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日斗嘴互骂的两人目光茫然。
下一步该往哪走?还能跟上吗?她俩不知道。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是顾明烛。
顾明烛看了她俩一眼,指向旁边一匹用来驮食粮的车子,“上那辆!”
随即又扫了一眼板车上那群惊魂未定的裴家主支,什么也没说, 策马离开。
周嬷嬷和哑姑得了指示,跌跌撞撞扑向那辆运粮的板车,狼狈地攀了上去,一起挤到粮袋旁边。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外围的裴月华也跑了过来, 拼命抓住了车尾凸起的木架爬了上来。
车上挤着的周嬷嬷和哑姑看了她一眼, 谁都没说话。
裴月华看着泥泞的地面在眼前飞速后退,雨水打得脸很疼,但她知道, 自己一定会活下来。
至于裴家男丁也都各自找到了位置。
裴时序主动放弃了优先登车,带着平安,按照顾明烛的指令, 去协助锦衣卫“指挥交通”。
他得用行动换取族人不被抛弃的资格。
在所有人耳中,好像只剩下一种声音:雨。
所有车辆开始向前,也有人在跟车狂奔,不断试图攀上车尾,有的被拉上了车,有的被推搡、踢蹬下去。
顾明烛策马朝着队伍侧翼而去。裴时序正用肩膀死死顶住一辆打滑板车,脖颈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渗血。
“裴时序!”
裴时序闻声抬头,隔着白茫茫的雨帘对上她的视线。
没有犹豫,也没有废话,在她策马逼近、俯身的瞬间,握住了她伸来的手,借力跃起,稳稳落在马背上。
两人一骑,贴得极近。他无处可扶,身体僵硬。
“坐稳!”顾明烛叮嘱着。
随后,混合着鞭响、马嘶、人的哭嚎,这条由车、马、人组成的、狼狈不堪的“巨蟒”,开始向着南面隐约可见的山脊轮廓挣扎前行。
也就在队伍最前端的车马刚刚踏上斜坡时。
“咻”的一声锐响,在驿站箭楼破空而起。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箭楼顶端一点刺目的赤红色焰光蹿天炸开,还拖着长长的尾迹。
烽燧,是示警烽燧!
箭楼之上,刘驿丞瘦削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他手中的烽燧发射筒还在冒着青烟。
平静的看向东北方向,那里被暴雨完全吞噬。
起初是一片浑浊的暗黄。紧接着,像是来自地底的闷吼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从没听过这种声音,他并不知道这不是水流声,是亿万钧泥土、沙石、断木,连同被撕裂的山体,裹挟而来的轰鸣。
暗黄在迅速扩大、升高,化作了接天连地的黄褐色巨墙,以排山倒海气势向着安平驿碾压而来。
太快了,赤色烽烟才刚刚升起,毁灭已至眼前。
刘驿丞脸上的平静被欣慰取代。
这烽燧,放得值!
哪怕箭楼会被洪峰拍碎,烽燧了发了出去,下游的村镇应该能看到的。
“快跑啊……”他嘴唇翕动,轻声说着。
他知道没有人再能听到他说的话,可这话是他该说的,因为他是这里的驿丞。
在这片不算富庶、却连通南北的要道上,他守着安平驿一晃已经十年。
从青丝到华发,从满腹怨气到谨小慎微。他没奢望过再能回京,只求安稳度过下半生。
往来的官员、商旅、军卒、流犯,他不敢说个个照料周全,却也从未刻意刁难。
偶有行方便之处,睁一眼闭一眼,手下的穷驿卒不过是收些不过分的“茶水钱”,他自问算不上贪官污吏。
可他也没想到,安稳的下半生大概……不成了。
他好像又看到当年的自己,那个琼林宴上春风得意、身着绿袍的新科榜眼。
当年他,自以为凭着满腹经纶和一腔热血便能涤荡乾坤,辅佐明君,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不过一笔军械转运账目,他稀里糊涂卷进了要命的党争。
他不愿攀诬,不想站队,结果便是被手段狠戾的沈抚风一脚踢出了京师。
从此,青云路断,壮志成灰。
直到裴家流放路过。那是他年轻时敬仰过的靖北侯府啊,戍守北疆,如今也……
他不敢明着帮,只能在职权范围内帮老侯爷求医,塞些干粮。
他知道他改变不了什么,但心里那点儿对武将风骨的敬重,对忠良蒙冤的不平,总得有个地方安放。
如今也好,裴家应是逃出去了。
他这不起眼的罪官,小小的驿丞,竟也能发出这声或许能救更多人的烽燧。
值了。
片刻后,浊浪的咆哮已到耳边,脚下的箭楼开始剧烈震颤。
刘驿丞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湿透、象征着最低阶官吏身份的鹌鹑补子官服,面向京城的方向、也是洪水袭来的方向,缓缓地、端正地行了一礼。
以末吏之身,行封疆大吏之责。
以蝼蚁之命,赌万千生灵之机。
没有惊天动地的遗言,没有万人送别的哀荣。一个被党争倾轧到此地的人,履行了他作为此地最底层的小官儿,最后、也是唯一能尽到的责任。
直到安平驿的旗帜被滔天的黄浊彻底吞没,箭楼崩塌,身影消失……
山坡上,所有人都在朝着更高的地势而去。
停下就是死。
顾明烛和裴时序共乘一骑,全力冲向山坡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那里已聚集了最先抵达的锦衣卫和部分车马。
可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眼尖的锦衣卫力士突然高声嘶吼,“大人!是大人!”
顾明烛心头一紧,顺着力士所指方向看过去。
数个小黑点儿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逆着洪水方向从低洼处斜刺里穿插而出,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黑点迅速放大、清晰。
为首一骑,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便隔着距离和雨幕,顾明烛也认得出是沈寂!
还有紧随其侧的晏七,和另外四个缇骑。
他们此刻不是应该在固城了吗?怎么回来了!
顾明烛感觉自己紧张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了,而沈寂等人的马速已催到极致。但是侧方那堵浑浊“巨墙”速度同样恐怖,两者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更可怕的是,沈寂他们选择的这条斜插突围路线,前面有一道被雨水冲出的、不算太深却足以让马匹失蹄的沟!
韩诚也看到了危险,嘶吼着:“随我去接应!给大人清出通道!”
同时猛地夹马腹,迎着沈寂方向斜斜地插了过去。
顾明烛勒住马,硬是压下了自己也想跟上去的冲动。她对自己说,锦衣卫训练有素,韩诚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她多事。
可形势的恶化远超预期。
就在韩诚等人即将冲到沟壑边缘,准备抛掷绳索接应的同时,侧方一股洪流因地陷而骤然改了方向,直扑向接应路线。
“小心!”顾明烛脱口而出的示警。
韩诚也看到了,跟其他人急急勒马,堪堪避开了侧冲。可最佳的接应时机和位置立刻被打乱了。
他们跟沈寂之间又多了一道还在继续扩宽的急流。
而此刻,沈寂指挥着其他四人先跃过了致命沟壑,他断后。
可眼下这种境况,耽搁一息可能就是生跟死的差距。
就这么一功夫,沈寂坐下的黑马前蹄已经踏进了水里,泥土被雨冲得过于松软,后蹄开始不断打滑,半个马身向沟壑内倾斜,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怕是会连人带马栽到泥水乱流里去。
“大人!”晏七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可身下的马匹因惯性仍在往前冲,根本来不及勒住。
电光石火间。
“驾!”一声清叱压过了风雨。
一道枣红色的影子从侧翼而来,直接冲向了沈寂。
是顾明烛!
方才看到沈寂遇险的刹那,她就做了一个让自己都想抽自己耳光的决定。
“裴时序,保重!”她说话的同时,已经把身后的裴时序推下了马,直接冲了出去。
“顾娘子回来!危险!”裴时序想追,可距离已瞬间拉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绳子!”顾明烛在疾驰中对韩诚喊。
韩诚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套索抛给了她。
顾明烛单手接住,把套索一端在鞍桥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挽在手里。而沈寂的黑马已经半跪半倒在洪流边缘了,还在拼命挣扎的想要站起来。而沈寂半个身子也在水里,全靠惊人的臂力和腰力挂在马鞍一侧才未被冲走。
一人一马,身下的泥土还在被急速涌来的洪水掏空,更大的洪峰水流已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常规的救援方法绝对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顾明烛用力一夹马腹, 跑上了沟壑的侧前方高地,很明显是要借助那一点儿高度和冲力。
“退回去!”沈寂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身侧铺天盖地压来的灭顶洪峰, 近乎失控的厉喝。
顾明烛充耳不闻, 在马踏上最高点的刹那, 纵着它借势凌空跃起, 同时把手中盘旋了数圈的套索用尽全力抛出,准确的套住了沈寂, 高喊着:“抓住!”
同时巨大的拉力瞬时传来,顾明烛感觉自己好像体验了一回什么叫五马分尸。
沈寂也反应极快,在鞍上一蹬,借着回拉的力量跃起。
黑马背上没了重量,轻松了不少,挣扎着站稳冲到了韩诚方向。
而沈寂险之又险地踩着泥坡飞身而来,一直跑到顾明烛的马旁一跃而起, 稳稳落在她身后,双手铁箍似地环住了她的腰,稳住了两人在马身上的平衡。
“你疯了!” 沈寂带着怒意。
身后,借力的土坡在洪峰的冲击下坍塌了,瞬间消失在黄浊之中。
顾明烛来不及、也没心情回怼, 一抖缰绳, 险之又险地从死亡的缝隙里继续往上冲,根本没办法选择路线,只能是哪里看着安全就往哪儿跑, 也不知道跑了到底有多长时间,直到站上更高处。
这才勒住气喘吁吁、口吐白沫的战马回头望去,来时之路已彻底沦为汪洋。
他们被困在了一处三面皆是陡坡或洪水、宛如孤岛的山崖平台上。
暴雨还在下, 浇在两人湿透紧贴的身上。
顾明烛感受着心脏疯狂跳如擂鼓。她救了他,但也把自己置于了危险境地。
“顾明烛,” 沈寂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是啊,可是我后悔了!”顾明烛“恶狠狠”的回怼了一句。
沈寂的目光快速逡巡,指向平台边缘,“东北角,那段碎石坡!”
那处上方隐约可见更茂密的树冠,意味着地势更高,而且斜坡的角度或许能允许马匹攀爬。
但是斜坡的下半部分已经有洪水打着旋儿上来。
“你控马,我清障!”沈寂不等顾明烛回答,已抽出腰间绣春刀,一边判断着路线,一边把可能绊住马蹄的荆棘灌木砍断。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俯身贴近马颈,用缰绳和身体语言努力安抚战马,“好孩子,上去,上去我们都能活。”
说罢,两人一马朝着新开辟的、危机四伏的“生路”而去,蹄子还在不断打滑,溅起大片的泥浆。
短短一段斜坡走得惊心动魄。
下方洪水的咆哮声、上方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身上还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和喷鼻声……
当战马的前蹄终于站稳了,顾明烛已经差不多相当于半挂在马鞍上了。
沈寂搂着她一起滚鞍落马,俩人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这里果然是一片地势更高的林间坡地。
虽说暴雨还是能穿透枝叶砸下,但树木多多少少都提供了些遮挡。最重要的是,他们暂时摆脱了被洪水直接冲走的境况。
好消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坏消息:洪水把他们跟大部队隔开了。
顾明烛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挣扎着坐起来,顾不得雨,立刻检查自己和沈寂、以及战马的状况,确认没有严重外伤,都只是脱力,这才稍微放心。
沈寂这回倒是相当安静,任由顾明烛摆布,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抿紧的唇和湿漉漉的眉眼。
“去那边。”顾明烛指向不远处微微内凹的巨岩。
岩体下方有个天然山洞,不知深浅,倒是可以避雨探探。
沈寂站了起来,先牵过马缰,然后极其自然地牵住了顾明烛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岩洞走。
雨很暴躁,沈寂便微微偏着头,用肩背替顾明烛劈开一部分斜扫过来的。
直到两人一马都站进了岩洞下,沈寂才轻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牵着顾明烛的手。
可顾明烛的心情却没轻松多少,站在洞口边缘看着远处已成汪洋的谷地。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断木、杂物,里头隐约还有小动物的尸骸。
水位比他们爬上来时又上涨了一些。山崖的中段原先还能看到的一些高地树冠,此刻已有一半儿没进水里。
轰隆的水声、雨声、风的呼啸,以及地底传出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2050教学视频里的末日景象。
顾明烛在心里迅速做出评估:岩洞地势尚可,暂时没有被淹风险。可洪水彻底封锁了下山以及横向的所有路径,水面宽阔湍急,水下情况不明,强行涉水无异于自杀。
这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与外界断联。
但她确定锦衣卫以及行商、裴家人的位置应该是安全的,毕竟救护车“车灯”亮度稳定,一身淡定得很。
总之被淹死的危机暂时解除,可新的危机还在,比如失温。
本来是酷暑的季节,被这妖风和鬼雨搞得骤然降温,尤其山洞本就比外界温度低,眼下身上的衣物湿透了,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寂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顾明烛瞥了他一眼,他本就是又怕冷又怕热的体质。
“我去弄点柴火。”
“我去砍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虽说雨大,但这么大片山林也未必全湿,背风的岩壁应还是能寻些干柴或枯木。
“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沈寂语气很硬,活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顾明烛被噎得难受,一股火气混着委屈直冲上来。张了张嘴想反诘:有没有良心?我可是才从洪水里把你捞上来!
可眼下这情况,争吵除了浪费热量和精力,简直毫无意义。
沈寂没再应声,出了山洞就朝着山坡上方,林木更茂密的方向奔去。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雨线之后。
洞内重归寂静,马是吓坏了,还在不停的喷鼻响、踏蹄子。
顾明烛抚着它的后背安抚了一会儿,便把它拴在靠近洞里一块儿石头上。
环顾整个岩洞,光线从入口漫进来,半明半暗。
面积不大,顶多二、三十个平方,是不规则的半圆形。
洞顶也不算太高,以沈寂的身高将将能站直。
地面倒是平坦,散落了不少碎石和经年累积的尘土、枯树叶。内壁凹凸嶙峋,几处岩缝里还有藤蔓植物蜷缩着,了无生气。
顾明烛立刻行动起来,走到洞内有岩体棱角的角落,从湿透的搭膊里拿出系统奖励的那三张应急保温毯。
随后打着哆嗦一件件脱掉衣裳,连亵衣亵裤都褪了,吸饱了水、沉得抬不起脚的布袜也一并踢掉。
又拿里衣内衬快速擦了身体,随后立刻抖开一张保温毯,像披风一样裹在身上,在胸前交叠,然后把所有多余的长度和边角全部折进腋下、腰间,围成一层贴合身体的、近乎密封的隔热层。
她没有那个条件去追求美观或“像件衣服”,只求最大限度覆盖体表锁住热量。
这2050的面料果然好,直钻骨髓的冷立刻没了。
又等了一会儿,马又开始喷响鼻,洞外同时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沈寂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衣袍还在不断往下淌水。拖回了一大根枯树干,手里还提着一捆用草茎绑紧的野苜蓿。
进洞后把东西甩在地上,随后抬头看向顾明烛。
一眼看过来,呼吸都被强行按停了。
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顾明烛像“嵌”在岩壁里的一块玉雕。裹着一张薄得几乎能透出肢体轮廓的毯子。
那毯子面料极好,有点儿像上京最流行的浮光锦。
在微妙的凹陷和凸起间投下阴影。下摆堪堪遮过小腿,其下毫无遮掩地露出两截纤细莹润的脚踝,和一双赤裸的、沾了些尘灰的足。
顾明烛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头背后,发梢还在聚水,欲坠不坠的。
跟她整个人一样,裹在似遮非遮的“壳”里……
沈寂脑里一片空白,原本是冷的,此刻却烧得厉害,好像全身都在发烫。想移开眼,目光却忍不住去描那白得晃眼的颈子、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高耸、不盈一握的腰间。
最后,还瞧着她无比自如的走过来,递来一张同样面料的毯子,用大夫说医嘱一样的语气:“大人也换上吧,这是来自海西的特制锦布,保暖效果好,千万不能在这儿生病。”
沈寂怔怔的看着她,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残存的淡淡药香。
“大人,请全·脱·了再披上,全。”顾明烛着重强调了一个“全”字。
意思再明确不过。上下,里外,全都褪下。
沈寂终于笑了,气笑。
被她这种“目中无雄”的反应,活生生给气笑了。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的:“顾明烛,我是被太监养大的没错,可我不是太监!”
“我知道啊,”顾明烛晃了晃手中不知何时捏出的一根细长银针,“所以我准备了这个。大人要是冲动了,我有办法让大人平静。”
沈寂沉默了。
洞里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洞外是永无止歇的雨声。
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接过毯子,单手解开湿透的外袍褪下扔在脚边。然后是中衣的系带,露出胸膛。
神情如常平静,目光坦荡,甚至带了挑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颀长的躯体, 宽阔的肩、绝对真实估计还梆梆硬的腹肌、紧窄的腰。
他的手指还搭上湿透了的长袴系带……
顾明烛承认自己扛不住了。
转过身,盯着面前凹凸不平的岩壁,想在上头刻清心咒。
也就在她转身的同时, 沈寂轻声笑了。一步就欺身上来, 夺了顾明烛手里的那根银针。
他比她高太多, 俯身在她耳畔, “你的针是用来治病的,还是不要随便拿出来吓人为好。”
顾明烛心脏狂跳, 极其识时务地迅速滑跪接话:“对,大人说得对。但还是赶紧穿上吧。呵呵。”
两声干笑。
沈寂松开了她的手腕,“面料过短。不够。”
顾明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以沈寂的身高体型,一张保温毯披裹起来确实难掩“春光”。
“还有还有!”她用重获自由的手从搭膊里头扯出最后一张保温毯,没回头,直接塞给身后的人。
同时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这该死的系统奖励保温毯, 一次还给了三张。该不会连“两人皆需、且其中一人体型超标”的情况都预料到了吧?!
吓人啊。
好在沈寂终于退开了,山洞里只剩下布料窸窣的声音,没一会儿,“穿好了。”
顾明烛转过身去看向沈寂,他把两张保温毯物尽其用。一张大概从肩膀向下包裹, 另一张围在腰间以下, 拼凑出一身金光闪耀的“行头”。
这装扮放在别的男人身上应该都挺狼狈,可偏偏他没。
顾明烛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弹幕刷屏:
救命,他锁骨上那是水珠还是高光?嘶哈~~
说好的清冷权臣呢?荷尔蒙发射器啊!
喉结动了!我死了!
这算不算职场被美貌凌迟!
顾明烛你清醒一点!
强行把脑子里的有色弹幕清空,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还行,裹得挺严实, 暖和。那什么,柴火有了,赶紧生火吧。”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沈寂带回来的枯木,蹲下身假装研究树皮。
沈寂没接话,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她果然吃这套!
他转身先拿带回来的野苜蓿喂马,马嗅了嗅,低头大口嚼食。
随后才走到顾明烛身旁蹲下,把绣春刀大材小用,削树皮。
削几层下去,里头就是相对干燥的。
俩人离得太近,顾明烛觉得热,很热,一边念着清心咒一边躲开,在洞里十分有限的空间里四下寻了寻,拿回一小捧枯叶、野草,以及挂在岩缝里干了的苔藓。
虽然数量少,但当引火物还是靠谱的。
两人各忙各的,最后又一起无声选定了一处垒火塘的位置。
这处避雨、背后有岩壁可以反射热量,侧方还有一处较大的凹进岩壁,能形成天然风障。
把苔藓绒、碎草堆在地上,还在上头架了一层松枝和细枝,呈松散交错的圆锥形。
顾明烛从湿漉漉的搭膊里翻找出桐油布包着的火折子,以及糖油坚果百补棒,和硬得能当暗器的风干肉条。
其实如果沈寂不在,她还能从救护车里拿永远保鲜的肉包子出来。可眼下不敢,毕竟那肉包子是京城出品。
一抬头,正对上沈寂投来的惊讶目光。
他看着她从那个其貌不扬的搭膊上拿出一样样的必需品。
他也实在想象不出,这位传闻里在靖北侯府需要“爬床”求存的医女,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才会养成如此匪夷所思的随身习惯?
准备周全得像时刻准备逃难的亡命徒。
“跟我师傅学的。”顾明烛不想让他联想太多,索性趁这个机会解释(胡编)。
“我师傅是个游方医女,也是个怪人。她常说医者不仅要能治病,还得在什么鬼地方都能活下来。她不止教我医术,也教我怎么在野外找吃的、生火、辨方向,还教我养成随身带着这些东西的习惯,说以防万一。从前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看,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顾明烛一边说,一边打开火折子盖,小心地吹了吹炭火头,把它凑近火塘中央干燥的和碎草屑。
微弱的火星在草绒间明灭,一小缕青烟颤巍巍地升起来,遇草绒变成小火苗。
沈寂没应声,等小火苗逐渐稳定成大火苗,便用刀削了几根长枝斜插进火塘附近的地上,做了两个三角支架。
寻了根短枝在支架上横放,成了简易的晾杆。
两人一起把湿透的衣物搭了上去烘晾。
随后又把顾明烛拿出来的肉条和百补棒放在火塘外围烘,烘香之后分食。
沈寂先是咬了一口百补棒。
这东西他瞧见过,顾明烛一直在路上吃独食。
没想到这么好吃!
又尝了尝肉条,嚼劲十足却不柴硬,越嚼越有滋味,风味远胜寻常行军肉脯。
这两样食物美味的远超他的预期。
他忍不住瞟了眼坐在对面的顾明烛,却在顾明烛看过来的同时错开眼神,仍旧板着脸。
顾明烛终于忍不住了,眼前这人持续低气压,把她本就不算多的耐性消耗殆尽。
她吃完手中最后一点食物,语气难掩无奈:“大人,您到底又怎么了?”
“我到底是哪儿又惹到你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拖累了你,让你困在这山洞里?”
她自认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预警、救人、生火、分享食物……
哪怕被迫“坦诚相见”,也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更何况按这个时代的伦理,她是女的,吃亏的是她才对啊。
她实在不明白沈寂的低气压究竟打哪儿来。
沈寂沉默片刻,直接问:“顾明烛,为什么要冒死救我。”
问题挺突然也挺尖锐,顾明烛乐了,“我救人还救出错了?要不是大人突然回来……哦对啊,大人不是去固城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寂对她的反问置若罔闻。
是啊,他当然知道固城可以避难,可当时雨势过大,大坝的情况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那个只懂医术的女人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他像个傻子一样回来了,也多亏他回来了。
他专注的看着顾明烛,一字一字的:“你别岔开话题,我问你,在那处断流位置,你明明可以骑马先走。那个队伍里,还有你一直……念着的裴时序。”
提起裴时序,语气有难以言喻的涩意,可仍旧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折返有多危险,就没想过可能会死吗?”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这是刻入他骨髓的铁律,是他赖以生存的手段,“尤其是这种以命相搏、随时可能填进去的人情!”
“所以为什么?你不是讨厌我吗?”
他用最“凶狠”的语气问,可心里好怕听到她给出一个充满算计的答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裴家的安全?你自己的前程?还是别的?”
他用他最熟悉的审讯方式去索要一个答案。
火焰噼啪作响,顾明烛错愕的看着沈寂。
他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她也想问自己,其实用“医者信条”去搪塞他就很好啊,但她就是说不出口。
她明明可以转身走的,却抢过绳套把沈寂拉上来……
就为了她是他的主治大夫?
她没办法再假装坦荡,气势肉眼可见的矮了半截儿,语气也弱了不少,“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不想欠我人情,要不……要不付我银子吧,多给点儿,一千两、一万两也成。”
对,要银子好!银钱交易,两清,最简单,最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个念头就是顾明烛瞬间抓住的浮木,满脑门儿写着四个大字“自欺欺人”,“大人如果同意,就当是我出诊的诊金,我爱钱。”
总之只要声音够大、价码够高,就能掩盖心里的兵荒马乱!
说完她也没敢看沈寂的反应,脸上热成火山烫鸡蛋。
沈寂的确等到了他没预料的答案,他看着顾明烛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下巴,强忍笑意:原来被搅乱心绪的不止他一人。
目光在顾明烛身上凝了许久,终于开了口:“我的命就值一万两?”
“两万也成。”
沈寂眼底的笑意愈发加深,竟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银子,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顾明烛看到他的扑克脸终于恢复平常了,松了口气,也说不清算不算解脱。
“不过,”沈寂话锋一转,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轻松又散了,“如果顾娘子不介意,我倒是可以用人还的,可惜我这人……残破不堪。不知……”
沈寂最后几个字吐得极轻,却是他全部心境:“还值不值那个价码。”
顾明烛怔住。
沈寂直视着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个时候,跟裴棠雪差不多大小。”
“五岁,什么都不懂。火光,灭门,我被奶娘从后院挖洞送了出去,像只老鼠。”
“饿,冷,被野狗追着咬,腿上的疤现在还在。”
“然后,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死在哪个臭水沟的时候,被沈抚风‘捡’到了,送进了他在宫外的私宅。”
“他‘捡’回去的也不止我一个。我们成了他可以随意毁掉的材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规矩是从进门第一天就开始的。站要怎么站、跪要怎么跪、看人眼睛该看哪里、回话声音该多高多低。错一点, 藤条、马鞭都是轻的。他更喜欢让我们自己选。是饿三天,还是去水牢泡一晚。”
这些事被沈寂用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出来,却让顾明烛浑身冰冷。
“跟我同时进宅子的差不多有十几个。有的受不住, 半夜拿碎瓷片划了脖子。还有的规矩学得太好, 被沈扶风带走, 然后同样不见了。”
“他给我们改姓沈, 教我们只记得他是唯一的义父和恩人。他告诉我们,活下来是为了有一天能成为他手里最利的刀, 去杀人。”
“你也见过我的身子,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有印子,我活下来的印子。”
沈寂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顾明烛,你知不知道,在沈抚风的宅子里最要命的不是挨打, 不是受冻,而是‘好’。”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淬着冷漠的眸子里,翻涌的全是自我厌恶的光。
“他会对某个孩子突然‘好’起来,给他单独的房间, 更好的吃食, 亲自教他写字,” 沈寂的声音克制不住颤抖,又强行压制着, “那孩子会以为自己终于被看重了,是特别的,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和依赖。”
“然后在某一天, 毫无征兆地,这份‘好’会以你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方式被收回。”
“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沈抚风享受的就是看着我们有了希望,再被碾进泥里的样子。我学会了不要去依赖任何人,‘依赖’两个字,就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弱点。”
“我也学会了不接受任何人的‘好’。因为我不知道‘好’的背后是什么。”
“晏七、晏十六他们会救我,因为他们跟我是同类。我死了,他们也活不成。”
沈寂看向顾明烛,“可你呢?你为什么这么好?你什么时候会后悔?会不会有一天,我会……会被你的‘好’反噬得尸骨无存?”
沈寂说着,一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只是一副还算能用的壳,还学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样的我,拿什么去碰干净的你?又凭什么……去相信你选的不是裴时序,而是我?”
顾明烛默默听着,也明白了他所有的别扭、恐慌和恨源自于哪里。
其实跟她猜测的大致符合,但自己猜的,跟亲耳听到他坦白的感受完全不同。
尤其他最后那句近乎绝望的诘问“凭什么去相信你选的不是裴时序,而是我?”
顾明烛觉得自己像被一只麻袋套住,然后被人用棍子在用力的抽。
她看着他,明明近在咫尺,当中却好像隔着一个辽阔的冰原。
他对她剖开自己最鲜血淋漓的过往,满身的自厌、自弃、自嘲。
如果是2050,跟沈抚风犯下同样罪行的,会被法律处以最严厉的刑罚,被社会伦理彻底唾弃,他们的名字会成为“恶魔”的同义词。
受害者会得到最专业的心理干预、社会支持,伤痕……至少有机会被看见、被承认、被试图抚平。
可在这里,在大胤……
加害者沈抚风仍旧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可以随意决定很多人生死的上位者。
而受害者的伤无人正视,他们得不到任何救赎,反而被逼着,把自己破碎的骨血锻造成指向他人的刀,终身都无法摆脱身份烙印。
顾明烛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力,以及滔天的愤怒。她想说点什么,可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想起了诏狱初遇时,他的狠戾莫测。
想起了洪水时,她跟他死死抓住彼此手的温度。
碎片情节跟眼前的他渐渐重合。
没错,他是一把沾满血的刀。可这把刀也会怕冷怕热,会因为她一句“追大公子”而醋意滔天,却也允了她,带着她一起追上流放队伍。
其实他不是刀。他是会疼、会怕、会渴望,也会因为她毫无算计的援手而彻底慌了手脚的、活生生的人……
顾明烛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找回了一丝力气,然后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本意,脑子清明了,便笑了。
天光从入口斜斜映在她侧脸上,笑容毫无遮拦,灿烂而满足。
在沈寂的视野里,她美得惊人。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宫闱中的雍容、风月场上的娇媚、江湖女儿的飒爽……但没有一种美能像她一样,在听到他最肮脏不堪的往事之后,还会绽放在干净得不可思议的脸上。
然后她动了,带着一种近乎“得逞”似的狡黠和理所当然,把自己冰冰凉凉的赤足轻轻踩在了他的脚背之上,“沈寂,”
她居然直接叫他的名字,尾音在舌尖轻轻一绕,带着点理直气壮的依赖。
“脚冷。”
“帮我暖一会儿嘛~”
沈寂的心脏在拖长的尾音里彻底停跳了。
他准备了所有应对悲悯、应对同情、甚至应对她可能转身就跑的防御方案。
唯独没有准备应对这样的……亲昵。
他的警惕在她这笑容之下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顾明烛……”
犹豫了下,又带上了连近乎卑微的确认:“你如果选定了,可是不许反悔的。”
“唔,”顾明烛望天想了想,作势要撤,“那算了。”
沈寂一把按住,掀开了自己身上保温毯的一角,把她的脚连同小半截小腿一起裹进了自己怀里,贴在胸口。
顾明烛的脚尖在他胸口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轻蜷着,更深地探了进去,满足的喟叹。
“沈寂。”
“嗯?”
“你什么时候向那个老杂毛报仇?”
“已经开始了。”他应得很快,声音震得她足心发痒。
“那先说好,无论你打不打得赢,无论未来怎样,欠我的诊金是要付的。”她理直气壮地旧事重提。
“怕我报仇不成,会赖帐?”
“有点儿。”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沈寂认真思考、认真汇报,“年俸七百二十两。”
“??多少??”顾明烛一脸震惊,微微撑起身子,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嫌弃,“你不是三品吗?就……这么点儿?”
沈寂认真的点了点头,“嗯,京官无职田。但我还有禄粟,每年大概八百多石。衣赐应该也有一百多两,还有一些补贴差不多二百两吧。另外,离京还有职钱,若遇大案还有封赏。这样算下来……大米足够你吃,银钱加起来两千多两。”
“其它油水呢?没人给你上贡吗?”顾明烛瞪圆了眼睛。
虽说两千两对她来说是“巨资”,可他是沈寂啊!他可是沈寂啊!
她实在无法把“北司杀神”跟“年俸七百两”,还得含禄米折算才两千两这种“清贫”形象联系起来。
“花了,养人了,我养很多人。”沈寂给她算帐,“北司衙门里,我手下直接听用的像晏七、晏十六这样的影卫、亲信缇骑一共有六十七人。”
他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朝廷给他们发的饷银只够糊口。每年我得从俸禄里再贴补每人几十两到数百两不等。卖命的钱不能寒酸。”
“另外,还得养沈抚风的‘弃子’们,”沈寂的眼底掠过阴翳。
“大都伤残,需常年用药,也得有人照看着,给他们点念想……免得自寻短见或彻底疯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毫无笑意,“我在京郊那处药庐你也见过,庄子产出勉强能填上这窟窿,不另耗现银。”
顾明烛想起药庐里那些沉默的影子,空气里终年不散的苦味,心里沉甸甸的,“所以那药庐……不是专为你一人设的私院。”
“嗯。再有就是各地卫所、驿站、甚至江湖草莽里一些能递消息、行方便的人。他们不算是我的下属,但也需要银子开路。”
“都打探到哪些?”顾明烛挑眉。
沈寂侧过头看她,“打探到,江彻跟你自以为神不知鬼,在诏狱里诊治裴时序,暗中照拂裴家人。”
顾明烛指尖抵在唇上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眼里写满“当我没问”。
“还有,”沈寂像在念帐簿,“对朝中大员的年节礼,给天家身边人的打点……这些都是定例,只多不能少。”
“那你离京的时候还摆这么大的阵仗,人家都说北司大人富可敌国。”
“若非这么大的阵仗,怎么坐实我北司鹰犬、沈抚风爪牙、圣前红人的名号?”沈寂笑了,带着讥诮,“若非这么大的阵仗,如何让沿途官员、各地势力,乃至……京中那些盯着我的人相信,我沈寂是个好收买的?”
“那你车里载了那么多的银箱呢?”顾明烛心情有些复杂。
“里面是石头。”
顾明烛:“……”
“后悔脚伸早了吗?”沈寂轻笑。
“有点儿,”她抬眼看他,抽回了脚坐直,却又在下一瞬欺身而上,一只手直接扣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不过没银子的话, ”她轻声说着:“拿人抵也成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温软的唇毫无预警地覆了上去,碾碎了沈寂心底最后一点儿冷静。
分不清是谁乱了谁的章法。
顾明烛不知道沈寂在想什么, 但她满脑子全是:“π是在3点1415926和3点1415927之间的吧……”
荒谬啊!
美男当前, 她却像个突然被抽查的差生只能想起背圆周率!
完蛋了, 她明白自己完蛋了。
她保命第一的守则失控了, 就像无限循环的π,算不尽尽头, 无解,但……很甜。
算了,π就π吧。
反正……沈寂他又硬又甜。(指肌肉,别乱想。)
3.1415926……后面是多少来着……
Zzz……
意识浮浮沉沉的像漂在温泉里。神智是迟钝了,可身体却越来越敏锐。顾明烛能感觉到沈寂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腰窝。
她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想躲,可皮肤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反而更往热源深处依偎过去。
“顾明烛!”沈寂突然震惊的低喝。
顾明烛吓了一跳, 六神归位。
沈寂一脸心碎,“你受伤了?地上哪来的血!”
顾明烛一时失语,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暗色的泥地上赫然有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血?
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小腹已经传来一阵熟悉的、懂得都懂……温热涌动……
“怎么办?还有金创药吗!”
“别喊, 葵水!”
沈寂脸上提刀杀人的紧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雨下个不停, 顾明烛一脸无语。沈寂一脸喝醉了的、神游天外的恍惚笑意,垂着眼,手中捏了枚绣花针。
针线包和干净棉布都是顾明烛从搭膊(空间)里寻出来的, 沈寂穿线的动作很是生涩,但这生涩也只是最初,针脚几个起落便熟了。
顾明烛缩在保温毯里看着他, 心里那点无语,在沈寂这副近乎“贤惠”的模样前消散了大半。
他缝月事带的专注度跟杀人是一样的。
手指也真是好看啊,又长又直。缝完最后一针,还沿着缝合线轻轻抚过一遍,确认每一处都平整妥帖了才俯首寻到线结,利落地一咬,线便断了。
也没有立刻给顾明烛,走到火塘旁边晾着的一小点堆草木灰旁边,选了当中最纯净的部分,一簇一簇小心灌入缝好的夹层。
一边填充还一边轻轻调整,让灰均匀分布,不结块不空缺。直到填满了再把充口扎紧。
大胤的月事带的结构极其简单,本质上就是两条布带加一个可拆卸的布包。
有钱人家布包里塞纸、棉甚至蚕丝,讲究些的还会加入草药香料,以遮掩气味。寻常百姓家多用草木灰了事。
顾明烛不合时宜的想到,多亏自己也是有收入的,兴许未来赚得比沈寂还多,否则以北司大人的贫穷程度,她也顶多能用上草纸档次,蚕丝香料那是想都别想。
但其实救护车里有好多的无菌棉可以当月事垫的,顾明烛此刻已经用上了,但她不想影响沈寂的“积极性”。
所以静静地看着北司大人蹲在火塘旁。
神态中绝对没有丝毫勉强,还在唠叨着,“填充口缝了活结,我会一直给你备好草木灰的,潮了及时换掉,万万莫要焐着。”
他连后续的注意事项都一并交代了。
顾明烛怔怔的看着他,“沈寂。”
“嗯?”
“你真的不是太监吗?这种事儿都做的这么好。”
沈寂的动作停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于是顾明烛便看见沈寂的唇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微微眯起了眼,薄唇轻启,“顾明烛,如果你想验证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看。”
“行。”顾明烛毫不犹豫,点头。
沈寂:“……”
他败了。
可他不甘心,片刻后又开了口,一副势必要扳回一城的架势,“顾明烛,你说诊金用我这个人扣。”
“……是又怎样?”顾明烛警惕的竖起耳朵。
“付你的诊金至少得万两黄金吧。”沈寂慢条斯理地说着。
顾明烛眯了眯眼,待他后话。
沈寂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唇瓣,“但方才只是亲了一会儿,价值几何?”
“你说呢?”
“一两如何?”沈寂认真盘算“抵债”的流程。
“……”顾明烛咬牙切齿,“这价格是不是太亲民了!万两黄金的债,沈大人打算一两银子一次的亲,还到地老天荒去?”
沈寂对她的讥讽恍若未闻,慢条斯理的:“事发突然,过程仓促,成效……依我看未尽周全,不少滞涩之处。且顾神医你,”
他又看了她瞬间瞪得更圆的眼睛,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也没全然投入。这种情况折算一两很公道。更何况债务清偿本就在一个‘勤’字。次数累积总有还清的一日。但你要是想我还的快一点儿,那也不是不可以,比如除了亲之外,其它的能更近一步……”
他又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出更深的滚烫,“那单价自然也可以重新评估。”
顾明烛看着沈寂脸上那副“公事公办”下掩藏的嚣张。
她啪啪啪鼓起了掌,相当叹服,“北司大人可真是会!算!账!”
“承让承让,不及顾神医会盘剥。”沈寂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当然,只是他觉得。
黄昏时分雨停了,可铅灰色的云层还在堆积,空气也更闷。
顾明烛和沈寂判断,最迟下半夜还会有雨,而且小不了。
他俩决定抓紧这空档,换上刚刚烘干的衣服一齐出去一趟,一是得再寻些木材,二是得找些食物。
其实沈寂本是坚决反对顾明烛也跟着,非怕她会腹痛。可顾明烛认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更何况这山林里能入口、能救急的东西,沈寂认得未必有她全,并再三对沈寂保证绝不走远、绝不涉险。
沈寂无奈应下,定了个规矩,让顾明烛以捡枯枝、可食块茎菌类为先,哪怕有小兽没危险也不能追,必须回山洞等着。
这方面顾明烛自是不会逞英雄,她只是野食医者,不是野食金刚。
协议达成,两人不再多言,赶紧投入短暂的“窗口期”。
沈寂去了左方更陡峭幽深的林坡,他的目标是耐燃的粗柴和可能藏匿的、更具分量的食物。
顾明烛抄起靠在洞壁的木棍,又把空间奖励的小军刀拿在了手里,去了附近相对开阔、植被低矮的地方。
灰沌的天光下,雨后山林像刚被人狠狠揍过,皱巴巴的,到处是水洼和倒伏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明烛翻找了不一会儿,就瞥见一截半埋在湿泥里的朽木。木头发黑,质地松软,上面长满了木耳?
不对,颜色偏黄,肉质更肥厚,边缘微微卷曲。
是黄伞菇,而且不止一朵,有一小丛!这东西炖汤极鲜,营养价值也高。顾明烛二话不说,用军刀把肥嘟嘟的黄伞菇完整地“请”了下来。
但这菇娇贵得很,怕压。
环顾四周,瞧见不远处有几棵老槲树。树下有不少阔叶子,被雨水冲刷得还算干净,就它了!
她捡起几片最大、最完整的槲树叶在膝上叠摊开来。又随手剥了一把旁边的松萝(一种地衣)垫在底层,权当天然防震膜。
再把几朵黄伞菇菌盖朝下,一朵一朵码在松萝垫上,最后用槲树叶像包礼物一样裹了个严实。末了用柔韧的草茎,在“包裹”中间利落地打了个十字结。
一个由槲树叶、松萝和草茎构成的纯天然、全降解、还带缓冲功能的“高级保鲜盒”就此诞生。
她掂了掂,满意地挂在棍子上继续走。
许是因为这一带人迹罕至的缘故,顾明烛接下来的搜寻更加得心应手:几簇肥厚的黑木耳、一把虽然瘦小但新鲜的野葱,一律拿草叶包好,挂上棍子。
还用小军刀齐根割了好些足有丈余长的老藤。
这荒山野岭的,结实耐用的绳索也很重要。可以用来捆扎、攀爬、固定庇护所、制作陷阱,甚至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止血带。
她把所有收获都按重量往木棍两端挂,食材+绳索大礼包,也有留空位置,方便随时添加新发现。
最后目标是桦树。
桦树皮防水、柔韧、可塑性强,是做临时容器的绝佳材料。如果运气好找到足够的,甚至能做简易的雨披或晚上睡觉的时候垫在身下隔潮。
顾明烛朝着向阳坡地走,没多远就是一片混交林。边上不少树干修长、树皮光滑的树木,正是白桦。
心中一喜,快步上前选了碗口粗的。用小军刀在离地约半人高的位置环切,然后再竖着划下。
树皮和木质部之间有一层滑腻的黏液,但她的刀足够锋利,手法也稳,没几下就能撕下一张完整的桦树皮。
卷成筒,用细草绳扎紧,斜插在木棍一端的“货架”缝隙里。
一张还不够。她又从另一棵桦树上依样画葫芦剥下了更大的一张。对折再对折,成了一个厚实的长方形“垫片”,垫在了自己肩膀和木棍之间,缓解了不少重物压力,一举两得。
有了这两张桦树皮,净水和临时蒸煮就都有了着落。她的“扁担”也已经满载了。估算着时间也不敢贪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没走出一会儿,闷雷炸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