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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赴东宫 花上 24296 字 16天前

第51章

沈倾音这是头一回在皇宫里留宿。

东宫的寝殿极阔, 满目雕梁画栋,锦幔低垂,处处都透着天家富贵。

起初她怎么也睡不着, 一颗心七上八下,惴惴难安。后来萧承煜坐到了她身边,低声安抚着她, 她听着他的声音才渐渐睡沉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醒来时, 萧承煜已经离开。宫女们鱼贯而入, 伺候她梳洗更衣,又服侍她用了早膳。

她本想先回府去, 可萧承煜临走前嘱咐过宫人,让她好生待在东宫, 哪儿也别去, 等他回来再作安排。她不好独自离开, 只得等着。

可这一上午,她心里焦灼得厉害。她不知道萧承煜去做什么了,但经过昨日那件事,她很清楚, 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还有她与苏廷照的婚事, 到底该如何处置?苏廷照此人翻覆无常, 又有皇帝护着, 想替沈梨讨回公道, 是那样艰难。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窒闷, 又不想事事都让萧承煜庇护着,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把他往火坑里推。

她坐在院中的凉亭里,趴在栏杆上, 望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鱼儿,满心惆怅。

那些鱼儿在水中瞧着那般自在,可放远了看,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池塘里,看不见外头的天色,更见不到浩瀚的大海。

而她自己,如今甚至还不如这鱼儿,至少鱼儿还有一个安稳的家。

她想,若是哥哥这回能脱身,她与哥哥能不能回抚州去,告别这个是非之地,带着沈梨,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她越想越觉惆怅,越觉难过,不知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天色,这么好的景致,姑娘怎么在这儿叹气?”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沈倾音猛地一惊,急忙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之后,她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朝对方行了一礼。

“臣女拜见王爷。”

来人正是昨日在宫门外见过的那位王爷。他突然出现在此处,让沈倾音不由得惊讶又紧张。

七王爷萧旭望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扬唇笑了笑,温声道:“沈姑娘不必多礼,快起来坐。”

沈倾音直起身,悄悄抬眼看去,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袭酱紫色的锦袍,瞧着矜贵不凡,通身的气度温润又端方,可眉眼之间的神态,却与萧承煜又那么相似。

她轻声问道:“不知王爷有何贵干?可是要找太子殿下?”

萧旭走到旁边的石凳前坐下,对她道:“不错,我是过来寻太子的,到了殿里才发觉他人不在。正打算走,就瞧见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不知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发愁的事?”

沈倾音垂着头没敢看他,只轻轻说了一句:“多谢王爷关心。”

说到这儿,她便没再多言。

萧旭看了看她,道:“昨日姑娘托本王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沈将军如今被关在大理寺。昨日我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见到了你兄长。还好,他眼下没有太大的危险。我了解过情况之后才得知,他好像是被人陷害,罪名是通敌叛国。这可是天大的事。”

一听“通敌叛国”,沈倾音急忙抬起头来,辩解道:“王爷,我哥哥没有做任何通敌叛国的事,确实是有人陷害他。陛下说会查个水落石出,可不知能不能替我哥哥洗清冤屈……”

想起昨日皇帝在太子与苏廷照面前故意说出那番话,她心里愈发寒凉。皇帝显然并不是一个多么刚正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是依着权势与利益来权衡的,她几乎已经不指望皇帝能替哥哥伸冤了。

想到此,她不禁又沉沉叹了口气。

萧旭望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放到她面前,道:“这是我的令牌,你大可以拿着它去牢里探望你兄长。我也已经打点好了人,会帮着你哥哥脱身。你放心,只要没做过那些事,定会替他洗清冤屈。沈将军从前在边关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他为人刚正,又有本事,这样的人不该遭此横祸。”

沈倾音听罢,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桌上那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旭”字,想来是他平日出入重要场合所用的。

她看着那牌子,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道:“多谢王爷的好意,我兄长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又牵扯到通敌叛国,我不想让旁人也卷入其中,受了连累。”

她知道,兄长这件事,无论是谁掺和进来,都可能让局势生出变数,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是眼前这位王爷,她眼下对此人毫不了解,不知他的为人,更不知他站在哪一边。

况且,他毕竟是一位王爷,皇帝对他定然是有所忌惮的,他若插手此事,只怕反倒让皇帝起了戒心,到时候哥哥可能还会遭受无妄之灾。

萧旭看着她,没想到她竟拒绝得这般干脆。他略有些讪讪地收起了令牌,道:“也好,这事本王确实不便插手。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人暗地里帮着查,希望能尽快替你兄长脱身。”

沈倾音朝他微微欠身,低声道:“多谢王爷。”

说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腰间,发现昨日他戴着的那块玉佩,今天依旧挂在那里。

她仔细看了看,那玉佩确实与她手里的那一块极为相似,只是她手里的玉佩上,有半个圆呈墨色,而他这一块上面的圆却是白色的。

两个半圆,不知是不是凑在一起,便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当年父亲把这玉佩给她时,她便觉得奇怪,问父亲这玉佩究竟从何而来,父亲却不肯说,只让她好生收着。

如今在旁人身上见到相似的玉佩,且那人还是一位王爷,她心中不免起了疑惑。父亲虽不是朝中重臣,祖父却是。也不知这玉佩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萧旭。越看他眉眼之间的神情,便越觉得与萧承煜相似。

从前她也见过双生子,确实大都容貌相近,也有差别大些的,但一些要紧的特征仍会一模一样。

她也见过相似的父子,见过相似的叔侄,可像萧承煜与这位王爷这般相似的叔侄,她还是头一回见。甚至连年岁瞧着都那般相近。

她对这位王爷并不了解,只隐约听说过他的名字,至于他究竟是哪一位太妃所出,她都不清楚。

这不禁让她脑子里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会不会这位王爷也是皇帝的儿子?或者与萧承煜本是兄弟,甚至是双生子?因为一些缘故,才对外称是王爷?

想到此,她既觉得荒唐,又觉得不可思议。她忍不住问道:“王爷,我看您腰间戴的这块玉佩极其漂亮,不知是从何而来?”

她满心好奇,还是问了出来。

萧旭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笑了一声,回道:“你说这个啊,我从小就戴着,听说是母亲留给我的。怎么,姑娘看上了?要不要本王送给你?”

沈倾音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只是问问。”

萧旭见她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又笑了一声。他笑起来很好看,温温和和的,说起话来也带着几分意味:“倒是我冒昧了,这般贴身的物件,贸然送给姑娘,怕是要吓着姑娘了。”

沈倾音:“王爷言重了。”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她转头望去,只见萧承煜正朝这边走来。她一看到他,立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望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昨日那些画面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昨日她实在困倦极了,靠在他身上想歇一歇,却被他拥住亲吻,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到了最后,萧承煜还是克制住了,没有更进一步。

他说,他尊重她的意思,要等着她真心接纳。

昨夜一整夜,他都坐在床边陪着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这一晚上,她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有他在身边。

就像今日一早醒来,看不到他的人,她心里便慌得厉害。

此刻看着他走过来,那种踏实的、可以依靠的感觉,又扑面而来。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跟前,正要俯身行礼,却被他一把托住了手臂。

萧承煜看了眼萧旭,向他行了一礼:“拜见皇叔。”

萧旭应了声,问道:“你这一早去了何处?我过来寻你,却没见到人,倒是在这儿碰到了独自发愁的沈姑娘。”

萧承煜拉着沈倾音坐下,回道:“一大早边关那边来了人,之前我让他们调查的沈将军在边关的事,都已清查完毕,还带了人证物证过来。他们赶到之后,我便带着人先去了大理寺,又面见了圣上,如今沈将军的事已经解决了,已经证明了他的清白,确实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沈倾音一听这话,急忙问道:“你是说,我哥哥现在没事了,被放出来了?”

萧承煜点头道:“没错。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在你兄长抵达京城之后,我便立即派人去边关各处,以及他驻扎之地,逐一仔细查访。你兄长在边关极受爱戴,当地百姓都很敬重他。他们知道,只要是你兄长镇守边关一日,便无人敢轻易侵犯他们的家园。他身边那些将领和勇士都对他极为信服,愿意替他作证。我让人搜集了所有证据,带了人证物证回来,替你兄长洗清了冤屈。想来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来陷害他。”

沈倾音听完这话,眼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激动得起身就要跪下道谢,却被萧承煜一把拉住。

她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啪落了下来。心中百般滋味翻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他自己都处在这样艰难的情境里,竟还能提前替她做这么多。

想来,从她和兄长踏入京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在暗中护着他们了。

萧承煜见她落泪,心里一酸,拉着她坐下,温声道:“哭什么,事情已经解决了,别再担心了。”

沈倾音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一旁的萧旭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激动得落泪、几乎要跪下去的姑娘,微微垂了眼,什么也没说。

沈倾音回过神来,知道面前还有王爷在,不好太过失态,站起身道:“想必王爷找殿下有要事商议,臣女先回房去,您二位慢慢聊。”

萧承煜应了一声,她便又朝二人各行了一礼,走开了。

萧旭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轻笑一声:“恭喜啊,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能走到一起。”

萧承煜也转头看着沈倾音的背影,沉声叹了口气:“她变了许多,这些年也过得很苦。”

“是啊!”萧旭接话道,“确实看着变了不少。我记得小时候去镇上找你,第一次见她,她跟在你身后蹦蹦跳跳,笑得那样灿烂。如今再见,却是愁眉不展,连说话都垂着脑袋,从前那般明媚的模样,再也寻不着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萧承煜望着沈倾音的神情,轻轻摩挲了下挂在腰间的玉佩。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周末愉快

第52章

七王爷萧旭并未在东宫停留太久便离开了。因为太后已禀明皇上, 说护城一带灾情需得换人前去赈灾,而这个人选,便是萧旭。

皇上听闻太后的提议后, 心中着实惊讶。这些年来,萧旭从未踏入过朝堂半步,更不曾沾染过半分政事。

太后忽然提出此议, 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不明的意味。而太后给出的理由, 竟是近日天有异动, 天灾不可测,为免太子涉险, 须得换人前去;加之萧旭在赈灾一事上颇有经验,便由他代行。

皇上虽觉得这说法未免荒唐, 可太后既已开了口, 他也不好再驳, 思忖之下便也答应了。他亦想借此机会,看看萧旭究竟有几分能耐。

于是,前去护城赈灾的人选便换成了萧旭,萧承煜则留在了京城。

萧承煜送走萧旭之后, 折返回房。彼时沈倾音正坐在桌前出神, 见他进来, 蓦地从椅子上站起, 神情间依旧是那股紧绷着的拘谨。

他走上前去, 温声道:“你哥哥的事已经解决了, 怎么还这样紧张?”说着, 便顺势牵了她的手,拉着她在桌前重新坐下。

沈倾音落座后,抬眸望向他, 望着这个在她心里装了那么些年的人,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我想让我哥哥辞官,然后我们一起回抚州。”

“辞官?”萧承煜一怔。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这京城实在凶险,这一回我当真是明白了。有时候你尽心尽力保卫国家,做一个忠臣,拼死拼活上战场,把一辈子都搭进去,到头来却还是能被人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连那最有话语权、最有权势的人,都不肯为此伸冤。我觉得……实在可笑,也可悲。”

“保家卫国,为国为民,到头来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到镇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今我哥哥这样的处境,也没什么用处了,说不定还会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或是下一轮集权时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她说到此处,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所以我想,这官不做也罢。回头我去与哥哥商量,若是真能辞了官,我们就一起带着沈梨回抚州。”

萧承煜一直觉得沈倾音是个坚强的姑娘。经过沈梨这件事,他更看出她行事是非分明,性子执拗又坚韧。

可便是这样一个姑娘,在这权势面前,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他心里蓦地酸涩起来,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揉搓着她软乎乎的手背,却不知该如何接她这番话。

他与她的兄长早已说定,日后沈沐临会竭尽全力助他坐稳太子之位,乃至登上皇位。

他身边太需要像沈沐临这样有能耐的将才了。

而沈沐临经此一劫,也看清了自己的方向,不愿再浑浑噩噩地退避下去。

在他救出沈沐临之后,两人便已心照不宣地定下了日后同盟的打算。

他自然清楚,将沈沐临拉入自己阵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与危险。他也明白,眼下沈沐临无论是对父皇还是对旁人,都已无太大用处,再加上沈梨的事,皇帝想息事宁人,若这一家子就此离开京城,或许真是一件好事。

回抚州去,过她想要的那种安稳平静的日子,未尝不好。

只是,若她就这么走了,他们还有将来吗?她可愿意等他?等他娶她?

他沉默着,只是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倾音也垂着头。半晌,才又低声道:“其实从你被带到京城来,我们的人生轨迹便不一样了。我们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这一回我和哥哥来到京城,能再遇见你,或许也是老天给的一场印证,让我们看清楚,路是不同的,人生也是不同的。若非要强行走在一起,是何等艰难。”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我说这些,我想你应该明白。”

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抬眸看着她,问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回道:“我最在意的,是你的太子身份。你不是旁人,你是太子。太子是什么?那是将来的君王,是统一天下、造福黎民百姓的君王,身上的责任和担子,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沈倾音心里清楚得很,一个权势极盛的帝王家的孩子,想要拥有一段纯挚的感情,是何其艰难。

她看过历朝历代那些君王,他们的妻子,最终都是什么样的下场。

便是如今这位皇后,曾跟着皇帝南征北战,浴血厮杀,甚至搭上了娘家和亲兄长的全族性命,辅佐他登上帝位,到头来连自己儿子都得不到太子之位,还要被皇帝处心积虑地提防,甚至……想要除掉。

何其讽刺。

她并非不信萧承煜,可她更清楚,这是一条多么凶险的路。

一来,她没有强大的家族和势力能帮扶他。二来,她这样的身份处境,只会成为他的麻烦,成为他极大的软肋。

他要分心,要时时拿出精神来护她周全,要处心积虑地替她解决身边的麻烦。这样的感情,不公平。于他而言,也太累了。一日两日,或许还能撑得住,可时日久了呢?拖垮了他不说,甚至还可能牵动整个朝局。

她没有这个勇气去赌。

萧承煜从小便了解沈倾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也知道她事事都先替别人着想,自己受了委屈也只憋在心里,从不言语。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是怕给他添麻烦,怕连累他。

她依旧垂着头,声音不大,压抑着情绪:“关于我们家与苏家、严家的事,你就先别管了。这件事让我自己去处置。我也想明白了,鸡蛋碰石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会适度地去维护沈梨受的委屈,也会想办法同苏廷昭退婚。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件事,你信我,让我自己去解决。”

她清楚,这些本就是她自己的事,尤其是她与苏廷昭的婚事。不管她与萧承煜之间是什么情分,日后又会走到哪一步,她都希望,是由她亲手把这桩婚事料理干净。

萧承煜看着她,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听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知道她心里难受极了。

他微微俯身,轻轻托起她的脸颊,望着她那双又开始泛红的眼睛,点了点头,温声道:“好,这两件事都交给你,我不再管了。我也信你有这个本事,能处置好。”

他又道:“至于你哥哥辞官回抚州的事,你回去好好与他商议。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身心都遭了极大的折腾。待会儿我带你到街上去走走,散散心,再送你回府。”

“从前我总怕被人发觉你我之间的关系,反倒连累了你,如今……怕是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我也想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你开开心心地逛一逛,去玩一玩。后面的事你慢慢处置,不管结果如何,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萧承煜自有他执拗的性子,可看着眼前这姑娘被逼到这个份上,连说话都垂着脑袋、声音都不敢大些,他便知道,是他自己还不够强,还没有那个本事把她稳稳当当地留在身边护着。

所以他想让她喘口气,让她先去做些喜欢做的事。

他的手托着她的下巴,她就这样望着他,离得那样近。望着望着,眼圈又红了,随即却不禁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虽带着几分苦涩,却是这段时日以来她最放松的一瞬。

萧承煜见她笑了,自己心头也跟着一松。他召来宫女,端上饭菜,都是他让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有滋补的汤羹,也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沈倾音看着满桌子的菜,对他道:“我已经吃过了。”

萧承煜替她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说:“这都是御膳房拿手的菜,出了宫可就吃不到了。这几样都是滋补的,也是我素日爱吃的,快尝尝。”

这么多天来,沈倾音精神一直紧绷着,也没好好用过一顿饭。此刻放松下来,倒真觉得有些饿了,闻着饭菜的香气,也有了胃口。

她接过他递来的碗,冲他笑了笑:“那我确实该多吃些,难得见着样式这么精巧的。”

萧承煜又替她夹了些合口的菜,坐在一旁看着她一点一点吃下去,看着她神情渐渐舒缓开来,气色也一点点好转,自己的心绪也跟着松泛了许多。

用罢饭,他便带着她出了宫。

京城的大街正是最繁华的一条街,热闹非凡,沿街各式各样的吃食、玩意儿琳琅满目,叫人看花了眼。

这是长大以后,沈倾音头一次和萧承煜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起初她还是有些拘谨,总怕因身份惹来麻烦,可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下,她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瞧见新奇好玩的东西,她会开心地跑上前去,买上两串糖人、几串糖葫芦,像小时候那样拿在手里吃;还会挑上两副面具,给他一副,自己戴一副,仰着脸冲他笑。仿佛曾经那个在小镇上明朗洒脱的姑娘又回来了,笑起来比骄阳还要晃眼,叫人移不开目光。

他们在街头的小摊上吃了些点心,又去湖边划船。那是城中最大的一片湖,景致极美,每到傍晚,落日熔金,整片湖面都被染成橙红颜色,波光粼粼,璀璨夺目。

两人摇了一条小船,荡在湖面上。萧承煜坐在沈倾音对面划着桨,望着眼前这个积压许久才终于开怀起来的姑娘,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人的快乐原是最金贵的东西,而想要守住这份快乐,又是何等艰难。

他头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爱一个人,护住她的这份快乐,是多么要紧。

沈倾音坐在船头,双手托腮,望着那轮欲沉的落日,眼里也映出点点星光。

湖风拂过来,撩动她脸侧的发丝,那红扑扑的小脸儿,瞧着甚是动人。

她转过头来看向他,望着这个同样被落日余晖笼着的英俊人儿,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是她到京城后,他们重逢以来,她笑得最真心实意、最畅快的一回。

萧承煜望着她,也会心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他们也在小镇的湖上划船,躺在船里看漫天星河,他讲着从书上看来的故事,她听得认真,听着听着便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时隔五年,那些光景清晰得仿佛昨日。

划完船上岸,萧承煜又带着沈倾音去了一处宅子。

那宅子坐落在东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不算大,却收拾得十分气派。

她心里存着几分疑惑,跟着他进去。

进了院子,又随他推开一扇房门,抬眼间,忽地望见一个背影。

那背影太过熟悉,不禁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刘婶?”

沈倾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正伏案斟茶的人闻声转过头来,看清来人, 连忙放下茶盏,快步迎上前。

“倾音!”

沈倾音眼眶一热,快步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激动道:“刘婶!您怎么会在这里?”

刘婶是沈倾音在抚州的邻居, 年约四十, 慈眉善目,心地温厚。

当年沈倾音父母双亡, 孤苦无依,一直都是这位刘婶时时照拂, 处处帮衬。

她是邻乡嫁来镇上的媳妇, 容貌清秀, 手脚勤快,心思通透,在街坊邻里间口碑很好。

沈倾音人生最灰暗的那段日子,全靠刘婶日夜陪伴、悉心宽慰, 才慢慢熬了过来。

后来她随兄长迁居京城, 离别那日, 刘婶还追着马车送了很远。

她是沈倾音在家乡最亲近、最信赖的长辈。沈倾音原以为此生山高路远, 再难相见。

刘婶上下打量着她, 心疼道:“倾儿, 怎么比在抚州时还瘦了?是在京城过得不顺心?还是不习惯?”

一句话让沈倾音鼻子一酸, 哽咽道:“我挺好的。刘婶,您怎么来了京城?”

刘婶侧首看了一眼她身旁的萧承煜,回道:“是太子殿下带我来的。”

说着, 她向萧承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萧承煜抬手虚扶,道:“刘婶不必多礼。”

昔日在抚州时,萧承煜也曾屡次得到刘婶的照拂,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情。

刘婶握着沈倾音的手,缓缓道出原委:“你们离开抚州没多久,我那婆母便病逝了,宅子里只剩我一人。后来娘家婶母寻来,说京城有户人家缺人手,问我要不要一同来做工。我想着反正孤身一人,便应了下来。”

“初到时日子还算安稳,可日子久了,府里的老夫人便处处刁难,总说我克夫克子、命格不祥,才害得夫君孩儿早逝,日日冷言冷语。我实在受不住,想脱身离开,谁知……”

刘婶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后怕:“府里几个婆子竟联手诬陷我偷盗财物,逼着我赔,还打算把我发卖抵债。我被她们押着送往人牙子那里的路上,拼命挣脱束缚,闹出了些动静,引了不少路人围观。危难之际,是太子殿下的人路过相救,之后殿下便将我安置在此处。”

提及萧承煜,刘婶又望了他一眼,心中有些疑惑。

眼前这位殿下,眉眼轮廓很像当年老药师捡回来抚养的那个少年。可大家都说那少年早已病逝,她不敢贸然相认。

沈倾音听完前因后果,心中又酸又涩,问道:“刘婶,您往后作何打算?可要回抚州?”

刘婶叹着气无奈摇头:“我也不知去哪儿。当初诓我来京城的亲戚,早已把我抚州的老宅私自变卖了。故土无宅,身无归处,回去又能落脚何处呢?”

刘婶这一生命运多舛。十多岁嫁入夫家,起初日子还算安稳,可天有不测风云,她唯一的幼子不慎落水,夫君为救孩子纵身跃入河中,最终父子双双殒命。

自此她便成了寡妇,未曾改嫁,一心留守夫家侍奉年迈的婆母。后来婆母撒手人寰,她又被人哄骗至京城,落得无家可归、举目无亲的境地。

沈倾音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酸涩,温声道:“刘婶,您可暂且留在我这里住下,住多久都行。”

漂泊京城,能遇到故乡至亲之人,沈倾音心里满是真切的欢喜,仿佛寻到了一些久违的暖意。

刘婶看着她,含泪点头:“好,那我便叨扰倾儿几日。你放心,我手脚麻利,不会给你添麻烦,往后好好伺候你。”

这话听得沈倾音心里难受。眼前这个温柔良善、命运坎坷的女子,曾是她绝境里唯一的依靠。

她轻声道:“刘婶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以前我孤苦无依,全靠您照拂,现在该换我照应您了。”

自从痛失孩儿,刘婶便将孤苦伶仃的沈倾音视作亲生女儿,每每看见她,便会想起自己那个早早夭折的孩子。

她亲眼看着沈倾音在抚州艰难求生,如今见她随兄长留在京城,心中满是欣慰。

萧承煜看二人久别重逢,想来有说不完的话,便道:“你们慢慢说着,我去让人备晚饭。”

沈倾音微微颔首,刘婶再次欠身行礼,萧承煜便出了房间。

萧承煜离开后,刘婶攥紧沈倾音的手,压低声音问:“倾儿,这位当真是当朝太子殿下?你怎会认得他?我瞧着他……实在眼熟。”

当年萧承煜隐于抚州时,多得刘婶照拂。后来听闻那少年病逝,刘婶还伤心了许久。时隔五年,少年长成了挺拔君子,容貌身形都有变化,她虽隐隐辨认出来,却不敢确认。

沈倾音此刻不便细说,只轻声应道:“对,正是太子殿下。我与兄长在京城立足,多蒙殿下照拂。”

刘婶欣慰地点头:“我看这位太子殿下仁厚端正,是个好人。想来你和你兄长在京城,应当过得很好。”

寥寥一句,却让沈倾音心底泛起难言的苦涩。

无人知晓,他们在京城的这段日子,有多艰难。

她轻声叹道:“刘婶,许多事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光鲜顺遂。京城繁华,却远不如抚州自在。其中波折委屈,日后我慢慢说与您听。”

刘婶素来通透有分寸,知道不该追问的从不多问,当即笑着岔开话题:“好。那我跟你说说你们走后抚州的新鲜事。你背井离乡,肯定日日惦记着家乡。”

沈倾音立即点头道:“我正想问您呢!我很想念家后的青山、门前的小河,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和阿梨一起,坐着小船,跟您去河对岸的山上摘野果。”

刘婶轻轻拍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沈倾音离去后抚州的事。

这些日子,沈倾音深陷京城风波,身心俱疲,心中渐生归园回乡的念头。如今偶遇故人、听闻乡音,心底对抚州故土的思念愈发浓烈。

不多时,萧承煜安排妥当,三人一同用过晚饭,随后他亲自将二人送回沈府。

到了家,兄长沈沐临已经回来了。沈倾音看见哥哥,心里所有的担忧与后怕一股脑儿涌上来,一头扑进哥哥怀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她有多害怕啊。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沈沐临知道妹妹这回吓坏了,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温声安抚着。

沈倾音给刘婶安排了住处,而后与萧承煜坐在后院里,抬头望着院中那棵大树。

大树枝叶繁茂,密密匝匝地铺了大半个院子。

京城不比抚州,总也瞧不见几颗星星。

沈倾音仰着头,望着那黑沉沉的夜空,对萧承煜道:“天是一样的高,可天却不是一样的干净。抚州的天是透亮的,一到夜晚,满天都是星星。”

萧承煜也抬起头望着没有一颗星辰的夜空,轻声道:“是啊,这里确实和家乡不一样。不过,等这天下变了,头顶这片天,也会跟着变的。”

他转头看向她:“到那时,我一定让你在京城也能瞧见星星。”

星星。

沈倾音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轻笑道:“萧承煜,谢谢你。谢谢你救下刘婶。也谢谢你,让我还能心存期许。”

年少相识,她从来都信他的每一句话。

萧承煜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忍不住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

恰在此时,周砚匆匆赶来,见二人独处,脚步一顿,只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萧承煜见他神色凝重,知道有要紧事禀报,便起身对沈倾音道:“夜深露重,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沈倾音跟着起身:“好,路上小心,我送你。”

萧承煜指了指院墙,唇角微扬:“不必麻烦,我从这里走。”

沈倾音忙道:“有门不走,翻什么墙?再摔着怎么办。”

萧承煜低低一笑:“放心,摔不着。许久不翻墙,倒有些手痒了。”

沈倾音哭笑不得。

“只是,我怕墙上的仙人掌扎了手。”他又道。

沈倾音闻言扯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墙根下,抬手指向墙头。

萧承煜抬眸望去,往日布满墙头的仙人掌已尽数不见踪影。

沈倾音嘿嘿一笑:“是我让人清理了。那些刺又长又密,怕不小心扎到人。”

她口中的“人”,自然是指他。

萧承煜心头一暖,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随即挽起衣袖,纵身一跃,身姿利落地攀上高墙。

沈倾音仰头望着墙上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回到年少时光。

萧承煜蹲在墙头,回头看她:“怎么样,还行吧?”

沈倾音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周砚走上前来,看了看那高高的墙头,满脸复杂地问了一句:“殿下,我也要跟着爬吗?”

萧承煜挑了挑眉:“不然呢?”

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爬墙……周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大早,刘婶便起来了。她自打进了沈府便没闲着,不是帮着洒扫屋子,便是张罗着做早饭,还拿着抹布去擦大门。

她站在沈府那气派的门面前,望着那高高的门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个在抚州孤苦伶仃的小姑娘,如今有家了。

还是这样气派、这样好的家。

她想,她一定要在暂住的日子里好好帮衬着,替小姑娘守着这个家。

这时候,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门前停下,帘子掀开,从里头下来一人。

是一位年轻公子。一袭月白锦袍,生得清隽矜贵,面容极是英俊,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人。

那么子下了马车,径直便往府里走。

刘婶疑惑,忙拉住旁边的小丫鬟问道:“这人是谁?”

小丫鬟小声回道:“是探花郎,小姐的未婚夫。”

未婚夫?

刘婶震惊,倾儿要嫁人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倾音有帮手了,坏人要得到惩罚了

第54章

沈倾音一夜未眠。她辗转反侧, 思前想后,终于明白了,这事不能硬碰硬, 也不能一味只求公道。

因为在滔天的权势面前,公道二字轻如草芥,根本一文不值。

想要讨回这个公道, 她只能以德为刃, 以礼为鞘, 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可想通了是一回事,如何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自搬来京城后, 她也渐渐看明白了,礼教、家规, 乃至权臣之间的德行举止, 对于一个大家族而言, 重若泰山。

京中这些高门大户,最在乎的便是体面名声,最看重的便是外界的眼光。所以她不能一味地向公家讨要么道,而是要以德、以礼, 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想透这一层后, 她慢慢定下心来, 开始琢磨如何在回抚州之前, 把沈梨的事情彻底了结, 再将那桩婚约退掉。

第二日, 她精神头仍旧不大好, 但还是差人去寻来了那些记载京中官家礼仪、门第高低、礼数教德的卷册,连同各大世家的人员脉络,一并搜罗了来。

她必须把京城的生存法则, 连同权势间那些勾勾搭搭,全都吃透,才能以最稳妥的法子,让恶人伏诛。

正看得入神,小丫鬟进来禀报,说苏廷昭来了。

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涌上一股烦闷。她搁下书卷,起身去了客房。

到了客房时,苏廷昭正笔挺地坐在桌前,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来。

短短几日,两人之间已然撕破了脸,闹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

她看着那张虚伪至极的面孔,心中烦恶翻涌,却还是压下翻腾的思绪,走上前去,一言不发地在对面坐下。

苏廷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紧紧望着她的神色。待她落座后,他才重新坐下。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他看得出来,沈倾音面容憔悴,神色倦怠,也知道她如今对自己是什么看法。

过了好一会儿,苏廷昭攥了攥膝上的衣袍,从袖中取出一封纸笺,递到沈倾音面前。

沈倾音看他一眼,接过打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廷昭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袖口,退回桌前坐下,低声道:“倾音,对不起。这是我给你写的赔罪信,还有解决的法子。我知道你心里愤懑难平,可我们能不能……好好商量?”

到如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皇帝那边不许他退婚,要他妥善处置,不许闹出动静;家族那边父亲母亲不敢出面,怕激化事端;而严家那边更像甩锅一般,置之不理,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连夜把那严溯送回了老家。

苏廷昭压力如山,心中煎熬,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好好与沈倾音商议一番,便写了这封信,盼着她看完之后,能松一松口。

沈倾音拿着那张纸,才看了开头几个字便微微蹙起眉头。待逐字看完,没有说一句话。

信上写得恳切,言语真挚,也列出了解决之法,想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可看来看去,字里行间仍旧是苏廷昭为自家利益盘算的心思。

至于如何退婚,信里只字未提。反倒写着,他此生会对沈梨负责,会给她一处宅子与银钱,让她进私塾读书,往后还会替她寻一桩好姻缘。

沈倾音合上信纸,搁在桌上,垂着眼帘,未发一言。

苏廷昭一直望着她的神情,见她看完仍不开口,越发紧张,小声问道:“倾音,如何?若是哪里不妥,你告诉我,我再添进去。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是我疏忽了……父亲已经罚我母亲在祠堂跪了好几日了。”

沈倾音听完这话,依旧没作声,连眼皮都没抬。

苏廷昭见她始终不语,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放低姿态,又轻声道:“倾音,这回确确实实是我的错,是我的不对。你打我骂我都成。”

其实,沈倾音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只让苏廷昭来扛。从头到尾,他确实没有参与那桩龌龊事,只是为了他母亲而隐瞒罢了。

他在这里低头哈腰赔罪,又有什么用?真正作恶的人至今连面都没露,尤其是那个严夫人。

苏廷昭弯腰望着她,一心盼着她说句话。她越沉默,他心里便越没底。

沈倾音见他凑得这样近,又弯着腰等了许久,才缓缓抬起眼,终于开了口:“我想见一见严溯。”

“严溯?”苏廷昭一愣,“倾音,你见他做什么?”

沈倾音:“只是想见一见。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苏廷昭没敢作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捕捉她每一点神色变化。

沈倾音也回望着他,继续道:“先前听你娘亲说,我家妹妹拿他当做了好朋友,才一回回地接近他。如今我妹妹心里那个结解不开,日日浑浑噩噩,痛苦不堪。严溯是这件事里最重要的当事之人,他是不是也该出来有个说法?”

苏廷昭心里清楚,沈倾音应该知道严溯的情况,那是个傻的,也知道这事是他母亲逼着严溯做的。

如今沈倾音忽然提出要见严溯,他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听她这话里的语气,似乎又有了些许缓和的余地。

莫不是只要严家人肯出面,事情便能好办一些?

他正思忖着,沈倾音又开口道:“说来说去,都是严家那边的事。如今他们做了缩头乌龟,事情全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也不公平。可你我之间如今是这般关系,你又不得不担着。既然你想解决这件事,那你是不是该把他叫到我面前来?”

苏廷昭听完,怔了一怔,回过神后点了点头:“倾音说得不错,这事确确实实是严家起的头。你放心,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

他心想,许是沈倾音先前在皇帝面前一番大闹,最终一无所获,她该是终于醒悟,明白了权势的厉害。鸡蛋碰石头,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若她真能这般想,往后的事,想来便能顺遂许多。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想去握沈倾音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沈倾音看着他道:“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

苏廷昭尴尬地收回手,点头道:“好,你说,我都答应。”

沈倾音神色认真地道:“把婚期推迟。”

“婚期推迟?”苏廷昭张了张口,本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问道,“你想推迟到什么时候?”

“至少推迟到今年冬天。”

现在才刚入夏,距离冬天还有好几个月。

沈倾音的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几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苏廷昭听她这样说,心里打起了鼓。

一开始她那样坚决要退婚,现在又说只推迟婚期,莫非是真的不打算退了?是妥协了,还是另有打算?

不过,只要不退婚,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沉吟片刻,回道:“好,先推迟,推迟到冬天,我都答应你。”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又温和下来:“倾音,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没有护好你和你的家人。这些天我也反思过了。从前我只想着你是我心心念念的姑娘,只想着日后对你好,迎你为妻,却忽略了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你打小失去双亲,一个人在抚州,还把沈梨带在身边。沈梨对你来说那么要紧,就像亲妹妹一样。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兄弟姐妹,体会不到那种姐妹之情,便疏忽了。”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这样大意。我会把你身边的人,当成自己人一样对待。还有,我知道经过这件事,你对我已经有了看法,没关系。就算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都没关系,我会接着努力,至少先做到不让你讨厌的那一天。”

“当然,我更盼着将来咱们的感情能有所缓和。这段日子你受苦了,先在家好好歇息,那些麻烦事都交给我来办。我会尽快把严溯带到你面前来,也会让严夫人过来赔罪。”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话,沈倾音一个字也没回,只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别的事,就不留你了。”

她要赶他走。

苏廷昭站起身,望着她冷淡的模样,心里虽说不出的难受,却也明白再难受也得忍着。

他温声道:“那我就不扰你了,改日再来看你。”

沈倾音仍旧没说话,率先出了房门。苏廷昭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房。

站在院子里的刘婶瞧着两人出来,面色都不好看,心里便是一紧。待苏廷昭出了院子离开后,她赶忙走到沈倾音跟前,拉住了她的手问道:“倾儿,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婶最是了解沈倾音的性子,见她用这般神情对着自己的未婚夫君,便知道绝没好事。

沈倾音望着刘婶,长长叹了口气,拉着她进屋坐下,将这阵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连她跑到皇帝面前讨公道的事也没瞒着。

刘婶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骂了一句:“狗东西,真不要脸!”话未落音,眼眶一红,泪水便滚了下来。

她抓着沈倾音的手心疼道:“倾儿,别担心,也别怕。恶人就该得报应。梨儿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和侮辱,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走公道走不通,咱们就换条路。这事你交给我,我去办。哪怕是拼上我这条老命,也要给咱们梨儿讨个公道来。”

沈倾音知道刘婶心疼她们,安慰道:“刘婶,您先别急。这事牵扯太大,关乎朝中重臣,讨个说法比登天还难。我也想通了,公家那边既然给不了公道,咱们就自己用别的法子来讨。”

刘婶擦了擦眼泪,心里难受极了:“刘婶还以为你们在京城过得多好呢,没想到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和梨儿打小就没了爹娘,当初在抚州过得那般艰难,都没人敢这般欺辱你们。如今自己哥哥是大将军,进了京城,反倒要受这种气,连个公道都讨不来。”

她攥着沈倾音的手:“既然他们都想息事宁人,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那咱们就想法子把它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先前在大户人家当差时认识几个婆子,那几个人的嘴碎得很,成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尤其是京城里哪户人家出了什么事,闹了什么乱子,她们最上心不过。”

“待会儿咱们好好合计合计,看怎么既能保住梨儿的名节,又能把他们祸害姑娘的事给传出去。到时候我去找那几个婆子,想必不出几日,这事准能传遍京城。只要传出去,给他们施了压,他们自然就慌了。”

说到此处,她又想起一事,问道:“方才那位公子,当真是你的未婚夫?”

沈倾音点头:“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苏廷昭。先前跟他父亲去抚州探望过我。”

刘婶想了想,道:“原来是他们家,那个礼部尚书我倒记着。他从前常去看望你祖父,前几年你爹娘过世之后,他还到我家里来探问过情形,说是要查你爹娘的死因。那时他还把我婆母单独叫到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听到这里,想起苏廷昭当初说的那番话,说他父亲在查她爹娘的死因,还说她爹娘是被人害死的。

她问道:“刘婶,您觉得,我爹娘当初当真是病逝,还是……被人害死的?”

刘婶回道:“当年你爹过世的时候,我们都挺意外的。那时我婆母还点了一屋子香,烧了整整一夜。那时候我也纳闷过,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但那会儿不都说是病逝的吗,就连老药师也说是病逝。”

沈倾音:“没错,那时大家都以为是病逝。可前不久苏廷昭跟我说,他父亲一直在暗中调查,查出来我爹娘确确实实是被人害死的。”

“那凶手是谁?”刘婶忙问。

沈倾音摇了摇头。

“小姐!”这时,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周砚公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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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沈倾音与刘婶赶到前院时, 周砚正抱着一个木盒子站在院中,见她出来,恭敬行了一礼。

沈倾音走上前, 问道:“周公子,你怎么来了?”

周砚将手中木盒递到她面前,回道:“殿下命我送来的。这些都是严苏两家因严溯娶妻之事私下往来的证据, 里头有当初用在沈梨姑娘身上的药丸购买记录和成分, 还有寺庙中僧人的供词, 全都在此处了。”

沈倾音闻言,惊喜道:“这些还能用吗?”

周砚:“证据俱是确凿无疑, 至于能不能派上用场,得看怎么用。还有几名人证现关押在殿下那边, 姑娘若需要, 随时可来提。”

沈倾音接过木盒, 满心感激:“替我谢过殿下,如此费心,这些东西对我大有用处。”

她又问:“殿下……可还好?”

她心里一直悬着,上次在宫中萧承煜当着皇帝的面将她抱走, 她只怕此事会牵连到他。

周砚回道:“姑娘不必忧心, 殿下一切安好。”

沈倾音松了口气。周砚没有多留, 离开了沈府。

人一走, 刘婶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盒, 低声道:“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这般妥帖的人, 连这些证据都替倾儿送来了。”

她悄悄打量沈倾音的神色, 见她唇角带着笑意,提起太子殿下时眉眼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与说起那位未婚夫时相较, 简直判若两人。

沈倾音没有接话,可就算她不出声,刘婶也瞧出了几分。

二人回到房中,将盒中证据一一摊开细看。上头记载得极为详尽,条条证据、份份供词,脉络分明。

沈倾音翻到严家曾接触过的那些姑娘时,眉头渐渐蹙紧。

她发现严夫人前前后后替儿子寻了七八个姑娘,其中有自愿的,也有被逼迫的,但她们全都选择了沉默,竟无一人报官。

这严夫人行事果然狠辣,而严家做事也着实滴水不漏,手段利落得惊人。

就像沈梨这事,至今他们都没有露过面。

两人正看着这些证据,合计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外头便有人来报,说户部侍郎家的千金许念来了。

沈倾音与刘婶迎去前厅。许念一见她便往她身后张望,急声问道:“你哥哥呢?我来看看他,他如今怎么样了?”

这几日许念带着人四处寻沈沐临,为此事操心劳力,担忧得夜不能寐,甚至还跑去外祖父家央了人四处打听。

沈倾音见她这般急切,忙上前道:“姑娘别急,哥哥已经无事了,今儿一早上朝去了。”

她拉着许念落座,诚挚道:“这些日子多谢你费心,四处帮忙寻人。”

许念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天哪,可吓死我了,总算是没事了。我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你哥哥到底去了何处,怎的这么久才回来?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沈倾音回道:“是陛下交办了些要紧事务,不便对外说。如今已经无事了。”

许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又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件事。我祖父那边的人近来在传,说严家好像出了大事。”

沈倾音心头一动,忙问:“什么事?”

许念道:“像是与他家那傻儿子有关。听说连夜把严溯送到乡下去了。你是不知道,那严溯在严夫人眼中宝贝得很,从未离过身边,这回竟悄悄送走,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

许念还不知沈梨的遭遇,更不清楚他们家中近日发生了什么。

沈倾音又问:“可知严家现在是什么动向?”

许念回道:“我外祖父家有个当差的,他姐姐恰好在严家做事。听她说,严府近来死气沉沉的,严夫人整日板着脸,阖府上下大气都不敢喘。严夫人还吩咐了,谁都不许出门。听说前不久有个夜里,有人把他们整个院子围了,后来又突然撤了,再往后便没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犯了什么大罪。”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我在想,会不会是吏部侍郎那边有了什么动静?”

沈倾音疑惑道:“吏部侍郎?与他有什么干系?”

许念:“你有所不知,吏部侍郎是皇后娘娘的人,一直想把吏部尚书扳倒,好取而代之。这些年明里暗里斗得可凶了。可吏部尚书家底厚,又有严夫人娘家撑腰,想除掉他可不容易。这么些年他们家风评不错,也没出过什么差错,连让吏部侍郎钻空子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回,莫非是里头有了什么大动静?”

沈倾音心中微动,倒没想到许念知晓这么多内情。看来这官宦人家之间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消息也灵通得很。

她沉吟道:“如此说来,吏部尚书这边但凡露出一点破绽,吏部侍郎便会立刻借机将他压下去,好取而代之?”

许念点头:“正是如此。这官场上斗得可厉害了。我与吏部侍郎家的二女儿素日交好,常一处玩,对他们家的事也略知一二。”

沈倾音望着许念,见她这般开朗大方,在京城官家小姐间往来从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触。

要在京城立足,家世背景固然重要,可自己也要通透豁达、心思伶俐。

她从许念身上看到了自信与从容,这是她初来京城时身上所没有的东西。

她对许念道:“看来在这京城里,确实得交几个知心好友。”

许念笑道:“那是自然,谁还没几个好友呢。虽说咱们都生在官宦人家,朋友总要有的,但也得讲究分寸,不能随意结交。我那些朋友,都是经我母亲一一筛过的,就连教我琴棋书画的先生,也都是母亲严格挑选的。长辈们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对这些门道清楚得很。所以我交朋友也好,出门也罢,去了哪儿、见了谁,都得跟她禀报。”

她说到此处嘿嘿一笑:“不过今日我过来,可是得了母亲首肯的。我跟她说了要来找你,她知晓你,也清楚你们家的事,愿意让我同你往来。”

许念听闻这话,才了然,原来到了这京城,不止她要去了解旁人,旁人也在掂量着他们。

她莞尔道:“好,日后我定将你当作好友。既然伯母肯让你来寻我,今日便留下多玩会,与我说说话。”

许念立马点头,又问:“那沈将军今日几时回来?我能见着他吗?”

沈倾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想来今日应该会早些回来。”

许念登时高兴坏了,忽地站起身道:“对了,今儿东街有家新酒楼开张,听说非常热闹,饭菜也极好,我这便带你去尝尝可好?”

沈倾音本想推辞,但不好驳了许念的面子,又念及沈梨这几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出门,想着带她一道出去散散心、透透气,这便应下了。

她去找沈梨,推门进去,见沈梨眼睛又红红的,显是刚哭过。

沈倾音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妹妹,许念姑娘来了,说要带咱们去东街新开的酒楼用饭。姐姐带你去,好不好?咱们顺道去添几身衣裳,买些首饰。”

沈梨闻言抽回手,低头道:“我不去了,姐姐,你们去吧。”

沈倾音又重新握住她的手,劝慰道:“可是姐姐想让你陪着。从前在抚州时,去哪儿都是妹妹跟在姐姐身后,到了这儿,姐姐更盼着你日日黏在身边。咱们一起去,可好?”

沈梨垂着头不说话。

沈倾音歪头看她,又轻声道:“妹妹,姐姐真的很想让你陪着。”

沈梨这才抬起头望她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沈倾音连忙替她梳妆打扮,随即带着她和刘婶,跟着许念去了东街。

东街这头果然热闹,新店开张,来捧场的人络绎不绝。那酒楼气派非凡,一看便是专供达官贵人宴饮的雅处。

正走着,忽听有人扬声唤许念。

许念回过头去,惊喜道:“悦妹妹,你也来了?”

说着又看向她身旁一位穿青色锦衣的公子,笑道:“你哥哥也来了。”

叫悦儿的姑娘一把挽住身旁公子的胳膊,嘿嘿一笑:“我是拉他来掏银子的。听说这家酒楼的菜极好,今日定要吃个够。”

那么子朝许念颔首一礼,笑道:“许妹妹也在,今日想吃什么尽管点,我来做东。”

许念当即点头:“那敢情好。”随即又拉起沈倾音与沈梨,介绍道,“这两位是我新结识的朋友,这位是沈倾音,这位是沈梨。周哥哥今日也要请她们一道。”

兄妹二人闻言齐齐望过来。

被许念唤作悦儿的姑娘上前一步,打量了二人一番,笑着伸出手:“你们好,我是周悦。”

许念在旁道:“她便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女儿,我的闺中好友。”

沈梨心情还未平复,见着陌生人不由得紧张,往沈倾音身后缩了缩。

沈倾音立即伸出手,握住周悦的手,笑回道:“我叫沈倾音,很高兴认识周姑娘。”

“你便是沈倾音?”一旁的公子忽然出声问。

沈倾音转头望去,只见他一袭青衣,身姿挺拔立于那里,年岁瞧着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样貌清俊,通身矜贵气度,一看便是世家子弟。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那男子。那男子也看着她,面带笑意,目光直白。

沈倾音忙垂下头,避开了视线。

男子朝她行了一礼,道:“在下周笙,见过姑娘。”

许念惊讶道:“你认识她?”

周笙望着沈倾音,微微一笑:“没见过,但是听闻过姑娘的名字。”

沈倾音倒不觉奇怪,她如今是探花郎苏廷昭的未婚妻,京城中留意此事的人,想来都听过她的名字。

这时酒楼小二迎上来招呼:“几位客官,楼上还有一间雅座,可要进去?”

周悦忙道:“好好好,咱们这些人正好一桌。”

沈倾音骤然与这些高官家眷往来,有些不自在,毕竟彼此生长环境不同,习性也迥异,不知道要如何与他们交流。

可她又不好拂了他们的热情,只好应下。

既然下定决心要替沈梨讨回公道,那么有些人、有些事,便少不得要去接触。

她和沈梨总要学着成长,练就处事与应变的能力。

萧承煜被皇帝罚跪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不单要他跪着,还要跪着写一夜的检讨书,将近来所行诸事不论大小一一写出来,认错自省。其间连茶水都不许喝。

这般责罚,萧承煜这些年来受过不少。这五年里但凡有过,父皇便用这法子惩治他。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从不愿怨怪父亲的严厉,可这一回,他却满腔不甘。

因为这一次,错不在他。

是他的父皇是非颠倒,令人心寒。

一夜熬过去,他憋了满肚子的气,双腿跪得僵硬,站都站不直。

周砚扶着他慢慢往东宫走去,瞧他这模样心疼不已,低声道:“殿下,属下背您吧。”

萧承煜摆摆手:“不必,我无碍。东西可送过去了?”

周砚回道:“送过去了。”

“她……可说了什么?”

“说了。”

“说了什么?”

“问殿下可好。属下没提殿下受罚的事,只说殿下一切都好。”

“还有呢?”萧承煜又问。

“没有了。”周砚老实回道。

萧承煜没再言语,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周砚忽然道:“不过,今儿一早,苏廷昭去了趟沈府,好像……沈姑娘推迟了婚期。”

推迟婚期?

萧承煜立即停下脚步:“推迟到什么时候?”

周砚:“今年冬天。”

“冬天……”萧承煜喃喃一声。

“小皇叔可到护城了?”他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