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反正驿站晚上是锁了大门的, 他们压根也不用担心人犯会逃跑,倒是睡得极其踏实。
但远处还有个差役没睡,抱着刀值守, 是江彻。
顾明烛心下一松, 身子掩在车架后头, 捡了个小石块儿朝江彻丢过去。
江彻身体瞬间绷紧。夜色中他看不清车架后的具体情形, 但他其实已经等了许久。
飞快地瞥了一眼草棚下酣睡的差役,见他们鼾声不断才缓缓站起身, 装作活动腿脚,朝着车架的方向靠近。
待走近了,确实确实是他猜到的人:顾明烛。
一时间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上前一步想把她拽到安全的地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改为挥手示意,自己则朝着仓房侧面背阴的角落快步走去。
顾明烛悄悄跟上。
待确认了四周无人,江彻立刻转过身, 脸上全是满满的焦灼和怒意,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顾明烛打量了个遍,确认她没缺了胳膊少了腿,最后才压着声音训,“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这什么时辰?这什么地方?你怎么出来的?是不是那个沈、沈大人他……”
他话说到一半又觉得难以启齿, 脸都憋红了,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顾明烛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低笑了出来, 心里却暖的,“放心,没人欺负我,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如今离不了我的医术,就算真想做什么,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病还要不要我治。”
江彻打量她神色坦然不像在说假话,又想到她确实身怀绝技,便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他也是男人,他看得出沈寂对顾明烛的眼神儿不清白!
但他又能如何?以他的身份和地位……
千言万语只化作更郑重的叮嘱,“顾娘子,那些人心思深得很,吃人不吐骨头。有事……有事一定想法子告诉我,我帮你。”
顾明烛平静打断,“江大哥,这世上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你的命得是你自己的,对旁人可以帮衬,但别轻易去拼。包括对我。”
江彻懂顾明烛话里没明说的意思,噎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解释些什么,可也知道,自己……没机会。
时间不多,顾明烛利落地解下搭膊,从里面拿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
小的方方正正,大的鼓鼓囊囊。
她把东西递给江彻,声音压得更低,“小包是给你的,路上吃。大包是给裴时序的。”
江彻默默接过,“我不要,我们差役吃的还成。这两包都给大公子。”
说完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问了出来:“这给大公子的,要不要亲自给?他应该……也想见你。”
顾明烛怔了下,“能见?方便吗?可别给你惹上麻烦。”
江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又迅速隐去,“跟我来。”
说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朝着仓房侧面、一处更偏僻的阴影走去。
顾明烛紧随其后。
七弯八绕的,最终来到马厩后头一处土坯房前。
这房子位置隐蔽,门楣低矮,木门里面隐隐透出烛光。
江彻上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片刻,木门被人从内拉开一条缝,顾明烛眼尖,一眼就认出竟然是白日里那位极其冷淡的刘驿丞!
刘驿丞看到江彻倒是神色如常,可又瞧见他身后竟跟着顾明烛,一脸惊骇和难以置信,下意识就想把门重新关上。
“刘驿丞,是大公子想见我,我姓顾。” 顾明烛抢在他关门之前上前,压低声音说着。
“什么大公子?这里没什么大公子!” 刘驿丞断然否认,还狠狠瞪了一眼江彻。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强行合上门。
好在门内裴时序沉静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刘世叔,请顾娘子进来吧,她是我的恩人。”
刘驿丞的动作僵住了,他没听错吧,恩人?
他又是震惊又是无语,但人家苦主都说是恩人了,自己又怎好阻挡。无奈,侧过身让出了通路。
顾明烛对刘驿丞微微颔首道谢,闪身而入。江彻紧跟其后,并顺手将门重新掩上。
室内景象让顾明烛心头一震。
这里是一间虽然简陋、但明显被用心收拾过的屋子。
墙壁用石灰刷过,地上铺着干燥的草席,角落堆放着一些干净的旧被褥。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最里侧的草席上坐着的是老侯爷裴知山,褪了半边囚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和后背。
昏黄的烛光下,血肉模糊的创口触目惊心。
一看就知道是被二十余斤重的木枷磨的。他身后还站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
老者左手端了一碗黑色药膏,右手拿了根竹片,正一点一点的把药膏涂抹在裴知山的伤口上。
每涂一下,裴知山额头上布满冷汗,但始终没有痛呼出声。
老者的动作很慢,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伤势也感到棘手。
而在稍远些的墙边,裴时序抱着一个瘦小得几乎快感觉不到存在的孩子坐着。
顾明烛认出那孩子是裴棠雪。
裴棠雪小脸烧得通红,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皱着眉头,时不时发出几声难受的呓语,右脚踝用几块旧布包着。
在裴时序写满疲惫、焦灼和绝望的眼神里,顾明烛读到了恳求:救救他们。
顾明烛在心里叹了口气,迅速把自己的心态调整为医者,也对三个病患初步完成了伤情评估,和优先级的排序。
裴知山的枷疮最深、最险,涉及清创,耗时最长,且需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
裴棠雪的高热和脚伤需要明确病因和降温,拖延不得。
裴时序肯定也有外伤感染,需尽快处理以防恶化。
“刘驿丞,” 顾明烛直接开口,“劳您给我找些烧酒、煮开过的水、干净布巾、剪刀、灯烛,越多越好。江大哥,类似的东西你熟,你协助一下。另外再找找有没有可作夹板的直木条或竹片,要结实干净的。”
刘驿丞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指令慑得微怔。
他原本对这位“沈寂医女”心存极大疑虑和戒备,可见裴家人都是一脸信任,到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只重重一点头:“我这就去办。”
说罢快步出门,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江彻紧随其后,他信阿明烛,更知道此刻得分秒必争。
“大夫,” 她转向那位山羊胡老者,语气尊重但果断,“恕晚辈直言,老爷子背上这枷疮创口很深,肉已经烂了。光靠外敷药膏怕是不成。热毒一旦往里攻,病情突变,那就真的危险了。必须马上清创,把烂肉挖掉。”
山羊胡老大夫抬头盯住顾明烛,他干这行几十年,哪能看不出老侯爷伤得多重?
可眼下真是要啥没啥,他思来想去也只才用了这相对稳妥的保守法子先吊着。
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年轻姑娘,竟一张嘴就要清创刮腐,很是让他无奈,“你晓得在这儿清创有多险吗?没有麻沸散,老爷子年纪大,身子虚,怎么扛得住那刮肉剔骨的疼?弄完了没有对症的好药扛着,万一烂得更厉害,那不就是……”
他后半句话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后果。
“麻沸散我有,我来。”顾明烛一边说、一边从搭膊里取了三个退烧丸,给裴家祖孙三个一人服了一颗。
随后在裴时序身旁坐下,伸手握住了裴棠雪的小手腕,替他诊脉。
脉象浮数,外感发热中焦湿滞。她再探裴棠雪额头,一片滚烫,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睑查看。
至于脚踝……
顾明烛看向裴时序。裴时序的样子又疲惫又自责,“下冰雹的时候棠雪跟着跑,扭到了。”
顾明烛没再多问,示意裴时序把孩子放在草席上,从孩子的小腿肚开始力道往下探查。又仔细观察了肿胀的形态和皮色,排除了最糟糕的骨折和韧带撕裂。
“扭伤,但伤得不轻,局部瘀血和炎症……内火反应。因为受了惊,再加上连日奔波才加重了病情。”顾明烛尽量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表述,“大公子,你来固定他的右大腿和膝盖,务必稳。我要给他正筋理络,这个过程会非常疼,但必须做。”
裴时序深吸一口气,把满心的焦灼死死压下,稳稳地箍住了弟弟的腿。
顾明烛一手托住棠雪的脚跟,另一手抵住外侧踝骨下方筋结,指腹下压的同时,托着脚跟的手腕向内一旋,做了一个短促牵引和归位。
“呜……!”
即使在高烧昏沉里,疼痛还是让裴棠雪小声的哭了起来。
裴时序和裴知山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顾明烛对孩子的痛呼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感上,直到筋络“错位”的滞涩终于松开。
“好了。”她从搭膊里(空间里)摸索出一个淡黄色的瓷瓶。
这是空间奖励的损伤膏,顾明烛拿竹片挖出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从裴棠雪的小腿肌肉开始向脚踝方向推揉。
旁人不清楚,那老大人一看便知手法极为讲究,不由得多看了顾明烛几眼。
推拿间,顾明烛同时对裴时序吩咐:“用凉些的湿布巾给棠雪敷额头和两侧颈动脉处,帮他降温。”
裴时序照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江彻拿着直木片回来了, 顾明烛接过来用软布裹好,给裴棠雪的脚踝固定包扎。
“暂时减少活动,每隔两三个时辰帮他用药膏再推揉一下。”
余下的药膏都给了裴时序。
没一会儿刘驿丞也回来了, 也按顾明烛的要求备齐了物品。
山羊胡老大夫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生出几分愿见其详的好奇。
“我需要人举灯, 光线要稳, 跟着我的手动。”她看向裴时序。
裴时序责无旁贷,挑了最亮的油灯站到祖父后头, 手臂稳稳平举。
“还需要人递送物品。烧酒、盐水、布巾。”顾明烛的目光在江彻和刘驿丞之间扫过。
江彻自是二话不说,刘驿丞神色依旧复杂,但事已至此,关乎老侯爷生死,已无退路。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便也认了,“顾娘子放心,刘某必当竭力配合。”
一直沉默旁观的山羊胡老大夫也上前一步, “顾娘子,老朽姓胡,行医多年,于外伤痈疽也略知一二。不知……娘子可愿让老朽近前一观,略尽绵力?”
顾明烛正需要这样一个有经验的人来协助按压, 便也没客气, “有劳前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前辈随时指出。”
简单的对话,一个临时却目标一致的“手术团队”就此成型。
主刀:顾明烛。
一助:胡大夫。二助:裴时序。器械护士:江彻、刘驿丞。灯光师:裴时序(兼)。
顾明烛再次净手, 目光落回裴知山惨不忍睹的肩膀上。
老侯爷坐在木凳上,身体因虚弱和剧痛而微微佝偻着,右肩部位早已被血和脓、黑色药膏浸透、板结。
“老侯爷, ”顾明烛平静的,“我要用刀把烂肉剔掉,刮骨剜肉过程会非常疼。虽说有麻沸散,但未必全然有效,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裴知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明烛不再多言,“江大哥,烧酒,最大块的布巾。”
江彻转身去取。顾明烛先给裴知山口服了一丸抗生素,随后拿出了空间里一支伪装成“特制针灸长针”的麻醉注射器。
手指在裴知山右肩颈交界、锁骨附近几处关键且隐蔽的穴位快速按压、点刺,完成了极快的推注。
等待麻药起效的间隙,顾明烛又帮裴知山号了一次脉,好在老候爷根基不错,应该能挺得住。
局醉起效后,第一步便是消毒,老候爷无法控制的颤抖,好在麻药在一定程度上阻断了锐性痛觉。
可这看起来还是很“惨烈”,骇得江彻心脏都跟着抖,刘驿丞也脸色煞白。
顾明烛眉头轻皱,“专注!灯,照准伤口中心!”
裴时序咬牙稳住。
顾明烛拿起了烧红又冷却过的薄刃刀,刀刃落下,直拉切入肩上发黑坏死组织的边缘。
裴知山随着刀锋的切入和刮擦,身体无法控制地绷紧。
即使麻药阻隔了刺痛,可其实无法消除所有深部感受。是种“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剖开、刮弄,却又不完全是痛”的体验。
胡大夫都看得心惊肉跳,这顾娘子年纪不大,手法简直稳定到非人的程度。
腐肉被一片片剥离,暗红发黑的脓血不断涌出,顾明烛指导着刘驿丞拿布巾吸走。
直到新鲜肌肉组织暴露出来,开始渗血。
“止血粉。”顾明烛伸手,江彻立刻递来。
直至最后一块腐肉夹走,清创完成。顾明烛把沾满血污的小刀扔进一旁的空盆里。
清创只是开辟了战场,缝合才是重建防线的关键一步。
“针线。” 顾明烛说着。
江彻立刻把早已备好、穿在弯针上的桑皮线递到她手中。针尖在灯焰上最后燎过,冷却。
“老候爷,马上结束了,您再忍一忍。” 她的告知很简短,手上的动作同步开始。用细镊轻轻提起伤口一侧的皮缘,右手执针刺入。
手腕微转带动针体弧形穿过,在另一侧穿出,再用镊子接过针头,拉出,带过桑皮线。第一针已经快速完成。
动作没有半分迟滞,胡大夫等人已经看得呆了。随着针线的穿梭,敞开的创口被一点点拉拢、闭合。
每一针穿过,裴知山的身体都会随之轻轻一颤,局部麻醉在表浅缝合时效果最弱。
顾明烛充耳不闻,专注力缩小到针尖与皮肉接触的那一点,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酸胀,但每个动作还是稳定如初。
室内寂静,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嗤嗤声、裴知山压抑的呻吟声。
最后一针打了一个外科结,然后剪断线头。
全部做完,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合口平整,对合良好,没有明显活动性出血。最后才把止血消炎的药粉洒在缝合线上。
做完这一切的顾明烛才真正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屋内闷热不堪,汗水有一滴正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顾明烛下意识想要偏头甩开时,一方干燥的布料轻轻地贴了上来,把那颗汗拭去,随即又擦过她湿透的鬓角。
是裴时序。
自是不必说谢的,顾明烛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沈寂房内。
他睡不着,斜倚在榻上,看着面前矮几上摊开的南下舆图,目光不断地在“固城”和“崖山”之间来回。
固城是南下途中一个重要的中转节点,至少停留一至两日,进行常规补给。
停得久,倒是如了顾明烛的意。
正想着,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随后响起晏十六压得低低的声音,“大人。”
“讲。”沈寂的目光未曾从舆图上移开。
“顾娘子……不在房内,属下找遍了整个东院和西院儿都不见她。”
短暂的静默后,是晏七压得更低的询问:“流放犯那里可去瞧了?”
“瞧了,也没有,裴家那位……也没在。”
屋内,沈寂几乎要气笑了。
白天还在跟他信誓旦旦保证和裴家无瓜葛,晚上就迫不及待地私会!
门外的晏七和晏十六谁也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好像被捉奸的人是他俩。
直至屋里终于传说大人的冷语,“不必理会,她总归跑不出这驿站。”
“可顾娘子毕竟不通武艺,这夜深人静的,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沈寂打断,语带讥诮(微醋),“她骨头比铁还硬。死不了!”
屋外的晏十六和晏七面面相觑。
“自此刻起,不必再来向本司禀报任何她的事儿!”
沈寂一字一顿,是动了真气,“她是生是死,是安是危。与本司,全、无、干、系!听明白了?”
“……明白。” 晏七与晏十六齐声应了。
鬼信!
“滚。”
一柱香后。
一身玄衣的沈寂悄悄绕过主楼,一副夜深难眠,出来随意走走的架势。
晏七和晏十六一脸无奈,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之外。
小屋里只有裴知山和裴时序,以及顾明烛在。
刘驿丞已经把退烧后的裴棠雪抱回苏念晚身边,江彻在门外守着,以防隔墙有耳。
裴知山已经恢复了清醒,目光沉沉地落在坐在对面的顾明烛身上。
她冒险施救,让裴知山心头因她“攀附沈寂”而生的疑虑淡了一些。
几次观察下来,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能把生死攸关的事儿做到如此镇定,要么心志坚定远超常人,要么……所求甚大。
顾明烛感觉到了裴知山的打量,心情并不是很爽,索性打断,“老侯爷感觉如何?”
裴知山点了点:“顾娘子救命之恩,裴家没齿难忘。但老朽斗胆有一问,不吐不快。”
顾明烛无奈的笑了笑,“是想问我既已脱籍,为何会与沈寂同行、他为何会容我在侧、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顾明烛一边说,一边也看向裴知山身侧的裴时序。
裴知山也看了看自己孙儿,没说什么。
顾明烛自问没有向裴家交待的义务,但毕竟往后必然还要相处,实在不想周边的眼神全是好奇,便含糊着:“这事儿说来有些离奇,但我跟沈寂同行,对裴家来说也是好事。一路上我会想办法拖慢他的速度,你们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可以让江彻来偷偷找我。”
裴时序有些犹豫,“可是我连累你了?”
“谈不上连累,各有因果罢了。”顾明烛摇摇头,话锋一转,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但我有一事不明,不知老侯爷可否解惑?”
“请讲。”
“沈寂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权势正盛,为什么会突然被调任崖山?老侯爷觉得这是贬谪,还是跟裴家有关?”
裴知山认真琢磨了会儿,叹了口气,“明为平调,实为远离中枢,确有失势之嫌。但未必没有后手。崖山虽远,却是大胤南疆门户,临海,亦近南洋。朝廷近年对是否开海的争议颇多。天家把沈寂安排到那儿,怕是另有深意,至于跟裴家有没有关系,这我倒也没想明白。”
开海……
顾明烛心下了然。
她所知道的历史里,很多朝代对于海洋的态度都很复杂,开了又禁,禁了又开。这事儿不是商贾通不通番那么简单,而是整个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
比如旧勋贵与新权臣的地盘划分,甚至还有边军粮饷的来源走向。
沈寂怕是去打头阵的。
顾明烛心底莫名有了些小古怪、小兴奋,可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想做个有执照的医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 言归正传,“谢老侯爷解惑。但我也要说些真话,沈寂他……并不是老候爷所以为的那种人。”
她尽量就事论事的表达, “我是说, 他不是毫无人性的酷吏。诏狱是什么地方?北镇抚司又是什么地方?如果他当真一心要大公子死, 要裴家彻底覆灭, 方法有得是。可他并没有,尤其在诏狱外头我救棠雪, 是被他看出来了的,但他视而不见,这已经说明了很多。”
顾明烛见裴家二人陷入沉默,最后补充了句,“我说这些并非为他开脱,而是——”
“顾娘子又怎知,”裴时序轻声打断, 用那双曾映着星月、此刻却布满血丝眼睛直视着她,“沈寂给裴家留的所谓‘余地’,会不会是他计划里更残忍的一呢?”
顾明烛心下一沉。
裴时序扬了扬嘴角,“是,他没有在诏狱当场要了我的命。或许因为留我一命, 对他更有用。至于棠雪……他看到你的动作却不声张, 或许并非因为什么良知,而是不想给自己、给他义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沈寂行事,何时会做赔本买卖?”
他注视着顾明烛, 眼神混杂了不解,“顾娘子心思玲珑,洞察入微, 可娘子是否想过,他在裴家濒死时递来一碗吊命的参汤,会不会更符合他的利益。”
裴时序的声音压抑到极致,却字字清晰,“我感激顾娘子救命之恩,我也相信顾娘子是真心为裴家筹谋,所言所行皆出于善意。但沈寂……”
他最后的话,声音愈发的轻,“顾娘子……离他太近了。近到已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不该有的理解。”
顾明烛心里有些别扭,什么叫不该有?她连自己思考的权利都没有吗?
可看在裴时序也是受了大难、很难再相信别人的情况下,没去计较这个字眼儿,只是无奈的看着他。
尤其自己真的“公正”吗?她离沈寂确实太近了,近到看了他那么多跟传言截然不同的侧面……
她现在真的只有医者的立场吗?真的没有别的吗?
她不敢细想,心虚。
而裴时序看着她不以为意的神情,只觉遍体生寒。
他整夜都在试图从顾明烛的神情中找到哪怕一丁点儿对沈寂的恐惧或憎恶,可却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进江彻刻意拔高、又急促的声音,“两位大人,夜深了怎么还在外头行走?可是驿站里有什么不妥?”
随后是晏十六的声音,“江差役不也一样没睡?不知可曾见过顾医女?”
“顾医女?” 江彻的声音带笑,“这破地方又脏又偏,耗子都不爱来,她怎么会往这儿来?定是二位寻错了方向。”
“她有没有来,我们一看便知。”这次是晏七的声音,冰冷直接,透着不耐烦,显然不打算多费唇舌。
门外立刻传来轻微推搡的动静。
“大人!这就是小的暂时歇脚的地儿!”
可江彻一个普通差役,如何挡得住北司指挥使身边最精锐的影卫?
木门被晏七踹开了,跟晏十六像两个煞神似的往门口一站:诶?空无一人。
晏十六去检查了唯一的窗户,窗闩从内插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近期开启的痕迹。
江彻揉着被格开的手臂挤进来,脸上全是“委屈”。
晏七看了一眼晏十六。晏十六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也有一丝困惑。
“打搅了。”晏七转身大步离去。晏十六紧随其后,好像从未出现过。
江彻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关上了门。他并没看到门外黑暗中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那人一身玄衣,负手而立。
这看似小屋木床下有个狭窄的暗道,是驿站建造时便有的暗道,正通往西库房。
暗道逼仄,裴时序走在最后,鼻尖还萦绕着顾明烛身上淡淡药草气。
夜色愈发深沉,人心各陷迷障。
沈寂脚步有些飘,“悬浮”似地回到房里。
满脑子都是他听到的、顾明烛跟裴家人说的那些话:“沈寂并不是老候爷所以为的那种人。”
“沈寂不是毫无人性的酷吏。”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滚,滚进他心口那块又冷又硬的地方。
她竟然会这样说……
她倒是懂他,还在外人面前替他说话。嗯,外人。她是不是担心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灼得他心尖发麻。站起身在屋里无意识地踱了两步,又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可笑,强行坐下,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残茶仰头灌了下去。
扭头又瞥见地上自己拖得老长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竟觉得那影子也透着一股蠢兮兮的劲儿。
但她在担心他诶……
他此生所经历的皆为苦,顾明烛此刻的一点点“甜”已够他欣喜。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晏十六带着点犹豫的声音:“大人,属下方才回东跨院儿又瞧了一眼,她……她已经回去了,房里灯熄了。要不要属下去问一下?”
“有什么好问的。”沈寂平静打断,“本司有没有说过不必找了?”
晏七、晏十六心想,那你刚才出去是干啥?
可也只能低声应:“是,是属下多事了。”
“知道便好。”沈寂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本司又不缺一个医女时时在眼前晃。”
屋外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默契地不再多言,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大人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顾明烛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危机”是被那两句话揭过去的。
对她而言,过程虽步步惊心,但成果确实丰硕。回到房间闩好门,确认安全后,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意识沉入了救护车空间。
车内柔和的灯光自动亮起,液晶屏幕上正在滚动显示文字,正是她期待已久的:
【阶段性救治成就结算】
救治对象:裴知山(开放性复杂感染创面清创缝合)、裴棠雪(高热惊厥伴软组织损伤紧急处理)。
判定:在极端简陋条件下,主导完成对多名危重病患的差异化紧急处置,决策果断,操作精准,有效稳定病情,显著降低即时死亡率。
【奖励发放】
1、肠道感染对症药(强化型):3盒(每盒24片)。针对细菌性痢疾、旅行者腹泻等,起效快,副作用小。
2、医用级防护用品补充:无菌手套(1盒)、N95级别防护口罩(1包20个)、一次性隔离衣(5件)
3. 【信息辅助】
《传染病防控SOP实操手册》(图示版),已下载至本地数据库。
顾明烛的心跳加速,汗毛竖起。
传染病?这资料跟空间上次奖励的净水、防疫物资又对上了,未来怕是会有大灾。
很无奈,但眼下也阻止不了什么,只有继续看奖励。
【额外奖励:随机物资盲盒(品质:稀有)】
【说明:基于宿主在极端条件下的卓越救治表现与风险承担,特此发放趣味性补给。开启可获得随机三样来自2050年的盲盒。】
【是否现在开启?是 / 否】
顾明烛低落的心情瞬间爬升至喜马拉雅似的高度,还有盲盒!趣味性补给?
第一时间选择了“是”!
救护车的空气里出现一个虚拟盲盒图案,旋转、放大,然后“砰”地一声特效散开,三样物品的盒子和文字说明依次浮现:
1. 【超轻薄便携式应急保温毯x 2】
说明:高强度复合材料制成,体积仅烟盒大小,展开后可达2米x1.3米。可在极端环境下有效防止失温。防水防风,可重复使用。
好东西!
顾明烛喜得不行,赶紧打开盒子,里头是两个约两指宽、一掌长、半指厚的扁平桐油小包。
每个小包里都有一个小毯子,正面看起来像是用极细密的金线、或某种金色矿物粉末织染过的特殊绸缎,光泽内敛柔和。反面是银色,仿成了银线织的轻薄面料。
空间已经尽可能的把复合材料模拟成大胤朝可以理解的范畴。
顾明烛想了一下,如果这东西实在要见光,就说它是“海西”(西洋)或西域传来的特制箔布,虽罕见,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想象。
反正她还有个传说中游历过多国的游医师傅,到时候都推到师父身上。
盲盒奖励2. 【多功能军用生存刀(基础版)x 1】
说明:背部带锯齿。刀柄内嵌打火石、指南针、小型求生哨。全长约20厘米,便于隐藏和携带。
顾明烛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奖励再次超出了预期。
盲盒奖励3. 【“星海漫游”系列真丝睡裙(女款,M码)x 1】
说明:蚕丝面料,并给予……(后续描述过于脖子以下不可说,容易引发不当联想,被系统自动框框处理)。
注:本品为“员工年度健康生活关怀包”抽奖物,恭喜宿主。
顾明烛:“……”
她盯着那一行被和谐得只剩开头的说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件纯白、薄如蝉翼、长度勉强过膝、后背几乎不存在的细吊带睡裙,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敲开救护车的中控屏认真问一句:你这框框是跟哪个文学网站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顾明烛左思右想, 决定把空间里所有跟防疫相关的药和书都拿出来,自己携带。毕竟她跟救护车的有效距离只有四公里。
万一沈寂抽疯突然带队出发,又或者裴时序的流放队伍先走了, 她也不至于损失太大。
核心药品重新用油纸包裹成小份, 分别塞进猪膀胱里。
除了沈寂独有那只, 其它都换上“辟瘟丹”、“止痢灵”、“解毒护心丹”之类的标签。
至于保温毯好办。体积小, 叠平整了放进搭膊。多功能刀收在袖袋里,随时能取用。
至于那件丝绸吊带睡衣, 本想丢回空间的垃圾清理站销毁。可摸了摸面料,睡觉穿上它想必真是舒服啊……
算了,留着吧。
整理完毕,她的搭膊和随身包袱比之前重了不少,但仍在合理范围内,心中稍定。
重新洗漱,疲惫已极的进入梦乡。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 天光未亮透时便又下起了雨,好在雨势不算太大,穿着油衣仍可自在行动。
驿站里也已有了动静,除了有一部分行商准备冒雨出发之外,沈寂的车队按计划要在今日稍作休整, 还要派人前往固城, 采买接下来行程所需的物资。
至于裴家的流放队伍,也意外的没能出发。
赵钱孙一早就被刘驿丞给“请”了过去,出示了固城县衙印戳的文书。
说是邻省协查的要犯可能混迹在南下的人里, 各关卡、驿站都得严加核对,无误后才能放行。
赵钱孙在心里翻着白眼。什么协查要犯,多半是托辞。毕竟自打队伍一进安平驿, 他就感觉刘驿丞的态度有点儿微妙。
难道故意找茬?又或者得了沈寂的什么指示?
官大一级压死人,驿丞虽品级不高,却掌着勘合核验之权。在这地头上,他一个低阶武官根本没有硬扛的资本。
赵钱孙陪着笑应下。留就留,反正按规矩,再留也不能超过三日的。
更何况这雨虽不算瓢泼但下个不停,地上泥泞不堪,确实也不好走。
至于伤势最重的裴知山,经过昨晚那场险之又险的清创缝合,又服了药,高烧褪了下去。此刻虽然仍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小棠雪也好了不少,窝在苏念晚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娘,我饿……”
苏念晚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有后怕,也有失而复得的庆幸。紧紧搂着孩子连声应着好,并看向哑姑。
哑姑赶紧从贴身藏着的油纸包里拿出裴时序给的面饼,小心地掰碎,放到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里,又向江彻讨了些热水泡成糊糊。
苏念晚一勺一勺地喂着儿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东跨院的方向。
她已经知道了昨夜救命的药、和眼下这救急的饼都来自同一个人:顾氏。
这确实是雪中送炭的救命恩情,可顾氏……
苏念晚心情很复杂,顾氏在侯府倾塌时毫不犹豫划清界限,现在又跟沈寂混在了一处。明显就是个势力的啊,却又肯救裴家人,她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想不通,索性不去想。反正要还这人情的是时序,不是她。更何况饼子也不是她自己吃的。
不止长房,二房和三房也分到了,甚至连旁支里的幼童都有半块儿。
二叔裴文柏倒还说了句“难为时序了”,便拿着食物回到二房聚集的角落递给了妻子张兰因。
张兰因接过几乎没有犹豫,大部分撕给两个孩子,小部分留给自己和丈夫。
独自靠在稍远处的庶长女裴月华也看到了这一幕,目光又垂下。
并没有她的份额,她清楚。
三房裴文松也把饼子给了妻子李金珠。
李金珠没有立刻分配,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目光迅速扫过里面的内容,馒头、硬饼,一条手指长的肉干、一点咸菜。
撇了撇嘴,心中也有了安排。先把饼掰成几块,分别塞给两个儿子,“快吃,别让人看见。”
接着又掰下一块儿更小的递给小女儿,“含着,慢慢化。”
至于裴文松,她看也没看,只把剩下的全部重新包好,贴身藏好。
这是“储备粮”不能轻易动用。裴文松对此毫无异议,默认了这个分配规则。
而旁支中那几个带着幼童的妇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饼接过来,侧过身喂给孩子吃。
她们不会多想这食物从何而来,不关她们的事。
流放队伍的早食就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完成的。
裴时序靠在土墙边,慢慢嚼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饼。
饼很硬,但也带着甜,让他的心里都生出了暖意。
此刻的主楼二楼,顾明烛刚刚帮沈寂诊完了脉。
“大人今日脉象较昨日略平稳,但湿邪滞阻经络之症仍旧明显,仍需静养,切勿动气劳神。” 她轻声说着,相当符合一个尽责医女的人设。
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心虚。
毕竟自己昨夜才与裴家人私下接触,今早又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儿给如今的“金主”诊脉开方……
她的表情落在沈寂眼里,却觉得心情美妙,慢悠悠地、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听说顾医女昨晚出门梦游了?”
他挑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可惜顾明烛下定决心打死不认,毕竟她没被当场捉住,甚至带着些许困惑,“民女睡得很好啊,从不梦游。”
“呵”,沈寂眼尾扫了她一眼,懒得同她争,“今日本司要进固城公务,驿站就归你了,看你是要养耗子,还是抓猫,随你。”
说是公务,其实是想进固城探探。
固城在中原一带算是地势最高处,周围山地林立,原本算是个“黄金堡垒”。
可惜堡着堡着就堡出了猫腻,尤其近两三年税赋账目含糊不清,常以“备荒”、“修堤”的名目向上申领钱粮,仓廪虚实成谜。
锦衣卫暗线也报了驻守的胡千户所部跟地方牵扯过深,盘剥过往商旅、私设关卡。
刚好沈寂也算路过,便想去探探。
可天才亮的时候,固城知县谢谦就主动来了。话说得很漂亮,请沈寂移步进城,他略尽地主之谊。
接风洗尘是礼数,禀报情状是公事,于情于理都让沈寂很难拒绝。
这一路南下,从京畿到地方,打着各种旗号设宴、攀附的地方官员,沈寂也见得多了。
他的原则是,在北司那里被“关注”的,他就去见。毫无存在感,没犯事儿的,他能避则避,能推则推。
固城本不在他眼里,可反正要在这儿延误一天,倒是可以去瞧瞧堤防工事情况。
他便让谢谦在外头候着。
再然后便是此刻。
顾明烛一听沈寂要走,心情也很美妙。顶头上司不在,她可以摸鱼了!
但面上不显,恭敬应下,退出了主楼。
回到东跨院自己的房间,闩好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打算利用沈寂进城前这段宝贵时间,再好好复习一下系统赠书里的关键细节。
意识沉入空间,调出数据库,快速浏览着不同污染程度的应急处理流程、简易隔离区的搭建要点、以及几种常见消化道传染病的初期症状对比。
但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窗外原本淅淅沥沥、尚算规律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密集,甚至有些狂暴,砸在瓦片上“砰砰”闷响。
更诡异的是突如其来的大风,带着尖锐呼啸,疯狂摇晃着整个驿站。
雨水被风裹挟着,成了一片片斜扫的水鞭,顺着没关严的窗子横砍。
顾明烛赶紧跳起来关窗,同时就听到底下有人在大喊,“井!井水又涌上来了!”
“黑了!水是黑的!还冒泡!”
“快去禀报驿丞!”
“让开!别围着!”
什么意思,井水是黑的?
顾明烛瞬间意识到什么,赶紧先去隔壁请晏十六给俩人都找了一套油衣雨帽,穿戴上就直奔后院儿井边。
场面比听到的更加混乱。
驿卒和不少行商都惊慌失措地围在井边指指点点,刘驿丞也赶到了,赶紧命令驿卒们设出了警戒界。
顾明烛跟晏十六快步走了进去,身后还跟着锦衣卫亲随。
她们这群人自带无形威压,骚动的人群静下来不少。
顾明烛把全部注意力投向了井口:井水已经不是寻常的浑浊,状态即粘稠又污浊,不断向上翻涌,还带出大大小小的气泡,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异味。
她在井口一丈外站定。从随身的搭膊里取出一小卷干净的细白棉布,又向旁边一名驿卒要来一根长竹竿,把棉布条的一头缠在竹竿尖端,伸进翻涌的黑水边缘,浸湿了约莫半尺长的一段。
再提回竹竿,棉布条已经成了污浊的深褐色,还附着了一些极细的黑色颗粒、和油脂状的虹彩。
顾明烛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转向刘驿丞,“请您立刻鸣锣,通知驿站所有人,丢弃一切笨重行李,只携带干粮、净水和御寒衣物,用最快速度往北边儿那片高地转移!现在!立刻!马上!”
还不等刘驿丞从震惊中回神,顾明烛又转向晏十六:“我估计上游是崩山溃坝的大灾,洪峰很快就来了。让咱们的人赶紧协助维持秩序,还得指引方向,千万不能引发踩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说完又转向脸色煞白的刘驿丞, “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得设法往下游村落报一声。人命关天,请您务必当机立断!”
顾明烛的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被她“危言耸听”惊到的老驿卒回过了神, 梗着脖子反驳:“顾医女, 你这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驿墙:“咱们安平驿选址在此, 本就是安全的。百十年了什么样的暴雨没见过?井水也浑过,大不了就是淹到腿肚子的高度。更何况井水发黑冒泡, 多半就是地下什么老坟塌了,或是哪里的脏东西被雨水冲进来了而已啊!”
老驿卒的话,说出了周围不少人的心情。
更何况他也不是瞎说,时下有的地方井水返黑,确实有这种原因存在的可能性。
更何况驿站选址讲究,一直是安全的象征。这小娘子年岁不大,大概是没见过啥世面, 难免大惊小怪的。
顾明烛无奈解释:“如果是正常降雨,雨水渗透地表只会带出来浅层泥沙,绝不是这种像陈年老底似的腐败。”
又一位稍显年纪的驿卒也摇着头上前一步,“驿丞,擅发溃坝警报可是动摇人心的重罪, 要掉脑袋的啊!还请驿丞三思!”
“是啊刘驿丞, 还是等去大坝看情况的人回来再说吧,估计着往返也就半个时辰,咱这安平驿哪里半个时辰都等不得?”
顾明烛差点气笑了, “半个时辰?”
她抬手指向大坝方向,“你们没闻到井里的铁腥气?那不是普通污泥,是厌氧环境下……总之就是地底的味儿!这不是下雨涨水那么简单, 大概率是上游的山体、堤坝整个儿崩了!你们知道流速会有多快吗?半个时辰后等来的恐怕不是人,是水墙!能砸死人的水墙!”
她话音才落,就跟印证似的,地面似乎隐隐震颤了一下。虽说仍旧轻微,可井口翻涌的黑水气泡愈发密集、臭气熏天。
根据顾明烛2050学过的知识,地下水的流速比地表水慢,作为预警信号,它比肉眼看到江面涨水要早 30-60 分钟。
这些情况刘驿丞虽然不清楚,但他清楚擅自发出最高级别警报的后果。
一旦有误,不止他个人仕途、性命不保,整个驿站都可能受到牵连!
可若顾明烛说的话当真呢?
若因他畏惧追责而什么都不做,导致安平驿乃至下游城镇村落毫无防备,生灵涂炭……
刘驿丞心情复杂,一时难以决断。
顾明烛冷笑一声,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她直接转向晏十六,“十六,你信我吗?”
晏十六立刻点头,“大人命我护着顾娘子。无论顾娘子做什么决定,十六奉陪。”
“好。”顾明烛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话说完,跟所有锦衣卫快步离开。
她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保、以及用沈寂留下的这支武力,保护她认为必须保护,且相信她的人。
她不为所有人的生死负责,也不会为他人的犹豫买单。
可“他人”的范围,一定不包括裴时序。
此处离流放队伍暂居的西库很近,她相信这边儿的动静裴家人应该已经听到了。
顾明烛一路小跑冲过去,门口竟无差役看守。
想必赵钱孙他们也跑出去打探消息了。
她上前一脚踹开了木门。
门内的景象反倒让她心下稍安。没有预想中的茫然和恐慌,裴家人竟然在收整本就不多的行装。
而他们在看到顾明烛破门而入的同时,心里竟都也生出一些期待。
毕竟,没人能否认顾明烛是个有本事的。
无论是医术、还是在她能成了“沈寂的女人”这件事,她都挺本事。
她也是没想到这黄谣成了她被流犯队伍信任的基石……
这会儿功夫,总旗赵钱孙也不知从哪儿跑了回来。
一进屋就挡在顾明烛前头,刚想开口,裴时序已经先一步上前,直指要害:“赵总旗,此刻争辩毫无意义。立刻走,我们顶多是淋场雨、受些累,最坏不过是虚惊一场。”
赵钱孙眼前一黑又一黑,终于反应了过来。是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反正都是要走的。
赵钱孙狠狠一挥手,“走!”
顾明烛松了口气,对裴时序极快地点了下头,言简意赅:“跟紧锦衣卫,路上互相照应,绝不要掉队!”
又见赵钱孙又要给裴家主犯戴木枷,眉头一蹙,“劝你们别费这个事儿了。枷锁一戴路都走不稳,会把所有人的生路都拖死。”
赵钱孙脸色变了又变,心里却想着裴家人若因戴了枷而死,也跟他无关啊,天灾又不能怪他。
却又听到顾明烛幽幽补充了句,“沈大人惦记的人,你敢往洪水里折腾?”
赵钱孙心里一哆嗦,狠狠一跺脚,对差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差役们赶紧收起木枷。
顾明烛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院外跑去,一边跑一边跟晏十六交待着:“快跟兄弟们说,只带干粮、水囊、火折和厚衣服!重行李全扔下!所有人尽快上车上马,快!”
驿站大院很快成了一个高效转运场。
沈寂没在,留守的锦衣卫是由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韩诚在负责的,他简单的跟顾明烛沟通了几句,也立刻听了她的建议,甚至还吩咐力士们,清空两辆骡车,只留车板和轱辘,让裴家的人坐上去。
韩诚的命令让顾明烛都很是意外,可再一想,韩诚是沈寂的亲信,一定是清楚沈寂要保裴家的。
形势愈发紧张,车辕碰撞声、货物搬动声,瓷器、木箱……财富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不出一刻钟,全员整装完毕。
“顾娘子,上这辆!”晏十六把一辆原本装载帐篷等物的轻便板车赶到顾明烛面前。
“不用,我骑马更方便。”顾明烛利落地翻上一匹驼马。
骑马机动性更强,也减轻了车辆的负担,能多载几个体弱的。
至于沈寂那辆华丽坚固但笨重无比的主车,眼下竟然成了必须舍弃的累赘。
逃生得效率第一。
与此同时,驿站里的那几支行商队伍也陷入了纠结当中。
“掌柜的,走吧,井水都那样了!”一个年轻的行商伙计对着自家掌柜嘟囔着。
“走,怎么走?”掌柜的死死抱着装着契书和现银的铁箱,眼睛通红,“整整一仓库的货啊!丢了货,就算活着到南边,东家也不会放过咱们的!”
“这也不赖咱们啊,东家不也管不了老天爷?”
“你懂个屁!”
类似的争吵在几支行商队伍中同时爆发。
有不相信会出事的,还在客房里喝着茶水、嗑着瓜子看底下的热闹。
也有信的,想活命、想守财,已经开始疯抢驿站里养着的驮马,都想把最值钱的细软绑上去。
更有甚者,几个合伙的商人因为“先运谁的货”而在雨里动起手来。
驿站愈发的混乱,出口被堵,再这么下去,真有事儿谁也别想逃!
韩诚拔出了刀……
与此同时,刘驿丞不知何时登上了箭楼,看样子是终于做了决定,嘶哑着嗓子朝下高呼:“驿站里所有驿卒、马夫、杂役,全力护送所有人撤离!”
“王老三!去把马厩里所有还能用的马、骡、驴全部牵出来,分给大家!”
“刘婶子!带女眷们把库房里所有蓑衣、油布、哪怕是麻袋都拿出来,能披一件是一件!”
“李铁柱,张四,你俩去帮锦衣卫清道!把堵在门口的杂物全给我搬开、砸开!给车马开路!”
他像是钉在了箭楼上,成了指挥者。
“走!往南边山上跑!”
“东西别拿了!命要紧!”
韩诚默默的收回了出鞘的刀,但还是恐吓了还在拉扯挡道的行商,“给你们一刻钟,时辰一到,管他是谁,锦衣卫直接清道!”
官威终于压倒了行商最后的侥幸。
一些相对理智的,哭着放弃了部分货物,连滚带爬地上了已经超载的车辆。
而那些彻底魔怔、扑在货堆上不肯走的,也被同伴或路人连打带拽地拖到一边不碍事的地方。
豆大的雨砸在车板上,密集的噼啪声好像天地都在擂鼓。
最前头的一批板车、马车、驼马、骡子终于动了,在暴雨中艰难地往地势高的方向奔。
流放队伍里,裴知山是第一个被安置到锦衣卫车上的。
他极度虚弱,坐都坐不稳,被裴时序和赵岳用麻绳绑在了车板上。
随后就是老夫人和苏念晚,以及棠雪和二房、三房的堂弟妹们。
小些的孩子们由哑姑、周嬷嬷紧紧护着,拿自己的身体当人肉屏障。
而二房的张兰因眼见车板上最后一点空隙都没了,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周嬷嬷后衣领,用尽全力把她扯下了车。
周嬷嬷猝不及防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张兰因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手脚并用地扑上了车,死死抠住车板边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三房的李金珠动作只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二房嫂子上去了,她尖叫一声,什么体面、什么身份,她只知道自己也想活,不管不顾地也往车上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本就严重超载的板车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弄得差点儿歪了, 车上一片惊叫。
驾车锦衣卫力士回头厉声怒骂:“再乱动,把你们全掀下去!”
李金珠趁机把哑姑薅了下来,自己蹿了车。
这下两个老仆全倒在了泥水里, 相互扶持着站起来, 下意识看向车上她们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俩位主支夫人。
秦氏和苏念晚不约而同错开了眼神。
哑姑和周嬷嬷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小火苗熄灭了。
也是。车上坐着的、扒着的, 是主子, 是少爷,是小小姐, 哪怕落难了也是。
而她俩都是奴才,还是上了年纪、没了力气的奴才,哪有什么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