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抬眸望着她,回道:“那天的事只做了一半,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搞得晚上也睡不着。”
沈倾音一时没听明白,忙问:“什么事只做了一半?哪天?”
这话问出口之后,她脸颊顿时红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老婆老婆老婆
第64章
沈倾音又想起那晚后院里的亲吻。
其实那天突然被周砚打断, 她一整夜都没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两人唇齿相贴的模样。
她和萧承煜都是正当年少的男女,一旦碰到一起, 身体里那簇火苗便腾地烧了起来。
只是两人又不得不拼命压着那份喜欢。她甚至从未敢设想过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好结果。
五年前头一回亲吻时,那股让她脸红心跳、彻夜难眠的感觉,如今又体会了一回。
心头虽然复杂, 可那股想要靠近的念头, 那份喜欢, 连同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欲求,根本不是理智能压得住的。
她脸上烧得厉害, 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好看的嘴唇上, 又掠过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慌忙攥紧袖口往后退出一步, 道:“那个……其实我也有话想与你说。我哥哥去了抚州,这事你应当知道。我祖父的坟墓被人挖了,我很担心。”
她突然说起这些,分明是想转开话头。
萧承煜一眼便看穿了, 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先坐下, 这事我与你说一说。”
沈倾音看了他一眼, 走到凳子旁坐下, 见他脸颊也微微泛红, 只听他道:“你祖父的事, 你大哥已经与我说了, 确实是件极要紧的事。当初你祖父过世时动静不小,朝中不少官员都知道。后来我回京,还有几个老臣私下议论。”
“朝中有两三位大臣曾与你祖父同朝为官, 一道辅佐过先皇,南征北战打下这江山。如今这几位老臣在朝中虽没有太多话语权,却极受人敬重。听他们的意思,当初你祖父告老还乡并非只是厌倦朝堂图个清静,中间还牵扯许多隐情。”
“而这些隐情又与袁将军的父亲有些关联。袁将军你知晓吧?他父亲与你祖父也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两人交情极好。后来袁将军承袭父业,也极英勇,立下不少功业。”
“他们袁家与你们沈家不同,袁家从祖上起,连同袁家老太太那边,都是极有权势的官宦人家出身,家底极厚,如今举家定居坊州,在当地威望极高,当地大半人家都姓袁,几乎都是他们袁氏一族的后人。”
“也正因如此,袁家的人连同袁将军在内,才能在朝中立足。而你大哥自幼便被送到袁将军门下学艺,后来离家多年,甚至一路跟到了边关。这些都是你祖父的有意安排。”
“我想着,关于你祖父当年经历的事,袁家人应当都知道内情。我也让你兄长此番回去之后去一趟坊州,拜见袁将军,从中多了解些情况。”
他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沈倾音紧张的神色,温声道:“你放心,你祖父的事,我定用心解决,你不必太过担忧。”
沈倾音思忖片刻,轻声道:“说起来,袁家对我们确实多有帮助。袁将军我小时候也见过,后来家中出了变故,袁家也派人来帮衬过。还有袁淮哥哥,那时候也时常来看我。”
袁淮,袁将军的儿子,比沈倾音大两岁。当年沈倾音的祖父不止一次提过,要将沈倾音许配给袁淮。
那段日子,萧承煜几乎听不得这个名字,他怕这个人当真要把沈倾音娶走。足有半年多,他都在吃这个人的醋,即便到了京城之后,每日忧心的也还是沈倾音会不会当真嫁给他。
如今袁淮留在坊州担任郡尉一职,尚未娶妻生子。
此刻沈倾音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萧承煜心里咯噔一下,抬眸看向她,问道:“在抚州的时候,袁淮常去看你吗?”
沈倾音回道:“也不算经常,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来。袁淮哥哥人很好,性情开朗,说话有趣,总说些好玩的话逗我开心。他父亲把我哥哥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袁家上下也把我当成了自家人。”
自家人。
萧承煜一听这话,心里酸溜溜的,脱口问道:“那袁淮为何至今还未娶妻生子?”
沈倾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还没到时候吧。”
萧承煜深吸一口气,忽然歪头看她,又凑近了些。
沈倾音微微一惊,眨了眨眼,有些茫然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承煜不说话,只是直直看着她,眼神酸溜溜的,满含醋意。
沈倾音还没明白过来,被他看得脸颊腾地红了,抬手摸了摸脸:“到底怎么了?为何这样看我?”
萧承煜又凑近几分,沉声问:“你告诉我,你从前是不是动过嫁给袁淮的心思?”
“嫁给袁淮?”沈倾音愣了愣,急忙道,“没有的事,那都是我祖父说的,是我祖父想让我嫁给他。”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紧跟着补了一句:“那时候你不是告诉我,不让我嫁给别人吗?只嫁给你。”
这一句话脱口而出,沈倾音登时反应过来,脸颊烧得更厉害了,慌忙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她垂下脑袋不敢再看他。萧承煜伸出手,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轻轻转了回来,问道:“当真什么都不懂?那为何那时候偷偷给他写信?因为那封信,我可生了好久的闷气。”
提起那封信,沈倾音连忙解释:“我那时写信是为了告诉他,若是我祖父再说让我们成亲的事,请他千万不要答应,因为我还小,不想成婚。后来他也给我回了信,信里面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写。”
萧承煜接了一句:“但里面夹了一朵花,是不是?”
沈倾音点点头:“是,纸上什么也没写,只有一朵花。我想着他应当是应允了,因为后来我祖父确实没再提过这件事,想来是淮哥哥去同我祖父说了。”
“那是我去告诉你祖父的。”萧承煜忽然道,“是我跪在你祖父面前告诉他的,求他不要把你嫁给袁淮。”
这句话让沈倾音彻底愣住。
他竟然在她祖父面前下跪说过这样的话。她满眼惊讶地望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瞪圆,嘴唇轻张,脸上红扑扑的。
萧承煜望着她这副吃惊的模样,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嘴唇,低声道:“那我从前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一辈子都算数。但你答应过我的事,也要守承诺。”
沈倾音望着他,嘴唇被他指腹摩挲得微微发麻,深吸一口气,嗫嚅道:“那时候还小。如今这副光景,谁又能说得准呢?况且我还打算回抚州……”
她这是退缩了。
萧承煜又往前凑近,紧紧盯着她慌乱复杂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样看着她。眼神里有深情,有醋意,还带着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霸道。
小时候沈倾音总觉得萧承煜很温柔,与她说话都会刻意放轻语气。可到了她十四岁以后,他忽然就变了,开始变得强势霸道,甚至还格外敏感,不许她提起别的男子,更不许任何男子接近她。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青涩少年,身形高大挺拔,浑身上下带着男子特有的力量感,能一把将她毫不费力地抱起。
她生得娇小玲珑,俩人身形悬殊,会让她有些不自觉地怕他。
如今也一样,尤其是他每次看她时带着侵略意味的目光,总让她心慌胆怯。
可这种怕又不是真的怕他,而是怕他身上那股属于男子的、带着吸引力的男性力量和魅力,既让人难以招架,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被他看得脸红心跳,睫毛轻颤,垂下眼去。下一秒,他捏着她的下巴又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她紧张地看着他,觉得浑身都开始发烫。他的手指又在她唇上轻轻碾过,她心里一慌,忍不住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微微一愣,眸光微动,却没有急着把手抽出来,反而又向她靠近了些。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倾音愈发慌乱,忍不住往后撤身。
她一撤他便往前追,她又撤他再追。
她口中还咬着他的手指,慌忙松了口,哪知他的手指仍停在她唇间没有退开,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幅度的俯身压过来。
那股让她心悸的男子气息和体格悬殊带来的压迫感随之笼罩而下。
她脑中一懵,使劲往后一撤,结果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她惊呼一声抬头看他,他急忙站直身子,上前一步俯身就要拉她。她蹲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又羞又恼,不肯伸手。
他只得又俯低了些去拉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怕我?”
萧承煜还从不曾往这方面想过。五年前他们在一起时,她对他明明是那般依恋亲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胆怯。
可自打这次回京以后他就发觉,两人接触时沈倾音总对他有些微的畏怯,尤其是在他亲近她的时候,总显得格外慌乱紧张。
沈倾音听了这话,几乎想也没想便点头道:“有一点怕。你长得太高了,又那么强壮。”
萧承煜怔了怔,俯下身不禁扬唇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长得高、长得壮,才能好好护住你啊。”
他说着蹲下身来,又往前凑近,几乎半跪在地,与她平视着问:“现在呢?与你一般高了,还害怕吗?”
沈倾音觉得他根本没懂自己的那层意思。这是男女之间天生自带的、生理上的侵略感,即便与他对面平视着,她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萧承煜又笑道:“小时候你可是拿砖头砸过我的,怎么如今没那个胆量了?”
沈倾音脸颊倏地一红,低下头去,声音又软又急:“跟你说不清楚,你别问了……”
他越是这般追问,她越是紧张,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萧承煜又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忽然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伸手抚着她的后脑,轻声道:“那这样呢?”
沈倾音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被他圈入怀中,他的双臂把她的身子严严实实包裹住了。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是……你没懂。上次沐浴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霸道,我有些害怕……”
萧承煜听完这话,瞬间明白了,不禁低笑一声:“我懂了。你是想让我在亲近的时候温柔一些?”
沈倾音抓着他的衣襟,还在思忖该如何同他说明白心里那层说不清的感觉。
结果萧承煜忽然双手托住她的臀,将她从地上一把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下意识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慌乱道:“你放我下来!”
萧承煜低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抱着她便往墙边走,口中道:“让你也尝尝心跳加速的滋味。”
沈倾音一听这话急急道:“别,我现在心跳就已经够快的了,你要带我去做什么?”
萧承煜不回答,走到墙边后忽然将她往上一托,把她举到了墙头上:“快爬上去。”
“爬墙?”沈倾音简直不敢相信,紧张地攀住墙头低头看他,“我害怕……”
萧承煜仰头望着她:“怕什么?小时候你翻墙可比我厉害多了,怎么长大反倒怕了?”
“如今可不是小孩子了,当然害怕。”沈倾音争辩道。
“别怕,有我在。”萧承煜说着走到一旁,抬手攀住墙头纵身一跃便翻了上去,随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稳稳地把她也扶上了墙头。
这墙虽不算高,可沈倾音站在墙头上还是没来由地紧张,一动也不敢动,声音都带着颤:“太吓人了,你快让我下去……”
萧承煜轻笑一声,从墙头上一跃而下,然后张开双臂望着她:“快跳下来,我接着你。”
沈倾音连忙摇头:“不要不要,太高了,我不敢。”
“别怕,我接住你,绝不会让你摔着。”萧承煜又往前迈了两步,张开怀抱,“怎么,不信我?你放心,我定会稳稳接住你。”
沈倾音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墙下,还是觉得太高了,心里直打鼓。
虽然小时候爬墙爬得那般利落,可如今年岁大了,多少年都不曾翻过墙了。
她定了定神,又望向萧承煜。
萧承煜又冲她招了招手:“来,我抱着你。”
沈倾音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终于纵身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害怕并没有来,跌入那个怀抱的一瞬,她只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还有一种满满当当的安全感。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轻笑一声:“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萧承煜将她放下来,牵起她的手便朝一间屋子走去。
沈倾音满心疑惑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屋,萧承煜点起灯,走到柜前取了一身衣裳递给她:“换上这个,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倾音接过衣裳抖开一看,不禁惊讶道:“这怎么是男子的衣服?你要我女扮男装吗?”
萧承煜:“对,快换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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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爱你们
第65章
沈倾音换好衣衫走出屋门时, 萧承煜正背身立在院中。他听见脚步声蓦然回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间凝住。
月白交领长袍衬得她身形纤细窈窕, 腰间一条鸦青宽带束出利落身段。长发尽数高束,一支银簪绾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皙白的脖颈。
她本就生得眉目清绝, 换上这一身少年装束, 更添几分清隽疏朗的英气, 俨然是从画中走出的翩翩佳公子。
萧承煜看得微微失神,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
沈倾音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羞涩, 低头轻轻扯了扯衣摆:“很奇怪吗?”
“不奇怪,很好看。”萧承煜脱口而出。
沈倾音脸颊微热, 抿着唇没有应声。
恰逢此时, 周砚牵着一匹骏马缓步走来。那马儿通体乌黑, 鬃毛油光水亮,四蹄如雪,模样格外神骏。
沈倾音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承煜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低笑出声:“怎么, 连马都怕了?”
“不是怕。”她嘴硬辩解, “只是多年未曾骑过了。”
这话属实。她幼时学骑马不慎摔断过腿, 此后便再也不曾碰过马匹。
那年她十岁, 缠了父亲一整个夏天, 父亲才愿意教她。奈何学艺不精, 不过几日,她便从马背上重重摔落,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肉, 肿痛了近半月才消退。
父亲满心疼惜,母亲更是坚决不许她再触碰马匹,自此,她便与骑马一事彻底无缘。
萧承煜对此事记忆犹新。当年他也在场,沈倾音摔落时,他是第一个冲上前的。看着她膝盖渗血的伤口,他急得眼眶通红。
小丫头明明疼得泪眼婆娑,却硬是咬着嘴说不疼,还嚷嚷着要学骑马,让他又气又心疼。
沈倾音望着骏马尚未回过神,腰间忽的一紧。萧承煜俯身,径直将她抱上了马背。她尚且没有坐稳,身后便覆来一片暖意。萧承煜已然翻身上马,长臂稳稳揽住她的腰,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他手臂绕过她身侧握紧缰绳,将她整个人妥帖拢在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浅浅暖意。
“抓好我。”他低声叮嘱。
沈倾音紧张地攥住他的衣襟,轻声道:“你慢些骑。”
萧承煜低低失笑:“当年哭着闹着要学骑马的是谁?如今反倒怯了。”
“此一时彼一时。”她微微羞赧,小声辩驳,“那次摔得腿疼了半月,你明明是知道的。”
“我自然记得。”他轻夹马腹,骏马缓步前行,风声轻软,“那日你腿上鲜血淋漓,偏性子倔强,还说要继续骑。我当时便在想,这小丫头这般执拗,往后谁娶了,怕是有得哄了。”
沈倾音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嗔道:“那你当年还跪在我祖父面前说那样的话。”
“因为喜欢嘛!”他回道。
喜欢。
晚风温柔拂面,沈倾音只觉周遭的风,都是甜的。
骏马缓缓驶出窄巷,踏入开阔地界。
萧承煜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沉声道:“抓稳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一抖缰绳。骏马昂首长嘶,扬开四蹄疾驰而出。
沈倾音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撞进他宽厚的怀中,惊呼声尽数被呼啸的晚风吞没。
疾风掠耳,衣袍猎猎翻飞,马背微微颠簸。她下意识死死攥住萧承煜的手臂,心跳骤然提速,几乎要冲破胸膛。
极致的慌乱之中,却裹挟着一丝肆意畅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劲风扑面,吹散了连日来的烦闷与纷扰,前路坦荡,只剩追风的恣意,和身后这人安稳滚烫的温度。
“怕吗?”萧承煜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
沈倾音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心跳如擂鼓,竟一时失语。细细回味,方才的惊惧早已消散,余下的皆是安稳。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仿佛天塌地陷,都能为她尽数抵挡。
“不怕了!”
“那我再快些。”
“……还是别了。”
萧承煜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再度轻夹马腹,骏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周砚策马远远尾随,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目光警惕扫视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夜色沉沉,空旷的原野上,清脆的马蹄声悠悠回荡。沈倾音渐渐适应了马背的起伏,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安然靠在萧承煜怀中,静静感受着他胸膛的温热与平稳的心跳。
忽然想起从前父亲教她骑马时,他总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每一次她回头,总能撞进他满是担忧的眼眸里。
彼时懵懂不知其意,如今心头骤然通透。
骏马驰骋近半个时辰,最终在一处河畔缓缓驻足。夜色笼罩河面,流水漾开粼粼微光,水声潺潺不绝。两岸芦苇丛生,晚风拂过,沙沙作响,静谧悠然。
萧承煜率先翻身下马,伸手将她稳稳抱落。双脚落地的瞬间,她双腿发软,身形微微踉跄,被他及时扶住。
“腿软了?”他含笑垂眸看她。
沈倾音尴尬颔首,却没有挣开他的手。
萧承煜松开缰绳,任由骏马在河畔低头啃食青草,随即撩袍挽袖,作势欲下水。
沈倾音眨了眨眼问道:“你要做什么?”
“摸鱼。”萧承煜回头一笑,“儿时我们常到河里摸鱼,这河里的鱼肥美鲜嫩,正好摸几条上岸烤着吃。”
“现在?”她环顾四下,夜色幽暗,河水幽深,不免迟疑,“天色这般晚了……”
“夜色正好。”他已然脱靴挽裤,踏入微凉河水,回头望向她,“入夜之后,鱼虾皆栖于石下,一摸一个准。”
说罢,他俯身弯腰,双手探入水中。不过片刻,手腕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小的鲜鱼在他掌心奋力扑腾,溅起细碎水花。
“你看。”他举着鱼儿朝她示意,眉眼间漾着少年意气的得意,“如何?”
月光温柔洒落,尽数落在他的身上。他立在粼粼水波之中,笑得肆意明朗,仿佛一瞬重回十五六岁,那个日日带着她满山肆意玩乐的少年郎。
沈倾音立在岸边,心头骤然涌上一股跃跃欲试的兴致。
“我也来。”
她说着便俯身脱鞋,萧承煜见状,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
她将袍角仔细掖进腰间,小心翼翼将脚尖探入河水。微凉的河水触肤,激得肌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待双脚稳稳踩住河底碎石,她弯下腰,学着他的模样将手探入水中。
“鱼在哪里?”她凝神摸索,微微蹙眉,“我怎么摸不到?”
“你这哪里是摸鱼。”他低笑打趣,耐心指导,“手放轻些,顺着石缝慢慢探。”
话音落,他移步至她身侧,大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指尖缓缓探入水中。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小手全然包裹。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沈倾音呼吸微滞,身体微微僵硬,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探向石块底下。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有条鱼就贴在你手边。”
沈倾音果然触到一抹滑腻灵动的触感,心头一喜,迅速合拢双手,却终究慢了一步,鱼儿顺着指缝倏地溜走。
“跑了!”她懊恼轻呼。
“笨。”萧承煜笑着松开她的手,“看我的。”
他再度俯身摸索,片刻便捞起一条更大的鱼,足足有两掌长短。鱼儿在他掌心奋力挣扎,冰凉水珠溅了两人满脸。
沈倾音抬手拭去脸上水珠,不服气地再度伸手摸索。这一次她凝神屏息,终于摸到一块青石下团着的滑腻身影。她屏住呼吸,缓缓抬手,骤然合拢。
“我抓到了!”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鱼儿,眼底盛满细碎星光,满脸都是雀跃的得意。
月光温柔铺洒,映得她眉眼清亮动人。萧承煜静静望着她明媚的模样,喉头微微发紧,积压在心底的情愫在胸口翻涌,几乎要尽数溢于眼底。
“很厉害。”他轻声赞叹,语调温柔得胜过漫天月色。
沈倾音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连忙低头,将手中的鱼儿放进他用芦苇编好的鱼篓中。
二人在河中嬉闹许久,前后一共摸得四五条肥鱼。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两人开始互相泼水嬉戏。沈倾音被泼了满脸水花,不甘示弱地俯身回击。河畔水花纷飞,清脆的笑声穿透静谧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萧承煜立在深水处,河水没过膝盖,裤腿尽数湿透。沈倾音更是狼狈,袍角沾水紧贴腿间,发丝缀满晶莹水珠,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沾着细碎水光,一眨眼,水珠便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不玩了!”沈倾音笑着举手认输,转身往岸边跑去。
萧承煜上岸燃起火堆,将鲜鱼架在明火上细细烤制。二人并肩坐在火堆旁,潮湿的衣衫被暖意烘得袅袅冒起热气。
沈倾音屈膝抱臂,静静望着跳跃的火光,明灭火光落在她脸上,暖了眉眼,也暖了周身寒意。
鱼肉烤得外焦里嫩,纵使无盐无料,也自带清甜鲜美的滋味。沈倾音吃得眉眼弯弯,一旁的萧承煜时时侧眸望她,眼底盛满了宠溺。
吃过烤鱼,萧承煜熄灭火焰,牵起她的手走向不远处的青草地。二人并肩躺下,抬眼便是沉沉夜幕。
只是今夜无星。
天际层层叠叠的厚云,将星月尽数遮掩。唯有晚风穿云而过时,偶尔漏下一两缕微光,转瞬便又隐没在云层之中。
四下寂静无声。
晚风携着河水的清润与草木的幽香拂面,温柔缱绻。沈倾音闭目感受晚风拂面,心底安稳又踏实。
片刻后,她睁开眼,却见萧承煜已然侧身,单掌撑在她身侧,垂眸静静凝望着她。
夜色朦胧,衬得他轮廓温柔深邃,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心动魄,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深情。
沈倾音微微失神,闭眼再睁开时,他已然俯身凑近。她呼吸骤然一窒,浑身僵硬。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鼻尖,缓缓贴近唇瓣。
她心跳如鼓,一只手不自觉攥紧身下青草。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她骤然偏过头,急忙道:“周砚……周砚还在那边。”
周砚。
萧承煜闻声,抬眸望向远处伫立的身影。
他知晓周砚职责在身,时刻紧随护他安危,无可厚非,却也着实扰了二人独处的温存。
他起身欲将周砚支开,手腕却被沈倾音轻轻攥住。
“我们去街上逛逛吧,我有些饿了。”
萧承煜低头看她,见她仰着脑袋,一双明眸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哪里是饿了,分明是想逃避,脸都红透了。
他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伸手将她轻轻拉起,随即在她身前俯身蹲下,宽阔的脊背朝向她,侧头温声道:“上来。”
沈倾音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怔愣:“我自己可以走。”
“路上碎石多,我背你,还像小时候那样。”
还像小时候那样。
熟悉的话语勾起旧日回忆。幼时她贪玩扭伤脚踝,他便是这般蹲在她身前,一路背着她走完整座山坡。
彼时她伏在他肩头,埋首他温热的颈窝,只觉得那是世间最安稳温暖的归宿。
沈倾音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头,轻柔靠了上去。萧承煜稳稳抬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稳稳背起。
他的脊背宽阔安稳,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沈倾音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竹香。
萧承煜稳步前行,托着她膝弯的掌心,清晰感受着她肌肤的柔软温热,心底一片熨帖。
行至前路,远处街市的灯火遥遥映入眼帘。那是京城最繁华的夜市,夜色深沉,却依旧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沿街各色灯笼高悬,将半条长街照得宛若白昼。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炭火烤肉的焦香、各式香料的浓郁气息交织相融,扑面而来,烟火气十足。
萧承煜将她轻轻放下,转头望向她。只见她双眸亮晶晶的,好奇地环顾四周,眼底满是久违的欢喜。
“走吧。”他自然牵住她的手,“带你好好逛逛。”
沈倾音被他牵着汇入人流,起初尚有几分拘谨,不多时便被周遭的热闹烟火彻底吸引。
萧承煜一路为她买来各式零嘴,样样清甜可口,哄得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二人手握糖人,去看皮影戏。萧承煜静静立在她身侧,看着她为剧情欢喜、为角色蹙眉,看着她含着糖人、歪头看戏的温柔侧脸,心底翻涌着酸涩又滚烫的期许。
若是能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途经一处花灯小摊,沈倾音挑了一盏精致的莲花灯,提在手中细细把玩,爱不释手。萧承煜付了银钱,又转身从隔壁摊位买来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了一串到她手中。
沈倾音微微一怔,唇角随即扬起温柔笑意。
她自幼最偏爱这口酸甜,年少上街,次次都要缠着他买糖葫芦。从前他囊中羞涩,便常常偷偷揣着家中蜜饯,细细哄她开心。
“你竟一直记得。”她咬下一口,山楂的酸涩裹着糖衣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
“你的所有事,我都记得。”
萧承煜轻声回着,目光落在她沾了细碎糖渣的唇角,抬手俯身,轻轻为她拭去。
二人沿街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走到街市深处。前方一处小摊围满人群,阵阵喝彩声不绝于耳。
沈倾音好奇,牵着萧承煜的手挤入人群,原来是一处面具小摊。
这小摊的面具别具一格,与寻常花鸟纹饰的俗物不同,件件精致绝伦。有的描金绘银、流光璀璨,有的镶嵌细碎珠贝、莹润生辉,还有神鬼造型的面具,青面獠牙,栩栩如生。
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二人驻足,笑着招呼:“二位公子姑娘可要试一试?老朽这面具用的是上等桐木,描的是真金粉,戴上定然好看。”
沈倾音先拿起一枚白狐面具,覆在脸上,转身望向萧承煜:“好看吗?”
白狐面具眉眼纤长,眼角晕开一抹绯红,衬得她眉眼灵动,风姿绰约。
萧承煜正欲开口夸赞,身后忽然涌入大批行人,猛地将他挤得踉跄后退。待他站稳抬头,身前已然没了沈倾音的身影。
他心头骤然一紧,立刻抬眼四下搜寻。人流熙攘,往来不少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却唯独不见她的踪迹。
他目光扫过人群,只觉脸上碍事,抬手便将自己的面具摘下。
恰在此时,对面之人也抬手摘下面具。
那是一位青衫男子,眉目疏朗,身姿挺拔,气度清贵磊落。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苏廷昭?
萧承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时间竟会在此遇到他。
“廷昭哥哥,你看这个好看吗?”
一道娇俏女声骤然响起。身着粉裙的顾铃手持一枚描金蝴蝶面具,笑着转身,正要往苏廷昭脸上比划,目光无意间扫到萧承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
顾铃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手中的面具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沈倾音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眼便望见了萧承煜。
她刚松了口气,正要上前,目光扫到他身前两人,脚步骤然停住。
苏廷昭察觉到动静,转头望来,视线落在沈倾音身上,当即一怔。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即便她穿了一身男儿装,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灯火辉煌的街市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四个人站在卖面具的摊子前,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大型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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