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铺子很少,多数是摊贩,卖些果子吃食,但也都是些寻常粗粮。
因为边塞寒冷干燥,长不出什么汁水多的东西,所以卖的都是些干巴巴的瓜果蔬菜,蒙着一层黄沙,瞧着十分不可口。
即便是这样的景象,楚兰卿也十分稀奇,兴致满满的在街上东瞅瞅西瞧瞧。
忽然,他的耳朵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明显。
他的目光探向前方,一名身着红衣的男子闯入视线。
那人长得极好看,眉清目秀,一双淡蓝色的眸子格外显眼,自带几分异域的风情。十分出挑的长相,配上那身醒目的红衣,在人群中极为突兀。
楚兰卿不由得看出了神,连身上被人偷偷放了东西都不知道。
直到那男子从身旁擦肩而过,他才惊觉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是从他脚下发出的。
回过神来的楚兰卿站住了脚,礼节教养却不允许他回头打量人家。
正欲继续往前走时,手腕处却传来痒意,似乎有东西在爬。
楚兰卿最讨厌小虫子了,连忙捋起袖子。
一只黑色的拇指大小的虫子正趴在他小臂上,并且有继续往上钻的趋势。
楚兰卿不认得这是什么虫,只知道十分丑陋,顿时大惊失色,一边甩着手臂一边喊楚九。
楚九立刻上前抓住楚兰卿的手臂,可虫子却没了踪影。
“公子别怕,虫子没了。”
“没了吗?”楚兰卿惊慌不减,继续抖着衣服,道:“快看看我身上还有没有!”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肩膀处有细密的触感,沿着锁骨极快的移动到脖子上。
“脖子!脖子上!”楚兰卿急得大叫。
可不等楚九拉开他的衣领,脖子上便传来刺痛。
“好痛!有东西咬我!”
楚九急忙扯开他的领口,瞬间也慌了神。
只见那只黑色的虫子已经咬开楚兰卿的皮肉,正往深处钻去,只剩半个身子在外面。
“公子!”
楚九立马要上手把虫子拔出来,人群中传来一声制止。
“不可!这虫子有剧毒,一旦把它身子拉断了,毒液就会渗入血肉,不出一个月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这话吓得楚九一动不敢动,手悬在楚兰卿脖子上进退两难。
“那该如何?”
只见那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放在黑虫上方晃着。
一股香甜的气味从瓶口散出,没一会儿那只黑虫便退了出来,往香气的源头靠近。
楚九眼疾手快的一把将虫子拍走。
虫子落到地上,被一脚踩死。
楚兰卿看了眼地上黑红白混成的一团,心里直犯恶心。
可更令他难受的还在后面。
虫子是弄出来了,可却在他脖子上留下一个血洞,拇指头大小,看着十分可怖。
楚兰卿看不到,但从楚九的眼神中不难判断出伤口很吓人。
“公子别怕,我马上带你找大夫!”
楚九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准备先把伤口捂住,一抬头发现已经有人先自己一步。
楚兰卿这才想起刚刚帮他把虫子弄出来的人,虽然眼下慌乱不堪,但一句感谢还是要说的。
一转头刚要开口,却惊讶的发现站在眼前的正是那位红衣男子。
“多……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方季青朝他温和一笑,“不必客气,边塞之地风沙多,还是把伤口盖住好些。”
楚兰卿反应过来对方的手还在拿着帕子帮自己按伤口,赶紧又道了声谢,然后自己伸手换了上去。
“这虫子虽然全部退出来了,但它外皮也有毒,毒性不大,但长久不愈会留下疤痕,需得好好上药才是。”
楚兰卿一想到那虫子的模样就浑身难受,皱着眉问道:“那是什么虫?我从未见过。”
“噬香黑虫,因喜欢香甜气味故得此名。这虫子并不常见,是东境这边特有的,公子没见过也属正常。”
“多谢公子解疑,在下楚兰卿,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方季青眉眼微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片刻,道:“在下身份卑贱,恐辱了公子双耳,就失礼不相告了。”
“这是什么话?”楚兰卿一激动差点把捂伤口的帕子甩了,他上前一步,眼神认真坦诚的望着方季青。
“公子气度不凡,见多识广,又心善,是贵人也!”
方季青忽而笑了笑,平静温柔的望着他,“楚公子果真与旁人不一样,心思如此纯净至善,难怪淮舟愿意亲近你。”
楚兰卿愣了一下,“你……你认识顾淮舟?”
“我与淮舟自幼相识,一起在军营里长大,只是后来分隔两地。”
原来是顾淮舟的陈年好友。
楚兰卿忽而有些别扭,不知是因为他跟顾淮舟认识,还是因为他口中“淮舟”这一颇为亲近的称呼。
但很快他便把那种感觉逐出脑袋。
“那你为何认得我?”
方季青笑意更甚,“淮舟来了东境后,曾在我面前提起你,所以认得。”
说罢,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忙不迭拱了拱手,道:“在下方季青。”
方季青行礼时,脚步动了动,“叮叮当当”的声音也随之响了两下。
楚兰卿不由得好奇,他脚下到底有什么东西?
“对了,这个伤口要尽快涂药,耽搁不得。”
楚兰卿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受着伤,于是回了一礼,同时向方季青告辞。
方季青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这种药膏鲜少有人会配制,在下曾学过医术,碰巧会做。如若楚公子信任,我可以帮你配制些,也好及时用药。”
楚兰卿本不想劳烦生人,但既然对方是顾淮舟的朋友,又对自己有恩,那便算不得生人了。
他也的确不想留下疤痕,于是十分恭敬有礼的将人带回了官驿。
楚兰卿也终于在这时候看清了方季青脚上发生声响的东西,是一副镣铐。
他,是囚犯?
感受到楚兰卿呆滞的目光,方季青拣药的动作顿住,侧过身安静的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楚公子不必惊慌,我不是囚犯。”
被读出心思的楚兰卿有些窘迫,不自然的咧开嘴干笑一声。
“那你为何戴着这个东西……”
“因为我是东殷国的皇子。”
楚兰卿的脑子又被扔了一颗炮仗。
东殷国?不就是正和云朝打仗的那个?
他们的皇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方季青又读懂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自幼被送到云朝做质子,因为身份特殊,所以要一直戴着镣铐。”
他的语气平静温和,仿佛在陈述一件不足为奇的寻常小事。
楚兰卿却惊得瞪大了眼,“一直戴着?”
“嗯,从被送到云朝就一直戴着。”
楚兰卿干净的眸子中透出怜惜,小声道:“那……岂不是很难受。”
方季青不习惯接受这样的目光,于是错开视线,低头微微撩起下摆,露出全部的镣铐,以及自己的脚踝。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你看,好好的。”
楚兰卿的视线投过去,那双瘦削发白的脚踝上有很宽的一圈暗痕,像是疤,又像是茧。
第27章 甜吗
方季青幼年时被作为人质送到云朝, 名为东殷国皇子,却从未享受过皇子该有的待遇,相反的, 他过得如同一个囚徒。
脚上被强行戴上镣铐,住在陋室, 吃得也很差, 一直被看守着。
云朝向来不把东殷国视为威胁, 所以对这个被当做示好之礼送来的皇子并不上心, 甚至都不屑把他带回明都城。
方季青就一直被留在了边塞,哪儿也去不了, 即便家乡就在几十里外,他却从未能够回去过。
他就是在这里与随父出征的顾淮舟相识的。
那时战事已平, 军营里的气氛松快不少,但士兵对方季青的欺凌却没有减少, 方季青是军营最底层这件事是军营里无声的共识,只有顾淮舟是例外。
年幼的顾淮舟已表现出超乎同龄人的沉着与威严, 在发现士兵们欺负一个小孩时会站出来阻止那些人的恶行, 以将军之子的身份施压不让别人再欺负他,会给他带好吃的, 送他衣服……
从那以后, 方季青的日子好过了许多,直到顾淮舟随军离开东境。
……
楚兰卿知道方季青的身份后,才明白他身后跟着的侍卫为何瞧着那么凶。
原来不是为了随行保护, 而是为了寸步不离的看管他。
楚兰卿的心里对这个刚救了自己的温润如玉的公子升起了浓烈的同情。
但想来没有人会希望被同情。
于是楚兰卿故作自然的将目光从方季青的脚踝上移开。
趁着方季青捣药的功夫,楚兰卿回到房间想拿些什么送给方季青, 也算回报一点儿人家的恩情。
可他从家中带出来的那些金银珠宝,一路上被偷被抢, 现在一件都不剩了。
他忽而想起一直揣在怀里的糕点,是从明都城特意买的。
原想着东境苦寒,吃食也跟明都城不同,顾淮舟定然吃不惯,所以打算带些糕点给顾淮舟。
可惜这一路上颠沛流离,最后只剩下两块红豆糕,他便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了怀里。
昨日一时情急,忘了拿出来,早上醒来时才想起来,将糕点拿出来放在了顾淮舟的书桌上。
顾淮舟还没回来,糕点还在。
楚兰卿拿着红豆糕走到方季青面前时,药膏也已经做好了。
“这药膏放这晾一会,等凉了就可以了。”
“有劳方公子了。”
“不必客气,叫我季青就行。”
楚兰卿笑了笑,没再推辞,“季青,吃块红豆糕吧,我从明都城带来的。”
方季青无奈的摊开双手,上面沾满了草药的汁水。
“我手上不方便,劳烦你喂我一下。”
楚兰卿怔了一瞬,有些迟疑。
方季青的目光却定在了红豆糕上,脸上露出一个窘迫的笑,“这样精致的糕点,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好吧,喂一下也没什么的。
只是他刚把红豆糕递到方季青口中,不远处就传来顾淮舟低沉的声音。
“楚兰卿。”
人在被连名带姓的喊大名时总会莫名慌张。
楚兰卿手一抖,糕点差点掉地上。
“顾淮舟,你回来了。”
“淮舟,你回来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愣住。
顾淮舟走了过来,眼神不悦的从楚兰卿脸上扫过,然后站在方季青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
“我在路上遇见了兰卿,他被虫子咬伤了,我来帮他做药膏。”
顾淮舟面色一紧,转身揽住楚兰卿的肩膀。
“你被虫子咬了?咬哪里了?”
楚兰卿低垂着眉毛,嗫嚅着抬手指了指,“……脖子。”
“给我看看!”
顾淮舟动手去扯他的衣领,楚兰卿攥着不肯松手,眼神又急又窘的朝他身后示意。
顾淮舟回身看向方季青,脸色稍缓,“季青,你若没什么事的话先回去吧。”
方季青一副了然的神情,朝楚兰卿微微点头告辞,然后掏出手帕,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外走。
镣铐碰撞发出的声音又随之响起。
楚兰卿越过顾淮舟,望着方季青孤单瘦弱的背影,怜悯的情绪又泛了上来。
见他一直盯着别人看,顾淮舟脸色有些难看,环住楚兰卿的腰就往房里拖。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等……等等!药膏拿着!”
顾淮舟又拖着他折返回去拿药膏。
关上房门,顾淮舟不由分说的扯开楚兰卿的衣领,视线立马被那块血洞锁住。
楚兰卿有些忐忑,他回来时照过镜子,真的是十分恐怖的伤口,他自己瞧着都觉得丑陋至极。
楚兰卿小心翼翼的侧目偷瞄顾淮舟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见嫌弃的神色。
顾淮舟凑近往伤口上吹了吹,语调温柔:“疼不疼?”
“已经不疼了。”
顾淮舟拧着眉叹气,拿起药膏给他上药,动作轻柔。
难得的是一向怕疼的楚兰卿居然安安静静的,没有哼哼唧唧,也没有喊疼。
顾淮舟上完药,目光疑惑的瞥了一下紧抿着嘴的楚兰卿。
“别闷着,疼就说。”
“顾淮舟。”
“嗯?”
楚兰卿忽而有些委屈,小声道:“万一我的脖子留疤了怎么办?”
顾淮舟以为他怕丑,便耐着性子安慰道:“不会留疤,即使留疤了,在你身上也不丑。”
“那万一是一道很丑的疤呢?你会觉得扫兴吗?”
顾淮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脖子吗?”楚兰卿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问道。
他记得每次在一起时,顾淮舟总喜欢亲他的脖颈,像狗撒尿霸占领地一样,在他脖子上的每一寸都留下他的印记。
顾淮舟眼里渗出笑,手指捏着楚兰卿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贴得很近,却又不触碰到。
“我何止喜欢你的脖子,你身上的每一处我都喜欢,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锁骨……”
顾淮舟极具勾引的嗓音如数家珍般掠过楚兰卿的耳朵,最终视线落回他的眼眸。
“知道了吗?”
楚兰卿已然觉得灵魂出走了,他呆呆的点了点头,下意识仰头去靠近顾淮舟的嘴巴。
顾淮舟却忽而变了脸,脑袋往后移了移,大掌裹住楚兰卿的下颌,开始秋后算账。
“方季青为什么喊你兰卿?”
楚兰卿不理解,这是什么问题?
“因为这是我的名字啊!”
顾淮舟却不理会楚兰卿的解释,继续施加威慑力,咬牙道:“你还亲手喂他吃红豆糕。”
“呃……”楚兰卿噎了一下,心虚的眨了眨眼,“人家替我制药,我总不好饿着人家吧?”
“用得着喂?”
“他手上都是药。”
顾淮舟面色不缓,带着几分怨气的俯视着他。
楚兰卿有些为难,但忽而想到什么,推开挡在身前的顾淮舟,起身“噔噔噔”跑到书桌前,拿起什么后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顾淮舟就一直盯着他,有些不解。
直到楚兰卿把仅剩的一块红豆糕递到他嘴边,满眼期待的望着他。
“我特意给你带的,可惜只剩两块了,眼下这是最后一块,你快吃!”
顾淮舟脸上的冰瞬间就消融了。
他就着楚兰卿的手咬了一口,低头贴上他的唇,甜腻感便在两人舌尖蔓延开。
顾淮舟松开唇,指腹摩挲着楚兰卿的唇珠,用极轻的声音问道:“甜吗?”
楚兰卿一张脸涨红,草草将手中剩下的糕点全塞进顾淮舟的嘴里,转身就想溜,被顾淮舟攥住手腕扯了回来。
“你以后别随便出门了,边塞不比明都城,你今日只出去一趟便受了伤,可见此地危险。”
“你别老用这种语气训我,我不是你儿子。”楚兰卿不满的丢过去一个白眼。
“谁让你总那么不省心?”
“别再说我了!脖子上还疼着呢!”
“行,我带你去吃饭。”
说着,顾淮舟取来一件厚厚的白色大氅披在楚兰卿身上,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不在官驿里吃吗?”
“边塞的吃食粗糙,你这么娇气,定吃不惯,我带你去外面的饭馆吃。”
“谁娇气了?我娇气能大老远从明都城跑到这儿来?”
见把人惹毛了,顾淮舟无奈的笑着,放软了语气跟他赔不是,楚兰卿这才宽容大量的原谅他。
但他很快就对“吃食粗糙”这四个字有了深刻体会。
边塞的食物真的非常难吃,他甚至觉得咽下去时都有些硌嗓子。
即便是在边塞最好的饭馆,那些菜肴也不及他在家最寻常一顿饭的十分之一。
但顶着顾淮舟的目光,他还是勉强吃了些,装得从容自若,并且自认为没有露出破绽。
吃了几口后,楚兰卿放下筷子,一本正经的说自己吃饱了。
殊不知,他每次吞咽时不自觉蹙起的眉毛以及向下撇的嘴角早已被顾淮舟收入眼中。
于是,当晚小庄就接到了主子的命令,雇下一队人马,专门为楚兰卿从其他地方运送东西过来。
吃的穿的用的……
若非小庄苦口婆心的拦着,他恨不得再请几位乐师和歌女过来,只因楚兰卿爱听。
顾淮舟自己在军营过得像个糙汉,对吃穿都不挑剔。
但此刻为了楚兰卿,却满满登登的列出了一整张纸,涵盖之全面,心思之细腻,令人瞠目结舌。
第28章 红杏出墙
夜晚。
楚兰卿刚提出要分房睡, 就被顾淮舟一口否决,他还想争取一下,但眨眼间衣服就被扒掉, 整个人不由分说的被塞进被子里。
顾淮舟抱着楚兰卿躺在床上,大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对楚兰卿不满的眼神视若未见。
“过几日军营要挪到前方几十里外的地方, 到时你就留在官驿等我, 我会把小庄留下陪你。”
“又把我自己丢这儿?”楚兰卿发出抗议。
顾淮舟的手上加了些力气, 从上至下的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试图把楚兰卿的怒气顺掉。
“那里靠近东殷国, 随时会起战火。这次你真的要乖,切不可胡闹再跑去找我, 听到了吗?”
楚兰卿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想着不去就不去, 留在城里四处逛逛也挺好的。
顾淮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即补充道:“也不要随便离开官驿。”
那岂不是要闷死他?
楚兰卿恼了, 一脚踢开正给他捂脚的顾淮舟的小腿, 扒拉开被子要走,又被顾淮舟的大掌按回了被窝。
“夜里冷, 别闹脾气。”
“早知如此, 我就不来了。”
“嗯?就这么离不开我,连几日都舍不得分开?”
楚兰卿一听到这样调情般的话,就忍不住脸颊发烫, 但还是强撑着摆出一副愠怒的样子。
“别自作多情了,若不是在家被兄长训斥, 我才懒得离开家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没想到到了这里,还要挨你的训。”
说着, 楚兰卿又丢过去一个白眼。
顾淮舟神情有些严肃,疑惑道:“你兄长不是一向很惯着你吗?你做什么错事了?”
“没……没什么。”楚兰卿忽而有些不自在,目光闪烁着不去看他。
他不想说出来的那件所谓的错事,其实是兄长看见了顾淮舟寄来的信,知道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对楚兰卿大发雷霆,命令他立马断掉这段荒唐的关系。
楚兰卿不肯,便带着楚九从家里跑了出来。
顾淮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看出楚兰卿的眼中有很多不安。
他轻轻抬起楚兰卿的下巴,温柔的吻了上去,带着安抚的意味。
“有我在,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楚兰卿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认真的说道:“你还是把小庄带走吧,我有楚九陪着,不会有事的。”
“不行。”
“我说真的,你把小庄留这儿,还不如把小咪留这儿呢!”
顾淮舟静静的斜睨着他,对小庄在他心里比不上狗这件事感到震撼。
“小咪可以陪我解闷,对了!我还可以去找方季青!”
顾淮舟闻言却露出复杂的神色,犹豫了片刻,道:“方季青身份特殊,你最好还是别跟他走太近。”
“他不是你儿时旧友吗?”
“是,但……”
“难道你担心他会害我?”
顾淮舟收敛起纠结的神情,正色道:“那自然不会。”
幼年时相处的经历,让他笃定方季青是个好人。
楚兰卿垮起脸,忿忿道:“那你是觉得我会害他?”
顾淮舟一时没说话,但眼里蕴着笑意,他觉得鼓着腮帮子生气的楚兰卿实在是可爱,忍不住抬手去捏他的脸颊。
没等到回答的楚兰卿更气了,大声争辩道:“我不会害他!方公子品行端正,又长得那么秀丽,身处艰难困境却心思纯净,如此坚韧,我敬佩还来不及!”
顾淮舟听着这些称赞,脸色越来越沉,干脆直接捏住了楚兰卿的嘴唇。
“太吵了,闭眼,睡觉。”顾淮舟命令似的低声说道。
被封印了嘴巴的楚兰卿只能双眼含怒的瞪着顾淮舟,无声的进行谴责。
……
次日顾淮舟走得很利落,没有亲楚兰卿,也没有喊他。
但其实楚兰卿已经醒了,只是继续闭着眼装睡,他在等顾淮舟的吻,可是直到房门关上都没有等到。
楚兰卿摸着被子的手攥成一团,一股烦躁感充斥着脑袋。
午后,方季青来了。
顾淮舟不准楚兰卿跟方季青走得太近,可耐不住方季青主动要走过来。
方季青见他无聊,便提出带他去军营看看,顺道去看看顾淮舟。
可楚兰卿记仇着清晨的事,本是不愿意去的,却又听方季青提到那个女寨主安无香。
自己和顾淮舟的关系没有告诉方季青,所以方季青说起顾淮舟和女寨主时毫不避忌。
倒也没说别的,只是把所见所闻当成趣事说成楚兰卿听,但话里话外都是二人关系不一般。
楚兰卿只默默的听着,脸上没什么情绪。
但他还是跟方季青去了军营。
在军营里转了大半圈,最终才在一处僻静的树下找到他。
顾淮舟和安无香面对面站着,不知在聊些什么。
俩人站得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安无香仰着头看顾淮舟,眼睛睁得大大的,咧着嘴在笑。
而顾淮舟浑身僵硬的站在她面前,目光不自然的瞥向别处,脸上却泛着红。
怎么看这俩人都像是有事。
楚兰卿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美如冠玉的俊脸拧成一团,压着火气一字一顿的喊道:“顾,淮,舟!”
这个水性杨花的臭男人,就会四处留情、沾花惹草!想来若真能与他成亲,早晚有一日也会做出红杏出墙的事!
失德!花心!见异思迁!
顾淮舟转过头来,对突然出现在军营的楚兰卿有些惊诧,愣着没动。
反倒是安无香冲他挥了挥,兴高采烈的小跑过来。
“楚公子!好久不见,居然能在这儿看见你!”
楚兰卿也敛起情绪,对许久不见的安无香笑了笑,“无香女侠,好久不见,你在军营里还习惯吗?”
“军营不比我的山寨,多了些约束,但顾将军很照顾我,所以还挺习惯的。”
楚兰卿闻言又是一阵火大,咬着牙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两个字:“是吗?”
安无香真诚而开朗的点了点头,“你也别喊我女侠了,我现在是一名将士。”
顾淮舟终于舍得挪动脚步走过来,只是还没走到跟前就被楚兰卿狠狠的瞪了一眼。
接着,楚兰卿就拽着安无香走了,嘴里嚷嚷着要安无香去教他拉弓射箭。
只留下一脸怔愣的顾淮舟和方季青。
顾淮舟望着走得极近的两道背影,眼中的醋意翻腾。
“兰卿和安姑娘关系不浅呢,他俩的性格倒是般配,安姑娘的侠气和胆量,正好弥补了兰卿的弱势。瞧他见了人家这么热情,莫非是有意于她吗?”方季青摇着扇子随口道。
顾淮舟回头看着他,严肃认真的纠正:“楚兰卿是我的人,只会有意于我。”
方季青没想到顾淮舟会如此直白,一时顿住,双眼呆滞的看着顾淮舟。
旋即轻笑出声,合上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算是为说错话而自罚。
“是我粗心,没看出你们的关系来,该打该打。”
顾淮舟没有应声,视线还一直盯着渐行渐远的那道身影。
瞧着他失神的样子,方季青眼睛动了动,试探性的问道:“你要不要也跟过去看看?”
顾淮舟收回视线,面上不显情绪,淡淡道:“不必了,难得有他认识的人,让他去玩吧。”
顾淮舟嘴上说得毫不在意,实则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下午三番两次的跑过去看楚兰卿和安无香在干什么,却只偷偷的躲在远处看。
堂堂大将军,行事鬼鬼祟祟的。
楚兰卿本就是随口找个由头拉走安无香,对什么拉弓射箭丝毫不感兴趣。
所以当安无香让他拉弓时,他就像个软绵绵的稻草人,身子歪歪扭扭的不肯好好学。
安无香却十分认真,亲自上手帮他摆正姿势,又手把手教他拉起弓。
只是当她把手覆在楚兰卿手背上时,总会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在不知道箭脱靶多少次后,安无香终于意识到楚兰卿压根不想学,于是干脆也不教了。
俩人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将弓箭扔到身后。
安无香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楚兰卿擦汗,忽然开口道:“谢谢你帮我入伍。”
“没什么,是顾淮舟帮你。况且,你本就有一身好武艺,不入伍是军队的损失。”
“还是要谢谢你,我知道,若不是因为你,顾将军才没有功夫帮我一个江湖混子。”
安无香嘴角微微上扬,用一种顽皮的眼神看着楚兰卿。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顾将军已经来了三四趟了。”
楚兰卿闻言猛地转头,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道:“是吗?我怎么没看见他?”
“他每次都躲在树后,悄悄的看一会儿,然后就悄悄的走了,想必是在偷偷看你。怎么?你跟顾将军吵架了?”
楚兰卿不屑的“嘁”了一声,嘴硬道:“他是怕我惹事,给他添麻烦。”
“怎么会?”
正说着,顾淮舟来了。
这次他没有躲藏,而是径直走到楚兰卿身边,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楚兰卿茫然的看了眼还算热烈的太阳,默默丢给顾淮舟一个白眼。
安无香很有眼力见儿的拱手告退,临走前将那把弓捡起来递给楚兰卿,说改日再继续教他。
等安无香走后,顾淮舟从楚兰卿手里拿过弓箭,板着脸道:“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想学。”
“那你同她待这么久?”
“少管。”
顾淮舟绷起脸,牵起楚兰卿的手就走,强硬中透着几分生气。
第29章 分房
顾淮舟正要带楚兰卿回官驿, 小庄快步走了过来,神色颇为严肃。
“将军,二公子来了。”
顾二公子顾蒙, 顾侯爷唯一的亲生儿子。
一向嚣张跋扈,对世子之位觊觎已久。从小便对顾淮舟这个堂兄不满, 处处针对挑衅。
在顾淮舟被封为世子后, 更是变本加厉的针对他, 只是碍于侯爷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常常当着侯爷的面时, 顾蒙表现的对顾淮舟敬重和睦,暗地里却多次给顾淮舟使绊子, 更是当面出言不逊。
顾淮舟看在侯爷的份上并不跟他多计较,那些拙劣的阴招也被轻易避开, 从未成事。
楚兰卿也认识顾蒙,对其一向没什么好印象, 此刻听到他也来了东境,下意识觉得没什么好事, 眉头不自觉皱起。
顾淮舟默了默, 转过身跟楚兰卿说道:“我让小庄先送你跟季青回去。”
楚兰卿扬着下巴看他,一时没动。
顾淮舟抬手用拇指揉了揉楚兰卿的眉心, 将皱起的皮肉抚平, 放缓声音道:“我很快就回去。”
楚兰卿便垂下眼皮,歪着嘴点了点头。
回官驿的马车上,楚兰卿趴在窗上望着军营门口顾淮舟的身影, 直到马车驶走,才不情不愿的放下帘子。
方季青默默看着, 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
“淮舟的这个弟弟似乎跟他不大对付呢。”
楚兰卿轻“哼”了一声,满脸鄙夷, “顾蒙从小就蛮横,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我听淮舟说过,顾蒙一直不满他受封世子之位,所以处处针对他。”
楚兰卿只知道顾蒙对顾淮舟有敌意,却没听说过他还对世子之位有觊觎,不由得有些惊讶。
“就他那纨绔的样子,还肖想世子之位?上不了台面的毛头小子,小打小闹罢了,翻不出什么风浪。”
方季青缓缓道:“如果是小时候,自然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可说的。可如今不同,顾蒙已经不像儿时那般鲁莽无谋了。听淮舟说,近几年顾蒙给他使了不少绊子,若非他谨慎,早就掉进坑里万劫不复了。”
楚兰卿神色僵住了,胸口有些发闷。
这些事,方季青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却从未听顾淮舟说过。
楚兰卿故作淡定的耸了耸肩,对方季青的话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世子之位本该就是顾淮舟的,圣上亲自下旨封的,还能出差错?”
“是他的没错。可毕竟顾蒙是现侯爷的亲生儿子,爱子心切,若万一哪天再让顾蒙捉到淮舟什么错处,难保这世子之位不会易主。”
楚兰卿心中生出一丝担忧,嘴角都滑了下去。
但想了想,顾淮舟能犯什么错?他这样谨慎的人,除了脾气差点儿,没什么短处。
方季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的笑了笑,“不过以淮舟的行事作风,想寻着他的错处也并非易事。”
说着,他忽而顿了一下,喃喃出声:“无非就是……”
楚兰卿的心紧了一下,追问道:“无非什么?”
方季青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无非就是风月之事,若是日后在这上面出了错,可就难办了。”
“这……怎么才算是错?”
方季青仰着头,扇子抵着下巴,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继而道:“比如安姑娘,出身山野,混迹江湖多年。如果日后淮舟跟她有了不该有的关系,被顾蒙知道了,那可就是把柄落在他手里了。”
楚兰卿怔住了。
方季青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浮起几分阴暗笑意,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道:“这样的错处被别人捏在手里,迟早会化作刀枪捅到顾淮舟的身上。”
依方季青之言,那如果是他跟顾淮舟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了,岂非是个更大的把柄!
那可就不是刀枪了,而是万箭齐发!
“兰卿,兰卿。”
方季青喊了两声,将失魂落魄的楚兰卿叫醒。
“你怎么了?”
“哦,没事,我有些累了。”
方季青安心的笑了笑,柔声道:“我瞧你身子是弱些,该好好歇着。军营事多,淮舟也没法好好照顾你,你自己得对身子上心。”
楚兰卿本来还在发呆,听到这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拔高声调,正色道:“我不用谁照顾!”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放低声音道:“我身子还行……”
方季青错愕了一下,随即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言。
回到官驿没多久,顾淮舟也回来了。
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间,顾淮舟便和楚兰卿一起去吃饭。
厨子是小庄从别的地方请回来的,用的食材也都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可面对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丰富菜肴,楚兰卿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戳了两口米饭。
顾淮舟看出他的不对劲,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多吃些。”
楚兰卿没动,耷拉着眼皮道:“我吃饱了。”
顾淮舟放下筷子,“不高兴?”
“没有,就是吃饱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楚兰卿还生硬的扯出一个笑脸。
顾淮舟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刚一抬手想抱他就被快速躲开。
楚兰卿假模假样的打着呵欠往外走,“好困,我先去睡了。”
顾淮舟扯住他的手腕,强势的将人带到怀里,耐着性子问道:“是不是我不让你出门,不高兴了?”
“没有。”楚兰卿蔫着嗓子回道,脑袋慢慢往下低。
顾淮舟勾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将脑袋仰着。
“那是因为顾蒙?放心,我让他住在军营里,你们不会见面。”
楚兰卿依旧神色恹恹,眼皮垂下,遮住了大半眼眸。
“那是因为什么?”顾淮舟耐心几近耗尽。
楚兰卿终于抬起眼,纯净的眼睛认真的望着顾淮舟。
“顾淮舟,我想自己睡。”
顾淮舟眯起眼睛,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脸色已经僵硬。
“什么?”
“我……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睡的,现在突然旁边多了个人,我不习惯。”
顾淮舟忍着火气,压低声音道:“楚兰卿,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吧?”
“……我知道。”楚兰卿努着嘴小声说道,又忽而挺了挺脊背,郑重的承诺:“我不是抛妻弃子的人,会对你负责的!”
听到“负责”二字,顾淮舟眉头蹙了蹙,仿佛楚兰卿在大声的宣布:我不爱你,一切都是出于责任。
“顾淮舟,我只是想自己睡,这不算什么吧?即便是成了亲的夫妻,也会分房睡啊!”
顾淮舟脸色阴沉着,语气发冷:“成了亲的人还能纳妾呢!你也要纳吗?”
楚兰卿歪了歪脑袋,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你日后,还是要娶个正妻的,堂堂侯府世子,总不能不娶。”
顾淮舟几乎快被气晕,已经没心思再跟他废话,揽住人的腰往床上拖。
“顾淮舟!等等!我还有话说!”
顾淮舟闻言停住了动作,眼神发冷的斜睨着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楚兰卿被这眼神盯得心慌,吞了吞口水,道:“你以后也别总对我动手动脚,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还有,我们的关系不能被别人知道,旁人问起,就说是朋友。”
这下彻底把人气着了。
顾淮舟一把将人扔到床上,俯身而上,双手撑在楚兰卿两侧,死死盯着他,脸色阴沉的不像话。
“楚兰卿,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我说过,从此以后你别再想离开我,这一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楚兰卿没见过这样的顾淮舟,被他近乎疯魔的模样吓得直颤,想逃却被他的双手挡住。
微微挺起上身用力的去推顾淮舟的手,换来的却是被大掌禁锢住腰身。
紧接着,衣服便被粗暴而混乱的撕扯开。
“顾淮舟!你做什么!”
“你心里清楚!是我对你太温柔!太顺从!所以你愈发大胆!全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没有!我没有!”楚兰卿惊慌失措的大声辩解,却换不来顾淮舟的一丝温柔。
“你没有?那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楚兰卿!我会让你知道,乱说话的代价!”
楚兰卿真的害怕了,红着眼去搂顾淮舟的脖子,将脸贴了上去。
“顾淮舟,你别这样,我害怕,我害怕……”
感受到脖子上的温热触感,以及萦绕在脸侧的独属楚兰卿的气息,顾淮舟稍稍平静了些。
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股怒气无处安放。
楚兰卿搂住他的腰身,双手因害怕而太过用力,指甲隔着衣衫嵌进顾淮舟的皮肉。
轻微的痛感唤回了顾淮舟的理智。
他用力深呼吸了几次,抬手按住楚兰卿的后脑,卸力般侧躺下来,将人抱在怀里。
“不怕,不怕,是我不好。”顾淮舟闭着眼,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轻声安抚。
可楚兰卿还是颤抖,只不过将脸贴得更紧了。
顾淮舟对他向来只有认输的份儿,无奈的叹气道:“好,都依你,都听你的,可以了吗?”
楚兰卿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的惊慌还未消散,眼尾泛红的望着他。
“真的吗?”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容忍。”
“可是,万一哪天你先厌烦了我呢?是不是就会跟我撇清关系,然后娶妻生子,走你原本该走的路?”
顾淮舟眸色一暗,突然松开抱着楚兰卿的手,面无表情的坐起身背对着他。
沉寂的背影之下是一颗狂跳的心。
顾淮舟无法判断,楚兰卿说的这些话是出于什么意愿,是期盼这样的事发生?还是担心?亦或是随口一问,不痛不痒,仿佛事不关己?
楚兰卿依旧躺着,脸几乎快埋进床板,撇着嘴小声嘀咕道:“那样的话,就不算我没有担当了吧?”
顾淮舟的心往下坠去。
“你睡吧。”他淡淡的说道。
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没回头看楚兰卿一眼。
第30章 路见不平
临近拔营, 顾淮舟变得更忙了,回官驿的时间越来越晚,楚兰卿见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有时等到半夜三更也不见他回来。
好不容易见到他,也是冷着脸, 一副生人勿近, 楚某人更是离我远点儿的模样。
而且, 他也真的遵守约定, 没再跟楚兰卿睡一间房。
只是如此一来,楚兰卿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 想哄人都没机会。
有一次,顾淮舟彻夜未归, 楚兰卿实在闷不住了,第二天跑去军营找他, 刚到军营大门就被士兵冰冷的拦住,没一会儿顾淮舟出来, 板着脸让他回去, 不许再来,态度生硬冷淡。
从那之后, 楚兰卿便成日待在官驿里, 无聊到脑袋发芽。
方季青偶尔会来,陪他坐着聊会天,看看他脖子上的伤, 不时送些药膏过来。
也多亏有方季青,否则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他真的要闷坏了。
只可惜方季青日子过得也很艰难,时时刻刻被严加看守着, 不能常来,也不能久待。
楚兰卿时常替他感到不平。
明明是尊贵的东殷国皇子,却从没有享受过皇子的待遇,镣铐一刻不离身,形同囚犯,可偏偏他无半分怨言,总是一副温和包容的模样。
楚兰卿怜惜他,总想对他好些。
见他衣服旧了,便去裁缝铺选了最好的面料给他裁制衣服。他饮食不好,身子瘦弱,楚兰卿就多留他在官驿吃饭。看守他的侍卫总是凶巴巴的,一刻不肯放松,楚兰卿就常拿银子塞给他们,只希望他们能对方季青好些。
方季青一开始总是推辞,许是因为不习惯被这样对待,脸色瞧着有些难看。但久而久之,他不再抵触和拒绝,再面对楚兰卿的好意时,他总是温和的笑笑。
这日,厨房新送来了一堆地瓜,楚兰卿便兴冲冲的拉着方季青在后院生火,打算亲自烤几个地瓜。
可他不会生火,费了半天劲儿也没能成功,反而把后院搞得乌烟瘴气的,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最后还是后院劈柴火的下人帮了忙。
看着火焰燃起,楚兰卿皱成一团的脸终于舒展开了,只是一抬头,白皙的脸颊已经被烟尘弄得灰扑扑的,像只三花猫。
楚兰卿自己不觉得,还龇着牙朝方季青笑。
这滑稽又懵懂的模样惹得方季青一个劲儿的笑。
楚兰卿还没见过方季青笑得这么开怀的样子,既惊奇又茫然,便问他:“你笑什么?”
“看见了一只花脸猫。”
楚兰卿发愣了片刻,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一手灰,当即装作不满的控诉:“好啊!我辛辛苦苦烤地瓜,你还在那儿嘲笑我!”
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余光却瞥见了院门的人影。
顾淮舟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的从欢声笑语的两人身上扫过。
“顾淮舟,你回来了!”楚兰卿有些高兴,语调都高了些。
顾淮舟却没应声,面无表情的转身往外走。
楚兰卿又喊了他一声,有些着急的跑了过去,拽住顾淮舟的手臂。
“你要去哪儿?”
“去军营。”
“你不是刚回来吗?”
顾淮舟嘴角生硬的动了动,“可惜我回来的不巧。”
楚兰卿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看得出顾淮舟还在生气。
于是他指了指刚弄好的火堆,讨好的笑了一下,“等会再走吧,我烤了地瓜。”
顾淮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淡漠的眼神又回到楚兰卿脸上。
“厨房没有做饭吗?”
“做了,我只是想亲手烤个地瓜给……”
“我还有事,你随便吧。”
楚兰卿脸上的笑意僵住,看着顾淮舟干脆离去的背影,他的心口像被大石头压着。
现在顾淮舟对他,连听完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看着楚兰卿垮着脸走回来,方季青眸中心思变幻。
他走上前,安慰道:“淮舟近日的确事忙,你别放在心上。”
楚兰卿呼了口气,故作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没事,懒得理他,他不吃咱们吃。”
“兰卿,我也要走了。”
“啊?可是地瓜还没吃呢!”
方季青脸上显出几分歉意,“我待太久了。”
楚兰卿闻言瞧了瞧站在方季青身后的侍卫,脸色的确有些不耐烦,想来若不是自己之前塞了不少银子给他们,他们早就带方季青回去了。
想到这儿,楚兰卿又掏了些银子递给他们。
“两位兄弟照顾方公子辛苦了,方公子还没有用膳,劳烦二位回去后准备些新鲜的吃食。”
侍卫毫不客气的收了钱,脸色瞬间缓和了些,打着包票让楚兰卿放心。
方季青走后,楚兰卿也没心思再继续烤地瓜了,带着楚九出了门。
临近开战,街上的人都少了大半,原本就稀少的店铺也开始纷纷闭店,只零星开着几家。
楚九跟在身后,一脸的怒气和不忿,嘴巴嘟囔了一路。
“我早说姓顾的靠不住,这才多久,他就这样冷落公子。”
“公子,咱们就不该来东境,明都城何等繁华富裕,即使家中多有管教,却总不至于让公子吃这些苦!”
“公子身份尊贵,从小到大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最好的!老爷夫人金尊玉贵的宠着公子,如今却为了姓顾的遭这些罪!”
“公子就不该来!姓顾的这样对待公子,良心被狗吃了!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
眼见着楚九越骂越离谱,火气也越大,楚兰卿终是忍不住呵止了一声。
“我心里有数,别再说了。”
楚九立马闭了嘴,只是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
二人从一家木雕店门前路过时,突然门内扔出来一堆东西,差点砸到楚兰卿。
楚九立马戒备的举起剑鞘,上前一步护住楚兰卿。
木雕店里传来打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几个汉子粗着嗓子在里面大喊大叫。
楚兰卿拍了拍楚九拦在身前的手臂,往店门前靠近两步。
“公子!”
“无妨,我就在外头瞧两眼。”
楚兰卿探头往里看了看,几个大汉正在胡乱摔砸东西,满口吐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一名女子试图阻拦,可她身量纤细瘦小,对那几个大汉的拉拽就如同一阵风,根本起不到作用。
可她依旧努力护着店里的东西,从始至终咬紧牙关,脸上没有半分示弱。
楚九叹了口气,“快要打仗了,城里的官府关了门,连衙门都不问事了,只顾着往外躲。如今没人管着,这些地痞流氓就猖獗起来了!”
楚兰卿脸色有些凝重,看着店里的乱象,心里十分纠结。
楚九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劝道:“公子,如今是在东境,咱们就不要管这个闲事了。”
楚兰卿心里明白楚九说得没错,他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又正值战事前夕,现在多管闲事只会引火烧身,万一再生出什么事,总归是给顾淮舟添麻烦。
想了片刻,楚兰卿转身准备离开。
店里的大汉却忽而甩了女子一个巴掌,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臭娘们!老子警告你多次了,不许再开店,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吧!今日大爷我就算打死你,也是你活该!”
女子被掐着脖子也不肯服软,一脸恨意的瞪着那人,嘴角被扇出了血,脸因为窒息而涨红。
“我开我的店,不曾碍着你,凭什么要关店!”
“你还敢犟嘴!这整条街的店铺都被卖给了我,偏偏就你死守着这家店!怎么没碍着老子?“
女子眼睛里已布满血丝,濒死感逼得她眼泪汪汪,却倔强的不肯将眼泪落下。
“你们趁着东境要起战事,就想以不到一半的价钱买走我的店,跟抢劫有什么分别!别以为我不知道,此战云朝胜算极大,你想等打完仗后,再高价把店铺卖出去!奸商!强盗!”
大汉不屑的笑了一下,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那又如何!有本事你找官府来抓本大爷啊!整条街上偏偏就你跟本大爷对着干!既然不肯卖,那大爷就送你上天!”
眼见着女子就要断气,楚兰卿终是忍不下心,喊道:“楚九!”
楚九立马会意,没有片刻犹豫的飞身冲进店里,一脚将大汉踹倒在地。
女子被松开后长吸了一口气,浑身猛然泄力,瘫倒在了地上。
其余大汉被这突然闯入的生人惊住,一时愣在了原地。
倒在地上的那人捂着被踹的地方痛苦嚎了两声,怒道:“你们愣着干嘛!还不给我揍他!”
那几人听了,纷纷举起拳头,绕着楚九围成半圈,却不敢轻易上前。
他们见楚九随身带着佩剑,料想他身份不同寻常,又是个生面孔,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你……你是何人?为何多管闲事?”
楚九厌恶的扫了他们一眼,没有搭理,侧过头看向身后。
楚兰卿走了进来,无视几人的目光,将地上的女子搀扶起来。
女子恍然抬头,神色有一瞬间的错愕。
“姑娘,没伤着吧?”
“没……是……是你!”
楚兰卿不解,这姑娘难道认识他?
瞧着姑娘的脸,楚兰卿隐约觉得有点儿眼熟,但那种感觉很微弱,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