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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姊为妻 非咎 21041 字 16天前

第51章

北原临边境, 边陲地进入北城的行商愈少,入夜后自紧闭的门窗向里看,收拾行装的人愈多。不安与恐惧在边陲蔓延, 偏偏出关出城受限, 越限越怕,越怕越想逃, 逃的人越多, 限制得越狠。

“征兵事急,安安孤身一人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拜托月娘看顾。”官兵在外催促,陆啸蹲下身擦拭女儿脸上的泪水,剑眉拧起, 眼中是难得外露的温情, “安安,日后要听你月姨的话,爹爹很快就回来。”

明心站在一边没有打扰他们, 垂头安安静静在陆啸的包袱里又添了东西。

她说再多也是徒劳, 只能向天祈祷大家都好好地活下去,陆啸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接女儿。

陆啸叮嘱完女儿,抿唇望向灯烛下颦眉收拾行装的明心。他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名字,只知单字一个月, 月娘月娘唤习惯了,就好像天生便识得她似的。

“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安安, 你放心。”明心对他露出个安抚似的笑, 却并未消融这近乎托孤的悲哀。

刀剑无眼,生死何论。

“月娘,我——”他面有愧色。她身为女子孤身一人在外本就不易, 如今还要帮他照料女儿,难上加难。

“活着回来便是报答。”明心的掌心抚过陆安的头顶,险要关头不见悲惶,沉沉静静显露出坦然,“保住自己的命。”

陆啸离开时,陆安呆呆地看着那扇被他推开的门,抱住明心的胳膊呜咽:“月姨,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爹抓走?”

明心哑然,手掌心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思虑许久也没有说话,终了只是轻声道:“安安,月姨会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你自己也要好好地等爹爹回家,知道吗?”

北城尽管已经算作北原一带的大城,但城内人心惶惶,烧杀抢掠的歹徒渐次冒头,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无事绝不在外闲游。

趁夜黑偷偷出城的人也有,官府直接在城门处悬了一颗人头——无准过关者,如此人。

这样胆战心惊终究不成事,明心掏出全部身家让月婆婆带着安安先出城,但月婆婆与陆安都显出极度的抗拒。

“我都快老死了,死在这儿也不错。小丫头难带,别人的女儿更难带。不去。”

“我想等爹回来。”

明心拿她们没办法,又不能真的割下她们自己离开,真真是根扎在北原地上,半步跑不得。

月婆婆被她焦躁不安得头疼,见她成日愁眉不展,往门上足足挂了五把锁之后实在忍不住:“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安心吧!真打到北城来,大晟也是命数尽了。”

秦王周肃显领反军与胡虏自北向南推,周肃显在西,胡虏在东。在尽有猜测今圣上会先平反或招安反军时,一支玄甲军由个初出茅庐竟得圣上封号威武凌云的大将军领着名声大噪。

胡虏不惜中原百姓性命,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反军口号响亮自鸣正统,拉拢不少被周观复打压得无处可去的世家,号召力并不虚弱。

然比之两军,玄甲军则如同压过田垄的犁,军内将士皆是以一当十,主将用兵路数诡谲,对敌暴戾残酷,对内则极宽厚,许下军令,以人头为标,到额赏金赐爵,田宅不缺。

最为可怖之处,玄甲军一路扫荡而过,遇不战而降的官兵说斩就斩,浑然是霸道天行。

主帐内,周观复支着额角,冷冷地看着下属像是拖猪羊一般拖走帐内的尸体。

“将军,盛京又来信,催您回京了。”传信的侍者额角往外冒冷汗,仍旧难以接受圣上自个儿给自个儿封了个威武凌云大将军称号,冷不丁便挂帅领军跑到前线。

周观复拆信随意扫了几眼便放在火上燎干净:“没事找事,还是太过悠闲。”

他或许生来便适合做刽子手,在战场上又过半年,心反倒静到万事不想。人头滚地,生死如斯。冷眼旁观,愈发觉得自己和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天生一对,不敬神佛,不重生死——

周肃显真是有够王八,怕是放了上百个替死鬼。

尹铮领着陆啸进帐,周观复揉了揉眉心,不屑的神情略有收敛,徒披一层温和虚伪的皮囊淡淡道:“我倒不知天下还有如此英雄,未能早些拜会,以至明珠蒙尘。”

阵上英雄他不吝嘉奖,陆啸确实是个狠角色不错,敢拼命,脑子不坏。只是周观复要擢升他的官,他反倒不受。

“北城危急,我家中……家中妻女还未出城,还请将军首肯,能让我们团圆。”陆啸言语间带了点儿私心。他本是不愿争这样军功的人,但他不要这功,多的是人冒他领赏。

周观复眼皮子都不带掀的,向后一倚:“你攒够本事衣锦还乡,田宅万顷,名爵傍身不好?”

“若亲故不在,干得钱财傍身又有何用?”

“你我四处征战,为的便是叫天下人团圆。”冠冕堂皇的话,周观复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可笑,透出些许厌怠,“不日便要领军下北城,给你的封赏你大可接着。”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陆啸已是算作不敢不受,自帐中退出后赶着时候将书信送出。烽火时候,家书万金。他寄出去的信件从未有过回信,也不知她们可好-

北城要塞常是兵家必争之地,那横空出世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玄甲军一出,军心大振,守城将领亦不敢再往后退。他们不知那什劳子威武凌云将军是何出处,只知道他砍降将的脑袋是真。伸头一刀,缩头更是一刀,守城还能在身后留个好名声。

城禁森严,为防军机泄露,信件来往管制严密。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也是真。为攻下北城,周肃显不惜和胡虏联手东西两面夹击。一座许久未应过硬仗的北城,对付八万大军,若无援军,败下阵是必然的结局。

明心近乎夜不能寐,金银细软已被她整拾明白。现下出城是绝无可能,最坏的情况便是城破,与流民一同南下。

紧闭的窗透出丝丝缕缕月光,她都快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回迈上逃亡的路。

似有乌云腾来,遮盖住清凌凌的光亮。明心颦眉,盯着窗外的黑影看了半晌,陡然摸向枕下的匕首,推醒还在睡梦中的一老一小。

那黑影还在动,很快显出人的胳膊和耳朵。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惊惧在心头蔓开,世乱摧人心肝,人人鬼鬼的谁能知晓。明心抽葛布索性将匕首绑在自己手上,只那贼人进窗,等着一刀下去。

然击鼓鸣金声更快,黑影一顿,巷里呼和起来:“敌袭!敌袭!”

援军在途,此番敌袭本是试探,怎料北城百姓被这煎熬的三四月迫得涣散,未有敌军入城,内里先自乱起来。

“月——”月婆婆及时捂住陆安的双眼和嘴,和明心对视一眼,全然将注意力放在窗外或是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的黑影上。

凌乱的脚步声和交叠的黑影如秋风扫过,清凌凌的月光再一次透出来。

她没松手上的家伙,只套上刀鞘,总觉得哪里古怪。她虽常在酒垆不出,却也知道北城军与城外相合的两队兵马之间悬殊巨大。但周肃显与胡虏皆未径直兵伐,要么是起了罅隙提防,要么就是忌惮什么东西。

今夜如此突然,听得百姓向外跑,未听金戈碰撞声起……可若真有事起,错过这回,大概只能殉城去。

若只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如今身边还有一老一少,不能率性行事。

明心终了还是决定先出去探看,交代若自己一炷香未归,月婆婆便带着安安离开。

城巷静谧无声,她循着队伍的尾巴跟上去,只看见大批的人涌在城门口被堵得死死的。

“诸位,诸位!胡乱传信的内奸已斩,今日凌云将军领玄甲军相助,胡虏军已被冲散十之八九……”城门上站着的守城将抹了一把自己的冷汗,慷慨激昂。

危机来得突然,解除得更是突然。明心拇指落在刀鞘,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寻找那双似有若无盯视自己的眼睛。

她没找到,更不敢独行,紧紧坠在人群中回了酒垆。看到老少两人好好的时候不由腿软半跪在地,冷汗近乎浸湿了鬓发和衣衫。

第二日天蒙蒙亮,北城城门终于打开,数担架运进一个个昏迷不醒的伤兵。百姓自发地将家中多出的铺位留给伤员,都以看顾伤员为荣,一时想凑前帮个忙还得靠抢。

酒垆中的酒全被征去公用,明心因远近闻名的好手艺,又被挪去为军中烧饭。

身在营中能消解那种无处不在被窥视的恐惧,她闷声不吭地接下命令,忙得好似陀螺,往往回到酒垆后闷头大睡。

直到第三日,一匹青骢骏马喷着响鼻哒哒到营帐前。烈日炎炎,远远的,明心只能看见马背上驼了个人,身上黑红一片。血迹斑斑言轻,那浑然是个血人。

她心中陡然一跳匆匆背过身不敢细看。

像某种难言的厄运降临的前兆,明心抬手抹掉莫名掉下来的眼泪,难以理解地盯着自己双脚前的土地半晌。

她把这归于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作者有话说:

一股强劲的bgm奏响!!

发现铮字辈的人有点多了,改了下他的名字,这个世界不需要这么多的铮铮硬汉(不是)

第52章

马背上的人是周观复。尹铮等人极快地封住消息, 唤随行的御医前来诊治。

周观复两日前亲自领军去逐周肃显那支意图潜走的小队,本已一箭射穿秦王的肩膀,他自己身上的伤亦不少。穷寇莫追, 周观复却如魔怔一般追了上去, 极快把身后坠着的护卫甩到身后。

整整两日过去,既没有找到周肃显的尸体, 也没有找到周观复。

如今人是仰赖老马识途回来了, 却浑身是伤发起高热。

主帐内上上下下忙碌起来,明心亦从做大锅饭的厨子被擢升为主将的专厨,前去主帐聆听御医的千叮万嘱。

孔御医奇怪这厨娘怎的始终垂头不语,盖因圣上如今情况危急没有多加追问,细细讲过一遍注意事项后还是不放心, 拿纸笔要写。

“草民不识字……”明心压低嗓子, 脑袋快栽在胸前,极快地重复了一遍孔御医方才说过的话。

孔御医神色匆匆地离开后,明心整条胳膊都快僵滞, 赶忙钻进临时为这专厨搭的帐子里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御医也要随军?还是周观复也在营帐内——不可能, 前线何其危险,他若亲自来了,怎一点御驾亲征的消息也没有。

唇间又过一遍忌讳,她掬一捧清水扑在脸上, 慢慢,水珠沿着睫羽缓缓滑下, 泪珠似的滚到绒绒草地中。

定是她想多错多。

事关主将性命, 能接触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最最重要的是要学个天聋地哑。明心被拿住了身在酒垆的月婆婆和陆安,不得已担起往帐内送膳食的责任。

她抱着食盒, 还未踏进主帐就和尹铮对上眼睛,心神震悚险些丢了东西就跑。双脚却生根似的攀在地上,眼睁睁看他慢慢走近。

尹铮看她的眼神很古怪,完全不能理解她抛却宫中富贵跑到北城,更莫说如今战乱百姓遭殃。他只是为主子感到不值,耗费如此多心力也捂不热一个无情人的心。

尹铮与她擦肩而过,告知她将军已醒,小心伺候将军。

明心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没有拆穿告发自己的意愿后不由长舒一口气。揣着一颗被接连吓过两回的心脏,慢慢走进主帐。

尹铮是周观复武将心腹,他器重他,会派孔御医随军也不奇怪……

主帐并不比其他军帐奢华,仅仅多出一张案几一面无画的屏风,余物寥寥,更显在此居者何等熬得住清寂。

她有些好奇这个所谓的威武凌云将军。

“什么人?”屏风后传来略显粗哑的声音,如同晨时第一声钟鸣,明心喉咙宛如硌了只知了,难以想象自己竟能倒霉到如此地步。

她太熟悉周观复,甚至能透过他说话的声音,猜到他如今该是高热,嗓子连着头痛,连带着脊骨一片不适。

“……刺客?”他言语渐冷。

“草民是军中厨娘,来送膳食。”明心敢肯定,若自己再不说话,极有可能被当作刺客拖出去砍头,只能又压低了声音祈祷他就这样把自己轰出去。

她瓮声瓮气声若蚊讷,周观复皱眉,让人把东西送到屏风后的小桌上。

明心咬着下唇绕过屏风,看清他如今是何模样后陡然瞪大眼睛。

一根黑色长绫捂住他的眼睛,周观复算斜倚在帐内这张榻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伤,袒露在外的肌肤间绕着绷带。他的胸膛仍在起伏,皮囊下的血与肉好像要从那些惨烈的伤痕中迸发而出。

苍白的肤色被晒成几近小麦的颜色,却仍能看到面颊上因病起的红。

他耳力过人,只听到呼吸声却未觉察到这人其他的动作,猜到她可能是在看着自己发呆。

“东西放下,然后滚出去。”周观复不喜如此粗钝的人在身畔伺候,本就因这短时的失明心烦,还遇到个呆呆傻傻的。

明心一喜下意识点头,忙不迭道是。

她待会儿出门了便好好同尹铮说周观复不乐意叫她伺候,也好躲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安安心心做厨娘……她又看了一眼周观复眼上的黑绫,心尖一抖,不敢多见。

周观复不懂她那点雀跃从何而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凝神去听她将瓷盘瓷碗放在哪个位置,偏这人真是愚笨的,只顾着放也不说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不喜自己弱势的样子被人看见,故而不愿让人伺候自己用膳。

每每这样的时候,他就禁不住有些委屈,想到那个狠心、无情、冷漠至极的女人。他不同其他人说,就含在心里念,念自己说不出口不知与谁道的妄愿。

如果阿姊还在——

他去追周肃显的时候,是真的不想活了。

明心其实有点儿怀疑他究竟能不能自己用膳,但相处越多越容易露馅,于是闭上眼把自己当做瞎子,匆匆告退绕出屏风后。

然,闷哼混着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明心浑身一僵,垂在身畔的手已紧紧攥成拳,脚已转过去一半。

好在这回倒无需她挣扎。

“出去!你真真听不懂话,往后不必再来。”含着怒气的声音冷冰冰地兜头砸下来,明心反倒松了口气,快步出门唤尹铮来。

她回小灶前重新做一份他的午膳,三伏天里盯着灶里烧起的炽火,而后死死拧了一下自己大臂内侧那块皮肤,疼痛让她短暂地把那个满身伤痕的周观复赶出脑子。

走是你要走,恨是你要恨,如今又在此处做担忧,虚伪,伪善!

明心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安抚好自己的良心,有点庆幸自己送去的膳食已到了可入口的温度,否则真真翻去,怕是又要烫伤他。

尹铮神色复杂地看着比起先前俨然轻松不少的明心,将膳食送入主帐。

周观复俨然被自己气得不轻,这回稳住身形,一想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被个根本不识的厨子瞧见就愈发恼火。

“孤要杀了她。”

尹铮明智地选择不搭这个话头,放好汤碗等物候在屏风外。

那厨子对人粗笨,做事倒还不错。周观复两年来极少安稳地像常人一样用膳,日日只为一个活字嚼蜡,今日入口的浓羹温热,味道……

……

“尹铮。”

“在。”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烧沸了发烫,周观复陡然皱眉:“那个厨娘,长作什么模样?”

“她言自己容貌丑陋怕吓着人,人前总放下发丝遮着脸。臣,未曾多加注意过。”

“愚蠢!不明身份脸都不敢露的人也敢放进来,若是刺客该如何?”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抿着唇思索半晌,“派人细细打听这人的底细,尤其,尤其要问她有没有手伤。”

明心在北城因姿容过人与绝佳的脾性出名,稍稍打听便可知晓她的来路。

“丧夫……”

尹铮想提醒他这是流言莫要为此事伤心,然周观复低喃半晌,抚掌而笑半刻便抑不住地咳嗽,身上绷紧的伤口也随他心神晃动。

她竟承认自己有夫。

周观复拂开尹铮的手,额角因痛渗出细密汗珠:“无需过多优待,想法子把她调到我身边。”

在帐外将他方才命令听个一清二楚的尹铮:……

第二日,明心又被召去伺候周观复用膳。

她狐疑地找到尹铮,尹铮黑沉着脸袒明缘由:“将军好强不喜我们近旁,恰你蠢得有样,记着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管好自己的嘴。”

“你也记得管好自己的嘴。”

尹铮见她忿忿掀帘入主帐,又不知陛下知晓实情为何要这一出。可恨高德满留守在京,他在后宫呆的久,定然能想明白。

明心被骂几句蠢又受敲打,昨日被呵出去的欣喜也没了,心绪沉重地放轻自己的脚步。如今天晚,帐内点烛,屏风后隐隐约约映出一个斜躺的影。

周观复目不能视,听见脚步未闻人声,眉心微敛轻斥:“你可能有些规矩?”

“草民手脚粗笨,未学过。”明心垂眼帘不看他,眼底微微泛酸,心中生怨。五分怨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五分怨他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

“贵人不若还是唤旁人伺候罢?”

她离周观复之间隔了不止两个小桌,摆膳时双手奉上。周观复不答,她亦久久不言。明心以为自己如昨日简单摆膳即可,起身要离开。

“你去哪里?”换做从前,他定要攥她手腕把人留住。而今有心无力,还没忘自己不该识她,于是冷了声色质问。

周观复扬起手,未把控好距离,指尖擦过冰凉的汤匙。本来停手便无事,他却陡然用力,汤匙落地的脆响止住她的脚步。

周观复的手顿悬在半空,苍白干涩的唇抿了抿:“连你也觉得我没用是不是?”

明心自将其识为“连你这样愚笨的厨娘也敢觉得我没用”,她哪敢应这话。见他如此滞在原地,明心纠结片刻思及他身上的伤口为何而来,别扭也就消失了。

“将军护佑北城百姓是英雄,何谈无用?听来叫人伤心。”她试探着隔着一层帕子,用手背轻轻将他那只碰倒汤匙的手推还榻上,蹲下身小心地清扫飞溅开的瓷片。

捡去碎片还不放心,另一只手的手背在毡毯上细细的压过整片,没感到刺痛才收回手。

“那你缘何为难我?”他不虞。

帕子是什么意思,他目盲合该认不出她,她难道也和他一齐瞎了么?

“……我没有为难你。”她茫然。

“可笑。”周观复自不会轻易地放过她。空气中浮动着药与血的气味,那根黑绫一半受他鼻梁支起。

或许他在明心跟前总伏低气弱,盛气凌人落在她眼中也并不可怕,如今拖着病体反倒可怜。

“草民怎敢为难贵人?”明心轻声细语解释,揣摩他是因一时露怯难堪,无可奈何端起桌上的碗,勺沿轻轻磕在碗侧,“将军,这是藕粉。”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周观复缘何狼狈,一时有点懊恼,但要她以死谢罪,哪怕是口头上都绝无可能。温温热的勺沿轻触到周观复唇边,明心见他半晌没反应,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想喝水。”

“……”这是要把她当侍女用。

周观复就着她的手饮水,一时是身上的伤也不痛,心口呼啦啦往里灌风的窗子也合上:“把东西指给我,用不着你喂。”

他起先是想磋磨她,但饭到唇边又不高兴。从前年少不懂事时犯懒缠着她喂,无能重伤时才如此……竟又输她一重。

明心的衣袖偶尔擦过他的脸庞,因他用膳不宜重味,她的身上并没有很重的油烟味,反倒是皂角香气叠一层暖融融的米粒气味。

明心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平心静气:“草民来此无甚多用,下回便让尹铮将军来办,免得惹贵人心烦。”

作者有话说:

周观复:我发现把眼睛闭上会很酥糊

明心:什么意思你咋了

第53章

进涌的风吹灭一盏烛, 明心挪步,还未走到烛台前就听周观复阴恻恻地威胁:“你行事草率几番冒犯我,如今想卸了差事就走?”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 以为她就要这样甩手不管, 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冷冰冰孤单单的帐子里。

“我何曾冒犯你?”明心点起灯烛,明亮焰火燃起时愣了下, 因她想起周观复本是看不见的。

他的眼睛还会好么?他的小肚鸡肠会和眼睛一起好起来么?

她似也有些恼了, 声音低下去泛着几丝冷。周观复惯会抽丝剥茧,摸到蚕丝能猜出整个蛹,些微熨帖的心陡然坠入冰窖。他看不见,却能想到她定然是拧两弯柳眉,眼睑微垂, 离他远远的的模样。

才消解了半刻不到的疼痛登时成倍奉还, 他最恨她这样对他说话,好似他们生来是针锋相对的仇人。

她明明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将军,草民本就是无知村妇, 平日做的最多不过煮饭卖酒, 伺候贵人不甚应手。昨日做的不好,您只说叫我滚出去,又不告诉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尹将军说您恰恰看重我的愚笨,如今却又嫌我冒犯。您若想要机灵的伺候, 草民不该来。您若想要愚笨的人伺候得舒心,就要张口提点。我不会读心术, 哪里知道您想要怎样呢?”

明心尤怕送来的药膳凉了, 蹲在他身畔轻声细语地说话:“您身上还有伤,不宜动气,更不宜为一个不值当的人动气。”

汤匙蜻蜓点水擦过他唇畔:“再霸道的人, 也得给旁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将军你说对不对?”

她没忘自己如今的身份,忌惮他发起怒要找麻烦。若换从前,周观复爱吃不吃,她忙活大半天,自己都还没吃上一口。

“油腔滑调。”

撒谎。周观复顿感憋屈地咽下甜丝丝的藕粉,决心吃过饭再寻她麻烦。

他一口一口地往下咽,把她的话放在心里一句句认认真真批复,觉得她未必说的都是假话。

譬如劝他不要为不值当的人动气,很对!至于明里暗里骂他霸道、讥他自相矛盾……

明心不与他上劲儿,拿帕子拭净他唇角,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告退。

周观复没拦她,只掩在黑绫下灰蒙蒙的眼睛微微转动。

明心与尹铮交付手头的活计,强调要记得清扫瓷片之后才道明本意:“他嫌我冒犯。病人养伤须得平心静气,如此生怒,不好。”

尹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说了又不算,和他说有什么用?难说陛下是不是就是乐意被气。

明心回到酒垆后就被分外激动的陆安扑个正着,她一手搂着陆安,一手拿住她抛来的信件。字斗大,略崎岖。

“你爹的信?”

陆安点点头,而后面露期待地看向明心。其实这封信是明心离酒垆后不久就送到家,奈何她识字本就是半吊子,陆啸写的字又实在是……她认不出,于是盼着明心回来念。

柔软的信笺擦过陆安的鼻尖,明心笑拢着她坐在长凳上。

信里最先关怀陆安,叮嘱她不可荒废学习,长身体的时候要好好吃饭,不许到处乱跑,不要顽皮不可添乱。

陆安不高兴地噘嘴,抱着明心的胳膊不许她再念陆啸数落她的话。

“好……月婆婆……”关照完月婆婆,陆啸言明自己如今已挣得微薄军功,身负密令。

三页纸,明心念过两页,看到第三页第一行内容时却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她将那页纸随手放在一边,抖出信封里带的银两:“安安,算一算?”

陆安眨巴眨巴眼睛接过那成把的碎银,“月姨,这个是什么呀?”她指了指那页纸上类似椭圆的形,“像花瓣。”

纸上字数不多,在前两页大片大片的字迹下显得孤单寂寥,夹着一片山茶花的花瓣。

“兴许是寄信时太急,不小心掉进去的树叶。”明心笑着揉了揉陆安的脑袋,撇过头后却轻轻叹了口气。

“月娘,此番机遇仰赖你的照拂。若我此回能活着回北城,还请你不要拒绝与我交谈。我有话想对你说。”陆啸或许早料到读这封信的人会是她,故特用一个“你”,又张扬地塞了一片花。

有什么话可说呢?

明心敛眉无意深思,祈盼这场战争能快些结束。

她没料到尹铮又会臭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来找自己,颇有些奇怪:“何事劳您大驾?”

明心对打理自己无甚喜好,什么好买,什么好穿,什么便捷,她便兜头往身上一套。好在还有一张供她折腾光华出彩的脸,荆钗布衣也成那天然去雕饰不可缺的一角。

“将军给你一个将功补过改过自新的机会。”

“……”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不如反思是不是哪里露馅。”尹铮比她还尴尬,夹在中间怎么办都不是,甩下这句话便离开,“这是军令,违军令当斩。”

明心冷笑两声带着这如山的军令送膳去,心中嘀咕周观复是不是已认出她了,如今是在戏耍她。

可是,他是个瞎子呀……

周观复伤重,卧榻三日,薄唇才有些许血色。主帐内一如既往的清净,只不过明心才靠近他几步,就见他抿唇不虞,是有些恼怒了:“怎么又是你?”

明心一愣,战战兢兢憋了许久的火气也上来了,丁零当啷摆好菜肴:“不是你说要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贵人忘事。”

不料周观复沉默片刻,反比她还困惑几分,语气倒是软了下来:“我没有。”

“尹将军说军令如山,不服军令就要砍我脑袋。”明心半跪在榻边,恶劣地想把勺子怼他脸上,但还没挨到那张俊朗的脸就偃旗息鼓,“大人,莫要戏耍草民了。”

她细想,猜这大概是尹铮自作主张。周观复的身份敏感,军营内来往众多,难保谁是绝对安全的。大概是看她窝囊趁手,随便寻个借口把她塞来磋磨。

“胡闹!”周观复轻斥,心思百转千回,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她,“罢了。你若再入前两日那样为非作歹,我——”

“劳烦大人启尊口,啊——”明心懒得和他争执,直到他倔劲上来了动辄要说些恶毒之辞,不想听,只好这样堵他的嘴。

她胡乱哼着北地的小调,有意扰乱周观复细听她的动作,又不似昨日碰他唇提醒他。于是他一时只能如稚子般竖着耳朵听她说话,否则始终张着口太蠢,不受这食亦聪明不到哪去。整个人胸腔震颤,像是被气疯了。

明心看到了,但她还得巴着周观复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把她赶出去。

可惜周观复什么都没说。

她半跪在他身前不远处,温热的吐息如羽毛轻轻扫过面颊。他早说了无需她这样,她、她非要如此照料。难言的羞耻顺着脊骨往上爬,他也没吭声。

色厉内荏半晌,又落下成。

事毕,明心气冲冲地跑出去找尹铮,尹铮兜头被指责一通,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后唇角微微抽搐,任她骂了会儿。

心里却在犯嘀咕,分明就是陛下说的给她一个机会,怎么就成了他有意算计。

不过周观复口不对心已不是第一回 ,尹铮习惯了,在明心离开前还不忘强调:“将军让你伺候是看得起你,若办不好,你便是……也不可逃罪。”

他囫囵下“贵妃”两个字,不料这般含糊激得她愈发心乱。

明心气急:“我不是!”

自尹铮惊愕的神情她觉出不妥,压着性子闭了闭眼,冷不丁问:“……他的眼睛,还能不能好起来?”

尹铮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孔御医那时的意思是周观复头部受撞,目络震乱以至目盲,好好修养,至多五日可好。

他瞥了一眼明心紧皱的眉,严谨地从自家陛下出发又思考了一遍,在她抿着唇要生气的时候犹犹豫豫地回答:“或许可以,或许不能吧……”

尹铮听见凌乱的脚步声,看见一个纤瘦而决绝的背影,愣神片刻,暗恨这人着实冷酷无情。

此时还早,不到回家时候。明心回自己的炊帐,往角落里抱膝一缩,双目盯着悄然探进帐内的一棵草,牙酸眼酸,咬了半晌也没把越来越热的眼熬冷下去。

他满意了,把自己搞成瞎子就满意了?一根柴禾从她身畔被丢到另一头,当啷敲在灶身。

明心愣愣看那根没能顺利砸进灶里的柴禾半晌,脸埋双膝终于忍不住恸哭出声。

一个人为了一根没能被精准砸进灶肚的柴而哭,本就是很没道理的事。

她脚边的土地被晕出一块湿痕。明心哭得脑子发晕,吸了吸鼻子,起身捡起那块柴狠狠塞进灶孔,不知道究竟是在气这块柴,还是气什么人。

到日上中天时候,她再迈入主帐,人未绕过屏风前的案几,没忍住倾身看他。

只是这一眼,她便僵在原地。

“鬼鬼祟祟。”覆在他眼前的黑绫不翼而飞,他仍阖目,却不知是养神还是怎的,冷哼一声讥她。

莫非已经好了……明心呼吸一滞,没有草率地去他面前,隔着一扇屏风试探:“将军的眼睛,可视物了?”她眼睛都亮了,言语间不可抑制地溢出雀跃。

周观复聆她声音有些哑,刚想问缘故就颦眉压下。他想到尹铮回禀时说的话,疑心若被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慢慢好起来,她就要寻机会远走高飞。

他的眼未好全,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

“劳你上心,可惜并未见好。”周观复自枕侧捞起那段黑绫,柔软地伏在他指间,“大夫让我将它拆了,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尹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刷到过一个表情包啊啊啊上一次忘记分享给你们了,就是分为图A和图B。图A是一个狗狗龇牙很生气然后大骂,图B是狗狗乖巧。

代一下

图A(暴怒):你个****会不会——

图B(瞪大无辜的眼睛):原来是姐姐啊

今天早点~

第54章

他语焉不详, 明心应了声有些心不在焉——那究竟是能好还是不能好,复又纠结。问,还是不问?关心一下挽救百姓于水火的将领的病情, 好像也不奇怪。

鸦青浓密的睫羽仍下垂, 周观复久久不听她回应不由颦眉,搁在身侧的手不由攥成拳。

又是这样, 他好似永远都猜不到她究竟在想什么。

明心劝好自己, 蹲在他跟前,佯作好奇:“那将军的眼睛究竟什么时候能好?”

她不提防对上一双灰蒙蒙阴翳的眼睛,呼吸几近停滞,好在它空茫茫好似什么都装不进,这双眼睛的主人也无甚反应。

“将军?”

两字如钩, 他终于撩开过往两年间所观皮影的幕布, 一个虚无缥缈的轮廓,在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拿着腔调飘来。这回近在眼前,负身后朦朦胧胧的光影, 湖蓝上杉朱红下裙。

她还在说话, 没心没肺地抬手在他面前左右晃了两下。

或许唯有天知他有多想抓住这只手,问问她……问问她的手还痛不痛,这两年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自己,哪怕一刻后悔怜惜那个早夭的孩子。

啪的一声, 明心的手被拍下去,周观复神色古怪:“不要拿东西在我跟前乱晃, 没规没矩。”

他没控制好力道, 明心的手背刹那间就红了一片,她揉了揉自己泛着些许痛感的手背,闷声暗里想着打听玄甲军什么时候离开北城。

她的动作没瞒过周观复, 他抿唇恼了会,听到对面传来轻呼。

浅淡的血腥气漫开,周观复拽住起身想去唤医师的明心的手腕,只是一瞬间好像触到她的脉搏,心脏重重跳了下。她回头困惑地看他:“伤口崩开了。”

“明日我要去巡帐。”他没松手。

横亘在他肩颈那侧的白布上晕开一层刺目的红,配上他苍白的脸色与灰蒙蒙的眼睛触目惊心,明心想挣又不敢使劲:“那更要请医师来。”

“……”周观复颦眉,一只手捂住伤口处,“你既不懂我的意思,止血总会吧?这么一会儿,死不了。你今天慌里慌张踏出这个帐子,明天整个北城都会知道主将有问题。”

好在军帐里有配好的止血药与热水,明心平心静气地兑好温水,俯身去拆他身上错综复杂的绷带,一本正经地强调:“我没治过人。”

又撒谎。

周观复微掀起眼帘,隔一层水雾,湖蓝交叠的衣襟裹住呼吸,素白纤细的脖颈循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曾发自内心地慨叹世间柳腰玉肌竟能轻易地盈于一掌,薄薄的皮肤覆着血肉,若真真到了红了眼的时候,就能看到鲜艳的血流动。

“那就是治过别的。”她离他太近了,只要稍稍挺身仰头——

绢巾扑上周观复微微泛红的脸,视野陡然变成一片白,即便很快就被挪开,他还是懵了一瞬大为火光:“你要捂死我么?”

薄薄的绢巾哪里能捂死人呢?

“不敢。”明心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些污血,又沾微微泛凉的膏药抹上去,始终没碰到他身上皮肤哪怕一星半点。

青年人裸露在外的腰腹肩颈都是紧绷的,好似害怕她陡然凶性大发对他出手。

她换过水,又用新的帕子擦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觉得他这样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很有意思:“我不是医师,只是偶尔会帮着隔壁老板治治她家的小马。您放松些,这样一直绷着更容易出血。帕子都换过了,是干净的,不会脏了您的玉面。”

周观复哪里放松得下来,等这一轮药换下来反倒出了一身汗,闹得明心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北地,夏季远不及盛京炎热,不至于吧……

汗水浸到伤口里勾出痛痒,周观复的脸色一变再变,听她取笑自己难得没有驳回去。他以为自己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气得耳根子发红。

她变了。从前即便只是轻轻摔了一跤,她都会心疼的。

明心拧眉,小声道:“将军,我出去唤人给您擦身打扇?”她知道他不好受,但缠好他身上的绷带却又觉得不适合由自己动手,总感到一种没由来的别扭。

周观复抬头,即便双目看不见,却仍是如此“盯”她半晌后嗤笑一声:“你出去,不用叫人来了。”

明心诶了声赶忙退到帐外,还没来得及提醒尹铮,就听到不远处的惊天动地的喊声:“月娘!你家闺女儿受了欺负,方才一个不着眼就跑了,这会儿还没回家!”

尹铮惊愕地看向明显也愣了下的明心,心底北风雪花一齐飘过,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沉沉落下的帐帘。

明心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管得了其他的东西,问明白陆安离开的方向后径直离开。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个又一个军帐之间,来报信的大娘也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落地就又被尹铮吓起来。

尹铮在军中威信仅次于主将,黑沉冷肃着脸宛如审犯人的架势看着极为骇人。大娘尴尬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磕磕绊绊地解释。

这事说来并不复杂,因陆啸久久不归,偶尔寄信也直接送到酒垆里。于是一帮多嘴多舌的欺负孩子,同她说若真的死了爹倒也没干系,至少给她留了个能供她吃喝的后娘。

陆安自不可能认这种话,就直接和他们吵起来,但八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吵得过一帮脾性恶劣的大人。好事者激她既不认这个后娘,又何必死皮白赖地呆在酒垆,嘴巴不干不净阴阳怪气地讲坊间传的陆啸与月娘子之间的关系。

按理来说再如何坏的人都不至于刁难孩子,然明心与陆啸在北城都算得上出名,有人看得上他们的为人,自然也有人看不上。平日寻不到他们的错处,如今陆啸不在,明心也不似从前沽酒娘子的风光,登时都抓住机会苍蝇似的绕上去。

“这……那帮人是出了名的舌头长,我当时看那孩子跑走了。回家之后还是不放心便去酒垆问了一遭,才知道她根本没回酒垆。将军,这外头如今多乱,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糟了。”

大娘念叨着离开,尹铮立时点了几个人帮着去寻人,尤其交代他们要保护好月娘子。

“尹铮。”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如离弦的羽箭,不知是紧绷多久的弓弦方能至此。

尹铮打了个冷颤-

街坊邻居都一同被吆喝出来寻人,直至天将将擦黑还是没寻到人,明心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快凉透,抱头蹲在院里发了会儿呆。

天底下没有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尤其是刚刚打过仗的地方,胡虏与反军只是被打退了三天。陆安不傻,定不会贸然出城,会去哪里,会去哪里……

月婆婆才回酒垆就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那群长舌鬼,惯会欺负孩子!”

她才结束一场骂架,气愤不已地与明心讲了究竟是什么事把陆安气跑了去,讲完后又觉得不值:“这孩子也真是,挨骂了不回家的几个意思,真真白养。我早和你说了,别人的孩子养不得——你干什么去?诶!”

明心气喘吁吁地跑到一处略偏僻的住所,暗沉沉的天,门上已结蛛网,厚厚的灰尘覆在门板上,但门把上留了个手掌印。

这处院子是陆啸与陆安父女二人租的,但陆啸半年未归,陆安与明心一同住在酒垆,它也就自然而然被闲置了。

明心松了口气,怕吓到陆安,犹豫片刻后轻轻叩门:“安安?”

反复三回,陆安终于把门打开,看到明心后瘪了瘪嘴扑到她怀里。

“安安,你爹才来信不久,他定然没事的,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你若不信,我明日便帮你问,好不好?凌云将军和尹将军都是很厉害的人,他们说的肯定没错。”明心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至于别的话,你平日与月姨呆在一起最久,为什么相信他们而不愿相信我呢?”

陆安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开口:“对不起,月姨……你要是我娘就好了。”

明心的手微顿,正在思索如何开口向她解释这是不可能的事,陆安就自顾自地补充:“如果你可以不嫁给爹爹,也能做我娘亲就好了。”

陆安从不觉得自己的爹爹可以与月姨在一起,也从不认为是因父亲的缘故月姨才会对她好。她以为,是因为有她陆安在,她爹才能有机会在月姨身边帮忙。月姨似乎天生对她这样的孩子就是宽容而友善的,无论陆啸是不是她爹,她都会对她很好。

为什么一个小孩子失去爹娘后,天然地再不能拥有选择的可能,只好依托余下的亲眷,茫茫然等待一个所谓的“后爹”“后娘”。

陆安揉了揉眼睛牵起她的手:“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下回不会到处乱跑了……月姨,我们回去吧。”

明心难得茫然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陆安的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次日,明心找到尹铮,凑巧的是尹铮也恰好在寻她,说有话相问。她眨了下眼睛奇道:“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不知为何尹铮面露古怪,让她先问。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做陆啸的?”

作者有话说:

极限!明早爬起来修虫虫。

第55章

“你不知道?”尹铮抱臂, 愈发为周观复感到不忿,面露浅淡的鄙夷眼带谴责,“陆啸擢升, 他竟未与你说?”

昨日得来的消息是陆啸与她关系甚密, 自她踏入北原,身边就跟着陆啸陆安父女二人。有人以为他们本是一家人, 可后来见分居两处又不像。男女之间朦胧的关系最是勾人深探, 讲什么的都有。

明心要的只有陆啸未死这个答案,闻他如此言语,肩上沉沉的担子终于卸下,心情松快,也就没计较尹铮古怪不善的神情:“多谢。不知尹将军有何事相问?”

然尹铮没能问出口就被亲卫叫走, 连带明心也要去为巡帐做准备。

她昨日看过周观复身上的伤口, 路上几回都禁不住想问周观复的身体究竟能不能扛住巡帐,但一想兴许这是必要的安排也只能讷讷。

掀帐动静不小,周观复分辨出明心的脚步声, 抿着唇偷偷探出一双眼, 神情更冷几分似多加厌烦,已炽烧整夜的怒气如今只剩闷在灰尘中的余烬。

她尚且无知无觉地跟在尹铮身后,裙裾漾出细微的褶皱。熟悉的脸,七百个日夜, 吞咽下她面颊独属少年气的弧度。薄薄的皮贴着骨血,如同贴着叶脉的叶片, 浑然天成, 却更显出高挺的鼻,温和深邃的眼。

日月轮转冲淡他的怨恨,当他再清清楚楚地面对这个凉薄的人, 霎如久旱者硬生生咽下一盅混入泥沙的河水,难以体味久旱逢甘霖的欣喜,亦难怨愤不得已吞咽泥沙的塞然。

她如今又为何颦眉,是为昨日偷跑出去让她心焦的稚子,是为身在远处的陆啸,还是为他仍留在此处而烦忧?

明心进帐又觉浑身一颤,抬眼望去却没寻到那股视线的来源,见他们都忙起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唤我来是为何事?”

巡帐多叫亲卫随行,周观复尚在病中,自不会大摆阵势,在众人跟前全须全尾露个脸就好。

尹铮竖起一根食指指了指屏风后,明心颇头疼地绕过去,周观复早已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几前,素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轻甲挂在架上,她的活一目了然。

“抬胳膊。”周观复慢悠悠地照做,她让抬手就抬手,让起身就起身,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是乖乖听话的。

她生怕碰疼了他,实际下手的力道还不比轻甲压在他身上半分重,而后听得他轻声问:“昨日你去哪里了?”

陆安那个年纪绝不可能是她的亲生女儿,弟弟可以中途分开,可孩子非得从身上掉下一块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他一句也不信,只想听她亲口说。

“家中出了点小意外。”明心后颈密匝匝泛凉,有点不适地缩了下,没有和他细说的打算,想就此糊弄过去。

“意外?看在你孺子可教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他言带倨傲的恩赐,虽仰着头,却垂着目瞧她起伏干脆而流畅的玉洁侧脸。

“清官难断家务事,事已了结,就不说出来引将军笑话了。”轻甲衬得人如同一柄已出鞘的利剑,明心微低下头没有多看他的脸。先帝容貌虽也算俊美,却不及周观复十之六七,不知那位究竟生作什么模样,才能让周观复平白捡了这张昳丽无双的脸。

“兴许我今日就缺这一笑,说。”

这种先耍无赖,若无赖不成就威胁的语气她很熟悉。明心暗里瞪他一眼,想不到一个人竟能越活越无聊,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给他听:“孩子闹脾气跑丢了,如今已找回来,如此而已。”

“你觉得好笑么?”周观复面无表情地问她。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明心两手一紧,周观复嘶了声不满地垂下头:“你要勒死我?勒出血坏了你来赔?”

明心心下默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不与他计较,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漫不经心敷衍:“将军光华威武,十个草民也赔不起的。”

她暗自生气的时候双颊会微微泛鼓,周观复低头看了会儿,心底暗笑又被陡然升起的不虞止住:“不可妄自菲薄……不过,我从前倒未听过你已有家室。”

“是友人的孩子。”

“无夫无子?”

“曾经有,都死了。”明心最后覆好臂护,冷声冷气,“已好了,我去唤尹将军来。”她隐隐约约觉得古怪,不知他打听这些做什么,本能地想离他远点,否则大概会被套出来更多消息。

周观复见她不耐,茫然地眨了眨眼,薄唇微动:“倒是我不对,如你这般年岁的娘子,膝下都有孩童。”

这话无异于用刀子扎她的心。明心离开的脚步顿住,这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就这样直勾勾地撞上去,泛着蜜糖光彩的眸宛如淬了毒:“都死了。”

那个孩子像一支已扎进肉里的箭,不拔出来会死,拔出来会痛。

周观复想知晓一个村妇的过往哪里需要这样饱含恶意来来回回地问,怎么查查不到?那层蒙在二人之间的朦胧的水雾被尖锐的问话刺穿,被迫如此赤.裸相对。

他抬起头露出自己复归神采的眼睛,而后低低地闷笑了一声,思虑片刻后竟变为疏狂的大笑。

他还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和已变作鬼的孩子,如今看来,若无一席之地,也未必能得她唾骂啊。

熟悉的癫狂迫得明心向后退了一步,难以理解地看向眼角已渗出点点水色的周观复。她极想把那句“你觉得好笑么”还给他,却也知道他如此模样,不搭理他才是最好的。

“阿姊,我们许久不见,你的第一句话却是咒我死了,是不是太过偏颇?”周观复盯着她向后退的那步,颇为无奈地起身,“我知道你死了的时候,可是难过得很呢……你怕什么?我都不怕。”

明心额角突突地乱跳,不想和他忆往昔,干巴巴地劝道:“我没有咒你。你今日还要巡帐,身上还带着伤,要寻我麻烦也换个时候。”

她一路出盛京时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如今身在北原,可不似从前有许多人替她掩护。周观复真要寻她麻烦,是极麻烦的事。

她有些后悔逞一时之气撕破这层窗户纸,比起如今,还不如假模假样地演不认识来得松快。

“没有?”周观复步步紧逼,眼见她的脊背已靠上屏风退无可退,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好阿,那你就在这里等我,等我巡帐回来,我们好好说。”

明心陡然抬起头看他,似乎没想到这回能这么简单地糊弄过去。周观复语罢,自然绕出屏风后,对在外等候已久的尹铮使了个眼色。

他两年间反反复复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一个死人如此轻易地撬动自己的心神,而今真真切切见她全须全尾,甚至还有心与自己讥嘲,想来确实是活得好好的。

尹铮见他神情明灭不定,立时跟在周观复身后,想起陆啸也是这两日归营不由得头痛。

他挺欣赏陆啸的行军风格,知晓他这半年间始终坚持说家中有妻女,信也未曾少寄。

女子,实在可怖!

脚步声渐远,明心又等了会儿方才探头出来看了看。

她自然不会听周观复的话傻乎乎在这儿等,军营是他的地盘,她自然处在劣势。于是她只略加思索就迈步往城内走,一路上竟意外地畅通无阻。没有紧坠在身后的侍卫,亦不用害怕突然出现的手刀。

明心站在酒垆门前,仔仔细细回忆这两日发生的事,认真地想:他大概是恼恨受骗,连承禧祠都被她一把火烧了,他大概是恨毒了她才会想法子磋磨,看她胆战心惊地试探完还要不情不愿地伺候。

她想到周观复那些对付仇人的手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北城不能呆了。

但她还要照顾安安……难道她还能带安安一起走不成?那又不是她家的姑娘。

明心愣在门前挣扎半晌,忽地听见马蹄踏在道上的声音,悚然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不由生出欣喜:“陆啸!”

半年未见的陆啸身形看起来更为结实,见她展颜不由得也朗声大笑,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月娘。”

他的手松得很快,明心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陆啸就退到一边,恍若无事发生:“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明心哪还能想别的,只觉得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恰好陆啸回来,那她岂不是想往哪走就往哪走了?

酒垆的门吱呀打开,陆啸及时张开双臂接住女儿,将陆安抱个满怀之后故作严厉地皱了皱眉:“我回来的路上可是听到了你干的不少好事,嗯,长高了……”

明心头一回失礼地打断他们的话,轻声问:“主将巡帐要多少时候?”

“约莫一时辰罢?”陆啸不明所以。

明心风似的冲进酒垆,拉开柜子便提溜出来一个包袱——这些东西是她在营内第一回 见到周观复时便收好的。她成日盼着能相安无事直到他离开,如今虽事与愿违,但东西派上了好用场。

月婆婆坐在炕上睨她一眼,看她慌里慌张的模样也没有多问,只提醒她:“如今这个时候,出城不易。”

她常说自己吃过的盐比明心吃的米还多些,第一回 见明心便觉得古怪。姿容尤盛者无名无姓,孤身一人跑到北城,又非投靠亲眷,也甚少谈及过往。如今事发,并不奇怪。

“不会出不去的。多谢婆婆收留我许多时候,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快去吧。”

月婆婆抬手赶她,明心恭拜过后急走到门外,陆氏父女呆呆地看她如此模样,她来不及解释:“陆啸,我得出城一趟。”

作者有话说:

你觉得好笑么?

第56章

陆啸仅仅只愣了那一下, 没有多问,拍了拍立在一旁大马的脑袋:“那就走。安安,爹去送你月姨一趟, 一会儿就回来。”

月婆婆拉开门, 将满脸迷茫的陆安牵进酒垆:“安安。”

明心果断翻身上马,陆啸轻道“得罪了”亦跟上, 两手擦过她腰畔握住缰绳, 这时才发觉世上竟还有如此窄薄之人。

浅淡的皂角香丝丝缕缕沿着飘飞的发丝擦过他粗糙的皮肤,陆啸心神如那飘飞的发丝柔软凌乱,沉默良久,握着缰绳的手愈紧,在隐隐看到城门轮廓时禁不住开口问:“你还会回来吗?”

按理他回北城后该先去军帐述职, 可实在是想早些见到家人, 于是孤身一人快马加鞭比其他人快了整整半日到北城。

陆啸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但只要是她说的话他都近乎不生疑窦。

明心的心砰砰直跳,总觉得今日的一切顺利得古怪, 闻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如果周观复没有下令把她翻出来处死她, 当做她死了,明心自然而然会回北城;如果他执着于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只能跑。

可谁能猜中周观复那颗多变的心?

陆啸身形高大,把她后背遮了个严实, 因而也就死死堵住了那道如鹰隼般死死盯着他们宛如要从上面咬下一口肉的视线。

垂在身畔的手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周观复阴沉着脸, 勃然大怒:“尹铮, 尹铮!孤的弓箭。”

他不顾自己身上伤口会崩裂,巡帐后打马疾驰紧紧坠在二人身后看了一路。结果呢?结果呢!她就这样回报他对她的信任,就这样对待一个伤者……她活是要气死他!

“陆啸,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愈发清晰的马蹄点地声响终于入耳,明心额角狠狠一跳,不敢回头。

掩耳盗铃,又有何用?

冷箭离弦,身下骏马发出凄惨的嘶鸣,颠簸中陆啸死死护住怀里的明心,两人登时一齐狼狈地从马背上滚下来。

那支箭嵌在马的后腿钉得贯穿,天旋地转,明心不觉痛,看到那匹熟悉的青骢马后遍体生寒。

陆啸的手掌还护在明心后脑,周观复俨然已经红了眼,扳指紧扣着弓弦,他面无表情地挽弓,胸膛剧烈起伏。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她怎么敢这样对待他?那只没规矩的手何其刺目,她惊慌的神情何其伤人心……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背叛自己的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反胃涌上心,明心挣开陆铮的手,撑着地起身挡在他身前:“你杀了我吧,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逼他送我出城的。”

陆铮惊愕地抬头,看到周观复的脸之后连脑子都不转的,听到明心的话后不由得心神俱震:“月娘——”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是吗?”听到陆啸唤她月娘,周观复顿觉浑身血液逆流,眼前一片昏黑,挽弓弦的那只手止不住发抖。

明心盯着那支羽箭,一只手紧紧按着身后陆啸的肩膀不允他起身,脸色泛白:“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她赌周观复不会在这个地方要了她的命。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陆啸死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家,却因这样的事丢了命,这对他太不公平,太荒唐。

周观复看着她沾了灰尘的脸与挺直的脊背,如松如竹,旁人兴许生敬,他看了就想折下这把硬骨头,让她重新回到过往柔软的姿态。

越想越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