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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春 七蛊 24768 字 15天前

第41章

赵舟靖在雅间等得很不耐烦。

起身拉开门时服务员正好端着刚做好的桂花松叶蟹进来, 他索性出门。

长廊中间有人相对而站。

期初他没在意,摸到烟盒抽出一根垂眸叼住,而后拢起手点燃。

白雾晃过眼前时,赵舟靖眯起眼眸。

男人脱下风衣披在姑娘身上, 甚至还抬手帮忙拨动头发。

春棠隐私性好, 就算有什么真出格的事儿也不足为奇, 他不以为然, 却在看清那姑娘的长裙时狠狠顿住。

这裙子在姜莱侧身与他相对而坐时,裙角不经意擦过西装裤。

米白色裙子,重工刺绣的粉白色木槿花。

赵舟靖瞧了会儿, 伸手揿灭烟, 大步走了过去。

看到孟平洲的视线,姜莱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 便看见赵舟靖朝两人走来。

不知怎的,她心中生出几分莫名心虚。

“平洲, 怎么也来这儿了?”赵舟靖在她身边站定, 噙着笑,语气微凉。

孟平洲神情平淡, 甚至帮姜莱理了理风衣, 嗓音沉沉:“来接姜莱。”

赵舟靖哦了声,尾调拔高:“莱莱?”

姜莱神色如常:“老家出了点情况, 抱歉。”

说完她脱下孟平洲的外套递还回去, 而后越过赵舟靖, 回到房间去取外套。

赵舟靖眉头紧蹙:“你和姜莱……”

“这会儿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孟平洲打断他的话,穿好风衣站在一侧等人,嗓音清冷, “姜莱父亲出事了,等下我带她先回去一趟,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严重吗?”

孟平洲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一圈:“不知道。”

赵舟靖挑了下眉,手抄进兜里,轻嗤声:“你们俩感情倒是真不错。”

似乎是话里有话,但孟平洲这会儿不愿细想。

姜莱穿好衣服拎着包从里面出来,跟赵舟靖打过招呼后便离开。

拐弯处,孟平洲从她手里接过包拎住,抬手扶上她的肩膀,低头垂眸:“今天是不是得罪赵公子了?”

姜莱身子僵了下,轻轻挣扎了下:“没有。”

孟平洲轻笑:“刚才都点我呢。”

“什么?”

“没什么,”他拉开副驾驶车门,等她坐好后递过安全带去,“你觉得伯父的病情突然加重的概率有多大?”

姜莱没有应声。

孟平洲绕到驾驶座开门,启动车子,驶出庭院。

车子绕上环山路,梧桐树和绿化带飞快向后移去,姜莱侧头看着窗外一切,思绪有些发散。

抵达督城的时候已经天黑,远光灯照到李家老宅那棵古老大树,枝叶斑驳,透过的光隐约窥见李宅一角。

孟平洲将车子停在老宅旁边宽敞地方,解开安全带。

一路上两人没有说过话。

姜莱也没有下车。

他拿起一瓶水,拧开的盖子轻旋两下而后递过去。

姜莱接过去,指尖避不可免地有触碰,她的手指冰凉,孟平洲皱了下眉头。

“需要我陪你进去吗?”孟平洲低声开口。

姜莱有些惊讶,扭头看他:“不是说舅舅打电话给你……”

孟平洲点点头:“只跟说了情况,说怕你不回来。”

余下的话他不说姜莱也能明白,李规乘总是会扯上一些人来替他看住自己,害怕她不会回来便想着孟平洲可以把自己带回来,如果孟平洲也没有说动的话,他估计是还会派人过来接她。

这点她能够明白。

“抱歉,让你也受牵连了。”

“就算不是李叔来通知我,我也会回来的。”

姜莱扯了扯嘴角,推开车门下车一瞬,身后男人拽住她的手腕,嗓音沉沉:“姜莱,要是一会儿进去看到的情况不符……”

姜莱回头轻笑:“没关系,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说完推开车门下车。

孟平洲亦跟着下车,并肩一同进入宅门。

老宅的晚上灯光昏暗,有翠竹挡在周围,路灯越发衬得幽暗昏黄,有人从里面迎出来喊道:“莱莱,回来了呀。”

姜莱轻抬声音回音。

入玄关,有人拎着医药箱从里面出来,赵美兰抬头瞧见姜莱从外面进来,连忙招呼她进来,拉着手打量一圈后说道:“怎么瞧着瘦了这么多?”

“最近手术多,有些累。”

孟平洲在后面接着说道:“刚把人从医院接上,就回来了。”

语调平淡,谎撒的一本正经。

赵美兰信以为真,叹了口气:“先进来,外面冷。”

姜莱把衣服递给住家阿姨,温声问道:“我爸情况怎么样?”

赵美兰眨了眨眼,回头瞧了眼客厅,隔着屏风压低嗓音:“莱莱,你爸情况瞧着不算理想,你舅舅叫你回来也是怕他有什么万一。”

姜莱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舅妈,我先过去。”

客厅那头有个小的起居室,之前一直是家里保姆阿姨的地方,姜忠国无法上楼,所以便将这里收拾出来住进来养着。

一进去姜莱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病人味道。

她已经习惯这种味道,但在这里不知为何身上却瞬间起了一层颤栗。

李桂玲坐在窗边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床上姜忠国双眼紧闭,嘴唇干涸苍白。

听见动静,李桂玲先是抬起头,定睛看清是她后顿时猛地站起来朝人扑了过来。

“还知道回来!”

李桂玲朝她胳膊打了一下,目光看向后面。

只有姜莱一人。

李桂玲愣了下,脸色骤变:“小予呢,你把小予放哪儿去了?”

姜莱看着她,声音很轻:“他在学校上晚自习。”

“为什么不带他回来!”李桂玲脸色变得很难看,一把推开她,指着床上的姜忠国愤愤开口,“你爸都成这样了,你还不肯让小予回来!”

“丧尽天良的东西!”

孟平洲转过脚步来便听到这句话。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人。

身形单薄,脊背笔直,就这样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近一步,而辱骂她的话已经蔓延到脚底。

姜莱没有生气,没有给李桂玲一个眼神,而是看向姜忠国:“我想看看爸。”

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李桂玲别开眼没有阻拦。

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眼睛,姜莱俯下身,指尖落在他的眼皮上,忽的那只眼皮跳动一下。

她猛然停下动作。

看着鼻翼扩张和胸膛的起伏,这一刻,她笑出了声。

须臾,姜莱直起身。

“莱莱回来了。”卧室门口传来李规乘的声音。

她回头看去。

李规乘还是原来的样子,中式短褂 ,手上戴着大师开过光的佛珠串,手里拿着一串盘珠。

这样看,还真是个慈祥威严的长辈。

姜莱慢慢握紧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感慢慢变强,可她却无法挣脱开,甚至需要更深的疼痛才能抑制住浑身的颤抖。

赵美兰扯了扯李规乘的袖子,笑着说道:“孩子刚回来,别这样板着脸。”

李规乘看了姜莱一眼,转身指了指客厅沙发:“既然你父亲还在昏迷,就过来这边谈话。”

孟平洲是客人,已经在客厅坐着。

瞧见几个人都过来,他站起身走到姜莱身后,靠窗而站。

没人注意到他的位置发生了改变。

但很快李规乘便发现了。

他朝着孟平洲招招手:“平洲,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外人不方便听,我安排了地方给你,找人带你去吧。”

孟平洲瞥了眼姜莱,没有多说,道了声打扰了便起身跟着人离开。

刚出宅院门,傅晏礼便打了电话过来。

他没让人继续送,拉开车门坐进去,接通。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乱,傅晏礼的声音伴随着纸张翻阅的嘈杂声一并传来:“跟腾信的合同你看过没,有个隐藏漏洞。”

最近高密仪器的探头出现概率小问题,清锐开会决定更换更好的合作供应商,而腾信材料便是最近他们刚谈过的一家,拟定合同已经签约,只剩下最后的正式合同,本来是今天下午要签约的。

孟平洲没有启动车子,靠向椅背,视线看向紧闭的老宅门:“讲讲。”

“法务说这个条款可以对我们有利,但是也是个雷,之前约定的规格单位需要精确到细致……”傅晏礼捏了下眉心,重重坐到椅子上。

等他大概解释后,问道:“你那边不忙的话,尽快回来。”

孟平洲手搭在方向盘上,打开手机外放,而后点开微信,找到姜莱的微信头像。

他编辑消息:“别害怕。”

想了想又删除。

“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再度删除。

来来回回,到最后只发了一句:“还应付得来吗?”

隔了一会儿,姜莱回复他:“我可以的。”

震动再度响起。

姜莱:“已经很麻烦你了,有事就回去忙吧,别担心我。”

孟平洲看着这句话许久,傅晏礼在那头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后干脆挂断电话。

须臾,他编辑消息:“我会尽快回来。”

而后启动车,驱使离开。

/

姜莱反扣手机。

李规乘和李美玲坐在她的对面。

这样的局面是她没有料想到的,滑稽又可笑。

李规乘喝了口茶,缓缓开口:“莱莱,作为长辈我一直觉得对你是不错的,吃穿用度从未有过怠慢。”

姜莱低头不语。

“前些年大师说过你对我的事业有帮助,但你也清楚,”李规乘又押了口茶,眼神逐渐凌厉,“我从你身上得到的仅限于那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是么。”

姜莱低声开口。

李规乘顿了顿,手里的盘珠转动:“扪心自问,我对你尽心尽力。”

姜莱抬起头望过去:“所以呢。”

“所以作为报答,你帮舅舅助事业是不是应该的。”

客厅里的檀香味愈发浓重,姜莱掀眼看向一旁的供奉台,上面挂着的红色坠牌上还写着她的生辰八字,金杯里的画符还是过年时王大师用她的血画的。

香炉里的香没有断过。

但待在这里的每一下呼吸都让人深感窒息。

她轻叹口气,抬眼正视面前的男人,明明才几个月不见他便已经有些苍老,焗好的黑发里隐约可瞧见发白,两鬓更是已经全白。

唯一不变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从前一样。

姜莱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温声开口:“舅舅,您用我父亲的健康把我诓骗回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她直接说出来了。

没有之前的弯弯绕绕,也没有讨厌的虚与委蛇。

李规乘没料到她这般直接,抬手推了下眼镜,忽的笑起来:“我就说这孩子聪慧,根本就瞒不过她这双眼睛。”

李桂玲脸色变得别扭起来,别开身子看向一旁的绿植,完全没了刚才的歇斯底里。

姜莱微微一笑。

“确实是有事找你回来,”李规乘搓了搓手,往前坐了坐,“上个月公司融资出现了点问题,大师给我起了一卦,说是让你回来一趟,做个法事一切就会破解。”

姜莱哦了声,认真问道:“王大师给您算了这么多年事业运了,也赚得不少吧?”

李规乘没料到她能问这个问题,有些不悦:“那是他的本事,而且他算卦很准,这些年你也应该能看出来。”

姜莱轻叹口气:“舅舅,对不起。”

说着站起身。

李规乘立刻起身拦住她,放缓语气 :“莱莱,你就再帮舅舅这一次,以后我绝对不会再麻烦你了。”

不知怎么,他手腕上的佛珠串突然断线,掉落在地上。

紫叶小檀珠一瞬间落在地上各个角落,崩得到处都是 。

李规乘脸色猛然一变。

他抬手握住姜莱手腕将人往供奉台前拽,语气也没了刚才的缓和,而是急促狠厉:“快给祖宗仙人跪下,别惹他们动怒!”

姜莱被拉扯到供奉台前,仰起头。

观音菩萨神像慈祥和蔼,垂眸普度众生,下面瓜果香火萦绕,仿佛真的能普度一切。

这一刻,她对上那双神像神眸,冷冷开口道:“我不跪。”

李规乘彻底变了脸色,他按住姜莱肩膀狠狠往下压去:“跪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随机掉落红包吧,感谢宝宝们!!!!

第42章

小的时候姜莱有些胖乎乎的, 随着年龄增长,脸部轮廓渐渐消瘦清晰,至此再没有更改过。

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

纵然心里有准备,但李规乘没料到她能这般硬骨头, 怒气发散, 胸膛剧烈起伏, 挽起袖子要教训她。

赵美兰在旁边拉住他的手, 大声说道:“老李,这孩子没犯什么错!”

李规乘抬手挥开她,慈爱威严的伪装被彻底撕开, 露出商人逐利私自的憎恶面容, 他喘着粗气道:“真没想到这多年,我竟然养了个白眼狼。”

“姐, 这就是你给我的好孩子啊,你好好看看。”

李桂玲抱着胳膊在一旁一言不发。

听到这句话, 姜莱缓缓转头看过去。

这个生理上的母亲在十岁之前对她呵护有加, 好东西有姜予的一份儿也不会落下她的,也曾在睡前哄她说自己最爱的孩子是她。

但是在李规乘的央求下, 她把最爱的孩子拱手让人。

现在。

她更是出手哄骗。

“妈, 你就这样厌恶我么。”姜莱声音很轻,带着点点颤。

李桂玲看了她一眼, 低头扯了扯袖子道:“我不厌恶你, 但是你舅舅养了你这么久, 你帮帮他是应该的。”

姜莱低头轻嗤:“是呀, 所以就应该把我困在这儿,剜我的血,用来做这些吗?”

她伸手指上供奉台。

每一样东西都有她的血迹, 那样诡异又恐怖。

现在是新世界呀,而她还被父母亲人困在封建迷信中,怕她逃了甚至不惜诅咒父亲来将她捆绑回来。

太可笑了。

姜莱轻笑出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爸妈放过我吧。”她低下头,手掌撑住团蒲站起身。

“那你去问问你爸,你这么做对不对?”李桂玲急了,一边厉声说,一边探身去扯她的衣服。

姜莱踉跄站起身,还未站稳,张姐忽然喊道:“人醒了!”

李桂玲顺势扯着姜莱往小卧室过去。

病床上,姜忠国费力抬眼看向周围,目光最后落在姜莱身上,抬手示意她过去。

姜莱走到床边弯下腰。

她嗓音轻柔:“爸,哪里不舒服?”

姜忠国抬起手。

她靠过去。

啪。

力道不重,甚至很轻。

枯槁消瘦的手掌落在她的脸颊上,力道像抚摸,可她的耳中却响起耳鸣声,脸颊处火辣滚烫。

姜莱浑身一震。

“给你舅舅道歉。”

姜忠国醒来努力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让她道歉。

“您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姜莱垂眸,面前的父亲苍老消瘦,颧骨因病痛发烧而泛红,那双眼睛浑浊又透着一丝亮。

不是看的她,而是仿佛透过她看向别人。

姜忠国大口喘息,旁边护理员帮他戴上氧气罩。

她被挤到一旁,胳膊被挤到身前。

姜莱觉得后背发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步步退到卧室门口,退到一人身上。

李规乘眯着眼睛看她:“看见了?姐夫都觉得你做得不对。”

“不。”她张了张口,摇摇头。

“张姐!”李规乘大声喊人。

张姐从厨房里小跑出来,看见姜莱被扭曲着胳膊跪在供奉台前,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李规乘吩咐她:“把姜莱送到房间去。”

姜莱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微微一笑:“用不着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关我。”

“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我看看今天有谁能来救你!”

姜莱再度回到属于她的房间,摆设依旧,牢笼依旧温馨,四壁却冰冷。

窗台上还开着一条缝隙,旁边书桌上摆着一颗发财小树,叶子碧绿,整个房间的一抹绿。

柜子里还放着她之前穿过的那件正红色外套,为了迎合李规乘的祭祀,她顺从地穿上这样一件红色衣裳。

姜莱抬手将外套拿出来丢到床上,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斑驳倒影落在外套上,正红色变得脏污起来。

须臾,她转头看向窗外。

小时候选这间卧室是因为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那棵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生机不断。

而如今,这颗大树依旧还在,但似乎不再长叶发芽。

初春时节仍旧枯枝一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楼下。

李宅的庭院外围就在这里,小时候她被关紧闭的时候孟平洲曾从这里爬墙瞧她,不能否认那时候她很心动。

她坐累了干脆趴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再度睁开眼睛时,整个房间里陷入黑暗中。

外面路灯昏黄,有一束光落在桌上。

姜莱转头瞥了眼绿植。

伸出手,紧紧抱着发财树倒退两步。

然后奋力一掷。

泥土混着陶瓷花盆如尘土烟花炸裂开,玻璃窗户上被砸出一个洞,裂纹慢慢扩延。

下一瞬,整张玻璃破碎掉。

很快,门外响起咚咚咚的上楼声。

她弯腰捡起一块玻璃碎片,而后推开窗跨坐在窗台上,悠哉哉地看向外面,直至门被人打开。

房间灯被打开。

突如其来的光让人难捱,姜莱侧头眯起眼眸。

冷风穿过她的胸膛,窜进整个房间里,打旋后转出到门外,冷得李桂玲脸色苍白。

“姜莱,你要干什么!”李规乘愤怒到极致,大声喝道。

姜莱懒得搭理他。

“莱莱,外面冷,先回来好不好?”赵美兰朝她伸出手,声音有些哽咽。

姜莱轻叹口气。

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讲话,可那种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新鲜空气清冷,但她却觉得喘不上气。

“我的确埋怨过你们,”她轻声开口道,“甚至在很长时间里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送过来的是我。”

说着她看向李桂玲,身为母亲,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后来长大了想明白了。”

“哪有什么偏偏是我,而是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明码标价的工具,与小予无法相比。”

小时候,姜予的好吃的是双份,她的是一小份,因为姐姐要让着弟弟。

过年的压岁钱是一百元,她的要分给姜予五十。

小孩子不懂大人世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是弟弟,要对弟弟好。

所以她被一次次地当成一个摆设,一个随处可用却又不重要的物件儿在这个家里游荡。

直到李规乘算到她的生辰旺事业。

这个物件儿突然有了利用价值,甚至镀了层金,所以李桂玲非常高兴地将她送到李宅来,头也不回地独自离开了。

纵使要被带走,但她从来没想过是父母不要自己了,而是觉得他们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等长大了他们就来接自己了。

等呀等呀,等到现在。

等到父亲的一巴掌,母亲的指责。

姜莱低下头轻喘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黑夜中什么都看不清,一切都太暗了。

李规乘往前迈了一步,放缓语气:“莱莱,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下来。”

“舅舅,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跳楼吧?”姜莱轻笑声。

她靠向墙壁,嗓音淡淡:“我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了。

“累了就休息,我绝对不会再逼你了。”

“你是害怕我真的倒下去,你的事业也从此破产?”

李规乘咬紧后槽牙。

/

天色昏暗,外面老宅的门被人推开,有人进来。

姜莱这里看不到,只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叫些什么,她探身瞧了眼,只看见满目的竹林。

李规乘已经下楼,在她靠近窗户的这边楼下已经开始布置东西,软垫充气垫都搬了出来。

在李家这么多年,姜莱很清楚李规乘好面子,这样的情况他断然不会去打119,甚至连物业都不会喊。

想想就觉得可笑。

她坐在那里,双腿轻轻晃动着。

直至身后传来男人清冽急促的声音。

“姜莱。”

姜莱顿了下,回头看去。

孟平洲手臂上搭着中午穿的那件大衣,黑色衬衫领口解开,头发些许凌乱,整个人风尘仆仆。

不知怎么地,她鼻尖忽地一酸。

孟平洲没有任何犹豫,跨步走进来,抬手将门关上,阻拦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步步朝她走来。

姜莱双腿停止摆动。

下一瞬,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熟悉味道从四面八方将她紧紧包裹住,密不透风。

她愣怔住。

孟平洲大手扣住她的脑袋,手臂越发用力。

呼吸渐渐停滞,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推了下,纹丝不动。

“孟平洲。”

困住她的胳膊松动开,孟平洲垂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嗓音沉沉:“这么想不开?”

姜莱摇摇头:“不是,只是太闷了,想作怪。”

黑漆漆的眼眸倒映出她的脸庞,明艳温柔,没有任何一丝溃败感,平静得要命。

孟平洲环住她的腰,大手轻轻用力将人贴向自己,温声道:“回来的急有些饿了,你陪我去吃饭?”

这样看,两人像极了耳鬓厮磨的情人。

滚热呼吸落在她的脖颈间,她觉得有些痒,轻轻缩了缩脖子,笑道:“可以呀,但是我出不去。”

语气轻松,甚至还有点调皮。

这样的场景似乎她游刃有余,不受干扰。

孟平洲心骤然落地,他抬手扣住姜莱的腰将人抱下来。

然后牵起她的手。

“有我在,不要担心这些。”

姜莱低头看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心跳如鼓,她抬起眼眸看向孟平洲,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

“别回头,别停下,我就在你身后。”

“姜莱,你可以的。”

“我的宝贝儿是最勇敢的。”

第一次蹦极,第一极限攀登,第一次模拟手术,几乎那一阵的第一次尝试都有他陪伴在身边。

而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那些过去的岁月。

卧室的门被打开。

灯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挤到他们脚边,拉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孟平洲回头看她,微微勾起唇:“姜小姐,害怕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李规乘没料到这么晚还有人拜访。

等那人站在大厅里的时候, 他又觉得有些意料之中。

孟平洲抬手松了松领口,微微笑道:“打扰了,李叔。”

他没给李规乘开口的机会,径直说道:“我来带姜莱走。”

没有上一次的借口, 也没有任何寒暄, 就这样直接地要从这里带走姜莱。

李规乘面子顿时挂不住, 他背过身去不愿与他谈话, 念着往日的情分才丢出一句:“这是我的家事,平洲,你不要插手。”

孟平洲神情淡淡, 握紧姜莱的手:“抱歉李叔, 姜莱的事就是我的事。”

听到这句话,姜莱忍不住抬头看他。

从她的角度看, 只能瞧见孟平洲的背影,身姿挺拔, 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她不免恍惚了下。

“姜莱是我家的人, 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让你带走的!”李规乘招呼人堵在门口,厉声疾色道,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说着他冷哼声, 指了指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过的姜莱:“平洲啊,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现在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你对她好有什么用, 到头来也不见得她能承你的情。”

“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孟平洲回头看向姜莱。

黑眸清清冷冷。

姜莱下意识慌了下, 抿了下唇,往前走了一步,同他并肩而战:“我和赵舟靖是假的。”

她轻吸一口气, 斟酌几秒又补上一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骗你。”

握住她的手蓦然紧了几分。

是有些疼,但姜莱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晃了晃手腕,下一瞬,沉闷的力量便松了几分。

李规乘愣了下,脸色变化莫测,一时间只剩下喘粗气的份儿。

孟平洲拉着人往前走了几步,礼貌得体:“李叔,人我带走了,除非今儿您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把我们两个困在这儿。”

说完不等李规乘的反应,带着姜莱走到门口。

站在门口的几个人自然不敢乱来,张姐偷偷把门打开,故意上前拉住姜莱的袖子劝道:“小姐,老爷他们对你是好的,你可要记得呀。”

姜莱反握住她的手点点头,而后朝前一步,猛地拉开玄关门。

冰凉的风从外面涌进来,清冽气息将身后的烧香味道迅速冲淡。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说道:“既然你们觉得我这样不好,那以后便如你们所愿。”

如他们所愿,她会越来越坏,越来越自私。

孟平洲的车子启动后,李规乘到底是没有追出来。

姜莱十分了解他,他不会追出来。

因为面子,因为他拦不住自己,更因为此刻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心跳如鼓,砰砰砰作响,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这一刻终于光明正大逃离这个封建的家庭还是因为专注开车带她驶离的男人。

姜莱转头看向窗外。

沿途老路的梧桐树一颗颗倒退着,最后消失在柏油马路的尽头。

忽然,孟平洲听见一声笑声,很轻。

他脚下油门轻轻松开,骨节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昏黄的路蔓延向前。

“开心?”

“开心。”姜莱非常老实地承认。

孟平洲勾起唇:“那坐稳了。”

还未等到她的回答,车子已经提速,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

回到临港已经是半夜,电梯门打开,姜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拇指在指纹锁上空停下。

她扭头看向孟平洲,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回督城了?”

回督城是临时起意,除了姜予之外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姜莱后知后觉,索性松开手转过身去,孟平洲家的门已经打开,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一点光扑撒在他的身上,将人半隐半藏。

“姜予告诉你的?”

孟平洲挑了下眉,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他是在登机的时候收到姜予发的微信,告诉他姜莱突然回了督城。

几乎是下一秒,他便将所有事宜交给了同行的傅晏礼,然后转头离开机场。

姜莱眉头轻皱,思索几秒后开口道:“其实你不必来的。”

回到督城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甚至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但回想起来,有些可笑又害怕。

“真的吗?”

孟平洲半靠在门上,抄起手,嗓音沉沉。

姜莱点点头。

刚想开口,男人身子忽然探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了进去。

玄关门关上的那一瞬,她被抵在门上,温凉的触感从后背慢慢渗透,面前对上的是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

姜莱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想要挣脱,但于事无补。

孟平洲轻而易举扣住她的双手抬高,引得她被迫直起腰,而后大手穿过细腰,扣住。

“聊聊?”

姜莱呼吸一窒。

见她不说话,扣在腰间的手轻轻动了动,她受不住,咬起唇抬眼望过去。

孟平洲轻笑,嗓音低哑:“哦,还跟之前一样怕痒。”

姜莱别过脸去,低声道:“你先松开。”

孟平洲顿了下,很听话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新鲜空气挤进两人之间,姜莱轻轻吸了口气,垂眸看着两个人的鞋子,鞋尖相对,黑色皮鞋微微向后撤退一步,让出足够空间。

她抿了下唇,靠向门,心里似乎有了些许底气。

“聊什么?”

孟平洲稍稍歪头,单手抄进兜里:“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想聊什么。”

从李宅出来,他担心她的情绪,所以才一路隐忍不问。

但刚才姜莱主动开口了,天知道他的克制在那一瞬崩塌地多么快。

“就是你想的那样。”姜莱莫名有些心虚。

刚才在李家的时候李规乘那样讽刺孟平洲,甚至搬出她有男友的事来做羞辱,她听不下去了才开口。

事情也的确是这样。

无论从前还是如何,她没想过让孟平洲做什么背德的事。

但从外人看来好像就是那么回事儿。

所以她先从李规乘开始澄清,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她有男友这件事是假的。

孟平洲语调平静:“所以你和赵舟靖是假的。”

姜莱咬住唇点点头。

对面沉默片刻,再度问出:“姜莱,你连我也要一起诓骗着?”

“没有。”姜莱脱口而出。

孟平洲眉头一扬,顺势倚靠在玄关柜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从一开始问我要赵舟靖的联系方式,再到你们两个公开秀恩爱,到现在你和我说是假的。”

他语调缓慢,却又让姜莱生出一种无形压迫感。

姜莱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一直想跟你说的,但是没有合适机会。”

孟平洲轻嗤:“溜我呢。”

“我说的是真的!”她被逼急了,杏眸睁得更大,隐约瞧着还有几分委屈。

“之前是因为想着还有舅舅那层关系,所以和赵舟靖有了口头约定,去他家也是为了应付赵家人,这是我们达成的共识。”

她轻声解释,心里的忐忑一点点沉淀下去,说出来莫名多了丝轻松。

外面似乎有开门声隐约传出,姜莱猛地想起姜予这会儿已经下晚自习,而一门之隔,她的心被提到嗓子眼。

“怎么,”孟平洲冷冷瞧着她,“害怕姜予知道你在我这儿。”

姜莱愣了下,低下头。

孟平洲直起身靠近,温热呼吸近乎要落在她的身上,但终究没有。

“姜莱,你真是好样的。”

他靠近,抬手解锁,玄关门打开。

冷意从门外贴身而来,冷的姜莱轻轻打了个冷颤。

须臾,她低声开口:“对不起。”

孟平洲垂眸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姜莱转身出门。

与此同时,大门从里面推开,姜予顶着鸡窝头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后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越过去看对门。

见孟平洲站在门内,姜予愣了愣:“哥,你不是出差了吗?”

姜莱心头猛然跳动,她猛地转身看向孟平洲。

是了,从始至终她都没听孟平洲说过要出差的事情,甚至现在她在潜意识地依赖孟平洲。

像很早之前那样。

姜予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挠了挠头道:“前两天你还说今天出差,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平洲手扣在把手上顿了顿,嗓音淡淡:“嗯。”

姜予哦了声,视线这才落在姜莱身上,扬了扬下巴:“赶紧进来吧,外面冷。”

姜莱站在原地没动。

咔哒——身后关门声骤然响起。

她身子微微一僵。

“我找孟平洲有点事,”姜莱将手里的包递过去,轻声道,“你帮我把包带进去吧。”

姜予看了眼对面紧闭的大门,抬手接过包,撇撇嘴:“姜莱,平洲哥对你的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姜莱沉默下来。

而后转身按下对面的门铃。

许久,孟平洲推开门。

素净白皙的脸庞在明亮灯光里映入他的眼中,杏眸盈盈闪亮。

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姜莱攥起手,指甲嵌入掌心中,她轻吸一口气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颤:“你今天的行程是不是……”

“是。”孟平洲打断她的话。

“抱歉,我……”

“如果你现在敲门是因为要说这些的话,那可以回去了。”

姜莱低下头。

孟平洲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到她面前,修长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双眼眸。

“姜莱,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他不说,她就当做不知道。

他要是逼得急了,她就往后退好几步。

明明上大学后她就已经不在李家住了,但怎么就给养成了这样的性格,谨慎仔细地不行。

简直要人命。

“我没有别扭。”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自从两个人分开后, 姜莱不是没谈过对象。

但在孟平洲面前的那份莽撞任性,撒娇犯浑,在和别人的相处里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体贴, 善解人意。

后来慢慢她便觉得两个人相处就应该是相敬如宾。

之前和孟平洲的相处是不对的, 他那么宠她, 那样纵容她乱来, 这样的后果就是会把人惯坏。

“先进来。”

孟平洲将人拉进来,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明天我要去一趟宜城。”

姜莱抱着水杯抬头看他,明白他是在跟自己说行程安排, 耳尖不由一烫。

她哦了声, 很轻。

孟平洲坐在对面沙发上,黑眸落在她的脸庞, 仔细扫过一圈后扬起眉:“前些天我跟蒋主任吃饭,还聊起过你。”

他主动岔开话题。

果然姜莱抬头看向他, 刚才的拘束不自在消了几分, 问道:“说什么了?”

孟平洲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身体向后倚去, 嗓音轻柔:“他说你干活积极, 会思考,是个做外科的好苗子。”

新智能手臂机器人交付使用后, 孟平洲对临港国际的关心并没有降下去。

一来是对机器的后续反馈关注, 二来是想看看这个团队对姜莱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能让她突然放弃之前的想法, 改投这个。

虽然过去的次数少,也并没有遇见过姜莱,但从蒋主任的言语里, 他听到的是一个努力上进的医生形象。

他没跟姜莱提过,觉得也不需要提。

现在提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让这姑娘转换思想,免得逼急了又开始退缩。

姜莱点点头,抬手挽了下头发,一种无所适从的尴尬从脚底蔓延到手指。

指腹贴着的杯壁开始隐隐发烫。

孟平洲素来沉稳,他沉得住气,但她有些沉不住了。

刚才一时冲动敲开门,但敲开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

“姜莱。”

孟平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靠过去,坐下。

他身上清冷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姜莱缩了下指尖,呼吸一滞。

“聊聊我们两个的事。”

从重逢开始,两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更不用提摊开了讲两个人的事情。

孟平洲歪头看她,嗓音清冷,但仍旧掺了几分温柔:“ 其实当年你执意要分手的原因,我大概猜得到。”

“不过无论是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人得朝前看。”

修长手指捏住杯沿,将杯子从她手中解救出来,顺势握住那双白皙娇嫩的手,半拢着捧在手心。

“我是生气。”

说完,孟平洲轻嗤一声。

他重重捏了下掌心里的那只小手,指甲掐入她的指腹,力道不算轻。

姜莱轻呼一声,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惜,那只握住她的大手比她更有力气,非但没有挣脱,反而被包裹得更紧实。

见她不搭话,孟平洲猛地将人往前一带。

姜莱猝不及防,身体不受控制。

下一瞬,落入一个温暖怀抱里。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挣扎着要坐起身,孟平洲钳住她的手放在腰上,弯腰勾住她的腿,直接将人横抱在腿上。

呼吸喷洒在脸颊处,从一个小范围开始扩散,直至全身。

热气开始蒸腾。

隔得近,孟平洲清楚地瞧见白皙明艳的脸庞抹上一抹绯红,杏眸湿润闪烁。

倒是还跟之前一样可怜兮兮的。

他松了几分力道,仍旧将人圈在怀里。

“说话。”

膝盖向上掂了掂。

姜莱终于掀眼看他,只一眼便飞快挪开,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那时候,她没想过要跟孟平洲再有交集。

也不想有太多交集。

孟平洲眉梢挑起,居高临下望着她:“不是故意瞒着我,那就是故意要气我。”

“不是。”

“哦,所以我三番四次让你分手,你不听,还跟我闹情绪。”

姜莱直起腰也不是,弯着腰也不是,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就像是案板上的煎鱼,两面煎烤地难受。

须臾,孟平洲轻叹口气。

忽的又笑起来。

之前一夜一夜失眠,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是上赶着对她好,见不得她出事,更见不得她因为老家的事奔波劳累。

然后察觉到自己烦躁的情绪源头,他便开始控制不住的想抽烟。

当前任的第三者。

这个念头在午夜一次次冒出来,像抓住鱼的鱼漂,按下去浮起来,反反复复。

折磨人么,太他妈折磨了。

但当他看见姜莱的时候,这种折磨便轻了几分。

甚至听见赵舟靖的声音,他失控地吻了姜莱的时候,心里更是没有半点愧疚感。

本来也是。

姜莱小时候他便一直照顾着,长大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又照顾着。

照顾着,照顾着,人丢了。

丢了也算了,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他也放心。

但怎么就跟了赵舟靖那个花花公子。

所以他不放心,不放心把自己之前精心呵护过的花朵拱手让人。

“孟平洲。”

温柔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孟平洲低头垂眸。

姜莱抿了下唇,轻声道:“我只是有一些尴尬和懊恼。”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孟平洲挑了下眉。

“之前就说过,你这个人就喜欢替别人做决定,”姜莱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他的横纹羊毛衫上,“我选的对象不好,你也很嫌弃。”

后来她发现,只要不是他来照顾,似乎什么人都要被嫌弃。

但同时也发现自己很卑劣地享受着这一切。

孟平洲总有那种本事,无论发生什么,他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身边,成为她的后盾。

哪怕在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情况下,依旧如此。

再度喜欢上自己的前任这种感情被自己发现的时候,姜莱惊到后背发凉。

继而尴尬和恼火一并涌上心头。

她转过头,终于再度对上那双眼睛,嗓音轻柔:“你唯一不嫌弃的就是自己照顾我。”

而她更懊恼的是自己一次一次重复循环的爱上同一个人,甚至可以说从未忘记过。

孟平洲缓缓直起腰。

四目相对,他看清那双明亮眼眸里的羞怯。

姜莱不由屏住呼吸。

下一瞬,温凉柔软的触感贴上她的唇。

还未等她反应,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她的脖颈,推动她向前。

趁她发愣,而后攻城略地,撬开城门,将满城池水搅动到一发不可收拾。

“那还要我怎么照顾你。”

分开间隙里,光里的丝线缠绕,他垂眼,视线里是湿润柔软的红唇。

孟平洲轻叹口气,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低头再度覆上。

姜莱无处可躲。

须臾,她的手慢慢抬起,虚虚搭在孟平洲的肩膀上。

外面冷风停息。

推门外阳台上的花枝随着风颤颤抖抖地在风中摆动,飘飘摇摇。

室温攀升,呼吸潮湿。

孟平洲主动叫停,黑眸锁住她的脸庞扫过一圈,撑起手向后靠去,似笑非笑望着她 :“现在,你应该做一件事。”

姜莱抬手拢了下头发,听到他这么说顿了下,回眸望过去,眼神不解 。

孟平洲抬了抬下巴,语调清冷:“给赵舟靖打电话。”

“我不当小三。”

他说的一本正经,不过说到最后大有一种隐隐逼迫她选出正宫的架势。

姜莱被逗笑,垂下眼,嗓音有些沙哑:“知道了。”

她回答的非常温顺,甚至弯腰拿起手机,解锁,但却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孟平洲眉梢一挑。

“但是,现在会不会太晚了?”姜莱笑着说道。

毕竟现在已经凌晨了。

孟平洲不以为然,撑起身理了理衣服,刚才的亲密接触让香水味沾染到他的身上,让人有些心软,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自己的手机扔过去,手机界面停留在赵舟靖的通讯录界面上。

姜莱轻嗯了声,模样为难:“太晚了,明天我跟他说。”

“他这个点儿正是嗨翻天的时候,”孟平洲幽幽开口,起身将手机往姜莱手边推了推,“这个时间段,他也给我打过。”

客厅内静默一瞬。

姜莱无奈,拿起他的手机,指腹还没有按下拨通,她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微信提示小窗弹出两条消息。

孟平洲垂下眼,挑了下眉:“不看看?”

姜莱拿过手机解锁,点击提示消息,界面跳转到聊天对话界面,上面备注赫然写着赵舟靖的名字。

第一条是张照片,姜莱打开,是临港国际的牌子,看样子是在车窗内拍的,红色牌子在黑夜中耀眼夺目,画面有些模糊,能看到右下角搭在车窗边的手臂。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赵舟靖问她要不要出来吃夜宵兜风。

上次吃饭吃到一半便因为姜忠国的事情临时离开,这几天赵舟靖也没有找过她,姜莱也自然而然觉得饭桌上的话是最后的私下谈话。

但没想到赵舟靖能半夜发消息过来约她。

“怎么了,不回复?”孟平洲依旧撑着手,但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身,说话时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像轻羽扫过,引起一点点颤栗。

姜莱下意识转头。

红唇擦过男人的脸颊,柔软又湿润。

孟平洲眼底一暗,喉结缓缓滑动,转了下头,高挺鼻梁擦着她的肌肤游走。

姜莱惊了下,下意识要推开他,孟平洲比她更快一步,大手扣住她的手腕,拢了过去。

“跟他说,你和他没可能了。”

他的语气很轻,气音随着薄唇隐隐落在她的耳廓和脸颊,骨节修长的手指按下语音条。

“让他离你远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赵舟靖的车停在临港医院门口半小时。

微信聊天界面许久没有回复, 他揿灭烟,升起车窗启动车离开。

/

春玺天苑。

孟平洲的手指被握住。

柔软白皙的手缠绕住他的手指,完全包裹住,然后不肯松开。

他轻笑声, 索性就让她这样攥着, 掀眼望过去, 嗓音沉沉:“莱莱, 在能耍赖上你还真是一如既往不变。”

姜莱心跳快了几拍,仍旧没有松开他的手:“我这不是耍赖,这是阻止你的非法行为。”

“帮你发消息给赵公子叫非法行为?”

孟平洲看眼手表, 已经是快要一点, 他轻吸口气,探身在她脸上轻啄了口, 低声道:“明天是不是要回去上班了?”

姜莱点点头。

这两天处理家里的事跟科里请了几天假,但于川每天都会在微信给她留言。

蒋团海要在清明节后出去开会, 论文的事情更是对他们要求的紧, 姜莱连着几天家里有事请假,他在微信上关心了几句, 更多的便是告诉她什么事别忘记了自己的前程。

“几点下班?”孟平洲把人重新拉倒腿上, 抬手替她把头发挽到耳后。

熟稔又自然的动作。

姜莱顿了顿:“估计要加班。”

孟平洲了然,捏住她的下巴将人掰正, 看着那双杏眸中倒映的自己, 神情懒散几分, 高挺鼻梁蹭过她的。

气氛不知不觉再度粘稠。

姜莱抬手盖住他的唇, 干燥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掌心,她咬了下唇,轻声道:“不能再继续了, 明天还要上班。”

再这样下去,等下回去她真的要失眠了。

明明之前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她勾引孟平洲,后者主动的机会仅限于某些时候。

怎么现在感觉孟平洲一直在撩拨她。

分开这几年,他撩人的水平倒是突飞猛进。

“我先走了。”姜莱作势要起身。

下一瞬,腰间的大手将她稳稳按住,孟平洲凑过去,温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说好了,这是要跟我。”

他没讲在一起,也没讲复合,反而用了之前两个人最初在一起时用的那个字—“跟”。

那会儿姜莱执拗,非要说跟他,一天在耳边念叨很多遍。

直到后面被他扣着脖颈,彼此鼻尖相碰,听见他说那你跟我,她浑身血液瞬时滚烫。

姜莱呼吸有些乱了,推开拦在腰上的手,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没好气道:“再见,晚安。”

孟平洲这次没拦,只是在她拉开门的时候听见几声低笑,撩拨得很。

站在自家门口一分钟后,姜莱才抬手解开密码锁。

客厅灯出乎意料亮着,她弯腰换鞋,顺势往客厅瞧去,便看见姜予坐在客厅,桌上放着平板,看得专注。

她换好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还没休息?”

姜予扭头看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莱抿了下唇,转身去倒水:“聊得事情有点多。”

“你俩和好了?”

姜予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姜莱猛地呛了口水,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休息:“别打听那么多,小孩子早点休息。”

“和好就和好,还藏着掖着。”姜予站起身往房间走,推开卧室门突然顿住:“你说如果舅舅和爸妈知道你和平洲哥在一起了,会是什么反应?”

姜莱手指缓缓握紧杯壁。

但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又松开了。

/

明明才三天没有上班,早晨去交接班的时候姜莱的“待办事项”就已经摞得很高了。

于川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同情,然后友情赠送一杯瑞幸。

蒋团海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安排了几个人本周要跟的手术,然后便离开办公室。

中途于川回到办公室便笑着说道:“明天清锐那边来人跟我们对接数据反馈,又有好吃的了!”

姜莱脑海中闪过昨晚男人温热的唇,顿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不是要好好宰一顿才算?”

于川和其他同事点点头:“还得是姜医生啊,温柔刀,刀刀致命!”

姜莱咧了咧嘴,没空跟他们闲聊,一口扎进工作中开始拼命干活,快到下班的时候孟平洲给她发了条微信,说自己有事要外出一趟,她正在修改病历忙的昏天黑地,只回了一个好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洗漱躺下。

姜莱翻出孟平洲微信,点开聊天界面,寥寥无几的几句话,手指上划几下便到顶了。

算起来她跟孟平洲聊天的次数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见面,而很多次都是孟平洲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他产生交集。

想了想,姜莱翻身撑着手臂趴在床上,编辑消息:“忙完了?”

待到真的要发送时又停了下来。

须臾,她删掉文字,把手机扔到一旁,抱住抱枕轻叹口气。

忽的手机震动两下。

姜莱懒懒伸手去解锁,然后点开未读消息。

孟平洲的微信弹了出来:“睡着了没。”

她心头猛然一跳,立刻盘腿坐起身,回复道:“还没。”

孟平洲:“明天要去临港一趟,有什么想吃的吗?”

白天住院办几个人还在聊着要狠狠宰清锐一顿,现在他倒是先反过来问自己想吃什么,姜莱摸了摸耳垂,想了想回答他:“都可以。”

她不挑食,除了那几样配菜香料吃不了以外,其他的东西她都可以吃。

之前还知道细嚼慢咽对身体好,现在忙起来胡乱垫上几口便就去忙事情了,久而久之也就不怎么挑食了。

对面久久没有回复,姜莱倒是没有刚才的那种急躁了。

孟平洲工作繁忙程度恐怕要比她的程度还要高,所以没必要要求对方秒回。

等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姜莱才看见孟平洲回复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回她只有一个字。

好。

姜莱来不及细想什么旖旎心思,收拾好后抓了两包豆浆粉便急匆匆往办公室走,刚好赶上早交班。

中午的时候蒋团海让大家去旁边新大楼的会议室。

于川笑嘻嘻道:“为了这顿饭,我可是早晨没吃饭,这会儿快饿死了。”

另一个同事笑着说道;“你那不叫主动饿着,叫被动饿着。”

“姜医生,下午上台,咱俩少吃碳水,晕碳难受。”

姜莱点点头:“有道理。”

于川哎了声,抬手拉开会议室门,回头反驳两人:“有吃的有喝的,你俩还搞什么低碳,可恶极了!”

说着转头朝里面看去,顿时愣在原地。

而后喃喃开口:“苍了天了。”

同事见他这反映在后面推了推他:“怎么了怎么了,赶紧进去。”

说着将人推了进去,姜莱也跟着进了会议室,等看清桌上摆放的东西时也愣了下。

之前两人去的那家外科医生开的小馆里的招牌火焰肉山,还有小馄饨和野味烧烤,也有西餐沙拉和三文鱼拼盘,旁边放的几个甜品,另一边则是摆了半张桌子的私房菜。

会议室的桌子很长,但清锐给订的饭菜几乎从头摆到尾。

甚至贴心的为他们准备了奶茶果茶和咖啡,还有无醇果啤,应有尽有。

于川搓了把脸,转头问蒋团海:“老大,清锐这是让咱重新过一个年吗?”

这阵仗也太大了。

蒋团海笑哈哈道:“不止咱们这几个,还有人家的人,边吃边聊。”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晋进来在旁边站定,孟平洲迈步走进来。

男人没有穿西装,只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双腿修长笔直,进来时手臂无意从脖颈处落下,利落清冷。

黑眸扫过室内的人,而后在姜莱身上顿了下,不着痕迹地挪开。

“时间太仓促,下次请大家去个好地方。”他勾起唇,嗓音淡淡,礼节却到位。

蒋团海欣赏他,又知道他之前是个外科的好苗子,更是喜爱极了,拉着他已经去旁边坐着聊天。

其他人也倒是没局促着,纷纷开始动手吃饭。

于川在旁边蒜香鱼加了一筷子,突然疑惑出口:“咦,这些菜怎么都没有香菜啊?”

姜莱呛了口水,不动声色将旁边的三文鱼沙拉拖过来吃了口。

口袋里手机震动两下,她掏出低头查看。

孟平洲:“好吃?”

姜莱吓了一跳,连忙反扣手机,下意识抬眸去看他。

却发现坐在桌子那头的人手臂搭在桌上,修长手指随意转动着手机,任凭屏幕忽亮忽暗。

似是有所察觉,他倏然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姜莱猛地低下头错开视线。

周围同事都在吃东西,她微微侧身打开手机回复:“很好吃。”

孟平洲转动的手机彻底亮起。

手机被定住。

解锁。

姜莱心不自觉抬高,竟莫名生出几分刺激感,导致整张脸温度节节攀升,连呼吸都觉得有几分热。

坐在孟平洲对面的蒋团海压根没有注意到什么,只是兴高采烈地讲着新一代机器的方便和精准,要求下次再合作另外一个精密机器。

孟平洲扫过一眼消息,没有回复,专心听着蒋团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