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巧物件,是一个精工细刻的木制人偶,轻拉底端细绳,小木人便会灵活挥舞双臂,憨态可掬,灵动讨喜。
他递到她面前:“白日出宫办事,在街上偶然瞧见,觉得有趣,买了回来给你解闷。”
沈倾音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萧承煜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沈倾音沉默着接过那小木偶,拉了拉绳子。小人刻得生动,手舞足蹈的模样倒确实可爱。
她看着看着,沉沉叹了口气。
萧承煜瞧她情绪低落,温声问道:“今日袁将军来看你,是不是见了他,更想家了?”
沈倾音没作声。
萧承煜拉起她的手,轻轻握着,道:“等过些日子忙完了,我带你回抚州一趟,好不好?”
沈倾音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好看极了。
她低声问:“我祖父坟墓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萧承煜不料她忽然问起这个,回道:“还在查,有消息了,我定会头一个告诉你。”
沈倾音听了,没说话,默默将手抽了回来。
萧承煜又牵起她的手,笑道:“天晚了,我饿了,我们先去用饭好不好?”
沈倾音回道:“我已经用过了,现在一点也不饿。”
“那……困不困?去睡觉?”
“不困,不想睡。”
萧承煜俯身看着她,凑近了道:“那不然先去沐浴?沐浴完了,也差不多该睡了。”
一听见沐浴,沈倾音登时转过头去不看他,脱口道:“不要。”
萧承煜扯了扯她的袖子,被她甩开。她起身便走,萧承煜追上两步去拉她,她不理,急急地往前走。
萧承煜跟在她身后,轻哄道:“那小木马你不是还不会用吗?今日我教给你,好不好?”
沈倾音一听这话,脸更红了,推了他一把,走得更急:“你不要再哄我了,我再也不信你。”
萧承煜:“怎么能是哄你呢?你自己不也挺喜欢的吗?”
“谁喜欢?我一点也不喜欢。”
“你不喜欢秋千,那木马一定喜欢,我教你。”
沈倾音不说话,闷头往前走。
萧承煜紧追几步,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扛在了肩上。
沈倾音惊呼一声,连忙挣扎着捶他的背:“萧承煜,你放我下来!你要做什么?”
萧承煜扛着她转身往回走:“我去教你怎么用那小木马,比秋千还有趣。”
沈倾音被他牢牢扛在肩上,怎么挣也挣不脱,又羞又急,捶着他的后背道:“我不学了,你快放我下来。”
萧承煜轻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现在说不学,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前半部分修改了n遍,不连贯了,凑合看!
明天小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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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萧承煜扛着沈倾音, 大步流星地往浴殿走。
沈倾音整个人倒挂在他肩上,发簪歪斜,青丝散落了大半, 晃晃悠悠地扫过他的后背。
她又羞又急,攥着拳头去捶他的背,声音却压得低低的, 怕被宫人听了去:“萧承煜……你放我下来……”
她那点子力气, 打在萧承煜身上跟猫挠似的, 没什么力道,倒像是在撒娇。
萧承煜被她捶得弯了弯嘴角, 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往上颠了颠, 扛得更稳了些。
“我自己会走……”沈倾音的声音闷闷的, 带着几分窘迫, 双腿不自在地蹬了两下,手肘也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胛。
她感觉到自己撞上去的力道,又连忙缩了回来,像是怕真的弄疼了他。
萧承煜脚步顿了顿, 继而又往前走, 委屈道:“这才成婚第二日就躲着我, 准备明日后日大后日, 以后见了我就躲, 是不是?”
沈倾音被他戳中了心思, 脸上烧得更厉害了。她确实想跑, 也确实打算躲。昨夜那些事,她光是想想便觉得浑身发烫,哪里还敢跟他面对面说这些。
她把脸埋在他肩后,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没有……”
几个路过的宫女看到他们,满是惊讶地连忙行礼,口中还喊着“太子太子妃”,羞得沈倾音不敢睁眼,忍不住又抬手捶了萧承煜一拳。
这一拳落得巧,碰巧正打在他后腰与肩胛之间的伤口上。萧承煜闷哼了一声,脚步不禁顿住,身形也跟着晃了晃。
沈倾音见状忙道:“……怎么了?”
萧承煜没有应声,慢慢将她放了下来。沈倾音站稳了脚,抬头去看他,但见他一手撑着廊柱,一手按在后腰上,眉峰微微蹙着,额上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廊下的宫灯映在他脸上,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沈倾音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担忧道:“是不是又撞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
萧承煜垂眼看她,见她急得睫毛都在颤,本想说不碍事,可腰背间实在钻心地疼。他缓了口气,道:“没事,能撑。”
沈倾音鼻子一酸,急忙撑住他半个身子,朝外头喊道:“来人!去传太医。”
宫人应声而去。沈倾音搀着他往回走,方才被他扛在肩上时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会儿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腰,嘴里念叨着:“你明知道自己有伤,还扛我……早知道我就不捶你了……”
萧承煜半倚在她身上,低头便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她身上软软的,撑着他的力道却一点不含糊。
他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埋怨,明明是在说他不好,可那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心疼。他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沈倾音抬眼瞪他:“你还笑。”
萧承煜收了几分笑意,语气倒还算端正:“是,不该笑。”
“你……”沈倾音被他这副既不辩解也不顶嘴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来,咬了咬嘴唇,扶着他进了寝殿。
她在榻边安置好他,转身去拧热帕子,然后递到他手里。
萧承煜握着帕子,看着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身前,那副又心疼又懊恼的样子,落在眼里,让他觉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太医很快就到了。来的是太医院的老院判章太医,须发皆白,在东宫伺候了多年。他进门便瞧见太子爷半靠在榻上,面色虽有些发白,精神倒还好;太子妃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章太医上前行了礼,坐到榻边,伸手搭脉。他闭目诊了片刻,又问了疼痛的位子,让萧承煜侧过身,伸手在他肩背腰脊几处穴位上逐一按压。
按到肩胛骨下缘时,萧承煜脊背的肌肉猛地绷了一下,却没出声。按到后腰那一处时,他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章太医收回手,叹气道:“殿下这是旧伤复发了。肩背腰三处,皆有陈年瘀滞,经络不通,气血不畅。新伤加旧伤,一直没有好生调养,便成了沉疴。今日怕是受了外力牵动,旧疾一并发作出来。”
沈倾音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她想起方才捶他那几下,也不知道哪一下落错了地方,心里又愧又疼,低着头不敢看他。
章太医又道:“虽说不算大症候,可若不好生将养,日后阴天下雨,有的是苦头吃。殿下如今还年轻,扛得住,可再过个十年八年,这些旧伤返上来,怕是连弯腰都难。”
萧承煜躺在榻上,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章太医,不必说得这样严重。”
章太医:“老臣行医数十年,从不夸大其词。殿下这身子骨,本不该如此。”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倾音,恭声道:“太子妃,老臣开个方子,内服的汤药一日两次,饭后温服。另有外敷的药膏。”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双手呈了过去:“这是老臣亲手调制的,活血化瘀最是灵验。”
沈倾音连忙接过。
“这药膏须得每日沐浴之后趁热敷上。”章太医缓声嘱咐,“取少许在掌心焐热,顺着经络走向慢慢推揉,直到药力渗入肌理,皮肉微微发热才算好。殿下这伤耽搁不得,今晚便要用上一次。太子妃,晚间,务必照顾好殿下。伤好之前切忌受凉,也切忌骤然发力,晚间歇息时,须得格外留意。”
沈倾音听完应了一声,看了看萧承煜。
萧承煜见她紧张,向她伸出手,想牵她的手。她下意识抬了下手,又放了下来。
章太医走后,萧承煜靠在引枕上,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眼眶都要发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她在心疼自己,心疼的都要落泪了。
他又伸手想去抓她,她却转过身把瓷罐搁在桌上,不让她看到自己努力克制的模样,背对着他道:“你先歇着,我去看看饭菜好了没有。”
说完便大步出了寝殿。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擦了擦没忍住掉落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吩咐宫人重新做了几样清淡的饭菜。
等她再回到寝殿时,萧承煜还半靠在榻上,面色比方才缓了些,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倦意。
她走过去,站在榻边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饭菜好了,起来用吧。”
萧承煜看了看窗外,月色正明,院子里一地清辉,他道:“屋里有些闷,我们去院里吃吧!”
沈倾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然后转身去衣架上取了件厚实的外袍来。
她扶着他下榻,展开衣裳,踮起脚尖披在他肩上,手指绕到他领前去系带子。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脖颈,带着微微的凉意,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专注地系着那根带子,不敢看他。
萧承煜低头看着她。她系带子系得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心微微蹙着。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皱起的眉心。
“发什么愁,我没事。”他清声开口,声音低低的。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灼热的目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动了动唇,最后道:“……系好了,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他跟在她身后。
此刻宫人已将饭菜在院里的石桌上布好。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明月悬在中天,清辉如水,洒满了整座西院。
石桌旁点了两盏纱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一方小天地,倒比屋里更显得安宁静好。
沈倾音扶萧承煜坐下,又从屋里取了个软垫出来,塞在他腰后。她做这些事做得自然而然,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萧承煜靠在软垫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不自觉扬起了唇角。
两个人在石桌前坐定。沈倾音拿起筷子,先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面前,又把那碟笋片挪得离他近了些。
萧承煜却没有动筷子。
沈倾音看了看他,问道:“怎么不吃?饭菜不和胃口?”
萧承煜抬了抬右手,哎呦一声:“胳膊突然疼得抬不起来了。”
沈倾音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想起章太医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揪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道菜,递到他嘴边。
萧承煜见状,唇角压不住地笑了一声,立即张口接住了。
待他咽下,沈倾音又夹了一筷笋片递过去。他吃了笋片,她又端起粥碗,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热气,送到他唇边。
她安静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每喂一口之前都要先吹一吹,怕烫着他,又怕吹得不够凉,模样格外认真。
他吃得慢,她也喂得慢,虽然两个人都未言语,可那纱灯下的光晕却像是把他们笼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温柔得不像是真的。
饭后,宫人撤了碗碟。
萧承煜牵着沈倾音的手,往浴殿去。廊下的宫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沈倾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封束得整齐,肩背的线条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挺拔。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酸酸的。
袁淮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她心里,这时候忽然泛了上来。
王嫣然,家世好,样貌好,学识好,哪哪都好。太师大人当初是照着皇后的模子培养的。
陛下曾有意将她许给萧承煜,太师大人都应下了,是萧承煜不答应。
如今虽然没成,可不代表日后也不成。太子娶妻,可不是一个两个的事。就算太子不愿意,那些文武百官能答应吗?早晚有一天,会逼着他再娶妻纳妾的。
袁淮说得没错。他是太子,是将来的帝王。他的身边,陪着的,本该是强者。
而她沈倾音有什么呢?沈家已经没落,哥哥也不在了,她身后空空荡荡,连个能倚仗的娘家都没有。今日袁将军想在朝堂上认她做义女,都被太师挡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这只手,日后也会这样牵着别人吗?他也会这样温柔地对别人笑,也会在月色下共进晚餐,也会把别人扛在肩上……
她忽然觉得心口酸酸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喜欢他,是真的喜欢。从儿时那个牵着她的手带她爬树翻墙的阿煜哥哥,到如今这个沉稳从容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她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沈倾音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方才在院子里喂饭时的那点羞涩和甜蜜,此刻全都沉了下去,沉到了酸涩的湖底。
萧承煜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急,沈倾音心不在焉,一头撞上了他。
她捂着额头,茫然地抬起头来。
萧承煜微微俯下身子看她。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目光沉静而温和,像是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心事。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他只是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揉了揉,把她不知什么时候皱起来的眉心一点一点揉开。
他的指腹蹭在她柔软的皮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沈倾音被他揉得愣住了,呆呆地仰着脸看他,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我想了想。”萧承煜轻声道,“明日先陪你回沈府一趟,然后带你到街上逛一逛。东街有一家烧鹅,做得极好,比御膳房的还香。”
沈倾音听闻这话,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他从来不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追着她问为什么,他只会安安静静地走过来,捧起她的脸,告诉她这世上还有好吃的烧鹅,还有好玩的街市。
萧承煜看着她红了眼眶却又说不出话的样子,忽然低下头来,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倾音。”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爱你,永远都爱。”
永远都爱。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目光里,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里面没有一丝犹疑,没有一丝保留,满满当当的,全都是她。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跳得又快又重。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又被她使劲眨了眨眼,重新看清楚。
是啊!他是阿煜哥哥,是那个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里的阿煜哥哥,是那个她摔倒了会背她回家的阿煜哥哥,是那个她受了委屈会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的阿煜哥哥!
她在担心什么呢?她喜欢的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变过。
萧承煜见她呆愣愣地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副想哭又忍着不敢哭的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重新牵起她的手,推开了浴殿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
浴房里水汽氤氲,早有宫人备好了热水,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水波轻轻地荡着,映着墙上嵌着的几盏壁灯,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是章太医开的药浴方子,已经熬好了倒进了池水里。
沈倾音一踏进浴房,被那热气一蒸,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了。想起昨夜的事,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方才那些伤感酸涩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羞赧淹没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跑。
萧承煜早有防备,手一伸便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跑什么?”他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沈倾音不敢看他,使劲挣了挣手腕,声音又软又慌:“我、我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做……”
萧承煜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深深地看着她。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好看。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又从她的鼻尖滑到她的嘴唇。
沈倾音被他看得浑身都烫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胸口起起伏伏的,连呼吸都不太平稳了。
“你、你别看我……”她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睫毛颤得厉害。
她的耳朵红得厉害,连脖颈都红了,偏过头去,露出了一截纤细白嫩的侧颈,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诱人。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了进来,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浴房里格外清晰。沈倾音的心跟着那声响猛地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便抵上了温热的墙壁。
萧承煜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微微俯下身来,目光与她平齐,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倾音。”他轻声开口,“昨晚你让我难熬了一整夜。”
一说到昨夜,沈倾音的脸轰地烧透了。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不敢看他:“我、我没有……”
“你有。”萧承煜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畔,气息温热地拂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低的,“昨晚是我浇了一身冷水才控制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谋杀亲夫!”
“我没有。”沈倾音急忙辩解。
萧承煜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你有,我一夜都没有睡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今晚不能再熬了。”
沈倾音被他这样看着,实在抵不住他那好看又带着欲色的眉眼,不知不觉腿都软了。
她的后背贴着温热的墙壁,面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四面八方的水汽把她包围得密不透风,像是整个人都泡在了他温柔而危险的气息里。
她想说点什么,想推开他,想让他别靠这么近,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怀疑他贴得这么近一定能听见。
萧承煜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咬得发红的嘴唇,忽然笑了一下。
“不许笑。”她忙嗔了一声。
他压不住唇角,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轻声说了一句话:“别怕,我慢慢教你。”
沈倾音被他圈在墙壁与胸膛之间,退无可退。她的后背贴着温热的玉璧,那璧面被水汽蒸得微微发暖,可他的胸膛更烫,隔着薄薄的衣衫,那股热意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了。
他低下头来的时候,沈倾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抬着她的下颌,唇沿着她的鼻梁一路向下,掠过鼻尖,在她的唇角停了一瞬。
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衫。
他又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而后舌尖抵开了她的齿关缓缓探了进去。
她动了动手,被他握住,十指交扣着抵在墙壁上,掌心贴着掌心,指尖交缠。
沈倾音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却又舍不得推开,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既是推拒,又是依偎。
良久,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两个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砰砰作响。
萧承煜微微退开几分,垂眼看着她。她的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湿湿润润。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沾着水汽,脸颊绯红如霞,神情迷迷蒙蒙的。
他忍不住又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随即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倾音轻呼了一声,本能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浴殿一侧,屏风之后,是那架小木马。
它比寻常的孩童玩具大了许多,马身是用一整块温润的檀木雕成的,打磨得光滑如镜,马背微微拱起,弧度恰好。四条马腿稳稳地撑在地上,马腹两侧各有一只雕成云纹的踏脚。
萧承煜将她抱到木马旁,没有急着放她上去。他先让她站在木马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伸过去摇了摇马身。
木马轻轻地晃动起来,前后摇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浴殿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让沈倾音的脸更红了。她盯着那微微摇晃的木马,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说比秋千还有趣,她当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木马晃动的弧度,忽然就懂了。
“萧承煜……”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又软又慌。
萧承煜低头看她,目光温柔而深沉。他没有强迫她,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指腹顺势在她耳后轻轻滑过,惹得她浑身一颤。
“试试。”他低声说,“我扶着你,不会摔。”
他扶着她的腰,引着她跨上了木马。沈倾音抬腿的时候紧张得差点绊到自己的裙摆,还是他伸手替她把裙角撩起来,才顺利地跨坐上去。
马身温润光滑,隔着薄薄的裙衫贴着她最柔软的肌肤,那触感让她羞得想要下来。
她的双腿分开跨在马身两侧,脚踩在云纹踏脚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撑在马头上。
这个姿势让她的腰微微塌下去,脊背弯出一道柔美的弧线,衣衫被水汽浸得微微潮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弧度。
萧承煜伸手握住木马的把手,缓缓地摇了一下。
木马向前倾去,沈倾音的身体也跟着往前一滑,她吓得轻呼了一声,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马头。
马身又荡回来,她的身子也跟着往后一仰,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萧承煜贴着她,木马每往后荡一次,她的后背便会贴上他的胸膛,每往前倾一次,她便会离开他几分。
这样一进一退一触一离的节奏,比方才被他抱在怀里亲吻还要磨人。
他将木马摇得很慢,沈倾音趴在木马上,随着摇晃的节奏,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后滑动。
萧承煜一边摇着木马,一边低下头,在她后颈落下一个吻。
那吻偏偏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脖子缩了一下,肩头微微耸起,嘴里溢出一声极细的轻哼,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音有多娇软。
衣衫全部被扯落在地。
他单膝跪在了她身后,亲吻着她的美背一路向下,最后流连在她的后腰上。一只手稳稳地摇着木马,另一只手抚上那片柔软。
他的唇温温热热的,贴在她后腰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像是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
她想躲,可木马恰在此时往后一荡,她的腰反倒贴上了他的唇,像是主动送上去似的。
她又羞又急,脸埋在木马的马头上。
她的背上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不知是被水汽蒸的,还是被他吻的。
木马还在晃。前后,前后。那节奏不紧不慢。
沈倾音趴在木马上,身体随着晃动轻轻摇摆,他的唇在她的背上流连不去,两重刺激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酥了。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她想下来,可她的身体却比她诚实得多,她的腰不自觉地微微塌下去几分,把自己更舒服地贴在木马上,嘴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是舒服的叹息。
萧承煜的唇掠过她的肩胛,掠过她圆润的肩头,最后落在她的耳后。他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舌尖微微一卷。沈倾音浑身一抖,险些从木马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揽住了腰。
木马还在吱呀吱呀地响着。萧承煜摇着木马,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他快一下,她的呼吸便跟着急促一分;他慢下来,她的身子便不自觉地往后靠,然后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跨上木马,紧贴着她的身体,两个人一起在木马上起起伏伏。
马背的弧度本就光滑,她跨坐在前,他紧紧贴着坐在后,木马前后摇晃时,两个人的身体便随之起伏,反复磨蹭。
他那双素日沉静的眼里此刻只剩她一人,目光幽深又滚烫。
沈倾音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她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抱马头了,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木马上,脸贴着马头光滑的檀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凌乱。
她的背还在他唇下微微颤抖,他的吻已经落到了她另一侧的肩头。
“萧承煜……”她终于忍不住叫他的名字了,声音又软又哑,又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我……我坐不住了……”
萧承煜停下,把她的身子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与她的一样快。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低哑哑的:“累了?”
沈倾音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点了两下,又羞得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萧承煜看着她这副又贪恋又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将她从木马上抱了起来。
她软软地窝在他怀里,双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氤氲的水汽在他们周围轻轻弥漫,壁上的琉璃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紧依偎着,不分彼此。
先前那些趴卧跪坐的姿势都试过了,沈倾音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小,眼尾一抹红痕像是胭脂晕开了,洇进鬓角里去。
萧承煜掐着她的腰将她翻过来,让她横坐在马背上,双腿分开跨坐。
他欺身压上去时,木马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前后荡了起来。
沈倾音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便挂在了他身上。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唇几乎贴着她的唇,却不吻下去,就那么悬着一线的距离,让彼此的气息交缠。
沈倾音的睫毛颤得厉害,想偏头躲,被他捏着下巴扳回来。
“躲什么。”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霸道,拇指摩挲着她下颌。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木马荡回来的力道让两人的身体更深地贴在一起。她闷哼一声,所有的话都碎成了喉间细弱的呜咽。
萧承煜眼底暗了暗,扣住她的后脑重重吻了下去,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搅弄着她的舌根,吮得她舌根发麻。
她被亲得喘不上气,一双手不知所措地胡乱摸他。
木马晃得愈发激烈,沈倾音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和意识都不再是自己的,只能攀附着他,任由他摆布。
可那摇晃的幅度实在太大,她腰肢一软,手从他的肩头滑脱,整个人从木马侧面翻了下去。
膝头和手肘先着了地,凉意从玉石砖面直透进骨头里。她还没从摔懵的状态里回过神,一只手臂已经横过来,牢牢箍住她的上臂将她提了起来。
萧承煜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回木马前,他自己则转身坐上了木马,双腿微微分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坐在地上的她,轻拍了自己的膝头。
沈倾音膝行着靠近,趴跪在他双腿之间,仰起脸望他。灯影落在她迷离的眉眼上,湿漉漉的,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媚态。
萧承煜俯下身,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掌心贴上来的温度滚烫,五指微微收紧,将那柔软的面颊轻轻掐住,迫使她的唇微微张开。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缓缓画着圈,而后顺着脸颊滑下来,指腹停在她的下唇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她的唇色本就嫣红,被他那么一揉,更是娇艳欲滴。
他的手指稍稍用力,撬开了她的唇缝探了进去。
指尖先是触到她的齿列,然后沿着那排牙齿滑过去,而后抵在了她的舌面上。
沈倾音的舌头温热柔软,被他的手指压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他的手指追了上来。
沈倾音红着脸将舌尖探出唇外。萧承煜的手指在她舌面上打转,撩拨着那软滑的香舌,时而压下去,时而挑起来。
她的舌头不知该往哪里躲,涎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他望着,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他的手指在她口中抚弄了好一阵,抽出时直指尖全是水润。他抬手用拇指替她擦去,动作温柔,眼神却像是要将她生吞了。
“乖。”他哑声说,手掌从她脸颊滑到她的后脑,五指插入她的发间,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缓缓将她的头往下压,“低头。”
沈倾音的脸颊贴着他的腰腹一路滑下去,最终停在他的双腿之间。
她先是隔着衣料轻轻地蹭,脸颊蹭过去,鼻尖蹭过来,然后她抬起头,糯糯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解。
她动作笨拙而缓慢,半天解不开,急得眼眶泛红。他也不帮她,就那么看着她,目光灼热地压下来,呼吸却越来越重。
最后她终于解开,垂下眼睫,迷迷糊糊地低下头去。
温热的口腔包裹上来的瞬间,萧承煜仰头吸了口气,扣在她后脑的手指骤然收紧,沈倾音“唔”了一声,口中被撑得满满当当,呼吸都不顺畅了,只能从鼻间逸出细碎的哼声。
她不会什么技巧,只是凭着本能一下下,一下下,舌尖怯生生地扫过去,又缩回来。
那生涩的反应反而更要人命,萧承煜呼吸粗重,大腿肌肉在她脸颊两侧绷得坚硬。
她含了一阵,实在喘不上气来,撑着身子想抬起来透一口气。可头才抬起一点,修长的手指便扣住了她的头顶,按了下去。
这一下按得深,她来不及调整,喉咙口被顶得受不住,难受地呜咽一声。
他忙松开手,揉着她的脸颊安抚。
沈倾音闭着眼,睫毛湿得一塌糊涂,她轻咬一下,惹得他闷哼一声,紧紧捏住了她的下颌。
轻吮慢含。
许久之后。
水池上烟雾缭绕,轻纱浮动。
随着沈倾音长长“唔”了一声,那扣着她下颌的手蓦地一紧,紧接着满室寂静。
好一会,萧承煜松了力道,随之撤身后一把托住了沈倾音的脸颊。
沈倾音还跪在地上,唇瓣上残留着温热,口中满是他的味道,咽不下也吐不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迷离地仰望着他。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节节泛白,胸脯剧烈起伏着,方才被按着头时那股窒息的慌乱还堵在嗓子眼,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耳膜上,羞耻和后知后觉的快意绞在一起,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萧承煜喘得比她更重,胸膛剧烈起伏,垂眸看着膝下这副被他惹得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足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指腹蹭过她湿红的唇角,将那片湿润抹去。
她微张唇,唇瓣烫得厉害,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拽过旁边搭着的一方软帕,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让她坐在腿上,帮她擦着。
沈倾音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迷离地望着他,喘息着缓着气。
她想,他应该是满足了,刚想开口说要走,下一瞬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压进了一旁的摇椅里。
摇椅猛地向后一仰,吱呀一声,她立马攥紧了自己凌乱的衣衫,两条腿本能地绞住了他的腰身。
摇椅晃晃荡荡地荡回来,萧承煜顺势压得更深,将她整个人嵌进椅面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绵密的吻落下来,从她被吮得红肿的唇一路碾过下颌颈侧,最后停在锁骨窝里,用牙尖不轻不重地磨。
沈倾音浑身酥麻,十指插进他散落的发间,不知是要推还是要拽:“萧承煜……好了……”
“不好。”
还不好?
不是已经过劲了吗?
摇椅随着萧承煜的动作前后晃荡,吱呀吱呀,她的手从他发间滑落,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死死攥住摇椅边缘的藤条,手背绷出青色的细小血管。
随着摇椅猛地一晃,萧承煜忽然闷哼一声,眉头骤然拧紧,动作僵了一瞬。
沈倾音迷蒙地睁眼,但见他捂住胸口“嘶”了一声。刚才动作太大,不小心牵动了伤口。
沈倾音推他肩膀,掌心推着他,触手一片滚烫的汗湿:“伤口又疼了是不是?别再动了……”
萧承煜低低地闷哼一声,反而捉住她推拒的手腕。
他又俯下来,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低喃道:“倾音,我好喜欢……”
她也好喜欢。
“萧承煜……”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她的头发散了一肩,狼狈又艳丽得不像话。
他又去捉她另一只手,两个人手腕交缠,手指相扣又分开,又相扣。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垂下来。
她偏头躲,下巴却被他捏住掰回来,俯身又要吻上来,唇瓣堪堪碰上的瞬间,殿门突然一响。
“殿下!”太监突然喊道,“殿下!陛下病重昏迷,您快去看看!”
“什么?”萧承煜立即惊了一声。两个人俱是僵在当场。
门外太监又高声催了一句,萧承煜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外袍往身上套,踉跄着往外走。
忽然又折返回来,一把将地上的沈倾音拉起,叮嘱道:“好好回殿里歇着,等我回来。”
沈倾音茫然地望着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点了点头。
萧承煜整理着衣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踏出殿门,扫了一眼神色焦灼的太监,一边快步赶往皇帝寝殿,一边冷声传令,严密封锁宫中所有消息,即刻调动御林军,将整座皇宫内外层层围住、严防死守。
他匆匆赶至皇帝寝殿,只见太师躬身守在龙榻之前,周遭一众太医垂首肃立,屏息候命。
太师见他入内,俯身行礼。
萧承煜神色凝重,沉声发问:“怎么回事?”
不等太医回话,太师已然抢先上前,拱手回道:“方才老臣与陛下商议朝政,陛下骤然剧烈咳嗽,一口气郁结胸中未能平复,当即晕厥过去。”
萧承煜眉心紧蹙,目光沉沉扫过太师,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太医。
一众太医慌忙跪地,回禀道:“回殿下,陛下突发急症,我等已即刻施针下药,目前病情已然暂时稳住,暂无凶险。”
萧承煜听罢,目光落回太师身上:“太师,借一步说话。”
言罢,他率先抬步走出寝殿,太师紧随其后,抬眸打量着他,开口问道:“殿下唤老臣,可是有要事吩咐?”
萧承煜心中明白,父皇此番骤然病倒,恐怕撑不了多时。只需父皇驾崩,他便可顺利登基,执掌天下。
可此前他拒娶太师孙女,太师心中早已积怨颇深。如今朝局动荡,若是太师暗中勾结朝中重臣蓄意发难,势必掀起朝堂大乱。
他敛去心底思绪,面上凝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缓缓开口:“太师乃两朝元老,朝中砥柱。父皇骤然病重,本宫心中惶惶难安。如今朝局不稳,一切还要仰仗太师稳住朝堂局势,切勿让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乱。至于从前种种,本宫心中自有分寸,还望太师莫要放在心上。”
这番话,既给足了太师颜面,又隐晦点破其中利害,姿态谦和,却暗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太师闻言神色微动,回道:“殿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恪尽职守尽分内之责,不敢称朝堂柱石。朝中大事自有百官共商,老臣万万不敢独断专行。”
话音稍顿,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意味深长:“只是殿下,太子妃出身乡野,朝中诸多官员颇有微词,皆言这般出身,恐难担东宫主母之重任,难母仪天下。依老臣愚见,殿下若择京城名门贵女为配,方是稳固社稷安定朝纲之福。”
话语之中的逼迫之意昭然若揭,分明是借机施压,执意要让萧承煜迎娶自家孙女。
萧承煜眸色悄然沉了几分,只觉老臣冥顽不灵,多说无益。他静默片刻,沉声开口:“听闻太师近来身子抱恙。入秋之后天寒露重,最是伤身。太师年事已高,本应归府颐养天年,却仍为国操劳。既然身体欠安,不妨暂且休养一段时日。听闻温州气候温润宜人,最宜静养,太师可前往小住避寒。”
太师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语气沉了下来:“殿下何出此言?陛下病重卧床,国本动荡,老臣身为辅政老臣,岂能在此时抽身离京?”
萧承煜垂眸凝望着他,目光冷了几分:“父皇此处,本宫自会悉心照料,便不劳太师费心了。”
太师何尝不懂他的意思,不禁冷哼一声。
萧承煜未再多言,只道:“天色已晚,太师回府歇息便是,此处由本宫守着。”说罢,进了大殿。
太师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眉头又皱紧几分。
——
东宫之内,沈倾音彻夜未眠。
萧承煜一夜未归,她满心忐忑焦灼,惦念不已,却深知宫规森严,不敢贸然出宫探寻,只能枯坐屋中,等到天明。
次日清晨,她方才梳洗完毕,屋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萧承煜推门而入,身上仍是昨夜的朝服未曾更换,眉宇间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郁。
沈倾音连忙快步迎上前,急切问道:“陛下如何,没事吧?”
萧承煜进屋坐下,回道:“已无大碍了。你去收拾一下,我带你回沈府一趟。”
沈倾音听闻皇帝无事,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又听说要回沈府,忙问:“陛下病重,我们这样出宫,合适吗?”
萧承煜回道:“无碍,快收拾收拾。”
听他说无碍,她也没再追问,连忙去准备出宫。
二人乘车抵达沈府,沈梨与刘婶远远望见,连忙快步上前行礼。沈倾音连忙伸手扶住二人,温声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多礼。”
沈梨的气色比起从前好了许多,沈倾音瞧着心中宽慰,将从宫里带来的礼品一一拿了出来,分了给众人。
沈倾音与二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倒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沈梨出屋准备去厨房打点饭食,一出门便撞见了袁淮,袁淮神色慌张地赶来,见了她叫了一声:“妹妹!”
沈梨见他这副模样,不由一愣,忙问道:“袁淮哥哥,怎么了?这么着急。”
袁淮顾不上喘气,急声问道:“妹妹,你可有法子让我进宫见倾音一面?”
进宫?
沈梨摇了摇头,反问道:“你找姐姐做什么?”
袁淮回道:“我有要事。”
“什么事?”他话音甫落,但见沈倾音从屋里出来,好奇地问他。
袁淮一见到她,忙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沈倾音回道:“我回来看看妹妹和刘婶。你方才说什么事这样慌张?”
袁淮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道:“太师大人被人杀了,就在昨晚。”
太师大人被杀了?
沈倾音闻言蓦然一惊:“谁杀的?”
袁淮摇头:“不知道。昨晚太师从皇宫出来的路上遇害,今早才被发现。”
“什么?”沈倾音简直不可置信,正待再问,便见袁淮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她转过头,只见萧承煜从屋内出来。
袁淮看到萧承煜,神色微微一滞,问了一句:“太师被杀害,殿下可是知晓?”
突然被追问,萧承煜看着他,没有回答。
袁淮见他不做声,望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头皮一麻。
太师……不会是他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速度看!
太子:两次美美的前奏了,坐等圆房!
第74章
皇帝病重, 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惶惶。
当朝太师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或许早存了把持朝纲的心思。他一心要将自己的孙女嫁与太子萧承煜, 疑似借姻亲之缘将储君牢牢攥在掌心,日后新帝登基,他便能以国丈之尊, 名正言顺地总揽大权。
那日他先是力阻袁将军认太子妃沈倾音为义女一事, 又暗中串联朝臣, 口口声声说太子妃出身寒微、无依无靠,不堪为东宫正妃, 更遑论日后母仪天下。
这一番动作,明面上是为国本清流, 实则不过是要将太子身边最后一点旁落的势力也清理干净, 好让自己的孙女取而代之。
这一点, 想必萧承煜看得十分清明。眼下正当皇权最脆弱的关口,留此人在,必成心腹大患。若等到他羽翼更丰根基更深之时再图拔除,只怕就来不及了。萧承煜权衡之下, 不再姑息, 暗中出手, 将太师从这个棋局上彻底抹去。
此举虽险, 却是扫清登基路上最大障碍的唯一办法, 于帝王心术而言, 不过是常理之中。
可偏偏, 太师是朝堂支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当众离奇暴毙, 第一怀疑对象便是太子。此事若处置不当,极易引发朝野动荡,宗室百官借机发难,反而会耽误登基大计。
若太师当真是萧承煜杀的,这手段……会不会太明显了?
袁淮看着萧承煜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萧承煜回望着他,神色平淡,只道:“今日碰巧过来坐坐。袁公子,正好我也有事要对你说。”
他今日对袁淮的态度倒是平和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眼里总带着敌意。
袁淮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下了。太师暴毙一事非同小可,关乎整个朝局走向。只是此刻,萧承煜竟带着沈倾音出现在这里,这倒让他颇感意外。
按理说,如今皇帝病卧,太子理应监国,政务堆积如山,桩桩件件都需要他来处置。再则,太师骤然离世的消息早已传开,他不信萧承煜不知情。既然知情,又为何如此闲适从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他看了沈倾音一眼。沈倾音脸上也带着几分讶异,只是碍于场合,不便多说什么。她转头对袁淮道:“你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屋。落座之后,刘婶便带着沈璃出去忙活饭菜了,房中只剩下三人。
沈倾音与萧承煜并排坐着,袁淮则斜倚在一旁的桌边。
这二人新婚燕尔,气色瞧着都不错。尤其是沈倾音,说话时看向萧承煜的眼神,与从前已是截然不同。
袁淮看着她,昨日他们才见过面,他说了那番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可如今看来,她瞧萧承煜的目光依旧是那样如胶似漆,估计白说了。
袁淮并非存心要坏他们的感情,他只是想提醒她,无论何时,对任何人都要留一分小心,毕竟如今与她同床共枕的,不是旁人,是当朝的太子。
谁又能保证,沈倾音不会成为下一个皇后呢?
其实当他父亲提出要认沈倾音为义女时,他便心有疑虑。此事太过矛盾。若萧承煜登基之后,也如皇帝一般忌惮皇后娘家人,那他们袁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沈倾音与他们袁家,便是第二个国舅爷与皇后。
可若他们袖手旁观,沈倾音在东宫便坐不稳这个位置,轻而易举就能被人取而代之,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气就气在,沈倾音这个人,竟敢一头扎进感情里,被冲昏了头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嫁给了萧承煜,全然没有想过后果。
萧承煜若真心喜欢她,难道不该替她挡下这一切吗?为何还要向皇帝求来赐婚圣旨,大张旗鼓地将她娶回家?
他明明知道自己身处何等险境,却偏要这么做。这其中,必有他自己的盘算。
他要沈倾音的感情,要袁家的帮衬,或许还想着等坐稳帝位之后,再回过头来将袁家彻底除掉。
只是从前父亲不曾料到皇帝会突然病倒,那时父亲一心只想着帮沈倾音在东宫站稳脚跟,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才说要认作义女。
谁曾想一夜之间风云突变,皇帝就这么病倒了。
皇帝病倒之后,接踵而至的会是什么,不用多说。
如今太师骤然离世,朝堂必然要乱上一阵子。若皇帝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撒手,萧承煜便坐不上那个位置。
朝堂乱成一锅粥,正需要他这个太子来监国理政。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在登基之前稳住局势,将那些不服的臣子一一收服,来一场不动声色的大换血。
这样的谋划,不可谓不高明。
其实袁淮很佩服萧承煜的能耐。他能以雷霆手段压制西域,又能在短短时间内除掉国舅爷一党,足见此人杀伐果断,心思深沉。他确实是一个极聪明、极有魄力的人。
可他不喜欢这个人将沈倾音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卷进这场纷争里。她的生活本该是明媚安宁的,不该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消磨掉所有的美好与天真。
沈倾音自然也知晓太师暴毙的厉害,思忖片刻,对萧承煜道:“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应当在朝中才是。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萧承煜听了这话,只温声道:“不必担心,这事我自有分寸。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待会儿我们到街上再去买些吃的,我给你说的那家烧鹅,还没吃上呢。”
还吃烧鹅?
袁淮心底不禁冷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在这儿吃烧鹅?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却见萧承煜转头看向他,道:“袁公子,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不知可否与你单独聊聊?”
袁淮闻言,看了沈倾音一眼。沈倾音当即起身,道:“你们先说,我出去了。”
沈倾音出去后,将房门合上,房内只剩下萧承煜与袁淮两人。
自多年前在山顶上相约打那一架之后,这是二人头一回独处。
萧承煜打量着眼前这个五年不见的人。当年的少年已变得如此英俊高大,神情间那股子俊朗倜傥,与他父亲一般无二。
袁淮这个人胆子极大,性子又刚直磊落,他心里很清楚。此人敢说敢当,从不畏畏缩缩,与苏廷昭那样的人还不大一样,从来不会瞻前顾后。
所以即便面前站着的是太子,他也依旧可以随意地冷笑,丝毫不拘礼数。这自然是因为他有底气。
除了袁家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深厚根基,以及他父亲手中牢牢握着的兵权之外,整个坊州都是他们袁氏子弟。这股子底气,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袁淮双臂抱胸,看着他道:“殿下有什么话,请直说。”
萧承煜放缓了几分语气,道:“陛下病重,朝中必定会生出一些纷争乱象。但陛下的病情我问过太医了,一时半刻还能撑得住,只是能不能再上朝,未尝可知。这个时候最为关键,尤其是宫中。虽然国舅爷一党已被铲除,可皇后当年在宫里留下的眼线余党,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我信不过宫里的那些人,所以想调袁公子到宫中当差,做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
袁淮一听这话,登时便明白了。他是想让皇帝身边都换成自己人,如此一来,但凡有任何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并处置。
袁淮不禁笑了一声,道:“殿下果然是殿下,想得如此周全。只是你为何要来找我?难道你忘了咱们两人是什么关系?多年前我便与你说过,只要你再纠缠沈倾音,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如今你虽贵为太子,我也不介意再与你打上一场,看看到底谁的拳头更硬。”
萧承煜听完,也不禁笑了,道:“如今人都被我娶回家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你也清楚,她心里装的人是谁。在你来之前,那位探花郎曾跪在我面前再三恳求,甚至纠缠不休,可最后结果如何?我知道爱而不得的滋味不好受,可我们也得尊重对方的心意,是不是?”
“我与沈倾音自幼青梅竹马,感情之深,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一年两年。八年的光阴,我都陪在她身边,那样的情分,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撼动的。我虽身居东宫,这五年来在朝堂皇宫中也见过不少世面,见过不少世家贵女,什么样的都有。可最能让我放在心上的,还是沈倾音。”
“我们二人是两情相悦,谁也拆散不了。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我也盼你能面对现实。你是好儿郎,有你的英勇与担当,我把你调到御前,也是为你们袁家着想。你们与沈倾音是亲戚,自然要与我站在同一条船上。沈倾音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太子妃,日后是要做皇后的,你们袁家,定然也要与我同心同德。”
他目光微沉,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如今这宫中,不止我一个皇子。还有三皇子,五皇子。这些人平日里锋芒不显,可到了关键时刻,难保不会有人跳出来,将我这个太子拉下马。所以我恳请你,与你们袁家,竭力相助。”
袁淮何尝不知道他这个太子做得有多艰难。
他一个太子,本就有名正言顺调动他的权力,却还在这里心平气和地与他好生商量。
袁淮听完,心底其实极不情愿,却又堵得厉害。他心疼沈倾音,她才刚嫁人,就要被卷入这般惊涛骇浪之中。
她的命运如何,从今往后便全都系在萧承煜一人身上。
他能不管吗?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
可若当真不管,下场又会如何?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可以去御前做御前侍卫,我们袁家也都可以帮你。但你现在,必须立一个字据。以你太子的身份。”
萧承煜眉梢微动,道:“你说。”
袁淮一字一句道:“国舅爷和皇后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比我清楚。想来你更清楚,皇后与皇帝曾经也有过恩爱情深。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我们袁家虽与沈倾音没有血缘之亲,可从我父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要认太子妃为义女那一刻起,袁家就已经被架在了这权力的烈火上,想躲也躲不掉了。”
“如今太师大人是死了,可不代表日后不会有别的大人站出来,劝太子另娶,或是废妃另立。总之,沈倾音跟着你,绝没有安稳日子过,她会一直活在危难之中。”
他抬眸直视萧承煜,目光凛然:“所以今日,你替我立下字据。写明你登基为帝之后,绝不会对袁家做任何手脚,绝不会行恩断义绝之事。而我袁淮也向你保证,我袁家世代忠君,绝无太大野心,绝不会行外戚专政之举。”
“还有,无论你是太子还是皇帝,日后绝不能辜负沈倾音,不能弃她如敝履,她永远都是你的正妻你的中宫之主。只要你应下这些,我袁淮二话不说,立刻随你进宫,做你最有力的臂膀。”
袁淮心里清楚,如今已是骑虎难下。皇帝病倒来得猝不及防,根本没有给他们重新商议的机会。
沈倾音嫁给萧承煜正处在最敏感的当口,太师又突然暴毙,这一切随时都可能乱成一锅粥。
若萧承煜处理不当,沈倾音极有可能无声无息地折在这场风波里,而他们袁家被牵扯其中,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他必须先发制人。
萧承煜听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道:“果然,我没有看错,你是个有头脑的。五年前你将我打成那般模样,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好,此事我答应你,现在便立字据。”
袁淮闻言,满眼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萧承煜答应得这般爽快。这对一个太子来说,无异于一场豪赌。可他竟就这样信了他,毫不迟疑地应下了。
萧承煜看着他惊讶的神色,郑重道:“袁淮,是你太过低估我了。低估我的能力,也低估了我对沈倾音的感情。”
袁淮听完这话,良久无言。
萧承煜向门外侍女招了招手,命人取来笔墨纸砚,随即毫不犹豫地提笔在纸上写下字据。
写罢,他掏出腰间小刀,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落,他在纸上重重按下手印,然后递与袁淮。
“我已写好了,你看一看。”
袁淮接过,垂眸细看,只见纸上条分缕析,桩桩件件,皆是他方才所提之事,一字不差。
他默然片刻,也掏出刀子想要划破手指按印,萧承煜却抬手止住了他。
“你不必按手印。这字据你收着便是,任何时候都作数。”
袁淮闻言,将纸折好,仔细收了起来,又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看着他,开口道:“袁淮,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也知道你对沈倾音有感情。但我更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与我对他的感情,全然不同。若你当真喜欢她,她在抚州那么多年,你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熬着,也早就将她娶回家了。”
“你有那么多年的机会,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你没有去做。我不问你有什么苦衷,可事实便是,你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今你也没有任何资格,来质疑我对她的感情。”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袁淮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淮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承煜说得没错,沈倾音在抚州的那些年,他确实有太多太多的机会。即便那时沈倾音对他并无太多男女之情,可他比任何人都有机会去靠近她,赢得她的接纳。
可那时候,他总是一味地在为她考虑,觉得她年纪尚小,觉得她不喜欢就不该勉强,觉得他们以后还有大把时光,他还有大把机会能娶到她。
于是他便想着,再努力一点,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等到沈倾音接纳他的时候,总能将她风风光光地娶回家。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任何人,任何时间,任何机会,都不会等人。
所以他才生生地错过了。
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萧承煜见他不说话,便又道:“待会儿我与沈倾音到街上去买些吃食,好好逛一逛。你要不要一同去?”
他们夫妻俩去逛,让他跟着,这算什么意思?存心炫耀给他看?
袁淮没作声,转身便出了房间。
他出去之后,萧承煜也走了出来。沈倾音见他脸色不好,上前看了看他,想开口询问,却又忍住了。她知道他们定是商议朝堂上的事,她不便多问。
袁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沈倾音走上前去,问萧承煜:“怎么了?”
萧承煜回道:“生气了。”
沈倾音一愣:“为什么生气?”
萧承煜笑了笑,道:“我说我们一会儿去逛街,问他要不要跟着,估摸着是吃醋了,气哼哼地出来了。”
沈倾音听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还是满面忧色地道:“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宫吧。”
萧承煜见她眼底满是忧虑,伸手牵起她的手,温声道:“不必太过担心,一切我都会处置妥当。现在时辰还早,我带你到街上逛一逛。从前一直没有机会好好陪陪你,今日我也想松泛松泛,陪陪你。”
沈倾音觉得萧承煜有些反常。眼下分明不是该放松的时候,他为何还要陪她逛街,还要如此闲适自在?这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他既然这般说,想必自有他的道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两人带上沈梨和刘婶,乘马车去了街上。
他们先在街市上慢悠悠地逛了逛,又去了萧承煜说的那家烧鹅铺子,买了热腾腾的烧鹅,随后又到城西的湖边转了一圈。
萧承煜今日心情瞧着不错,虽然眉宇间仍有几分疲惫之色,但与沈倾音说话时,话语却比平时多了不少。
沈倾音心里始终七上八下,却也十分珍惜这难得的相伴时光。
到了傍晚时分,二人才返回宫中。在宫门前下了马车,萧承煜说想走一走,便携了沈倾音的手,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
淡淡夜色笼罩下来,周遭是高高的红墙黑瓦,脚下是青石铺就的甬道,远处殿宇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剪出沉默的轮廓。
这条宫道极长极长,仿佛没有尽头。两人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轻轻回响。
萧承煜牵着沈倾音的手,边走边道:“我出生在皇宫里,到我三岁那年,便已经隐约知晓,这条长长的宫道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时我母亲常常受皇后的刁难。有一年天逢大旱,久不落雨,皇后便设了计,命我母亲每日到宫门前去求雨。日日都要去。”
微风拂过,他缓声说着。
“那时我常跟着母亲,从后宫一路沿着这条道走到宫门前。我年岁太小,路又太长,母亲怀里总要捧着一只求雨的铜盆,我便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走。那年我不过四五岁光景,可那炎炎夏日之下的情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和母亲每天都要走一遍这条路,到了宫门前,还要跪在日头底下仰天祈雨。烈日灼得人睁不开眼,我两条腿走得生疼,脸颊晒得通红通红的。母亲在门前顶着毒日头,一站便是几个时辰,一跪又是几个时辰。我便守在一旁陪着她。”
“那时母亲怕有人暗中害我,时时刻刻都要将我带在身边,即便是求雨的时候,我也得和她一起站着。我看着我母亲汗流浃背,看着她被晒得晕厥过去,看着她的双膝跪出了血。”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那一年对我来说,是煎熬的,对我母亲更是。后来我便很怕走这条宫道,因为这条道上流淌着的,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汗和眼泪。好在,在母亲跪了半个月之后,那雨终于落下来了。”
“那天我哭得厉害,一直哭一直哭,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哭,只觉心中难受得不行,浑身都不舒服。母亲怎么哄也哄不住。雨越下越大,直到雨停了,我的眼泪才止住。”
“我那时想,是不是我们母子感动了上天,老天爷才肯降下甘霖来。后来的日子依旧艰难。我每天都盼着自己快快长大,觉得长大了,变强了,才能护住母亲,才能逃出这座吃人的皇宫。”
“直到后来一场大火,我们终于寻到了机会逃走。可逃出去之后,半道上,我母亲还是被人杀了。再后来,我便流落到了抚州,遇见了你。”
他声音愈发低沉,苦涩一笑:“这一切,都是命数使然。”
沈倾音被他牵着手,跟在他身侧,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其实她也极不喜欢这条宫道。太高太深的红墙,太长太长的甬道,人走在其中,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压迫感沉沉地逼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皇宫,似乎比京城还要可怕。
当初在京城见识了那等凶险,她便已觉得步步维艰,可如今走在皇宫的这条大道上,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如履薄冰。
她抬起头来,轻声问他:“你母亲……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很美?”
萧承煜仰起头,望着渐深的暮色,又苦涩地笑了笑,回道:“我母亲生得极美,当年父皇对她一见倾心。我母亲出自大户人家,容貌出众,落落大方,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只是再出众的人,再美的女子,进了这深宫,也都会被这冷冰冰的权势一点点摧折磨灭,到最后面目全非。”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沈倾音脸上,声音温柔了许多:“其实在抚州的那些年,我心中一直很感激你的父母。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也让我知道什么是父爱。”
沈倾音闻言轻轻笑了笑,道:“是啊,我父亲母亲是极好的人,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可老天爷却早早地将他们收了去。母亲去世那天,抓着我的手,哭得眼睛都睁不开。”
“其实,我明白母亲的痛苦,她怕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会受罪,可她又舍不得将我带走。那时她一遍一遍地唤着我的名字,却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那是我母亲最无助的时候,也是我最无助的时候。我哭得昏天暗地,一个人坐在那空荡荡的大院子里,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我站在枯井边,没有胆量跳下去。我拿了刀抵在腕上,也没有胆量划下去。后来我想,我的命是母亲十月怀胎几乎拼了性命才换来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自己了断?所以我便撑着,一直撑着,一撑再撑,撑了那么多年。”
“我从前也有过怨,也有过恨,可到后来,我反倒觉得一切不过如此了。人生在世,便是坐到权力之巅,也有自己的烦忧;便是活得平平淡淡,也有自己的愁苦。这世上的人,谁都有烦恼,谁都不能过得纯粹快活。只是,虽然幸福难能可贵,却也并非不可争取。”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萧承煜,路虽然又长又难走,可它终究是一条路。我相信,走出这宫道,走到路的尽头,就能见到太阳,也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她这一番话落下来,声音轻柔温软,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
这也是沈倾音这段时日以来,在萧承煜面前说得最长的一番话。两个人自再相认以来,似乎还从未像此刻这般安安静静地并肩走着,说着这些藏在心底的话。
萧承煜原本紧绷的神色,在这一刻,松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低声问她:“你怕吗?怕不怕跟我走在这条宫道上,怕不怕后面要发生的事情?”
沈倾音抬眸看着他,看着他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的全都是自己的影子,轻笑一声:“我不怕。”
她说她不怕,一句“不怕”,让萧承煜的心绪再也压抑不住。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
“沈倾音,无论后面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你要记住,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他说这话时,喉间压抑着哽咽,沈倾音听在耳中,想要抬头看他,却被他将脑袋轻轻按在了胸口上。
沈倾音心里明白,他一定也是怕的,也没有底气。他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即便他再英勇果决,可这其中要耗费的心力要承受的凶险,不是外人能够想象的。
她伏在他怀中,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什么也没说。
他松开她,牵着她回了东宫。刚到东宫门前,便见几个太监早已候在那里,焦急地踱着步子。
太监一见萧承煜回来,急匆匆地迎上来,道:“太子爷,您去了何处?太后娘娘找您找了一整日了。”
萧承煜早知道如此,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牵着沈倾音进了殿,吩咐御膳房备好饭食,转头对她道:“你先用饭,然后好好歇息,等着我回来。”
沈倾音满目担忧地看着他。萧承煜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即离开了。
这一夜,沈倾音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到了第二日,她便被太后召去了寿康宫。
太后今日面色不大好。沈倾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太后便赐了座,与她说了许多话。话里话外,无不围绕着皇帝骤然病倒之后朝中的局势,以及太师暴毙之事。又说萧承煜如今身为太子,即将继承大统,这中间牵扯到的种种隐患,桩桩件件都叫人心惊。
沈倾音虽不谙朝堂政务,可太后说的这些隐忧,她大致都听得明白。
后来太后便说,要她日日到寿康宫来,跟着一同听经诵佛,一则为皇帝祈福,二则也能静心养性,沈倾音乖顺地应下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五六日。萧承煜一直忙于皇帝病情与朝堂政务,几乎分身乏术,有时深夜才回来。沈倾音常常等着等着便睡着了,醒来时枕边已有了人,也不知他何时回来的,又何时走的。
这一日,沈倾音正陪着太后诵经,七王爷萧旭突然来了,还带回了一位医师,说是专程来为太后诊治那纠缠多年的偏头痛之症。
萧旭一踏进屋门,目光便落在了沈倾音身上。
沈倾音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萧旭忙笑道:“太子妃不必多礼。此番南下,本王给太子与太子妃都备了些薄礼。”
说着,他命随从奉上。
沈倾音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礼数,谁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支玉镯。那镯子质地温润,雕工造型皆别具风韵,不似凡品。
她心头一跳,连忙推拒道:“多谢王爷厚爱,臣妾并不缺这些。”
七王爷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唇角微微一扬,笑了一声,道:“推什么?底下还有一把玉扇,是送与太子的。他一向喜欢我手中那把,此番南下,正好替他寻了来。”
沈倾音闻言,面有难色地望向他,正想再辞,却听太后在一旁温声开口:“既是王爷一片好意,你便收下罢。”
沈倾音不由得看向太后神色,知道再难推辞,只得依言收了。
她又看了七王爷一眼,总觉着这人,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那医师给太后施了针,又进了汤药。太后竟当即觉得松快了许多,连带着气色都好了几分,赞不绝口。
太后留七王爷在寿康宫诵经祈福,原本已告退的沈倾音也被太后出声拦下,只得垂手回到殿中静坐等候。
满屋檀香袅袅,诵经声不绝于耳,沈倾音却心绪纷乱,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诵经礼毕,她几乎立刻起身躬身告退,快步踏出寿康宫宫门。还没走出宫道,身后便传来紧随的脚步声,七王爷萧旭缓步追了上来。
他语气温和,开口便询问太子萧承煜的近况。
沈倾音本就心中焦灼,只敛着神色淡淡敷衍了两句,只想尽快脱身。可萧旭并无离去之意,反倒从容地与她闲谈,说起此番南下寻访名医途中的种种奇遇。他娓娓道来,言语生动鲜活,说到妙趣横生处,更是朗声而笑,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绵长的宫道上。
可这般坦荡爽朗的模样,落在满心忧虑的沈倾音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与别扭。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试图避开这莫名的纠缠。可萧旭仿若浑然未觉,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步步相随,不曾远离。
往后七八日,太后日日传召沈倾音入寿康宫伴驾。
她每次入宫,几乎都能撞见萧旭。或是在为太后施针调理身体,或是立在殿中诵经祈福,眉眼从容,气度清朗,一副闲散温和、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段时日,沈倾音始终没能见到萧承煜。
她心里明白,皇帝久病卧床、昏迷不醒,朝堂早已暗流汹涌。萧承煜身为监国太子,必定身陷重重困局,日夜周旋,不得片刻安宁。朝局一日不稳,他便一日不得轻松。
入秋之后天气逐渐凉了。
这日,沈倾音照常让宫人去乾清宫给萧承煜送衣衫。萧承煜留宿乾清宫多日,连东宫都难得回来。她担心他吃不好穿不暖,便日日让人送去干净的衣裳,还会在衣袖里塞一张纸条,上面写的,都是些思念和鼓励的话。
今日也一样,她整理好衣衫,正让宫人送去,结果一名宫人匆匆跑来,喊道:“太子妃,皇上驾崩了。”
“什么?”她不禁惊住。
皇上,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前两章被锁了,好难修啊!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
剧情到关键时刻了,小夫妻加油加油!
第75章
数日前。
太师骤然遇刺身亡, 朝中霎时间动荡起来。不知是谁牵的头,一应矛头齐齐指向了太子萧承煜。
三皇子、五皇子及太师一党更是群情激愤,连番上表, 口口声声要废太子,以正朝纲。
恰逢皇帝病势沉重,连朝会都歇了好几回, 萧承煜奉旨监国, 底下却无几人真心臣服。
三皇子与五皇子暗中设局, 步步构陷,逼得萧承煜当庭震怒, 亲自将三皇子押入禁室。
此举一出,满朝哗然, 众臣纷纷斥其擅押皇嗣、意图不轨, 谋篡之说甚嚣尘上, 生生将萧承煜架到了风口浪尖。
这日夜里,大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惊呼,皇帝呕血于案前。太医火速查验,发现血中带毒。宫人仓皇跪了一地, 有人当场指认, 说御前伺候的人里混进了刺客, 趁乱下了毒手。
皇帝气息奄奄, 弥留之际, 强撑着召太子萧承煜、七皇子萧旭并数位重臣近前听谕。
殿中烛火摇曳, 静得只剩龙榻上粗重的喘息。众人屏息等了许久, 天子忽地眼皮翻动,喉间嗬嗬作响,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 便示意传遗诏。
太监颤巍巍展开黄绫,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大殿中一句句递出来:“萧承煜假冒皇嗣,窃据东宫,更于御前以毒酒弑君,罪不容诛,即行废黜;着嫡皇子萧旭承继大统,克日登基。”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众臣面面相觑,脸上俱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萧旭当即撩袍跪倒,以额触地,沉声道:“儿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言罢重重叩首。
短暂的惊愕过后,有老臣颤声质疑,请旨滴血验亲以正视听。可皇帝已然殡天,当即有人厉声反对,说冲撞龙体乃大不敬,既有先帝遗诏,便该依旨奉萧旭为君。
两厢争执不下,殿内乱作一团。又有数名重臣坚持,国家根本大事,血脉不容混淆,务必当殿滴血验亲。
僵持良久,萧旭当众应允。宫人捧上玉碗清水,针刺血落,血珠入水,徐徐散开,继而相融。
在场臣工亲眼得见,萧旭确系皇帝血脉无疑。
至此,再无人敢有异议,众臣伏跪在地,依诏尊萧旭为新君。
而萧承煜假冒皇子、毒杀皇帝,被禁卫当庭押下,锁入幽室。
宫人匆匆跑来报丧时,沈倾音只觉得心里猛地一空。她一时分不清那感觉是惊是惧,还是漫无边际的不安。
储君之位早定,先帝驾崩,萧承煜本该顺理成章登临九五,这原是最不容置疑的事。
可她心底没有半分欢喜,反倒被一团阴云沉沉压着——先帝骤崩,诸王与旧臣各怀心思,谁也难保不会有人趁着国丧兴风作浪,谋逆篡位。
她不敢再多想,匆匆换上素服,正要动身赶往灵前奔丧尽礼,殿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甲胄碰撞声。抬眼望去,整座东宫已被禁军团团围住。
她慌乱地上前询问,侍卫只说上头有令,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
她就这样被困在了里头,连为先帝哭灵送行都不能,连萧承煜也见不到。
一日,两日,三日。日子在无边的焦灼与等待中熬煎。直到先帝下葬,国丧礼毕,朝野间传来新帝登基的钟声。
钟声沉浑,一记一记荡遍皇城,也震得沈倾音心头那根弦几欲崩断。
她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周遭值守的侍卫,一路疾步赶往皇帝宫殿。辗转打听得新帝此刻正在御书房,她提裙疾行,到了门前,一把推开了殿门。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明黄色的龙袍撞入眼帘,一道挺拔的背影立在御案之前,身姿瞧着竟有几分熟悉。
沈倾音脚步微顿,一时未曾多想,脱口叫了一声:“萧承煜。”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沈倾音定睛望去,顿时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目皆是难以置信。
眼前之人……竟然不是她日夜牵挂的夫君萧承煜,而是……七王爷萧旭。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殿内空气仿佛霎时凝了冰。她强压下翻涌不止的心绪,急声问道:“萧承煜呢?萧承煜在哪里?”
一身龙袍的萧旭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轻轻唤了一句:“倾音。”
沈倾音脑袋一懵,眼眶霎时便红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急声问:“萧承煜呢?我问你萧承煜呢?”
萧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
沈倾音望着这张脸,想起这些日子总在太后那里撞见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一个甚少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皇子,一个没有依仗、没有母族、没有官员拥护的,几乎形同废弃的王爷。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坐上了皇位?
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她就那样怔怔望着他,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又怒声逼问了一遍:“萧承煜呢?”
萧旭依旧没有作声。
沈倾音皱眉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与萧承煜极为相似的眼睛。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她脱口问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落,她又低头看向他腰间。那块他从前总挂着的玉佩,已然不见了踪影。身上这袭明黄龙袍,实在晃眼得厉害。
萧旭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平静地望着她,温声道:“你先别激动,慢慢听我说。”
“我要见萧承煜。”沈倾音死死压制住翻腾的情绪。此刻她脑子里乱得厉害,心里怕得更厉害。
她太清楚了,一旦有人坐上了皇位,便意味着萧承煜已身处绝境,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她努力克制着,可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连垂在身侧的双手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
萧旭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往她跟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低声道:“你先别激动,有话我们好好说。”
沈倾音蹙眉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疏离。
萧旭见她如此,问了一句:“倾音,你不记得我了吗?”
沈倾音蹙眉道:“我什么时候认识过你?”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你在河边救了几个少年?那几个人在河里险些淹死,其中一个就有我。当时若不是你冒着性命危险把我从河里拖出来,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后来你急匆匆去叫村子里的人,我害怕被人发现,睁开眼之后迷迷糊糊就逃了。”萧旭道。
沈倾音努力想了想,确实有过这么一桩事。可那时情形混乱,她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
萧旭望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也难怪你不记得。那时候情况那样乱,你怎么会记得我。可我记得你,记得很清楚。后来我每次去你们镇上找萧承煜,都会见到你。每次去寻他,我会提前一两个时辰先到,然后守在你们村子外头那片树林里,看着你们两个玩耍,看着你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可从始至终我都躲着,一躲就是七八年。”
沈倾音听完这话,依旧觉得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疑惑。”萧旭望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压抑了太久,即便沈倾音没有追问,他也一并说了出来,“其实多年前,我和萧承煜,还有他母亲,一同从皇宫里逃出来。本该寻到抚州去的,本该由你祖父救下的人,是我。可我那时候太小,心地太软,一心只想着救我那小侄子。我把我母亲给我的玉佩给了他,然后把追来的杀手引开,救他活了一命。他跑到了抚州,被你祖父安排给隔壁一位老爷爷收养。从那以后,他过了八年不一样的人生。”
“而我,我那时候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逃,差一点就被杀死。我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躲进了一个牛棚里,后来被一对夫妇收留。往后整整八年,我四处奔波,没有人保护,身边时常有杀手出没,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勉勉强强活了下来,过的完全是另一种日子。”
他望着她,语气渐渐沉了下去:“头一回寻到萧承煜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因为我发现,他被你们保护得很好。你的父亲、你的祖父派了不少人,压住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暗中护着他。他过得很快活,身边还有了玩伴。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在街道上,跑在人群里,带着你上山,带着你下河。而我,只能一直隐姓埋名,一直流离失所。”
“第二次去寻他的时候,我踌躇了很久,问他:你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日子也过得很好了,我们两个换一换,好不好?他却不答应。”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我母亲对你祖父有恩,你祖父曾把一块一分为二的玉佩交给我母亲一块,说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相助的,一定去找他。他知道京城里风云变幻,朝堂局势凶险,也知道我这样一个小皇子很难在宫里活下去。你祖父欠的是我母亲的恩情,他要保护的人,是我,不是萧承煜。”
“当然,这也怪不得萧承煜。是我当时把玉佩给了他,让他去投靠你们。可我再找到他,想与你祖父说明情况的时候,他却不同意。他说如此会节外生枝,也会连累沈家人,就那样拒绝了。”
“我当时也想,突然改变他的生活现状,对他对我,都不是好事。像我们这样一直被追杀的人,能活一天算一天。所以我也就放弃了那个念头。但是我的人生,从那以后,就彻底变了。”
“你还记得那块玉佩吗?当时萧承煜说,他把玉佩递给你,你却推脱掉了,说你不要。后来,他就把玉佩还给了我。而我身上每天带着的,就是那块玉佩。”
沈倾音听到这里,眉心越蹙越紧。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时,也曾将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她要好好保留,好好留着。
如此说来,父亲与祖父,或许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们当年救下的人,是萧承煜,而不是那个与沈家有恩的妃子的孩子。
她只觉得这一切太过荒唐。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她满眼疑惑地望着萧旭,颤声问道:“萧承煜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我不管你们从前有什么仇什么怨,我现在只想见到他。”
萧旭回道:“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本来我是想把他杀掉的,可念及那些年的感情,还是下不了手。至于皇位,有能力者居之。”
沈倾音依旧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他哪来的能力?这么多年,他哪来的势力?那些朝臣又怎会心甘情愿让他登基为帝?朝中还有三皇子、五皇子,这绝不可能。
萧旭看出了她的疑惑,沉声道:“人嘛,想要达到一个目的,总归是要提前做准备的。这么多年,我也在做准备。不过,我也要谢谢萧承煜,替我铺了这么好的一条路。否则,我也不会这么轻松地坐在这里。”
沈倾音听得心头一寒,咬牙看着他:“所以,是你背叛了他。”
萧旭面色未变,回道:“算不上背叛。这本来,就是该属于我的东西。当初夺嫡之时,皇帝杀了不少人,却唯独放了我一马。因为我的母亲,我的舅父,赔上了全族性命来助他,替他争得了一线生机,才让他坐上了皇位。可最终的下场,和如今的国舅爷、皇后,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皇宫那场大火,皇帝明明有机会把我们救走,可他没有。我的母亲就那样白白死在了大火里。后来皇帝把我寻回来,也不过是因为我和萧承煜的样貌有几分相似,神态神情都像极了他那个死去的妃子。他大约也在疑惑,到底谁才是他的儿子。”
沈倾音不禁抬眼望向他。这个疑惑,她也曾有过。他和萧承煜,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此刻她没有心思追问这些,她只想见到萧承煜。
她转身便往殿外走去。人还没踏出殿门,门外的侍卫便齐齐亮刀,将她挡了回来。她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看向萧旭,怒声道:“放我走!你要做什么?我要见萧承煜!”
萧旭走到御案前坐下,一展袖袍,姿态从容地看着她,轻声道:“我不做什么。你是太子妃,新皇登基,你自然便是皇后娘娘。我已拟诏,准备册封你为皇后。”
册封她为皇后?沈倾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想要的皇位已经到手了,何苦还要来逼我?”
萧旭扬了下唇:“本来,曾经陪在你身边那么多年的人,应该是我。该情投意合的人,也是我。最后与你成婚的人,也应该是我。”
沈倾音听得冷笑一声:“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自己的感情吗?婚姻与爱情,怎能如此当作儿戏?”
萧旭似乎早知她会如此反应,并不为意,只道:“有没有感情,无所谓。本就是自己的东西,总要拿回来。”
沈倾音看着他,只觉荒谬至极,咬牙道:“你让我见一见萧承煜。”
“现在见不了。”萧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日后能不能见他,要看你的表现。他能不能活命,也要看你的表现。”
“看我什么表现?”沈倾音冷笑,“人都被你关起来了,皇位你都坐上了,你还要怎样?”
萧旭没有作声。
沈倾音望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又问:“袁怀和袁将军呢?”
萧旭没有回答。
他这般沉默,反倒让沈倾音心头的猜测愈发笃定了。她冷冷道:“皇位你是坐上了,可坐不坐得稳,你心里也没底是不是。你想娶我,让我做皇后,不过是想借我控制袁家罢了。你也对袁家有所忌惮。袁家那些人,一个个全是不怕死的。我不敢保证他们会为我拼命,可只要你敢去动袁家的人,你这个皇位就坐不稳。”
萧旭听到这里,抬头看向她。那双始终温和平静的眼眸,忽然沉沉暗了下去。
沈倾音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萧旭沉默地望着她,许久未语。
沈倾音亦直直回望过去。此刻她脑海中翻涌的,全是对萧承煜的忧惧。虽说到现在也理不清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明白,事已至此,哭天抢地毫无用处,非得冷静下来,先见着萧承煜再说。
萧旭瞧着她面上神色渐渐平复,方开口道:“后宫我已命人收拾好了住处,你先住下。过几日便封你为后,行皇后大典。”
沈倾音双目通红,看得出正极力克制着泪意。她哑声道:“我要见太后。”
萧旭立即道:“见不了。太后身子抱恙,头风发作,如今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全了。你见了也无用。”
沈倾音眉头紧蹙:“你连太后也要害?”
萧旭:“说什么害不害的,我怎舍得害她?是她自己的头风病犯了,这病本就难治。我还特地从江南请了名医来为她医治。”
沈倾音冷笑一声:“这么说来,这许多天你在太后跟前诵经祈福,殷勤地替她延医问药、百般呵护,就是为了寻着机会害她?”
萧旭望着她面上那抹冷笑,竟未着恼,依旧温声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后宫歇着。待我忙完了再去看你。”
沈倾音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心中悲痛难抑,却也知晓此刻强行顶撞毫无用处。她必须先见到萧承煜。最终,她只得跟着宫人,往萧旭安排的住处去。
到了住处之后,她四下打听,才知晓皇帝驾崩那日的内情。
原来,萧旭登上皇位,竟是凭了皇帝的遗诏,而遗诏上赫然写着,是萧承煜下药毒害了皇帝。更有甚者,萧旭顶替了萧承煜的皇子身份,还曾滴血验亲,竟果真验出他与皇帝有血缘关系。
沈倾音听完,只觉匪夷所思。怪不得她从前总觉得萧旭与萧承煜、与皇帝生得那般相像。
如此说来,萧旭与萧承煜恐怕当真就是血亲。只是,皇帝为何一口咬定是萧承煜下毒?她深知,萧承煜虽有野心、纵有许多不是,却也绝做不出弑父弑君的事来。
她越想心中越是难受。毒杀皇帝、顶替太子之位,桩桩都是死罪。如今萧承煜被打入大牢,也不知情形如何。
而萧旭,想来是早就知道他与萧承煜是血亲的。照此说来,当初在抚州那些年,他二人便有联络,乃至到了京城之后,关系依旧甚密。
可这么些年,萧承煜却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萧旭这个人。
如此看来,从前萧旭对她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倒是有迹可循了。
只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让皇帝下了那样一道圣旨?
这段时日皇帝一直病重,绝无可能去查证萧旭的身份。
她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便唤来宫女,命人去宫外寻袁淮与袁将军。
那宫女却回道,袁淮被萧承煜调进宫中做了御前侍卫,外头都传他与萧承煜联手谋害皇帝,如今已被关押起来。而袁将军,则是不知所踪。
沈倾音听完,满心惊震。她独自在房中踱来踱去,焦灼难安。到了傍晚,刘婶与沈梨竟突然来了。
她看见妹妹与刘婶,忍了一整日的泪霎时便落了下来。
沈梨一把抱住她,哭着喊道:“姐姐,你没事吧?”
刘婶的眼眶也红得厉害,想来已是全都知道了。
沈倾音急问:“你们怎么到宫里来了?怎么不赶紧回抚州去?”
沈梨哭道:“姐姐,是陛下让人把我们带来的,哪儿也去不了。”
沈倾音万万没想到萧旭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又问:“你们可知袁将军去了何处?”
沈梨摇了摇头。刘婶道:“袁将军那日来过沈家一趟,说是有东西要取,还是去的你房里取的。”
沈倾音忙问:“取走了什么?”
刘婶道:“是你书柜上放着的那个木匣子。里头装的什么我也不清楚。他来了便取了去,又嘱咐了些话就走了,后来便再不知去了哪里。”
木匣子,沈倾音心中一动,那木匣子里装的是她父母留下的东西,里头还有那块玉佩。袁将军取走这个做什么?
这时沈梨又哭着问:“姐姐,你可还记得周笙?”
沈倾音赶忙点头:“记得,怎么了?”
沈梨回道:“他被皇帝封了官加了爵,成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我还听说,皇帝能登基,他与他父亲出了不少力。”
沈倾音不可置信。她忽而想起当初周笙接近她们,难不成,那也是萧旭计划里的一步?
可扳倒国舅爷时,分明是周笙的父亲在里头起了大作用,揭发了国舅爷,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萧旭的人?
刘婶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严家。”
“严家怎么了?”沈倾音急忙问,“他们不是被发落了吗?”
刘婶叹气道:“没有发落。皇帝已封了严大人做新任太师,如今是朝中要紧的官员。他儿子也回了家。”
“什么?”沈倾音满是震惊。
刘婶:“我也不懂这些。只是像严家那样做了那等败坏事情的人,怎的新皇帝还要重用他,还要封他做太师?还替严溯和严夫人洗脱了罪名,说是当初一场误会。”
误会?如此轻描淡写。
沈倾音听完,怔怔不能言语。难不成,严家与萧旭原就是一伙的?
不对。从前萧旭寻过她,说是严溯是他在赈灾时意外发现的。若当初便有预谋,又怎会是“意外发现”?
她越想背上便越沁出一层冷汗。莫非,当时萧旭是趁势将严溯留在身边,借以控制严家人,好叫他们日后做他的后盾?毕竟他若登基为帝,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肯拥护的臣子。像严家这般的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拿着严溯的性命便可威胁严家人为他所用,而严家背后牵扯着顾家,势力盘根错节,便是当初皇帝处置他们时也无法连根拔起。想要东山再起,不过是萧旭一句话的事。
想到此处,沈倾音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萧旭,当真深不可测。
可这样一个心机深沉之人,萧承煜怎的这么多年从未疑心过他,从未防备过?即便当初萧旭救过他的性命、二人情谊深厚,也不至于毫无戒备才是。
这几日她在宫中,心绪本就低郁至极,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此刻听了这些事,更是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她跌坐在凳子上,揉了揉发疼的眉心,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连沈梨与刘婶都被带入宫中,往后可怎么办?
刘婶见她情绪这样低落,便走到她跟前握起她的手,温声道:“别难过。恶人总有被惩治的时候。眼下且先静下心来,看看后头怎么办。”
沈倾音一听这话,原本死死压着的情绪霎时便绷不住了,泪水哗地涌了出来。
她望着刘婶,哽咽道:“刘婶……可他已经被关起来了,我要怎么救他出来?我连见都见不到他……我也知道,事到如今,他怕是活不成了。可是……可是我现在好想见他一面……”
她一边说着,眼泪一边啪嗒啪嗒往下掉,拼命去擦,却怎么也止不住。
刘婶看着她落泪,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刘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你。可你一定要撑住,咱们一起想法子。”
沈梨瞧着姐姐哭,自己也止不住地哭。这段时日她仿佛忽然间长大了许多,终是明白了一些事理。
想起当初严夫人对她做的那些事,心中便痛楚难当。而如今,那些人却能好好活着,还活得那样风光。她好不容易才从那片阴霾里挣扎出来,如今却又落到这般境地。
到了傍晚,萧旭过来看望沈倾音。
沈倾音想起当初在太后宫中时他那番蓄意接近,心底便一阵阵发凉。那时她还觉得此人爽朗洒脱、不谙世事,活得那般自在;如今才知,他才是城府最深的那一个。
沈倾音见了他并未行礼,只坐在桌前托着额角,一言不发。
萧旭走到她面前坐下,看了看她道:“听说你一整日都不曾用饭。我让御膳房做了些吃食,你且来尝尝。”
他说着一挥手,宫女们便端了膳食过来,布在桌上。
沈倾音毫无胃口,只垂着头不作声。
萧旭拿起一块芙蓉糕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里头加了柑橘,是你素日爱吃的。”
沈倾音依旧不说话。萧旭又将糕点往前递了递。她抬手一打,将那糕点打翻在地,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狠狠望向他:“你到底何时才肯让我见他?”
萧旭倒也不恼,只道:“你见了他又有何用?见了面,不过是叫两个人更添痛苦罢了。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份,也只得在牢里关上一辈子。”
关上一辈子?沈倾音瞪着他,怒声道:“你当真一点情面都不讲?即便你们是亲兄弟?”
萧旭闻言,知她已打听到了来龙去脉,笑了一声道:“什么亲兄弟?我与他,不过是叔侄关系。容貌相似,也只是巧合罢了。况且模仿一个人,也并不难。”
沈倾音蹙眉望着他:“你连滴血验亲都敢造假?”
“有什么不敢的?”萧旭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淡漠,“这也怕,那也怕,到头来害的只有自己。当初我有能耐引开那些杀手,躲过一劫;后来我能颠沛流离活下来,自然也有我自己的本事。”
“你真够绝情。”沈倾音冷笑。
萧旭看着她:“莫要这么说。若我不够绝情,死的人便是我了。”
“萧承煜和你不一样。”沈倾音一字一顿,“他绝不会对你做出如此绝情的事。若他顺利登基,也绝不会要你的性命。”
萧旭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样了解他,那你可知,他为了让袁家助他,故意将你祖父的空坟挖开,引袁将军参与此事,把他们引到京城来?他待你本就不是纯粹的感情,中间掺了多少利益纠葛。他利用你的兄长,叫他丢了性命;又利用袁家军,赔上了袁淮。他每走一步棋,都是在利用。他又怎会是一个纯粹的人?”
沈倾音没有作声。
萧旭又道:“我知你信他。可你也要冷静想一想,为你自己往后的日子打算。他如今这般处境,再难有翻身的可能。可你和你的妹妹,总还要活下去。”
沈倾音不接他的话,只是直直望着他问:“我如何才能见到他?”
萧旭微微眯起眼,望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样喜欢他?”
“对。喜欢。很喜欢。”沈倾音毫不犹豫回道,“我与萧承煜是两情相悦,我们是彼此爱慕。从前在抚州那八年,是他陪我度过的;后来到了京城我们再相遇,也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之间的情分,是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比不得的……”
她说着说着,话音便哽咽起来,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她垂着脑袋,那模样憔悴极了,瞧着分外可怜。
萧旭便那样望着她,听着她这些话,看着那一颗一颗的泪珠在手背上溅开。他不由得想起,那七年时光,自己又何尝不是陪在她身边过来的?只是她从来不知道罢了。
房中静了许久,只听得到沈倾音低低的哽咽声。过了好一会儿,萧旭敛了敛神色,轻声道:“先喝点粥,好不好?”
沈倾音抬起泪眼望向他,泪水犹自淌个不停。她望着他,忽然问道:“萧旭,你是喜欢我吗?”
萧旭没料到她会问得这般直白,端着碗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沈倾音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道:“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无论你经历过什么,那些都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的生命里根本就没有你,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想法。我知道你或许是不甘心,因为你当初为了救萧承煜险些丢了性命,把活命的机会给了他,让他安然无恙过了这么些年,后来还被皇帝寻到,进了京城做了太子。你不甘心这些。可是……”
她的泪水又啪啪地落下来,眼前一片模糊:“可是你是善良的人啊。那时候你那样善良,为了救他,不惜自己的性命将杀手引开;你把玉佩交给萧承煜,让他去抚州投奔我祖父,这些都说明你原是个很善良的人。可你不能拿着自己当初那份善良,为了弥补你的缺失,来陷害周遭的人。”
她吸了口气,又哽咽着继续道:“你只瞧见了他那八年,没有瞧见他后来那五年是怎样过来的。你也没有瞧见,我那五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叔父婶婶全死了。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们。我一个人孤苦无依,都能咬着牙活下去,还存着对将来的美好念想,你为何不能呢?”
“那天你带着从南方来的医师替太后医治的时候,我还在羡慕你。觉得你做一个逍遥的王爷,那样自由自在,那样好。可以去江南游玩,可以无所事事,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以享受那广阔的天地。可是——你为什么偏要往这笼子里钻?偏要往这笼子里挤?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
“你让我见一见他,好不好?”
沈倾音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抽泣。
萧旭听完这些话,望着她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在你的天地里,或许只有儿女情长,只有感情,只想要一个安稳美好的日子,想要父亲母亲守在身边。可对我来说,这些固然是想要的,也是一直盼着拥有的,但坐拥这天下,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历朝历代,这种夺嫡之战、勾心斗角,在权势里拼死挣扎,斗得你死我活,为的是什么?或许你不明白,或许你理解不了。可你不能以你自己的眼光,来否定我的努力。”
“萧承煜想做皇帝,我一样想做皇帝。为何他为了做皇帝不惜一切手段,在你口中便是智谋、是有勇有谋;而我凭自己的手段和能力坐上这皇位,就成了小人?你放眼看看,哪一个皇帝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你不用拿偏见来审视我。”
“不错,我原是个善良的人。我母亲也是个善良的人。我母亲用自己的性命,替我和萧承煜还有他母亲争得了逃跑的机会。而我在杀手追来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把求生的机会让给萧承煜。可这不代表,我一辈子就要被这份善良束缚着。我可以善良,我也可以有我的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喜欢么?我自己也不甚清楚。大约是嫉妒与不甘更多些吧。可如今我将你留在身边,说句实话,除了那一点说不清的感情之外,多半是因为你对我还有大用。其一,袁将军不知所踪;其二,你兄长、你祖父的死,我都觉得十分蹊跷。所以你须得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我对其他女人,没有兴趣。皇后的位置,便留给你了。”
“只要你在宫中一日,萧承煜便没有转圜的可能。”
沈倾音听完这番言语,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萧旭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阵,端起碗来舀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吃些东西吧。你眼下生气难过,都没有用。想要同我较劲,也须得先吃饱了再说。”
沈倾音抬手一推,将那粥碗打翻在地。瓷碗碎了一地,粥泼洒了一片。
萧旭见状也不生气,又取了一个碗,盛了粥递给她。又是清脆一声响,粥碗再次被狠狠打翻。
萧旭不再勉强她。他直直坐着,一言不发,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73章解锁可以看了,72章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