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啦!是我刚才从路过的桌子上拿的!”
她想起刚才一道闪电劈下、雷声最响的时候,沢田纲吉明明很害怕,却没有紧紧抱着她,而是短暂地松开了手。那个时候她正忙着关窗户,没有多想。
原来他是去拿毛巾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
“汐诺真的好厉害,就像大人一样。”
沢田纲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没有。”
她哪里是什么厉害的大人。
她只是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而已。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身上的水擦干,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朝着下一个房间走去。
“走吧,还有窗户要关。”
“嗯!”
沢田纲吉立刻跟了上来,这次直接搂住了她的胳膊。
汐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圈住自己的手臂。
“……你干什么?”
“我、我怕……”
“……随便你。”
她没有甩开。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把所有的窗户都关好。每到一处,汐诺都会先站在窗前犹豫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拉上。
每一次关窗,那几句话都会在脑海里转一遍。
这不是你的家。
你才来了不到一天。
你有什么资格——
然后她会告诉自己:这是帮忙。不是添乱。不要成为麻烦。
到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犹豫那么久了。
手指握上窗框,用力,拉上,扣紧。
动作一气呵成。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僵硬了。
等两人终于关好所有窗户,重新回到汐诺房间的时候,她的衣摆和袖口已经被雨水打湿,紧贴在皮肤上。手臂上和脸颊上的水珠顺着皮肤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细微的水痕。
“汐诺快擦擦!”沢田纲吉又递过来一条毛巾。
这次汐诺没有犹豫,接过来就开始擦。
擦着擦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这条毛巾,不会是我刚才擦窗台的那条吧?”
“才不是呢!”沢田纲吉立刻委屈地反驳,“我是从柜子里拿的新的!”
“哦。”
汐诺应了一声,继续擦。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不知道怎么应对。
擦完身上的水,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沢田纲吉立刻挨着她坐下来,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
“汐诺,你刚才说的那个数秒的方法,是谁教你的啊?”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好奇。
汐诺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她开口,又停住了。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我不记得了……”
她最后这样说。
沢田纲吉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汐诺低头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想象出那双暖棕色的眸子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下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一个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同龄人。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排斥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多余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现在,这个人正靠在她身上,因为害怕打雷而微微发抖,却还是跟着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关窗户。
他什么都没有问她。
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为什么住进自己家,不问她那个人是谁。
“汐诺?”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顿了顿。
“……你还要听故事吗?”
“诶?可以吗?”
“嗯。”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反正雨还没停。”
她开始讲。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外婆曾经说过,我在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很重的病,三岁之前所有的记忆,全都被我遗忘了。所以在我的印象里,我的人生,是从三岁那年才真正开始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我最早的记忆里,我是一个特别害怕打雷的孩子。每一次雷声响起,我都会吓得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得紧紧的,一动都不敢动。而每到那个时候,外婆就会走过来,把我搂进她温暖的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不要害怕。”
“只要在她的怀里,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过去,再大的雷声,都不会觉得害怕。”
沢田纲吉安静地偏过头,把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地认真听着。
“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婆渐渐变得忙碌起来,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身影。直到有一天晚上,又是这样的雷雨天气,突如其来的雷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雷声在耳边不断地响着。”
“我吓得缩在墙角,一遍一遍地叫着外婆,可是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回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缩了多久,害怕到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有一只略带凉意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叫着我的名字,告诉我,不要害怕。”
“是那个人,把我从冰冷的墙角抱回了温暖的床上,帮我掖好了被角。他看我依旧害怕得睡不着,就陪着我,跟我一起在闪电之后慢慢数秒。我不记得那一晚我们到底数了多少个轮回,只知道,数着数着,我就不再害怕了,然后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只要再遇到电闪雷鸣的天气,我就会在心底一遍一遍地默默数着秒数。渐渐地,我就真的不再害怕打雷了。”
讲完这些,她停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比刚才小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啊。”沢田纲吉的声音闷闷的,“根本没有想到,原来汐诺以前也害怕打雷啊。”
“……这根本就不是重点好吗。”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沢田纲吉连忙说,然后又好奇地追问,“那然后呢?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樱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摇晃,上面的花骨朵被打落了一些,但还有一些紧紧地抓着枝头,在风雨中颤巍巍地晃着。
“没有然后了。”她最终说。
沢田纲吉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靠着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那汐诺要不要听我讲故事?”
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想要打破沉默的急切。
“……你?”
“嗯!刚才说好的交换嘛!”
“好吧。”
沢田纲吉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地开始讲:
“从前,有个小孩,他叫沢田纲吉,他的妈妈叫沢田奈奈……”
汐诺默默伸手,摸到一旁的手机,滑动屏幕,直接打开手电筒。
刺眼的光线直直照在他脸上。
“啊!汐诺!你在干什么啊!太亮了!”
沢田纲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整张脸都埋回她的肩膀上。
“我在看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才没有啊!我是真的不擅长这些东西啊!国文课上写作文什么的,简直是太要命了!我真的不是故意敷衍你的!”
“哼。”
汐诺别过脸,把手电筒关掉。
“……那你重新讲。”
“诶?可以吗?”
“讲不好就算了。”
“我讲我讲!”
沢田纲吉重新靠回她肩上,这次讲得认真了很多。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偶尔会卡壳,偶尔会说到一半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但他没有停下来。
汐诺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汐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身旁的少年也不再小声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她。
黑暗之中,两个人不知不觉依偎在一起,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玄关处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沢田奈奈回到家,第一眼便惊喜地看到,所有的门窗都被关得严严实实,雨水被牢牢挡在屋外。她轻轻走上二楼,抬手推开樱井汐诺卧室的房门。
“啪嗒。”
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在瞬间亮起。
看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孩子,沢田奈奈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窗外的凉意彻底隔绝在外。
“晚安,阿纲。”
“晚安,小诺。”
灯光暗下去。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窗外,雨后的樱树枝条上,还有一些花骨朵牢牢地挂在枝头。它们湿漉漉的,颤巍巍的,但还在那里。
等着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