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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徖也走近,随崔素慧唤崔槿姑母后,望着身子沉重的妻子,陆徖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被更深的情绪所掩盖。

陆徖告诉妻子,说:“母亲很喜欢崔大娘子,想要她留下做客,暂且……住在家里。”

崔妩听了这话,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她轻声问道:“……那你把堂姐带来我这里,是要她今后和我同住吗?”

陆徖没有反驳她的话。

沉默的深层含义,其实是认可。

缓和良久,陆徖好声好气请崔家姑母到外面小坐一会儿。

崔槿也明白这是他们夫妻俩的事,她虽为长辈,却不能干预。崔槿带着顾沅音出去时,见崔素慧还在原地,她忍不住,也一并叫走了崔素慧,只说自己有话问她。

崔素慧正等着陆二郎和崔妩说完话,突然被崔槿叫走,她一步三回首地离去。

直至房间里只剩下陆徖与妻子二人,他才舒缓出一口气。

陆徖按着妻子的手,说道:“母亲只是一时兴起,你堂姐早晚会回到自己家,阿妩,你别放在心上。”

“家里也不是只有这一个院子,要留下她做客,为什么要让她和我住一起?”崔妩霎时间把委屈说出,婆母分明是在为难她。

陆徖顿了一顿,再道:“母亲想着,你们是姐妹,她在这里,能照料你……”

他说的话,自己都觉得牵强,但陆徖想不出来有更好的解释。

而究竟是崔素慧能照顾好他有孕的妻子,还是陆徖能有更多机会见到他,陆徖也说不清。

崔妩同样心存质疑。

“是不是母亲又和你说了什么?”崔妩只能想到这个,婆母把陆徖叫走,陆徖回来身边就多出了崔素慧,崔妩很难不去想陆夫人又打什么主意。

上一回是要给陆徖纳妾,这一回呢?

陆徖迟迟不肯把先前发生的事告诉妻子,他劝慰妻子道:“崔家大娘子不是什么坏人,阿妩,你心思宽广些留下她,你只当她是来陪母亲的,等过段时日,她就会离开。”

崔妩只听到前面半句,选择性地不想听后半句话。

难道她不肯让崔素慧住在她的院子,便是心胸狭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她不敢把这

她不敢把这么决绝的话说出。

望着陆徖, 最终还是她软下心肠,允诺:“就让堂姐留在我这里好了。”

听着妻子骤然改变的态度,陆徖一时愣住, 但很快他的心情同样变得复杂, 他不知自己该高兴妻子的“善解人意”,还是该对她的让步而伤心。

陆徖何尝不知, 母亲安排这对姐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用意何在,但他不仅没有向妻子解释, 反而有私心掩藏在暗处观望妻子的反应。

她为此生出不满, 他内心得意妻子察觉到危机, 她还是在乎他的;眼下她答应接纳, 却教陆徖心底再难安定。

崔妩自以为是为了他考虑,不想因为一个崔素慧而把她和婆母的关系弄得更僵,也不想让陆徖在她们中间左右为难,因此她才会答应留下崔素慧。

谁承想她的夫君心思更浓些, 她现在欣然答应了, 陆徖反而不甚愉悦,不过面上不显罢了。

陆徖深深吸一口气, 再向妻子确认, “你真的要让崔大娘子住下?”

崔妩肯定地点点头, 纵使她内心深处不情愿又能怎样?婆母的话,他不是也听进去了吗?否则又怎会领着崔素慧过来?……

见状,陆徖再无话可说。

他背负郁气,应下一句好, 之后转身往外去,匆匆离开,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崔妩瞧着他一路走远的背影, 心中亦郁闷难当。

俄而,她又打起精神来,出去面对外面等候多时的人。

崔素慧目送陆二郎走远后,注意到里面的人也出现,她转去目光,见到大着肚子过来迎她的崔妩。

崔素慧望着对方凸起的腹部,眸光微动,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

“堂妹,你如今身子重,还是少走动为好。”她关心道。

崔妩勉强给出回应,“不碍事。”

崔素慧没再说什么。

留下一众人在她院中小坐、吃茶,晚些时候,崔槿母女要告辞离去,崔妩想了想,挽留姑母。

“家里院子多空房间也多,不若姑母和表妹留下暂住如何?”崔妩提议。

崔槿摇了摇头,“虽说我是你的姑母,但到底只是来客,是客就有客的去处,无缘无故留下,恐遭人非议。”

说话间,崔槿有意看向一旁坐着默不作声的崔素慧。

早些时候崔槿已明里暗里打探过,崔素慧来崔妩跟前是为了什么。

崔素慧抿唇,不语。

崔妩晓得崔槿是在为她说话,但她不想教这话题深入,以免是非遍地,姑母不想留下,崔妩也不勉强,吩咐侍女拿了许多样东西让崔槿一起带走。

崔槿不好意思接受她的礼,“阿妩,我们来时手里空空,走的时候却盆满钵满,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们本是过来探望她的,又怎么好意思让崔妩回礼。

崔槿推辞。

崔妩倒没想太多,她给崔槿的东西里面有一些现银,也有些别的,总之便利她们母女生活。

“姑母您就收下吧。”崔妩在崔家那么长时间,崔家是什么日子她最清楚,如今崔槿母女住进去,未必有她当初的日子好过。

崔槿这才收下。

送走崔槿母女后,崔妩为崔素慧安排了房间,做完这些事,崔素慧低下眸子,向她轻声言谢。

崔妩没有说话。

崔素慧便这么在陆家住下,然而事情不如她们的预料,陆徖因为妻子的坦然接受,心情郁闷,以至于有两日没有过来看望妻子,连带着崔素慧也见不到陆二郎。

一日风和日丽,崔妩在院子里用侍女采摘回来的鲜花编织花篮。

崔素慧过来时,她的花篮子才做了一半。

崔妩听到堂姐问她,能不能也带她一起。

看着她满是小心询问的眼神,崔妩把剩下的花推向崔素慧,让她自便。

崔素慧一边拿起花,一边道:“我听嬷嬷说,女子生产最是伤身体,三妹妹,你还好吗?”

崔素慧是想关心她的,她天生体弱,被母亲养在家中,没有与很多人打过交道,因此有时哪怕是关心的话,也显得突兀。

崔妩倒没有把堂姐往坏处想,她也晓得素慧堂姐身体不好,又能做什么呢?

她告诉崔素慧,怀着身子有时不仅难受,身体还不方便,若非有嬷嬷贴身伺候,她恐怕很难照料好自己。

“而且,想做什么都会受限。”崔妩特意有此一句。

外面阳光大了起来,入夏后,身上虽然换了轻薄凉快的衣衫,但还是因为过分灼热的温度,而黏有微微薄汗。

兴许是孕后补品吃太多,惹得崔妩内火盛,天稍微热一点她就有些受不住,反观坐在对面的崔素慧,还是冷白白的面容,不见有畏热之意。

崔妩放下花篮子,同嬷嬷抱怨一句天热,嬷嬷叫她忍耐,崔妩不以为然又说一句:“想吃冰饮子。”

说完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全然不像是要做了母亲的人。

林嬷嬷自然不肯,“冰寒之物伤身,少夫人您再缓一缓呢?”说着,林嬷嬷又吩咐侍女下去端来清新净口的汤饮。

崔妩本就怕热,现下一想到那冰冰凉凉的东西,心里再耐不住。

“不要冰饮子也行,那嬷嬷你给我找些凉的冷的别的物件,也都可以。”崔妩又道,她紧巴巴地望着林嬷嬷,一副没有就不罢休的模样。

林嬷嬷晓得她这是孕中小脾气上来,其实哪里是少夫人想吃冷的凉的,其实都是孩子在折腾亲娘。

纵然林嬷嬷万分理解,却也只能无奈叹气,她知道少夫人嫌热,请少夫人回房间里坐着,林嬷嬷又拿蒲扇为她扇风,以图清凉些。

而崔妩又央求了她一回,事后,林嬷嬷实在没办法,把事情告诉了二郎君,让二郎君想法子安抚少夫人。

陆徖得知,自然心系妻子,正想去探望,却想到妻子院子里多出的那一个,陆徖又郁郁寡欢,最终没有前往。

少夫人畏热的事很快在府中流传,府里的仆侍能想到解热法子的皆向林嬷嬷献计,谁知一应效果甚微。

不久后,崔妩收到一件近似透冰的玉佩,她以为是陆徖派人送过来的,一拿到手里便感到触感冰冷。

崔妩高高兴兴地系上绳结,挂在了脖颈上,近乎透明的冰凉玉佩搁着一层里衣贴靠住她的肌肤,凉凉的,很舒服。

她拿到礼物时,崔素慧也在旁边,崔素慧便望着她如何如何地欣喜,瞧得越多,崔素慧心尖上越冒酸水。

“咳、咳。”

堂姐突然的咳嗽,将崔妩的欢喜冲淡了三分,她虽然对崔素慧毫无家族姐妹间该有的情谊,且对郑氏依然心有隔阂,但这几日和崔素慧相处,崔妩发觉她体虚过甚,连温婉的脾性底下都藏着质弱。

崔妩当即让林嬷嬷叫来医士。

崔素慧意识到身子不快,自己先主动远离了崔妩,万一她真是生病,过了病气给堂妹和孩子……不好。

趁医士过来的这段时间,崔素慧坐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外面,把酝酿了很久的话告知堂妹道:“我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你和陆二郎。”

她的确有心,想借当初她衣不解带照顾陆徖的事,来探一探陆徖的心意。可这么多天,她连他一面都没见到,她是身子弱、反应慢,不是心思迟钝,陆徖是何意,崔素慧心知肚明。

他就是为了避开她,所以哪怕她身处他妻子的身边,他也不肯过来在探望妻子之余,看她一眼。

崔素慧都懂。

“母亲为我说亲,我不肯嫁人,母亲逼问我是不是只钟意陆二郎一个,我……”崔素慧顿住,几息后蓦地一笑,“这么多年,我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三妹妹你听了也别笑话我,我是觉得他对你一向极好,所以也希望他能想对你一样对我。”

谁承想,事与愿违。

崔素慧忍住喉咙间的痒意,把话说完:“听闻陆伯母有意为二郎君纳妾,母亲带着我过来,就是想问二郎一声,愿不愿意迎我进门。”

进门?

崔妩眼皮一跳,这时她才明白此前陆徖那般不情不愿是为何,原来郑氏存心如此。

“夫君他……”崔妩还是犹豫,她想问陆徖他有没有答应。

她分辨不清陆徖的抉择,毕竟婆母说要留下崔素慧,陆徖从未明确拒绝,而是一直看她的表态,她十分为难地接受,他便也接受了。

“没有。”崔素慧清楚堂妹所想,她坦然告知崔妩道:“不仅二郎没有答应,就连陆伯母,也不肯让我与你共侍一夫……”

崔妩倍感意外。

她以为婆母让崔素慧住进府,就是认可了崔素慧的意思,原来不是这样?

崔素慧抿了抿唇,继续说道:“陆伯母让我住下,恐怕,也只是想让我亲眼瞧一瞧,二郎对你的心思,好让我死心罢了。”

她看得分明。

崔妩垂下眼眸,只觉她所言不切实际。

倘若,婆母不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不是陆徖的,崔妩愿意相信婆母拒绝崔素慧是在维系她的颜面,但因为这个孩子,她和婆母的关系僵到无可缓和,崔妩怎么能信陆夫人会为她推拒了堂姐的痴念?

崔素慧不知内情,只当是陆夫人真心维系堂妹,她羡慕极了,却没有办法把这么好的婆母和夫君从堂妹身边夺走……

“这段时日叨扰你了。”崔素慧起身,最后轻声说道。

不待医士过来,她便先告辞。

崔妩诧异她要离开,还是派了一辆马车送她回崔家。

陆徖听闻崔家大娘子离去,这些时日的不欢快终得烟消云散,他猜想是妻子受不住才将人敢走,为他的妻子心里有他而窃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兄长在妻子

陆徖当即就要去寻妻子, 不过却被陆夫人的侍女找来。

“二郎君,夫人请您过去。”侍女柔声。

陆徖不得不先退一步,往陆夫人院中拜见。

“母亲。”厅堂中, 陆徖行礼。

陆夫人放下茶盏, 见他神采奕奕,着人奉茶给他。

陆徖接到手里后, 听到母亲询问崔素慧离开的事。

“是让她走的?”陆夫人问道。

陆徖没有答复,只说:“这里是陆家不是崔家, 崔家大娘子早该回家。”

陆夫人没说话, 她瞥着陆徖, “她看起来那么喜欢你, 你对她一点心思都没有?”

陆徖沉默。

“母亲,您不也一向认为崔大娘子为人谦谨和善,对她甚为满意吗?”他语速缓慢地反问。

陆夫人意外从儿子口中听到这话,不过她未曾恼火。

“她是个好孩子。”这是陆夫人对崔素慧的评价, 而她不肯接受崔家的要求接受崔素慧成为所谓的平妻, 也是因为那孩子的性子太温吞,被她母亲牢牢掌控着。

母子揭过崔家的事不谈, 陆夫人难得神色平和地说起他的妻子。

“她那肚子, 快有六个月了吧。”陆夫人没有描述详细, 但陆府上下唯有崔妩一个是有身孕的女子。

陆徖微微愣住,见母亲面上并无异色,陆徖心感,经过他这么久的努力周旋, 母亲和妻子的关心终将有所缓和。

“是,我会照看好她,母亲不必担心。”陆徖恭恭敬敬回复。

陆夫人心里暗嘲, 她有什么可担心的?要担心也是担心她的儿别越陷越深。

……

转眼入了秋天,秋风瑟瑟树叶金黄,果物成熟,可惜崔妩现在真正大了月份,东西不能乱吃,否则府里面各个不知名的树上结的果子,她都想尝试一番。

孩子在肚子里动静频繁,崔妩有时耐不住折腾,常常坐在窗边给小孩子绣一些贴身的小衣裳、虎头鞋。

一边绣着一边轻声哄慰孩子,让它听话,别再闹她。崔妩不知道这个月份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听到她当母亲的声音,但每回这样说过以后,这孩子也的确安分许多。

外人总以为她的孩子偏大,所以她的腹部也显大,但崔妩清晰地知道她已己怀胎九个月了,若下回再有发作,可能就是生产之时。

越是临近这关键关头,她越会胡思乱想。

陆徖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探望她和孩子。

妻子的忧心写在脸上,陆徖关心备至,“别担心,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陆徖握住妻子的手,传递不同寻常的暖意,他向妻子承诺他们一定平安,但同时陆徖垂落眼眸,眼底的暗沉稍纵即逝。

“阿妩,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陆徖轻声。

崔妩生产时,是在一个平常的傍晚。

这天傍晚,天边云霞未散。

陆徖还陪着她用膳,两个人说说笑笑好一会儿,而等到崔妩回到里间床榻上后,只是平躺着不久,腹部便传来阵阵的坠痛感。

两个嬷嬷一直候在她身边,这些时日尤其寸步不敢相离。

崔妩的脸上猛然出了很多汗,林嬷嬷拿帕子紧贴她的面颊擦拭,一会儿就浸透了手帕。

室内灯火明亮,林嬷嬷在旁边,焦急呼唤:“少夫人少夫人,您能听到奴婢说话吗?”

十分猛烈的坠痛感自腹部遍布全身,崔妩紧紧闭着眼,听到林嬷嬷的声音,她没法说出一个字,仅仅能点头示意。

稳婆早住进了院中,稳婆一进来,房间里忙活的仆婢们也就定了心。

相较于其她人的慌张,稳婆一早想到这几日大差不差就是少夫人生产的时候,很早就做好了准备。

原本已经陷入静谧的陆府,因为少夫人生产之事,四周又重新起了喧哗。

陆徖急忙收拾,感到妻子的院中,隔着房门听到妻子痛苦的声音,他心疼地红了眼睛,心里一阵一阵忍不住地抽疼。

他问过稳婆,女子生产时间长短都有,无需过分忧心。

陆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他站在院子里,越等越久,从黄昏傍晚一直到深夜,秋意深重,白露浸染他的衣,陆徖也不觉有凋零冷意,只一心一意在房门前守着他的妻子。

不曾想,原来应该在房间里为少夫人生产候着的侍女,突然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房门被打开,一股血腥气传出。

侍女花容失色,带着哭腔告诉陆徖道:“郎君、二郎君,少夫人她少夫人难产了。”

霎时间,陆徖面色惨白。

他下意识地往前探去,还能听到稳婆气喘吁吁地叫唤妻子。

他头晕目眩,强撑住身体,踉踉跄跄往院外走去,叫来仆侍,让他们备马。

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他要去请京中最好的医士,即便让世人都知晓妻子腹中不是他的孩子又如何?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苦。

少夫人“早产”加难产的消息不胫而走。

陆府上下沸沸扬扬,即便是近来刻意把自己困在一隅之地的陆衡,骤然知道弟妹难产,陆衡比她的夫君还要早往府外赶路。

因此,当陆徖去到许老医士的宅邸,却是人去楼空时,他顿时陷入了莫大的恐慌当中。

难道连上苍都不愿意原谅他,因为他的私心,所以要他的妻子承担这份苦楚?

陆徖心如死灰,却不肯言弃,他另外请了城中医士,出资重金,连夜请人入府。

……

无数次,他都在劝说自己,她已认定了她的夫君是陆徖,那么他就不该再去打扰她。

可是今夜此时,她于房中难产,这般噩耗犹如刀疤,狠狠伤到陆衡,在他身心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这让陆衡怎么能忍住不去见她?

再次踏入她的院子里,陆衡的心境和以往已大不相同。

他承认,最初时他无法自拔,想让她低头,让她屈服,想见她最为顺从的那一面。可是,随着她的坚持、不肯退让,陆衡没有办法再去做逼迫她的事。

“郎君郎君你回来了?”夜色迷蒙,院子里的侍女没有看清楚来人,见到一个迷糊的人影,以为是陆徖回来,慌忙上前。

可当她看清来人是谁,侍女一下呆住,“大、大郎君……”

侍女想不通少夫人难产,大郎君过来做什么,但人已经来了,恰好陆徖不在,侍女顺势向其求救。

“大郎君,是您也好,少夫人难生产,一下子昏过去刚刚才醒来,她一定要见二郎君,您快代二郎君进去看看少夫人吧,就算奴婢求您了。”侍女也知道,这事实在是为难人。

可谁让二郎君这种时候竟然不在少夫人身边,少夫人疼得死去活来,孩子也难出来,虽是侍女,也心疼可怜少夫人的无助与悲伤。

陆衡顺着心意过来,却听到侍女的哀求,以及隔着房门,女子痛苦地出声,破碎的易散的,通通涌入他的耳中。

陆衡鬼使神差跟着侍女进了产房,粘稠血腥的气味灌溉,他脚步迷离地走到妇人生产的床榻前。

一道纱帘隔断他的视线,陆衡只能见到,她垂落在床榻边缘处那只无力苍白的手。

“少夫人,郎君来了郎君来看您来了,您别怕,郎君就在这。”侍女悲泣着劝慰少夫人。

崔妩此时几近昏迷之态,稳婆给她用了药,极致的疼痛渐渐转换为僵硬地麻木,令她脑海中能够分出一丝清明的,便是侍女的这一声哭泣。

夫君、她的夫君就在身旁。

崔妩瘫软的手指有所起伏,不待她准确找见那人的手,对方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指。

他什么都没说。

他在用力握住她的手。

相互贴近时,崔妩感受到了足以蔓延至身心的暖意。

“阿妩……”青年的声音破碎,崔妩只感到手背一热,流动的液体滑落,他还说了别的话,但是崔妩一概都听不到了。

她的手从他的手掌间滑落,陆衡的呼吸一滞,紧接着,任凭他怎样叫唤,她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

在这一刻,他知道了什么是失去,他忘记呼吸,忘记了原先做下的所有决定,他痛楚难挡,握住她的手紧贴在他唇上。

“你别睡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干扰你和他,只要你肯醒来,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出现,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一家三口……”

陆衡心慌到极致,始终埋藏在他心里的话被深挖而出,他百般承诺,他拜求神佛,额头紧紧抵住她的手背。

“药来了药来了!快喂少夫人喝下!”混乱中,外面闯入一道慌张的声响。

房间里众人镇定心神,汤药被传递到陆衡眼前,他心起希望,可望着侍女怎么喂都没法喂进少夫人的口中。

陆衡低声一句“冒犯”后,撩开纱帘,微微扶着她的脸颊,一边和她说话以求唤醒她的意识,一边帮着把那碗药喂下去。

不过多时,少夫人重新有了反应,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短短的一刻,她就好像经历了一个春秋,此刻没有纱帘遮挡,崔妩一睁开眼就见到青年的面容,她一愣,心头亦有一股辛酸劲袭来。

刚刚喝下的药帮着她恢复许多力气,产婆见胎儿有要出来的动向,指挥房内众人,一应有条不紊。

陆衡最后望一眼她,为了不妨碍生产,重新站回到房门外的院子里。

他身上衣袍沾了血渍,寒月之下,一道人影萧萧瑟瑟。

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过去,直至阴云遮蔽寒月,方才听闻房间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陆衡忍不住靠近,想听得更清楚。

也当这时,她的夫君、这新生儿的“父亲”回来了。

陆徖奔波了一夜,见到兄长在妻子的产房前,诧异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夭折

院中, 陆徖看着陆衡的眼神逐渐幽深,他满是浓烈愧疚的心情,在见到兄长的这一刻, 全然被忌惮和嫉恨填满。

他的妻子生产, 他的兄长却出现,这无处不在提醒陆徖, 那刚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是他的兄长。

得知妻子难产, 陆徖在奔波寻找找京城名医的路途中, 想的是, 只要妻子能够平安, 让他接受那个与他无关的孩子他也愿意。

可这一切的祈祷和保证,在见到兄长的这一瞬间,都变了。

陆徖纠结过,挣扎过, 还是决定让那个本就不该出生的孩子, 今后彻底远离他与妻子的生活。

婴孩的啼哭声在深夜格外响亮,陆衡听着这声音, 想的是这孩子的母亲, 她, 怎么样了?

他想去探望,却没资格。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衡目光微动,见到了她的夫君。

他的心思更黯淡, 动了动唇,最后只能同对方说一声请求:“……进去看看她吧。”

陆徖听到这话,内心隐隐更为恼火, 那是他的妻子,她才从苦难中脱身,他当然会去安慰,何需兄长一个外人提醒?

“辛苦兄长了,兄长若无事,也请回去吧。”陆徖神色淡淡,迈步上前,径直越过陆衡而去。

陆衡百感交集。

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更为紧密。

她难产之际,他虽在她床头暗自承诺,从今往后再不打扰只求她顺利生产,可真教他做下这决定,实则难之又难。

他只得羡慕陆徖,可以光明正大安抚妻子,而他只得在角落里窥得她的安好……

少夫人终于生产,院内一众人就此松了一口气,稳婆抱着孩子,有意支走房间里伺候的侍女。

侍女们往外去忙碌,另一边林嬷嬷也让苏嬷嬷去寻二郎君报喜。

苏嬷嬷只想着少夫人为陆府生下长孙,是一件大喜事,她若去二郎君跟前报喜,二郎君一定会赐翻倍的赏钱,苏嬷嬷没有警惕之心,反而心中感谢林嬷嬷肯把这获赏的机会让给她。

待房间里只剩下稳婆、林嬷嬷,以及躺在床榻上,刚生产完迷迷糊糊的可怜的少夫人。

“快走吧。”林嬷嬷把一切打点好后,催促稳婆按照约定办事。

婴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早先的一声啼哭过后便乖顺安稳地待在襁褓内,稳婆揭开襁褓一角,瞧了一瞧,恰好对上小婴儿清亮亮的眼波。

好似她们所做的恶事,都被这孩子看在了眼里。

稳婆心里一惊,面露不忍。

稳婆把孩子放在他母亲的手边蹭了蹭,这孩子也知道与他亲近的人是他的娘亲,努力往前贴近。

林嬷嬷在旁催促,哪怕稳婆再有不忍心也没办法。

让这对母子分离不是她所愿,京城贵人的一句话大于天,她如果不这么做,惨遭母子分离的人就会变成她。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产妇和照顾产妇的林嬷嬷两个。

短短的一夜间,陆府发生两件大事。

一则,陆家少夫人于难产中生下一子,是陆家的长孙。

二则,陆家长孙因早产身子太弱,刚生下不久就夭折了。

府中都知道长孙夭折的事,不敢向少夫人提起,只盼着少夫人早日恢复身体,否则听闻这悲痛事,只会更受打击。

侍女们面色惶惶,侍奉少夫人起居,崔妩不是瞎子,她看得出来她们的欲言又止。

可是想来想去,她不会想到孩子上。

之所以起疑,是因为她生产完已有四五日,孩子还没有抱来她身边,问侍女,个个只说她的孩子早产,体质虚弱。

什么早产?孩子是她生的,她最清楚,那孩子分明足月,早产之辞,不过是对外的说辞。

再者,不论体质如何虚弱,难不成还无需母亲喂养?

崔妩不肯喝下调理身体的药,坚决要见孩子一面,侍女们面面相觑,因无法满足少夫人的要求,皆伏跪在地。

崔妩见状,哪里还有不懂?

她的孩子,一定出事了。

情急之下,她晕了过去,侍女们手忙脚乱,立刻去请二郎君过来。

崔妩睁开眼,见到陆徖,她骤然抓紧了陆徖的手臂,颤着嗓音问他,“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陆徖见她面容憔悴,神情恍惚,心中刺痛,可覆水难收,即便他此时有悔恨之意,却不能真切把那孩子再带来她眼前。

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彻底。

“阿妩,阿妩你别哭,月子里不能哭,你信我,有我在,孩子不会有事,只是……只是他现在不能来见你。”陆徖宽慰,解释。

崔妩就是不明白,抓住陆徖胳膊的手更用力。

“那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母亲,我为何不能见他?”崔妩近乎质问。

陆徖看着她的失意,“夭折”二字卡在喉咙里,久久没能说出。

可即便他不说,崔妩也分明清楚他的哀伤,意味着她的孩子没有获得平安。

沉重的伤痛打击着她,崔妩眼睛一闭,极致心伤之下,眼角带泪半晕在陆徖的怀中。

陆徖一边叫来医士,一边紧紧抱住昏迷的妻子,口中喃喃:“我们还会有孩子。”

“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

本以为那孩子出生,他们夫妻和睦,他也该退场。

为此,陆衡收拾好行李,把京城中但凡有价值之物,尽皆留下给她和她的孩子,他把所有都给她,一件都不留给自己。

做好一切安排,彻底没有了牵挂,陆衡决意真正离开此地。

马车停留在府门前,却突然得知她的孩子夭折。

陆衡有片刻的恍惚,继而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亲耳听到那孩子洪亮的啼哭,怎么可能会因过度虚弱而早夭?

不论是真是假,听到这则消息,陆衡第一时间想的是,她身为母亲,一定极度伤心悲痛。

他真的要在她最无助时选择离开么?陆衡不确信。

有了迟疑,就再也无法选择决绝,府门前车夫正要往城门口驱车,却被车厢内的郎君叫停,车夫停下马车,陆衡揭开车帘从中走出。

车夫不明因果,只听陆衡说一句:“不走了。”

陆衡留下,一方面在意崔妩的身体,女子生产不易,况且她是难产,如今又听闻孩子夭折,她怎么可能不受伤?

他也顾不得什么身为兄长该与弟媳避嫌,但凡是利于妇人恢复身体、疏解心情的补品或玩意,陆衡一应差人给她送去。

他不想她的身心受损。

另一方面,陆衡着人暗中排查她生产当夜的一切人一切事,但凡有怪异之处,他一件事都不会放过。

苏嬷嬷被人带来见郎家大郎君时,惴惴不安,因为少夫人生下的孩子夭折,陆家不满意她的看护,给了她原先约定的银子后,就将她赶出了陆府。

苏嬷嬷也觉委屈,她哪里知道少夫人生下的孩子那么快就没了,当时她还兴冲冲地向二郎君报喜,结果非但没能讨来赏银,还触了主人家的霉头。

如今陆家大郎君找来,苏嬷嬷担心对方是来寻麻烦,尤其畏惧。

谁知,陆衡只是让她把少夫人生产当夜发生的所有事,无论大小,一一告知于他。

苏嬷嬷心慌之余,把能想到的事都告诉了陆衡,并说道:“小郎君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也看了一眼,那是个天庭饱满的孩子,小嘴唇抿着一抹红,见到人也不畏生……”

“后来,嬷嬷去了哪里?”陆衡再问。

苏嬷嬷把当日,林嬷嬷让她出门报喜一事,尽数告知陆衡。

苏嬷嬷慌张又道:“我真真是去见了二郎君,我还同二郎君说话呢,可是等我再回去,屋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林嬷嬷拉着我的手说小郎君过世了。”

重新回忆起当夜情景,苏嬷嬷照旧眼前昏黑。

陆衡听到此处,留心再问:“那稳婆又去了何处?”

苏嬷嬷摇摇头,“这奴婢哪能知道?那婆子是府里请来伺候少夫人生产的,兴许是见少夫人生产完了,也就离开了。”

陆衡了然,立刻让人去查了林嬷嬷和那名稳婆的住处。

苏嬷嬷忐忑站在一旁,又听大郎君吩咐:“今日之事,莫要向外人言。”

苏嬷嬷心里奇怪,但见到陆衡留下的一袋银钱,立马欢天喜地答应,保证信守承诺。

侍从在林嬷嬷和稳婆的住所暗中潜藏了数日,终于在一个傍晚,林嬷嬷提了一个篮子出门,一路往城西走去,经过一户农家时停住脚步。

农户的媳妇出门开门,见到林嬷嬷,惊讶之余高兴地把人迎了进去,并说叨:“阿姐,您来了。那是个好娃娃,乖顺得很,不哭也不闹。阿姐您进去瞧瞧娃吧。”

林嬷嬷面上没什么表情,她把篮子放下,揭开罩在篮子表面的一块布,篮子内部放着一些钱和婴孩的生活用品。

农户媳妇把东西拿出来,真是样样精细,她讪讪笑着问林嬷嬷,“阿姐,那娃娃还要在咱家呆多久?”

虽然那孩子亲人又乖顺,但到底不是她自个儿的。

林嬷嬷皱眉,不满农户媳妇的态度,“上回给你的和这回给你的银子,足够你把那孩子养到长大成人,你若不想留下他,今个儿就让我带走,那些银子你也还来罢。”

“别别,阿姐我说笑呢,我只随口一问,阿姐您别放心上。”农户媳妇连忙摆手,生怕林嬷嬷把那金疙瘩带走。

林嬷嬷打量着她,心里不大放心把小郎君放在这里,但为今也没有旁的法子,她叮嘱农户和农户媳妇两个一定要把小郎君照看好。

两个人笑呵呵应话。

林嬷嬷最后看了眼小郎君后,离开农家,刚走出远门,外面闯入一丛人影。

其中为首之人是陆家大郎君,也就是那孩子的伯父,林嬷嬷大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那是我的孩

陆家的大郎君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此地?林嬷嬷当即知道不妙, 想回头逃开,却已是来不及,被侍从扣押在前。

“大郎君, 您这是何意?”林嬷嬷不忘挣扎, 高呼道。

陆衡不给她颠倒黑白的机会,径直走向农户家, 林嬷嬷只得看着大郎君过去,不久后, 陆衡出来, 却不是他一个。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林嬷嬷见状, 彻底无望, “这孩子,这孩子……”她也不知要如何对这孩子的伯父作出解释,毕竟陆衡的出现完全是在计划之外。

“省着些说话力气,回陆府后好向这孩子的母亲解释。”陆衡探查到真相的那一刻, 极为恼火。

他们联起手来行此卑劣之事, 教这孩子的母亲郁郁寡欢,让他们母子分离便是他们的目的不成?

陆衡冷厉落下话音, 带这孩子离去。这孩子在他怀中极为顺从, 哪怕陆衡刻意不去瞧他, 竟也能感受到怀中这小小婴孩是和他母亲一样的性子。

想起这些来,陆衡更止不住的心里发涩,坐到马车里,马车走在一段路上略有些颠簸, 小孩子觉得折腾了,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些婴儿细语来叫唤着陆衡。

他这才第一回看向怀里的孩子。

意外地, 陆衡倍感亲切。

她的孩子被他找到,陆衡却没有第一时间抱着孩子回去认母,他先去了许老医士宅中,请老医士看一看这孩子。

许老医士一见陆衡过来本是高兴的,却不曾想他还带来一个孩子。

陆衡为避免老医士误会,如实告诉许老医士,这是他弟弟和弟媳刚刚出生的幼子。

许老医士怎么会不知道陆二郎夫妇的孩子?当日少夫人难产,他被陆衡请到府中,也是他开了一剂使妇人生产时舒缓的药方,少夫人喝下后才有力气生下这孩子。

“可不是说孩子没了吗?”许老医士一面解开襁褓,仔细检查婴孩的手足背部,一面问道。

许老医士的疑惑,也是陆衡最不懂的地方。他不明白陆徖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若想知道真相,恐怕还得带这孩子去他父母面前对峙一番。

陆衡不知道答案,自然也无从答复,他心里惦记着这个孩子过早生产,又和母亲分别十几日,万一有先天不足之处,及早发现也好做弥补。

“先天不足?”许老医士笑了一笑,道:“你这个当伯父的还真是操心错了地方。”

陆衡不解许老医士何出此言。

但听老医士继续说道:“你家兄弟的这个孩子并非早生之子,你看他面色白净红润,哪有早生的孩子有这般气色?况且当初孩子母亲初有孕时,就是我诊出的喜脉,那时已怀他二月,算算日子到如今这孩子应当是足月生产无疑。”

足月?

陆衡愣住,心中蓦然有一角塌陷,他整个人如坠云霄,飘飘忽忽的,七上八下不止。

若真是足月的孩子,她便是在年前怀上的。可是年前,陆徖将将回府修养,偏是这么巧,就能教她有孕吗?

他心头起疑,便再难消解。

隐隐一个念头告诉他,一切的真相皆与这孩子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那么问题来了,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陆徖,还是……谁?

经由许老医士点拨,陆衡之后再去瞧那孩子,无法掩盖心中欢悦,他很难不去想,或许他才是孩子的生父。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

如此一来,陆徖为何执意要将这孩子送人,也都能解释得通了。

……

陆府,崔妩一梦醒来,睁开眼眸,床幔之内只有她一个。

枕边一片凉意,并无她梦中惹人怜见的婴孩。

崔妩大口喘气,茫茫然缓过神来,眼角又有湿润之意。

她的孩子……

床幔外,一直守在她床边的男子听到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陆徖知道,他的妻子从梦中清醒,也晓得此刻崔妩正为那个孩子而伤心。

陆徖心中何其纠结,他虽不忍见妻子神伤,但终归还是不敢把那孩子的下落告知妻子。

每每面对失去孩子的妻子,陆徖总忍不住一遍一遍在心底反问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么?

陆徖走近,坐在床边。

借着灯光,望见妻子紧闭的双眼,以及她面颊上的一片潮湿,陆徖拿帕子慢慢擦拭过水痕后,轻轻抚摸妻子的脸颊,亦是冰冷。

他心一惊,立刻往被褥中探去,触碰到妻子的手,好在是温热的,这才使他稍微能够安心。

“阿妩,起来吃一点东西可好?”陆徖嗓音发涩,他心虚他愧对,后悔将那孩子送走,又纠结那孩子的存在注定会是他与妻子的一道无法抹除的隔阂。

崔妩麻木地躺在床榻上,她不想面对陆徖,所以才闭着眼,假装还在睡梦中。

生产过后,她身体虚弱,养了许久才勉强有精神去想她的孩子。

一想到眼睛就发酸。一想到孩子,崔妩便再难以抑制地去怀疑,她的孩子,真是因为体质虚弱而夭折了么?

从最初怀孕到后来月份大了,陆徖请来的医士,从未有一人诊出她有脉虚质弱之症,为何独独在生产之后发生这种事?

崔妩不肯出声,陆徖明知她醒着,却无可奈何。

他望着她,眼里多半是颤意,他说着令自己信服的话来安慰妻子。

“阿妩,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以后……

这两个猛然落入崔妩耳中,深深刺痛了她,她会有以后会有将来,可她的孩子的将来又在何处?

劝解无果,陆徖停留在她床边许久,到底没能继续往下说。

他默默退了出去,让侍女入内照看妻子,很久后,里间再不闻声响,崔妩这时才缓缓掀开了眼眸。

她没心思用膳,可不吃不喝绝非长久之计,在侍女侍奉下勉强吃了一点后,崔妩倚靠在床边,静静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侍女见她安静,不敢惊扰到她,只守候着房门外,若少夫人有事叫她,侍女也能及时听到。

金秋桂子飘香,浓郁的芬芳透过房门缝隙涌入室内。

伴随暮色笼罩,鼻息桂花的气味不减,熏得她有些双眼迷蒙。

天将晚未晚之际,一道浅浅的细语透过门窗传入。

崔妩猛然从昏睡中醒来,回想方才听到的声响,只以为是自己听错。

俄而,婴孩的啼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开始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适才光裸着脚踩在地毯上,崔妩扶着床边的栏杆,往前走了两步,外面先映入一道微光。

有人提灯而至。

崔妩顺着光源抬头一望,重重帘幕后青年身姿修挺,那孩子在他怀中又发出两声轻泣。

她再往前走,对面的人也向她走来,二者重逢,崔妩的目光自然而然注意陆衡怀里的婴孩。

一瞬间,崔妩心有所感。

她颤着手探向这孩子,他没有躲,反而循着她的手指动了动红润润的嘴唇。

“这个孩子……”崔妩没有问出全部,内心已有猜测,她喉间已然哽咽,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衡低敛眸子,再往前走近,将幼子递到她跟前,“抱一抱他吧。”

听此一句,崔妩再没有旁的顾虑,从陆衡的手里,轻轻揽过孩子,她忍住了将要泣泪的冲动,与孩子紧紧依靠,母子分离多时,终于相见,孩子重新回到她身边,冲淡了她的郁结。

抱着抱着,孩子突然不舒服地哼声,崔妩慌张起来,不懂他突然发作是为何。

陆衡低下身子,观望婴孩后,轻声告诉他的母亲道:“他饿了。”

崔妩愣了一愣,很快明白陆衡所说何意,她低下头瞧着孩子,眼里只余心疼。

陆衡看着她抱着孩子进去,顺手扯起床帘,留他只身在外。

他心里,也有许多想问她的话。

婴孩天真烂漫,吃饱喝足后便又睡去,崔妩在旁边静静注目孩子,失而复得的欢喜胜于一切,她终于忍不住,伏在一旁闷声啜泣。

良久,崔妩收拾好心情,向外面的人道一声:“谢谢。”

而陆衡在一确认婴孩的身份后,就把孩子还给她的母亲,此举不是为了听他的母亲向他感恩言谢。

陆衡轻挑起床帘,眼里映着这对母子,轻声:“你不问我是从何处找到他的?”

崔妩喉咙哽住。

真相就在眼前,迷雾顷刻拨散,她只要问一声,陆衡就会把来龙去脉通通告知,崔妩却生出犹豫,只因为她早有预感。

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想过要和他的夫君彻底撕破脸,令陆衡愈加看不懂,难道,她真心爱慕陆徖竟爱到这种地步?

陆衡不信。

“好,你不问我,那么,我来问你。”陆衡话锋一转,视线紧紧凝在她身上。

崔妩慢一拍,回过头去看他,眼眸里闪过疑惑。

陆衡望着她,与她的目光纠缠,不离半分,陆衡缓缓发问:“那是我的孩子,对么?”

一字一字从他口中诉说,陆衡眼中,崔妩的神情显然怔住。

“不……”她还想隐瞒。

但是陆衡一见到她垂首的姿态,便知道他的猜想都是真的。

“阿妩,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同我说一句真话吗?”陆衡苦笑。

不明白他和她之间,怎么就走到现在这般无话可说的境地,明明曾今也有过相依相偎,有过两心相印。

“若你是担心我会拿这孩子当做筹码来胁迫你做什么事……阿妩,我可立誓,可以做一切能教你相信我的事,就算这孩子只能称我为伯父,我也绝不会有怨言……”

陆衡顿住,心尖泛苦,“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你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三人

崔妩从未想过要在陆衡面前, 将这孩子的身世披露。

在他把孩子带来这里之前,她也没想过,会有他们父子相认的这一天。

听着男人轻颤着的嗓音, 崔妩知道一切再也无法隐瞒, 即使她此时矢口否认,可陆衡一旦怀疑, 又怎会轻易罢休?他一定另有法子教她承认。

想到这里,崔妩再难以编造谎言, 她垂眸望着自己辛苦生出的孩子, 婴孩无知无觉, 睡得安稳香甜。

崔妩轻轻敛了目光, 低声:“不论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只是我,这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将他夺走。即便, 你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 也不可以。”

她终于承认,他是生父。

一瞬间, 陆衡心潮难抑, 或欣悦或激动或酸苦, 五味杂陈,纵然在来见她之前,他就已经料想到这个结果,可当真亲耳听见崔妩承认, 陆衡还是难以释怀。

他的眼神紧紧凝望着崔妩不松,她却不敢看他,越是如此, 陆衡越是心痛。

“倘若我不来问你一个真相,你是不是打算,就一辈子瞒着我,不让我知晓那是我的孩子。”他问她。

崔妩不愿意回应。

她都已经把他想知道的答案告知于他,他还想怎样?

她也说了,若他清楚孩子的身世,就想夺走那孩子,她是绝不会答应的。

已失去过一次,没人比她更明白,她的孩子是世上独一无二,与她血脉相连,极珍贵的唯一。

“你走吧。”崔妩赶他离开,她很感激他能把孩子还给她,但这不能代表别的什么。

陆衡心头愈加泛起苦意,难道他们之间真的不应该有另一种可能?

“阿妩……”

一声不舍的呼唤止于陆衡的喉间,房间内唯一一盏孤灯明亮,他上前一步,崔妩偏过身侧往后退一步。

不待陆衡再有何举动,里间帘幕外,传来年轻男子的幽幽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不知陆徖是何时来到,也不知他站在外面看到多少她与他兄长间的纠缠。

崔妩循着声音望见陆徖,略微惊愣过后,异样的心情覆去了她心尖的颤栗,使得她异常平静地面对来人。

哪怕,此刻她与他的兄长在一起,看似难分难舍。

“兄长,你怎么能在我妻子的房中?”陆徖怒意横生,连带着很久以前埋下的怨艾和怒火一同扑向他的兄长。

从他的妻子有孕三月,他撞见他们“私会”时开始。

到他的妻子生产,他又看见本该身为大伯兄的陆衡,代替他这个夫君守候在她的房门前。

今时今日,她生产完还没有一月,身体正值虚弱之际,又因为那失去踪迹的孩子,崔妩每每对他总是冷下面孔,何曾肯同他多说一句?

现如今,她倒是乐意与陆衡独处了。且一待就是这么久,就算她没有对陆衡言笑,可她开口与陆衡说话,就已足够他妒忌许久。

陆徖向前逼近,双眼透红,目光紧视着帘帐内的妇人。

他要过去,偏偏遭陆衡拦住。

他拦他?他凭什么?!

“兄长,请你让开。”陆徖也不知自己是带着何种心情,再唤陆衡这一句兄长,他只觉何其讽刺,为何他们兄弟二人会走到如今这剑拔弩张的地方?

是因为他的妻子吗?不,陆徖从不认为她会成为他们兄弟阋墙的诱因,他从未怪过她分毫。

“她很累了,看起来也不想再参与你我之间的争端,就让她好好休息吧,若你有话问我,我们出去再说。”陆衡好言好语相劝,他没有指责陆徖为何要弃那孩子于不顾,顾虑到崔妩,陆衡选择先退让。

陆徖却不接受,更不接受兄长对妻子自以为是的关怀。

他越过陆衡的拦截,径直闯入帘帐之内,离妻子越来越近,愤然扬声:“为何要出去?兄长既然有话想说,索性就在这里都说清楚,阿妩,你说是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出现在陆徖眼里的,不止有妻子的容颜,还有帘帐床榻上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愣怔、错愕、不可置信,所有的怨怪都止于此,他说不出话来,陆徖目光呆滞地转向妻子,却望见妻子的眼中透露沉沉的哀伤。

便是这副神情狠狠击中他的心,教他心碎,让他知晓,或许她已知道他做下的不堪。

“唔……呜……”

想逃避什么,就会来什么。

恰当此时,那婴孩被父母与叔伯的声音吵醒,流露出不断的泣声。

崔妩连忙抱起孩子安慰。

呈入陆徖眼里的母子景象温暖,可是他却在这种温馨时刻,退缩了。

他不知道这孩子竟会回到妻子的身边,也不知道婴孩就在这里。虽只是个无知无觉,还不懂人情为何物,或许连自个儿的亲生父母都识不得,便是这般小小婴孩,竟也叫陆徖畏惧。

“你不是有话要问他、问我吗?”崔妩哄慰好婴孩,安抚孩子重新入睡,起身离开床边,也示意这兄弟二人到外面去说话,免得再打扰孩子的安眠。

陆徖跟着走出去,一到外头他便连连出声,透着恳求意味地说道:“阿妩,阿妩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那孩子,你别生气,你……你别恼我。”

作为母亲,怎么可能不恼恨他将她的孩子遗弃?

一想到这事,崔妩的呼吸都难以平稳,她转眸看向陆徖,带着深深的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终于问出心头疑惑,“你不是一早就明白,那不是你的孩子么?那时,若你不喜欢,若你想要与我断绝往来,我都会答应,是我对不住你在先,我心有亏欠。”

但陆徖并未为难她。

他强迫自己接受了那个孩子。

他们也曾有过一段欢愉美好的时光,连同她的腹中之子,仿若真真成了一家三口似的。

“若你想弃我,你应当一早告诉我,何必,要去为难一个孩子?”崔妩低下眼眸,哑声缓缓说道。

陆徖立刻强调:“阿妩,你莫要胡说,我怎么可能休弃你?”

崔妩不信。

当然,再说这些也是无益。

她不想再质问陆徖这样做的缘由,也不想追究,最根本的原因,难道不正是陆徖不愿意接纳那孩子吗?

是她天真又心急,才会想去追问究竟,本就没什么可问的,答案始终就在这里。

陆徖无法再辩解。

正如她所想,归根结底,是他不情愿,与母亲的逼迫、与兄长的欺压无关。只是他一味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有容人的海量。

“阿妩,我……”陆徖还欲解释。

他下意识地想寻获她的谅解,可是崔妩偏离了目光,给他的回应是一句:“别再说了。”

她让他回去再想想,也请他再给她一段时间,她的孩子刚刚回到她身边,需要她的陪伴。

陆徖愣愣地答应,再度心起挽留时,崔妩已抛开所有人回到里间去。

她没有说清楚彼此需要冷静多久,他也想不到,冷静过后面临的又会是什么?

站在房门前,陆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回过头,向同样将要离开的兄长诉说一声:“……多谢。”

怒意充斥过后是后悔纠结,到现如今的言谢,陆徖可谓有百感丛生,兜兜转转,他还是想谢兄长为他寻来那个孩子,若是这般便能抵消他做的错事,那他愿意做更多。

陆衡不语,他脚步未停离开这处,留下陆徖一个。

……

孩子失而复得,崔妩日常起居都在照料婴孩,可她如今也不过虚弱之躯,只是单她一个,并不能把婴孩照顾周全,往往也要经由侍女、嬷嬷之手。

时间一长,陆府“夭折”的长孙又莫名回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纵然陆府中有人有心隐瞒,却也挡不住流言纷飞。

而到最后,陆夫人也只得向外澄清先前孩子“夭折”的事情是假,索性孩子一去一回的时日也短,外人也不会深挖内情,唯一要堵住的只有府中仆侍的口舌。

再有熟识的京城贵妇问她家的事,陆夫人只以儿媳生产不顺遂,所以才会引来孩子夭折的谣言为借口作答。

转眼,来到陆府长孙的满月。

陆夫人不乐意给那婴孩办什么满月宴,又无奈相识的外人频频问她孩子满月之日在哪天。

陆夫人只得以其它事糊口,揭过不谈。

沦落今日局面,全怪陆徖没能“斩草除根”,陆夫人想不通,明明崔氏生产前就与她说定将那孩子外送,送走的孩子为何又回来?以至于陆夫人原本想今后对崔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法做到。

而陆夫人还是在陆徖的劝说下,给那婴孩办了一场满月宴。

陆徖携着孩子满月宴的事情,有了正当的名头过来见她,但还是没能见到他们母子一面,只在外头说了些话,便失落地离去。

崔妩得知要陆府为孩子的满月兴办宴会,诧异过后又心生抵触。

不说别人,只说她名义上的婆母陆夫人,就不可能心甘情愿。

她不想为难任何人。

这些日子里,崔妩思来想去,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她带着孩子离开陆府,往后谁都别再打扰谁。

孩子满月,也是崔妩身体刚缓过来的时候,医士照常过来来为她看诊,索性她一刚生产完的妇人虽经历一段颠簸时日,但身子没有出现大碍。

医士对这妇人最紧要的告诫,是劝慰她尽需及早调理心情,莫要因情生出病症。

崔妩听了,眼神迷茫。

她应下医士的话,想到“当断则断”这四个字。

她正需要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