫君了。
不过陆徖已没有了先前的念头,他放开了崔妩的手,转头往外看去。
“我让人送你回去。”陆徖道。
崔妩没有拒绝,她在陆徖的注视下起身,和陆徖好好告别后,她渐渐走远。
陆徖目送她。
待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没了声响,陆徖倏忽一叹息,悠长的、发愁的,心有不安。
年关将至,天更冷一些,天一连几日阴沉着,每每入夜就飘了雪,次日照得满院的雪光。
陆徖的身子大好后,不再受困于阁楼里,白日里他走出门,四处闲逛,很长时间没有下过地,一时间腿脚还有少许不利索。走了一段路,脚下舒坦了,陆徖才打算去找妻子,看看她在做什么。
快要过年了。
往年都是陆夫人为新岁操劳,今年崔妩嫁进了陆家,一些简单的事宜便由她代劳。
她很乐意能为婆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管着下人们布置府院。
侍女踩在竹梯上,要把喜庆的红绸灯笼挂到檐角下时,不小心松了手,灯笼摔了下去,滚到角落里。
“少夫人……”侍女向她求助。
崔妩寻着踪迹去找,看到半截灯笼正准备捡起,灯笼却先被另一人提住把手。
厚重的流苏在她眼前一扫而过,接着在落下的灯笼之后,她瞧见了人。
是……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代娶(下) 但阿兄,那
“灯笼掉了。”陆衡捡起来后递向她, 崔妩见到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地竟是往后退了一步。
陆衡收紧手指,看着她的眼神里掺了沉沉之色。
“见过大郎君。”旁边, 忙着装点楼台的侍女们瞧见陆衡, 赶紧从竹梯、从不远处过来,向陆衡行礼过后, 看着少夫人的脸色接走了大郎君手里的红绸灯笼。
待侍女拿过灯笼后,沉默呆滞在一边的崔妩才仿若梦醒一般, 低头闷声向陆衡道一句:“多谢兄长。”
兄长……
只是兄长?
陆衡看了她好一会, 到底没能问出心中疑惑。
“近来可好?”他话锋一转, 一句话叫住了即将要远离他的崔妩。
他这个问题指代得太多。
崔妩苦恼, 在他面前低垂着脑袋,回道:“……还好。”
她明显不想与他多做纠缠。
陆衡岂能瞧不出她的心思?如今陆徖回来,她有了可倚仗之人,便心觉他不敢在陆徖眼皮子底下对她再行逾矩之事。
他的视线扫着她, 平静里泛着如雪一般的幽凉。
崔妩的手脚无处安放。
这时, 侍女怀抱一摞物件过来,轻声问道:“少夫人, 这副对联要挂在哪?”
崔妩匆忙看过去, 恍然松了一口气似的, 指了一个方向,让侍女挂过去。
“等等。”崔妩又想到那个人还在她身旁,很快叫住侍女,口头上说着担心侍女不知具体位置, 要跟着侍女一起过去。
侍女云里雾里,被少夫人推着往前走。而那被遗留下来的人,便一直站在原处, 静静地、静静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女子。
这一幕幕尽皆被月洞门外的男子收入眼底。
“二郎君,咱们还进去吗?”仆侍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后,小心翼翼问道。
陆徖什么话都没有说,托着沉重的身体,原路返回。
……
岁除团圆夜,家家户户洋溢着喜庆,门庭打扫干净,新桃换旧符。外面下了一天的雪,入夜后反而雪停,团圆宴上,长辈与小辈共饮佳酿以庆祝新岁到来。
陆父陆母在主座,崔妩和陆徖坐在一处,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大兄陆衡一人。宴上,人人尽带笑语,当真是一副阖家欢乐的团圆景象。
酒过三巡,陆父有些醉了,留下陆徖陪着他谈说。
陆夫人领着崔妩往外去,外面的寒风一吹,陆夫人身子发凉,赶忙支了侍女回暖阁取氅衣。
“记得给少夫人也带一件。”陆夫人嘱咐道。
崔妩闻言忙说谢过婆母。
庭院里雪停后,云雾消散,竟依稀可见天空上正悬着半轮明月。一层盈盈清辉照落,何其优美纯洁。
侍女回来,婆母与她相继披上厚实的氅衣,温暖由外自内蔓延。
陆夫人与她在庭中赏了一会儿月便回房歇息,崔妩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去,被陆夫人婉拒了,理由是,陆徖还在暖阁里。
“你们夫妻还没圆房吧?”临走之前,陆夫人提了这一句。
按理来说,她身为婆母不应当对小辈的私事多有揣度,可儿子与新妇的婚事曲折颇多,现今已过年关,陆夫人只问一声不算越界。
崔妩面上顿时浮现出似羞怯似愧对的表情,她说:“夫君的身子一直没有好透,他担心……会不好……所以……”
所以他们这才迟迟没有圆房。
陆夫人心下了然,她问新妇这些,没有怪罪之意。
“罢了。”陆夫人道:“等来年春天,天气暖和的时候,但愿你能为吾家添丁。”
“……是。”崔妩弱声应下。
陆夫人知晓新妇是个脸皮子薄的,遂不再多言。
眼望着婆母走远了,崔妩吐出了压在心底的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她又站在庭院的月下许久,想到还在暖阁内陪伴公爹的陆徖,崔妩想着,要不然她回去找他,陪着他们在一起也是好。
走出两步,暖阁内的人出来。
崔妩眼前一亮,埋在心口的一句“夫君”已有了声,却见清亮明灯底下出现的人,并非陆徖。
她颤了颤眼眸,将要移开目光,假作没有注意那人的来到,谁知,崔妩走到廊道上去,余光却瞥见男子向她逼近的身形。
“兄长!不可……”崔妩惊慌之下,唤出一声,神色里带着紧张与踯躅。
“不可什么?”陆衡明知故问。
崔妩抿紧了唇,道:“不可离我太近。”
他从远处走来就是气势汹汹,她以为他又要像以往那样,将她逼到角落里,才会心满意足。
陆衡这一回却是从善如流,听取了她的建议。
“好,我只站在这里,不靠近你,可好?”陆衡态度柔和同她说话。
崔妩难得感受到他这般温和,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意思。
“阿妩。”可是下一刻,陆衡又忘记他与她身份的鸿沟,竟熟稔地唤起她的名。
阿妩,阿妩。
这怎么可以是他该叫的?
“兄长……”崔妩又要提出他的不是,她的唇齿间咬重了“兄长”这两个字,表明她的态度。
她自认是陆徖的妻。而他是陆徖的兄长,那便自然就是她的兄长。既是夫君的兄长,又怎可以待她言行亲昵?
这些,都是不该有的。
她俨然泾渭分明,不止是保持距离,就连言辞间,也不愿意与他有不清不楚的联系。
陆衡心中不免生出失落。
“阿妩。”他不再认同她的意见,坚持不肯改变称呼,却更软下语气,“你同我好好说说话,我保证,这会是最后一回。”
崔妩忍着周身轻微的战栗,将信将疑地望向陆衡,问他,“你想我和你说什么话?”
换一句话就是,时至今日,他们本没有可说的话。
陆衡怎能不懂她的想法?可即便带着她对他的不解,陆衡也要把那句话说出口,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在他看清自己的心,决心成全她的心意后,他没有办法再行逼迫之举,于是他只能选择试着与她沟通,万一,她能接受他对她的情意呢?
“倘若没有陆徖,你会不会与我在一起?”他直接道出关键。
这一件事,是他唯一令他难解的谜题,他很想知道她的答案会是什么,日日夜夜,都在期待她能给他一声答复。
没有陆徖,他们已有肌肤之亲我,他比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离她更近,为何捷足先登的人,不能是他?陆衡这样问自己。
他满怀期待望着她。
周遭寂静无声,他看见微暗的灯影下,她皱起的眉。她在纠结,在痛苦,最后朝他摇摇头,她告诉他 “不可能的。”
“不可能没有陆徖。”她与陆徖青梅竹马,真实在她身边的人物,怎可以用一个假设抵消他存在的痕迹?
崔妩又说了第二句。
“就算没有,我也不可能与你在一起。”
倘若没有陆徖,那么她便也不会为了维系与陆徖的婚事,不远千里去往云州,遭恶徒算计,被迫失身……
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接触的机会。
若是崔妩的第一声没有打消陆衡的执念与期望,那她第二声的明确,泽彻底打碎他的念想。
陆衡不肯死心,再争取道:“若你只是碍于与陆徖的夫妻名分而拒绝我,其实你根本不必担心,因为……”
“不为这个。”崔妩没有听完他说的话,再摇一摇头,“你和我是孽缘是过去,而现在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正轨就是她该与陆徖和和美美度过一生。
陆衡被她勾绘的美好图景刺痛了心,他不顾先前约定,往前、再往前,将她笼罩于高大的阴影下,最后一问:“阿妩,你敢说心里没有我分毫?”
“我……我的心里,没有你。”崔妩闭了闭眼,心绪复杂难平,到底字字清晰道出。
埋着深雪的庭院不止有不尽的寒意,人声停歇过后,更是静谧得仿若幽境。若非最后,有人失魂落魄踩在雪地上离去,发出沉陷的声响,险些教人生出此处原本就没有人停留的误会。
廊道下只剩下她一个人。
崔妩裹紧了身上披着的氅衣,非得把脖颈捂得密不透风才舒服,她坐在美人靠前,迎着天上一抹银月,等待她的夫君出现,和她一起回去。
……
陆徖出了暖阁,恰好见到兄长在庭院前。
“阿兄。”他叫住了对方。
陆衡停住脚步,因不显灯亮的缘故,他的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早就想单独谢一谢阿兄了。”陆徖道。
什么意思?
“是阿兄为我代娶新妇入门。”陆徖笑着提到,“难为阿兄了。”
代娶,代而娶之。
陆衡心生讽刺。
这是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在得知她与陆徖成婚时,明明已有了更周密详尽的安排,却还是在听闻新郎官失踪的那一刻,选择了这个于她而言更柔和的手段。
眼下,她认定的夫君还要来感谢他,何其可笑。
“但阿兄,那毕竟是我的妻子。”陆徖语气凉下,深黑的眼眸望着陆衡,意欲瞧出这位兄长的真实想法,可他还是不能轻易看穿,像小时候一样,他永远无法稳稳得知兄长的心思,每一次都是猜。
而这一次,陆徖猜测,兄长对他的妻子有意。和母亲对他的提点一样,他的兄长对他的妻子,的确是过分关注了些。
“你的妻子?”陆衡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前不久刚刚被“他的妻子”回绝,很快,“她的夫君”找来,警告他不要对“他的妻子”有非分之想。
陆衡都听得懂。
“阿兄,我和阿妩都很感激你。”陆徖还是这番诚恳的说辞,却依然掩盖不了对兄长的告诫。
陆衡好脾气地含恨。
他看了陆徖很久,“若那是你的妻子,你该看顾好她。”
“这是当然,我会把阿妩照顾好的。”陆徖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难以忍受地
不知他们兄弟二人在不远处谈了什么, 借着清幽的灯影,崔妩最后只能瞧见陆衡拂袖离去。
她紧张地盯着留下来的那人看,一直到陆徖回过身, 向她走来。
“我已经着人送父亲回去歇息了, 我们也回去。”陆徖微笑说道。
他面色无异,崔妩因此缓了一口气, 很快,她接过陆徖向她伸出的手。两个人的手指贴合, 生出温热细腻的触感。
这个新年过得还算平稳。
陆徖身上的伤也好透了, 有更多时间陪她。
他们在院子里堆了好几个雪狮, 陆徖拿小剑雕刻雪狮的眼瞳、发须, 栩栩如生。
除了狮子,还有狸奴、小兔……
崔妩嫌白雪的颜色太过单调,拿了自己很久不戴的绢花,放到雪兔子的耳上, 艳红的绢花一下衬得雪兔貌似含了羞态。
“可真像你。”陆徖摸了摸雪兔子的脸颊, 转头看向崔妩。
天有些冷,他们在外头, 寒气覆在崔妩的面颊上, 冻得她的脸泛起微红。陆徖一早让她回房间里呆着, 想看他怎么堆雪狮雪兔,隔着窗子看就是,崔妩不答应,一定想要陪他一起, 帮着他打下手。
听到陆徖这般说,崔妩的脸更红一些,她也看了看雪兔子, 口中咕哝:“哪里像了。”
总不能是戴了一朵她的绢花,就像是她了吧?
陆徖只笑一笑,不给她解释,借着拿起一旁地上睡着的梅花枝条,从上面摘了两朵红梅下来,分别戴在了雪兔左右两边的耳尖上方。
给兔子耳朵簪花,像是给人戴耳坠一般,惹得崔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可是……
她很少戴耳饰,早些年穿耳留下的耳洞,至今已微不可察。
陆徖瞧着有了一副红艳艳头面的兔子就是一笑,却没多想别的。
忙忙碌碌好一阵功夫,足足在院子里堆出三只兔子、两只狸奴,陆徖才舍得松手。
崔妩拉着他回屋里烤火。
她其实心里清楚,陆徖没那么爱玩这些,是他见她感兴趣,想让她更高兴些,所以才不辞辛苦做出这些可爱的雪人来。
回屋内坐定后,两人又喝了热饮,崔妩从外头回来身上携带的冷意消散,她由衷高兴地打开窗户,往外面看着一个一个小雪兔。
“若你高兴,咱们明天春天养两只兔子,好不好?”陆徖见她是真的喜欢,提议说道。
崔妩听了,认真考虑过后却摇了一摇头,“不要。”
“怎么了?”陆徖疑惑地望着她。
崔妩支支吾吾,过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告诉他道:“两只兔子可以生一窝崽子,我可不想让它们把家里搅弄得乌烟瘴气。”
她是嫌兔子繁衍太多太快。
陆徖没有料到这个,一时觉得她的想法与众不同,一下笑了出声。
笑声落在崔妩耳朵里,吵得她心慌,她瞥一瞥陆徖,“有这么好笑吗?”
陆徖连忙摆手,怕她生出恼意,不敢再提。
日头再沉些,晴阳消散。
陆徖看了看天色,向她说要离开。
而不待崔妩挽留,陆徖又道:“阿妩,兄长明日离开京城,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送一送他?”
他问得谨慎。
陆衡要离开?
崔妩恍惚。
不过,这不本就是她的企盼吗?
她没想过为什么陆徖要特意问她,单论为陆衡送行一事,崔妩心中答案明确。
“不必了。”她不会去。
陆徖闻言,眼眸倒影着妻子的面容,他的心终于可以稳稳安放。
“好。”
……
年后,陆夫人娘家侄女过来作客。楚宛楚柔来时不巧,陆夫人前一夜受了风寒,如今喝了汤药,正卧床不起。于是两姐妹寻到表嫂。
离开春还有些时候,天气阴恻恻地泛着冷,崔妩不论在室外还是室内,总注意衣着保暖。
和两姐妹说话的时候,崔妩能够感觉到作为姐姐的楚宛总在走神。她挺住话音,同楚柔对视一眼,楚柔很快会意,搬着小杌坐到崔妩旁边来,抵着她耳朵说话。
“我母亲要给宛姐姐说亲。”楚柔压着嗓音。
崔妩眨了眨眼,见那厢楚宛仍旧没什么反应,她再多问她妹妹一句:“可知道舅母给宛表妹相看的是哪家的郎君?”
楚柔思索一二,道:“好像是姓云。听我母亲说,云郎君的父亲和我们的父亲在一块儿为官。”
京城里姓云的人家不多。
崔妩印象里有那么一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楚柔说的那家人。
“柔儿,你同表嫂说什么了?”那边,楚宛回过神,啜了两口茶后紧着神色看向楚柔。
楚柔把姐姐的私事透露出去,如今姐姐技巧起来,她也是心虚,赶忙拉过崔妩说道:“表嫂说她认识云郎君。”
崔妩心里一跳。
她可没这么说过。
“我……”将要解释,却被楚柔拉着袖子不松,楚柔眨巴眨巴着一双眼,向她求救。
在楚宛的目光下,崔妩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那人也未必就是舅母要说给宛表妹的云郎君,且也不是我认识,而是你们表兄识得。”
便是此前和康定王世子等人,在戏园子里相聚的那一遭,有一位携了妹妹一起去的姓云的郎君。
楚夫人的意思是,两家长辈在官场上交好,知根知底,孩子们又都适龄,今年定下婚事,明年就可成婚……相看倒是其次,家里人的态度给楚宛一种不管看不看得上对方,都得定亲,全然不容她有抉择的余地。
说是长辈们把关不会出错,但其实,谁又能晓得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也没人问过楚宛的意思,这事被母亲从年前一直讲到年后,楚宛自然郁郁不欢。
“表嫂若是晓得对方的为人,可一定要告诉我……”楚宛的语气近乎央求。
崔妩理解她的心情,但凡事不能着急,她道:“若想知道是不是那人,还得去问行安。”
万一不是她知道的那个云郎君,陆徖在京中结识那么多人,总会有认识和楚宛说亲的云家郎君的人。
她想得周到,却也不会想到带着楚家姐妹去见陆徖时,意外地知晓,有客人比她们先来到。
……
“什么!你兄长当真离京了?”江桓诧异地追问。
陆徖不懂他何故反应这么大,点一点头,道:“昨日我送兄长的马车出了京城。”
江桓沉眸,静默片刻后,不放心地问道:“你确定他真的走远了?”
陆徖不懂他问这问题是何意。他兄长的车马都已越过城门,不是要往外去,还能是去哪?
江桓心里纠结旁的事,懊恼陆衡不告而别,且调动陆衡从外地折返回京耗费他许多人力物力,现在却突然离开,这又叫什么事。
“是有什么事?”陆徖察觉到不妥,询问道。
江桓抿唇,却再未言语。
外面传来声响,他往外看去,几个女子携手入内,最前面的人穿着最厚重,面容熟稔。他下意识地看向陆徖,虽是由他人代娶,但名义上是他的妻没错了。
崔妩知道客人在里面,没打算过来,但站在外面冷飕飕的,她们敲了门,里面却没有人应声,这才进了来。
坐着的人是她夫君的友人。
崔妩瞥了两眼,领着楚家姐妹到隔间小坐,也不忘和陆徖说一声,她们有事找他。
而江桓见此情形,眉头一挑,对陆徖说道:“行了,你也别再待这儿了,你的新妇看来很着急想见你。”
“不要胡说。”陆徖不满他的打趣。
江桓毫不在意地一笑。
送走江桓后,陆徖去见了妻子和两个表妹。
楚宛低垂着脸,不好意思说,楚柔也不敢再轻易提及以免惹得姐姐不高兴。楚柔眼巴巴望着崔妩。
崔妩被她看得极不自在,她把陆徖拉到一边去,酝酿很久,才问了他云郎君此人。
“哪家的云郎君?”陆徖认识的人里确实有姓氏是云的。
崔妩皱了皱眉,“就是不知道,才来找你……”
眼见她苦恼的模样,陆徖反倒觉得可爱,私底下,他戳一戳崔妩的脸颊,动作又轻又快,不教她恼火便收回了手。
接着,陆徖正声说道:“我又想了想,舅母想要给表妹说亲的那人,应该就是我认识的那位。”
“怎么不继续说?那郎君品行如何?”崔妩问道。
陆徖看了看里面在焦急等待的楚家姐妹,再看一看替她们着急的崔妩,压低了声音说起,“我总不好在人后议论旁人的是非吧?”
这叫什么话?
崔妩伸手掐了他一把,没用力,一点不疼,反而像是在催促。
“好郎君,你快说说,不然今日你那两个表妹可就不走了呢。”崔妩软下嗓音。
陆徖心思一动,望着她的面容而颔首,轻声:“那你靠近些我同你说。”
崔妩顺着他的意思过去。
他附耳说道,言辞清淡,很是正经地讲完话。
陆徖又给出另一个建议,“舅母既然有意为表妹说亲,那必定会来同母亲通气,不若你去问问母亲,或许母亲比我知道的更多。”
“婆母尚在病中,我怎敢惊扰?”崔妩想想,还是不妥当。
陆徖倒也没想把事情弄得这般仓促,他说:“等母亲病好了,我陪你一块去。”
崔妩定心应下。
她回头去见了两个表妹,和她们说了一说陆徖所知道的事。那位云家郎君为人尚可,只是年岁不小了,家里兄弟姐妹不多,上面一个姐姐早已出嫁,下面只有一个妹子,是云家的独苗苗。
楚宛一听年纪不小,更垮了脸,“二十又二还不成婚,不是有隐疾又是什么?”
“姐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楚柔赶紧打断楚宛的猜疑与埋怨,“陆家大表兄今年不也二十好几,这些年在外头走南闯北至今未婚……姐姐你别总把人往坏处想……”
楚柔突然顿了下,向崔妩问道:“表嫂,你说我说得对吗?”
也许是因为从楚柔天真无邪的语气里,听到了那个人的存在,崔妩的心口忽地涌出一股不舒服的滋味。
下一刻,她面色苍白地弯下腰,难以忍受地阵阵干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不顾她夫君
她忽如其来的反应将楚家两姐妹吓到, 楚宛楚柔不再揪着“云郎君”争辩,赶忙来到崔妩的身侧,“表嫂, 你怎么了?”
崔妩心口那股子郁气消不下去, 腹中翻涌,干呕了一阵子, 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妨事。”崔妩疑心是近来天更冷些,她没有注意防寒, 这才伤了身。
而楚家姐妹见她仍是苍白面色, 还是不能放心, 一个往外去找陆徖, 另一个要去寻医士被她拦下。
“有些不舒服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崔妩缓过来后,说道。
“好吧,医士不来, 让表兄来陪着表嫂也是一样的。”楚柔笑眯眯地说起, 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好,她都瞧在眼里。
崔妩听到这话, 脸皮子更薄, 而陆徖听闻她身体不适很快过来, 十足贴心的问候,让楚柔更弯起眉眼来。
“表兄表嫂,你们说话吧,我与宛姐姐先离开了, 就不打扰你们了。”楚柔懂人意地向他们告别,拉着楚宛往外去。
室内只剩下小夫妻两个的时候,陆徖伸出手, 以手背探了探崔妩的额头。
有些凉。
放了有一会儿陆徖才收回手。
“真的不要紧。”崔妩见他忧心的模样,再三强调自己身体无事,让陆徖安心,“就是突然间有些不舒服,但现在已没什么了。”
陆徖并未因为她的说法而完全宽心,他思量着,“还是尽早叫医士来看看吧。”
崔妩眼眸微动,没有多想,应下了陆徖的话,“也好。”
为了教陆徖彻底心安,崔妩答应他不日就医,不过陆夫人几日来养在病榻,她作为儿媳需得尽心尽力地侍奉,一来二去不免耽搁了。
等到陆夫人病好,已过了五六日,崔妩这些时日没再感到身子不爽,陆徖再询问她是否有病症时,崔妩只摇头说没有。
转眼到了元宵。
城内设了花灯会,本来说好一家子出门同游,陆夫人好不容易挨过风寒病痛,不愿再外出沾染寒凉。
“你们年轻人自个儿去就是了。”陆夫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夫妻去赏花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待开春后陆徖就得为功业奔波忙碌,到时还哪有他们独处的好时光?
陆夫人有心成全他们夫妻,崔妩与陆徖也知趣,拜别母亲后,乘着马车到满目花灯的城街上。
五颜六色的花灯连成一片,几乎要照亮远天,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高高的架子上,远远一瞧,像在幕布上点缀的装饰画,也如夜空的星子,闪闪发亮。
夫妻二人携手在花灯里漫步同游,陆徖指着一盏兔儿灯说可爱,见崔妩点头,陆徖走到铺子前买下了。
“喏,阿妩拿着。”陆徖把兔儿灯递给崔妩,滢滢灯辉映在她的裙摆上,宛若水波一般澄澈。
“好看。”崔妩提起灯瞧了一瞧,同陆徖笑说道。
街道上繁华热闹,游人众多,再往前去有一座五尺高的灯山,上面灯盏的材质和崔妩手里拿着的不同,都是极稀少罕见的琉璃制成。
“我们也去看看。”陆徖挽着她另一只空置的手,两人走过一座桥,去到灯山附近。
未曾想,人越来越多。
崔妩一心盯紧手里的兔儿灯,担心它被人潮挤坏了。
陆徖正看到灯山最顶端架着那座赤色琉璃,琉璃外层闪烁的光亮随着内部光源流动忽起忽落,陆徖兴致冲冲扯过崔妩的衣袖,“阿妩,你快看……”
“……阿妩?”陆徖手中一空,再回头看,已是人山人海,唯独不见崔妩。
崔妩被人潮冲散了,连她仔细维护的兔儿灯也不知被挤去了哪里。
她感到人潮拥挤而来的那一刻,就出声喊了陆徖,她想抓住他的手臂,不幸的是行人一下子挤过来,崔妩没来得及抓过陆徖的手,眼前就已失了陆徖的身影。
早知道不去瞧灯山就好了。
里面人多,崔妩很难找到陆徖,她索性站到桥上,这处地方显目,若陆徖回头来找她,也容易找到。
有不少行人结伴走过桥上,或是手帕交同游,或一男一女相约而行,氛围好不温馨,崔妩现下落单,更显得她孤零零一个人。
暗处,有人一直注目于她。
见她形单影只,心思一动,迈出一步后,却又回想起她的坚定决绝,收回了步伐。
他找来一个手拿彩球正和同伴嬉戏的小童,给了小童一些银两,让小童为他做点事。小童两眼放光答应,立马就按照青年的吩咐跑去了卖花灯的摊前。
崔妩在桥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也不知陆徖究竟有没有回头来找她,崔妩想着再等片刻就自己走回陆府,然后再叫人去找陆徖,告知他,她回府了。
正当崔妩思索之际,一个小童走上了桥,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盏灯,顶着一张圆脸把灯塞到她手里。
“姐姐,有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小童嗫嚅着嗓音说话。
崔妩只觉意外。
她正准备问话,小孩子不由分说从桥上跑了下去,崔妩叫也叫不住,眼看着小孩子一溜烟地没了踪迹,她心里更奇怪。
什么哥哥?
崔妩心里生出疑惑,她垂眸望向手里的灯盏,是一盏白白净净的兔儿灯,和她先前不慎在人潮遗失的那一盏,几乎一模一样。
这只兔儿,眼睛晕染太过,显得颜色有些深红,到底和先前的那一只是不一样的。
难不成是陆徖在暗地里找到了她,发现她手里的灯不见了,遂托人转交?这太奇怪,不该是陆徖的做法,崔妩摇了摇头,打消这念想。
因收到一盏来历不明的灯笼,崔妩提着灯不是,扔了也不做好,她再也没法安安稳稳站定在桥上,等着陆徖来找到她。
崔妩走下桥,往原来她被人潮挤走的位置回头去找陆徖。
琉璃灯山下的人倒是散了许多,可还是没能瞧见陆徖的身影。
她这时寻人寻得已生出焦急,转身往一旁的时候没注意撞到一人。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回来,来不及避开,她手里的灯就挨在了他的身前。
“抱歉。”崔妩自知举止不妥,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琉璃灯山就在她身后映现光辉,皎皎华色粲然无瑕,可比肩明月明朗,亦有流萤微光惊艳人心之美。
这下,他在没办法躲避,只得正视。
“你……还好吗?”青年迟疑着出声,问询着在他面前一直没有抬头的女子。
而听到他的声音,崔妩的呼吸都慢下半拍,她以为是自己听错,毕竟那个人不是早就离开京城了,怎么会……她怎么还会听到陆衡的声音?
崔妩犹犹豫豫地抬起眼眸望向面前的人,却见得对方戴了一张玄色绘有麒麟图样的面具。
麒麟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全然看不出他的面容来。
可崔妩只稍一眼,见其高挑身形,以及面具下方露出的一段修长脖颈,便确定在她眼前立着的人,就是那个本该远离京城的陆家大郎。
她抿紧了唇,努力使脸上的神色不显露异样。
他既然戴了面具,就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她何故自作聪明去点破这人身份?
崔妩赶忙垂下目光,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假作不识得他,带着灯笼就往反方向走,也不管找不找得到陆徖,目前最要紧的当是远离此人。
面具下的一双眸子微沉下目光,他心知不该再将她强留,但还是难忍思念之苦,她不想见他,那他便遮了面容,与他说一说话也好,哪怕把他当生人对待。
可即便他再□□步,她也不愿意此时为他停留。
“阿妩,我……”陆衡口中挽留的话还没有说罢,崔妩转瞬间听见另一道更为清越高扬的声线。
“阿妩,我在这里。”陆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妩欣喜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个戴了麒麟面具的高挑男人,果真在灯幕里见到陆徖。
“我怎么都找不着你。”崔妩一路走过去,忍不住抱怨道。
陆徖好声好气地同她解释:“人太多了些,早知不带你过来了,方才突然瞧不见你人影,你不知我有多担心你。”
崔妩表示理解。
“这只灯笼……”陆徖果然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兔儿灯,“似乎不是先前那只。”
崔妩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只说陆徖给她买的那只折在了人潮里,后来她自个儿买了新的。
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没敢说是有小孩子送了她。因为崔妩在瞧见陆衡时就想明白了,哪里有热心肠的善人,一切分明都是他做的。偏偏,这些她都不能说。
与崔妩说了一阵话,陆徖忽地瞥见灯山旁边有个人一直没走。
想来他和妻子的对话都被那人听了进去,陆徖皱了皱眉,转念就要带崔妩回去。
“人都散了,我们也走。”陆徖道。
崔妩嗯了一声,被陆徖牵着往陆府马车所在处走去。
期间,一直有人在身后注视着她,视线幽深,崔妩不会感觉不出来,她咬紧了牙,坚决不回头看一眼,打定主意要在陆徖没有发觉异常之前回到陆府。
若是被陆徖晓得那个戴了面具的人是他的兄长,必定得生出误会。
她不想让陆徖觉得他们在私会,更有甚者,可称为“和奸”……
而被麒麟面具覆住面容的青年,眼见他们愈走愈远,那道纤细的身形即将隐没于重叠灯影里,青年眼中透着隐忍。
哪怕到了如今,他也想不通,为什么站在她身侧的人,不能是他?
陆衡想不顾她夫君的存在,追上前去问一问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