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演够了没
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可以随时向我开口。”
“我需要帮助。”
“李先生,是你啊!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去看望过孤岛老师呢?”
“我看过了。看上去是好得不得了。”
“怎么?你没有信心吗?我对你可是很有信心哦。”
“看到了吧佳希,你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狠狠打他的脸。”
…
“——佳希?夏佳希!”
几声急切的呼唤与肩头传来的力道将夏佳希拖回现实。
她骤然回神, 江延的轮廓已占据她全部视野。不知什么时候车停了,他一手握着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
她能看清他蹙紧的眉宇下,那双牢牢锁着她的眼睛里正映着失神的自己。
“什么?到了是吗?”夏佳希眼捷抖了抖,开门下车。
江延紧跟着下车,随手甩上车门, 几步追到她身侧:“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把采访提纲赶出来, 湘姐让我明天之内给她。”
“我没问你工作的事,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和池屿说清楚。”
“现在已经不是轻易就能说清的情况了。”夏佳希声音不大, 但十分清晰, “你不知道,上周五我和池屿交往了。”
江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倏地涌现受伤与不甘,一股的强烈情感几乎撑破胸膛。他猛地收紧手掌,双眸也蒙上一层竭力的压抑,沉默地消化她的通知。
“我不管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也不管你……也不管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他喉结微动, 将翻涌的情绪往下咽,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和他分手。”
夏佳希却静静摇头:“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是做好周五的采访。事关重大,我不能出差错。”
她说这话时状似冷静,但内心想必已经天翻地覆。
江延无法忽略她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颤抖, 看着丝丝缕缕的薄红从她一向清澈的双眸里渗出来,他一下子除了安抚她什么心思都没了。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还是等采访结束后再和他摊牌吧。”江延连声说,“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和我说,行吗?”
“……好。谢谢你。”-
“佳希,我听说周五你要采访黄均啊?”
夏佳希刚回工位,两碗便迫不及待地问,“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湘姐真的很看重你哎!”
“别说湘姐,若良哥也帮着争取了不少呢。”露西笑着说,“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呀。”
夏佳希打开文档,笑容像从旱地里皲裂出来的:“你们都知道这件事了吗。”
“一上午就传开了。”两碗说,“听说台里很重视这次节目,还会直接去看守所里录制呢!换作是我早都紧张死了,你还这么冷静,不愧是你。”
“行了行了,别净说这么给人压力的话了。”江延把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一堆饼干面包放夏佳希桌上,“佳希,你都没吃午饭,先吃点零食垫垫。还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买。”
夏佳希推脱不过撕开包装袋,有点机械地往嘴里塞面包,空出一只手来打字。
她试图将所有注意力聚焦在工作上。
然而不过多久,字里行间竟然渗出鬼魅般的话语。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是我?」
「骗我很有意思?」
将恍神打出的字全部删掉,夏佳希用力晃了晃脑袋,重新回到黄均的案子上。
黄均的作案也是由欺骗开始的。
他化名伪装接近被害人,将近半年,他成了被害人的未婚夫,骗取了被害人父母的信任。到最后,他不仅夺取了被害人的钱财,还残忍地杀害了被害人全家。
让警方锁定凶手的是一小块衣料。
看到这里,夏佳希又鬼使神差拿起手机,翻出她在池屿车前拍来的那张照片,打开社交软件用识图模式搜索。
居然。真的让她搜到了。
【至味轩的打包袋简直是国内第一梯队的存在!】
*各种尺寸的盒子、袋子都应有尽有,连手提绳都别出心裁!
配图是一个包装袋。
袋子的手提绳与她照片中的如出一辙。
夏佳希又在搜索栏输入“至味轩”,应接不暇的图片映入眼帘。
【勇闯至味轩!左滑看账单!】
【花5888测评至味轩,是谁被惊艳到了】
【至味轩不愧是米其林,一边心疼钱一边吃】
【总算约到至味轩了,这排骨怎么跟家常菜似的】
配图中的葱烧排骨。
和池屿之前给她做过的很像,似乎只有摆盘和份量的差异。
夏佳希想也不想,拨通至味轩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至味轩。”
“请问现在有位子吗?”
“不好意思,晚餐位已经预订完了。最早可以为您安排在下周四,您看可以吗?”
“……不用了,谢谢。”
她刚挂断电话,一旁的江延便问:“怎么了啊?你想订什么位子?”
夏佳希迟疑了下:“你知道至味轩吗?”
“知道啊,一家北宁菜餐厅嘛。”江延直起身,眼睛一亮,“你饿了是不是?那我们去吃?”
“你现在还能订到位子吗?”
“这种小事,你就交给我好了。”
江延一个电话就订好了位子,等到晚饭时间夏佳希才搁置手头工作和他一起去至味轩。
六点多抵达餐厅,一位经理将两人接引进一个视野绝佳的包厢。
窗外,北宁青湖如一块碧玉,在暮色里泛着静谧的光泽。
订位时江延便点了菜。两人落座不久,那位经理就开始上菜。
“这个是我们的招牌前菜。”
几道小菜装在素白小巧的瓷碗里盛上来,摆盘精致,但夏佳希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吃葱烧排骨。
“第一道菜是狮头鹅,我们用的是国内最大的狮头鹅卤煮的鹅头。”
“打扰啦。第二道菜是金银润肺滋补汤。”
夏佳希看一眼,不由怔住了。
这不是池屿做过的白菜炖肉吗。
她拾起汤匙舀一口。猪肉一抿即化,白菜绵软,清汤鲜甜,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不爱吃啊?”江延看她一下子脸色铁青,“那等下一道呗。”
“下面这道是我们的招牌,用定制黄酒熟醉的流心富贵虾。”
“这道也是我们的招牌,白玉大黄鱼……”
没等经理讲解完,夏佳希就夹了一口鱼肉塞嘴里。
——和池屿做的豆腐烧鱼也是一模一样。
“为什么吃得这么咬牙切齿啊?”江延好笑地看着她用力地咀嚼,软嫩的鱼肉被她吃得和压缩饼干似的,“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夏佳希咽下食物,隐隐有绷不住的趋势,“恰恰是因为很好吃……所以我……”
“打扰啦。”经理又端上来一碟,“这是我们的一个经典菜,葱郁排骨。”
夏佳希的视线如激光般直射在那盘排骨上,夹起一块闻了闻,有浓郁的葱香,放进嘴里咀嚼……
“天啊,你的厨艺现在这么好?简直像是饭馆里的味道。”
“如果你想,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
“小时候,我妈妈做的葱烧排骨就是这个味道。你是怎么做的?!”
“照网上的菜谱做。”
这块排骨给了她如□□雪山般艰难的内心最后一道强有力的重击。
夏佳希终于从那阵恍惚里出来了,不可遏止的怒意与被欺骗后的羞耻混着无法置信的受挫受伤犹如滔天巨浪在她心底瞬间腾升而起,崩塌与美味一齐在她口中迸发出来。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看她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江延反倒松了口气,散漫向后一靠,勾起唇角:“果然你还是把气撒出来好点,下午那样不声不响的,我是真怕。”
她突如其来的呐喊虽然没有吓到江延,却把刚出门的经理给吓了回来。
“不好意思,夏小姐。”经理在她身边弯下腰,“是我们的菜不合您口味吗?如果您对这道菜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给您重做或者免单的。”
夏佳希砰得一拳愤懑地捶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见赔笑的经理,只好硬生生压着火气:“不,你别担心,很好吃。我只是……”
“没事,你忙你的去吧。”江延对他挥挥手,随口打了个圆场,“她就是饿急眼了。”
经理离开以后,夏佳希又一拳砸在桌上,江延眼疾手快地稳住她面前摇晃的餐碟。
“气死我了!他怎么可以连这种事都骗我?!”
“到底什么事啊?”
“池屿——他居然从这里订餐,然后骗我是他做的!”
江延一顿,不住地朗声大笑:“所以我说,他就是个混蛋,你最好趁早跟他分手。”
夏佳希还想再说,一位厨师推着小车进门,那位经理跟着在旁讲解:“打扰二位,下面是由我们厨师现场制作的黄金炒饭。”
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厨师炒饭,夏佳希问:“这是蛋炒饭吗?”
“呃。”厨师磕鸡蛋的手抖了下,“这是用顶级食材制作的……”
“就是蛋炒饭。”江延说,“你不是挺喜欢吃炒饭的吗?”
“你们是不是也在做外卖?”夏佳希忍不住又问。
经理看了江延一眼:“一般是仅供堂食或打包的呢,不过两位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尽管联系我,想吃的时候我派人给您专送。”
夏佳希:“……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池屿的客人经常点外卖。”
“这我不是很清楚呢。”经理微笑着把厨师做好的炒饭摆在两人面前,“黄金炒饭,请慢用~”
夏佳希越想越气,愤懑地吃着炒饭,腮帮子很鼓,说话也含糊不清:“气死我……我简直被他……!天杀的池屿……当我是……等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江延看她这恨不得拿炒饭噎死自己的架势哭笑不得,给她拧开一罐可乐,“狼吞虎咽的,一会儿别再呛到了。”
夏佳希接过可乐灌了一口,想起之前她和池屿喝可乐时还在安慰他。
“你别灰心,不就是失业吗?你肯定很快会找到工作的。那什么,我敬你一杯。祝你以后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手下不觉用力,整个易拉罐倏然被她捏扁。
可乐猛地喷溅出来,泼湿桌面,也淋了她的衣服。
“啊呀!”经理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又吓了一跳,“这——夏小姐,您对我的服务有什么意见吗?”
“啊没意见没意见,不是你的问题。”她回过神来,连忙放下可乐。
江延动作更快,抽了几张餐巾纸,不由分说抓过她的胳膊擦净她的指尖与手背,又弯下腰用纸吸去她衣服上多余的可乐:“这里是擦不掉了,我再给你买件新的吧?”
经理站在一旁看着江延,难掩地露出几分惊愕。
他没记错的话,这少爷上回来这,还因为他没把菜里的葱花挑干净而发了脾气吧?怎么现在倒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
“买什么,洗衣机转一圈的事。”夏佳希抽走江延手里的餐巾纸丢进垃圾桶,认真地对他道,“江延,这次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被池屿蒙在鼓里多久。”
江延眉梢微挑:“现在你知道谁才真正对你好了吧。”
夏佳希点点头,虽然她现在怒不可遏,但该表达的谢意还是不能省略:“这顿饭我请,算是给你道谢。”
但是一拿起账单她就傻眼了。
——吃什么了就吃出去5792块???
“你们这的蛋炒饭居然要238……一位啊?”夏佳希震惊。
经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我们是专业厨师现场制作的呢,采用的食材都是最好的。”
江延拿过账单丢在一边:“我早都付掉了。”
“那不行。虽然我觉得很贵,但是说了要谢谢你就一定要请你。”夏佳希拿起手机要给他转账。
“你当然要谢谢我了,但我想你用别的方式。”江延一手压下她的手机,倾身靠得离她近了点,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她,“下周五,你请一天假陪我,行不行?”
“下周五……?”夏佳希想自己的年假还没用,请个假倒是没什么,点点头,“可以啊。你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下周五是什么日子啊?”
“什么日子啊?”
江延看她面露疑惑,气得用两只手掌摁住她的双颊,不爽地揉了揉:“夏佳希你这个没良心的,下周五是我生日!”
“啊!这么快就到了吗?”夏佳希之前收过他的请柬,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江延没松手,捧起她的脸,双眸灼灼:“我就要你开开心心、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我的生日宴上。”
…
晚饭以后夏佳希没有回家。
她折返电视台继续工作,本来江延说要陪她。
但他整天和她说话只会分散她的注意力,夏佳希果断把他赶走了。
今天因为池屿的事一直分心,实在耽误了太多时间,否则她的效率会更高的。
伏案到十点多,终于把采访提纲的草稿打了出来。
再工作下去反而会影响明天的状态,夏佳希见好就收,拎起衣服回家。
上周方烨把车还给了她,她今天开车通勤,不过半个小时就回到了504的门口。
站在门外,夏佳希的指尖几次悬停在密码锁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冬夜湿冷的空气黏在她身上,让人逐渐喘不过气。
半晌,锁芯转动,她终于推门而入。
客厅照旧亮着那盏暖灯,平时柔和而熟悉的光晕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每次加班夏佳希都和池屿说不要等她,但他每次都会等她。
今天也不例外。
她僵立在玄关的阴影里,一眼看见沙发上的池屿,而他也恰好循声抬眸。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的刹那,她的脑海再度嗡鸣。
房产合同、股东信息、聊天记录、至味轩……白天的种种发现交错闪回,无数句质问像呃逆在喉头反复翻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大作,打破了僵持的死寂。
夏佳希本能地接起来:“喂。”
“佳希啊。是我。”是陈若良的声音。
夏佳希垂眸:“若良哥,有事吗?”
“你采访提纲写好了也发我一份吧,我也帮着给你把把关。”
台里平时发稿要三审三校,但《慢谈40分》的稿子不由陈若良管,这周他事情不少,还愿意抽空帮忙,可见他用心良苦。
“若良哥……”夏佳希倚在房门与墙壁的夹角间,滋味复杂地压低声音,“谢谢你。”
讲电话时,池屿已经走到她跟前,熟练接过她手里的包包和外套。
夏佳希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离开原地。
“哎哟,不要用这么感动的语气和我说话。”陈若良笑着说,“还是用你的采访来感谢我吧。”
夏佳希的视线落得更低,呓语似的说:“嗯……我不会让你和湘姐失望的。”
“你当然不会了,从你转组到现在,哪次不是让我喜出望外?”陈若良说,“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周五节目播出之后,到老刘面前狠狠炫耀一把了。”
夏佳希从小都不害怕背负期待,因为她总是能很好地回应外界的期待,自己也对此感到骄傲。然而,听着陈若良的声音,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难以承担期待时的焦虑与压抑。
挂断电话,池屿便面容和缓地靠近她:“怎么闷闷不乐的?”
他抬手轻握她的脖颈,掌心的温热不仅没有纾解她丝毫的煎熬,反而加剧她的焦躁。又一腔怨忿堵进喉间,她顺着他的力道抬起脸,却还是垂眸盯着地板一字不发。
“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
夏佳希知道自己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今天已经为池屿的事耽误太多时间,现在再和他争执的话,分手的情绪波动一定会打击她的工作状态。至少在周五之前,她得和他保持现状才对。
观察着夏佳希变化莫测的脸色,池屿揽过她的腰,低头轻吻她:“不想和我说话了?”
他的双唇缱绻地拂过她的耳畔,带起一阵敏感的酥麻。
夏佳希别开脸,为身体的反应感到难堪。
他便是用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温柔网罗了她的真心,连游刃有余的亲吻里也塞满虚伪。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他想玩多久?他还要骗她到什么地步?
夏佳希觉得自己好丢脸,为这段时间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更为自己错付的喜欢感到耻辱。
早就堵在喉间的那一腔怨忿终于压不住泄出一句:“你演够了没?”
池屿的动作戛然而止,拉开几寸距离望向她。
她不像往常那样红着脸躲进他怀里,而是面若寒霜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
只这一眼,池屿便认定她已经知晓所有真相。
一瞬间森然的寒意直冲上来。
他知道,所有的幸福开始坍塌。
第62章 煎熬
五脏六腑翻涌着, 池屿的喉咙像是被尖锐砾石割开,艰难地发出声音:“你认为……我只是在演吗?”
沉默的几秒里,夏佳希敛去冷然的目光, 竟然向他微笑了下:“开玩笑的。我今天很累, 想赶紧睡觉了。”
话音未落,她便绕开池屿走进屋内。
池屿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 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落入一场审判。
她明明洞悉了一切,但出于某种原因,目前似乎并不急着和他清算。
那么他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关灯后,两人还是和周末那样心照不宣地睡在一张床上。
只是相隔的半米距离, 让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地透着一种疏离感, 过分的滞涩淤积在空气里。
平常夏佳希睡觉不老实,总爱翻来覆去的, 今晚却始终背对着他, 姿势紧绷着,呼吸压得平稳,不像是真的睡了,更像是在刻意回避着身后的他。
池屿幽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脊背,她和他之间偌大的空隙让他无法忍受。片刻,他从背后贴过去环住夏佳希的腰,她的身体明显一僵。
明明就在昨天, 他这样抱住她的时候, 哪怕她半梦半醒也会迷迷糊糊地握住他的手指。但今晚没有,或许以后也不会有。
尽管身后拂来的气息熟悉又温热, 此刻却只让夏佳希哀怨难平。她感到他的呼吸像一缕缕蛛丝,阴险地纠缠着她,让她夜不能寐。
她恨不得一把挣开他, 声嘶力竭地和他吵一架。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一早她还要上班。
工作与情感的双重压力如一架天平上两个巨石砝码,沉甸甸地压在夏佳希心头。
“你这样沉不住气,怎么做采访?”
“我只是觉得你们太器重她了。”
刘捷的话犹言在耳,如果她连三四天的忍耐都做不到,不就被他说中了吗。
夏佳希终于没有推开池屿,只是一声不吭地躺着。
挨到那浸满胸腔的憋闷与涩楚退潮般散去,她才浑噩入睡。
“滴”。
一声轻响,池屿关掉了室内的暖气。
没过几分钟,原本固执地背对他的夏佳希就翻了身,朝着被子里唯一的热源钻过来,妥帖地窝进他怀里。
泛凉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胳膊摸索着搭上他的腰际,她就像之前那样,在睡梦中也不忘给自己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池屿抬手轻轻撩开她的额发,害怕惊动她,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午夜里,她熟睡的面容舒展而柔软,整个人毫无芥蒂地依偎着他。这让池屿几乎以为那个眼神是错觉。
“你演够了没?”
夏佳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现在想来也令他心惊肉跳。
他对她的反感太过熟悉。他自以为他已经在朝夕的相处里取悦了她。然而那一刻,他还是从她眼里看到了卷土重来的厌恶。
既然她知道他骗了她,为什么没有揭穿他?
难道她愿意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消化掉他的欺骗?
池屿没有相信这种侥幸的念头,他更倾向于认为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又或者说,她恐怕嫌他打搅她工作,才按下不表。
思索着,怀里的人又往他怀中拱了拱,他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些。
这一晚池屿彻夜未眠,习惯黑暗的双眸始终凝着夏佳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直到天明,晨光漫进室内。
八点钟一到,夏佳希手机闹铃只响一秒就被池屿掐断。
他低头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唤她起床。
夏佳希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迷蒙地睁开眼:“嗯……?”
视线聚焦,看清她面前的男人,她的眼睫骤然一颤。
被睡梦搁置的情绪翻腾上来,夏佳希马上从他怀中抽离,一眼也没再看他:“……我去上班了。”
她刚站到地面,手腕便被池屿扣住。
他的力道比平常重很多,她的腕心被紧攥到发痛泛红。
尽管如此,他仍在用和缓的语气问她:“今天晚上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夏佳希皱着眉:“很晚。”
池屿欲言又止,还是松开了手。
从此刻开始,她和他都陷入一场煎熬-
赶到电视台后,夏佳希聚精会神地写完采访稿送审,又开始看大量和黄均相关的资料。
在这些专注的间隙,她的脑海里只有池屿。
准确地说,是池屿的骗局。
池屿的骗局和黄均的罪行交替地进入她的意识,来回消耗折磨着她的精神。
黄均伪造身份口蜜腹剑骗取被害者一家的信任,池屿又何尝不是如此?
【孤岛:你最讨厌的男人是谁。】
【夏佳希:他的名字叫池屿。】
“你的意思是,我配得到你的关心,是吗?”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我关心你,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
【夏佳希:他是一个十分恶劣的人。】
【夏佳希:总是讽刺我、激怒我。】
“我知道他以前是挺讨人厌的,但人是会变的会成长的,他现在是一个很温柔很真诚很体贴的人。”
“温柔体贴?肯定是装的。”
回忆像杂草丛生,夏佳希曾经信赖着池屿的一切都像是一个个巴掌打在她脸上,之前为他说过的那些话如今想来也成了一种昭彰的嘲笑,讥讽自己不分是非的盲目。
她喜欢他越多,就越是感到难堪。
她总算想清楚池屿为什么会选中她。
或许还是因为高考之前,她狠狠驳斥了他的告白,招致他的记恨。兜兜转转多年,他还是找上了她,来和她清算他顺遂人生里唯一的失误。
他是想让她喜欢上他,最后再把她甩掉吧。
“佳希?”陈雯婷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夏佳希:“啊?”
陈雯婷担忧地望着她:“你怎么啦?脸色好差哦。”
“没怎么。”夏佳希抿唇笑笑,“这两天太忙了吧。”
“可是你以前做采访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的时候,也是乐在其中啊。哪像今天这样愁眉苦脸的?”
“……”
陈雯婷又看了眼她几乎一口没动的饭菜:“而且每次食堂有番茄牛腩你都会点的,今天居然也没点。”
“我……吃腻了。”
换做别人无精打采的,陈雯婷知道那多半是工作压力太大。但夏佳希每回被委以重任,反而红光满面,简直就是天生的新闻民工圣体。
她头一次看她这样失魂落魄,话里不禁多了几分担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佳希张张嘴,眉宇间愁容尽显,只是笼统地说,“我……我遇到骗子了。”
“骗子?!”陈雯婷诧异,“被骗了多少钱?你报警了吗?”
“没。不是被骗钱了。”
“不是骗钱?那就是……”陈雯婷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猜测,“骗感情?”
夏佳希点头:“是……”
“太可恶了,哪个渣男敢欺骗你的感情?你还不把他大卸八块?”陈雯婷看她语焉不详又说,“你忘了你之前是怎么劝我的?快刀斩乱麻呀!”
“我倒是想。”夏佳希深叹一口气,“可我怕分手会影响我工作状态。”
“那倒也是……上次我失恋了整整一个月都提不起精神。”
“啊?这么久?”夏佳希说,“那不是全完了吗?”
“一个月还算好的呢,我有个朋友,分手半年了都没走出来,一提就哭。”陈雯婷说到这又觉得不对劲,“等等,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啊?还是和一个渣男?”
“……上个星期。”
“天啊,恋爱不到一周就爆雷?”陈雯婷摇头,“太倒霉了——啊不过这样也好!及时发现及时止损。”
夏佳希低声地重复了句:“嗯……及时止损。”
“不过你还是等采访结束再提分手吧,反正也不差这几天啦。”
吃完午饭,夏佳希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这次采访不同以往,好像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精彩表现,好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做好她也能够做好。
可是……她真的能够漂亮地抓住这个机会吗。
这种史无前例的压力令她感到陌生的不详,仿佛自己一旦出错就会万劫不复。
她本来想留得再久一点,但熬到十点,陈若良说什么也不让她加班了,催她赶紧回家歇息。
可是在这种时候,上班让她有压力,回家也让她备受折磨。
她担心自己会失控,一点也不想面对池屿。
连没见到他的时候,她的情绪都被他牵制,更何况见面呢?
推开门,夏佳希走进客厅。
默不作声地放下包和外套,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忙到这么晚,饿了吧?”
池屿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甜品放在桌上。
是夏佳希爱吃的桂花红豆沙小丸子。
“……是你做的吗。”她轻声问。
“是。”池屿说,“我记得你喜欢吃的。”
夏佳希怔怔地看着那碗红豆沙。
恐怕连最寻常的细节里也有精心的骗局。
不知道又是从哪家店买的?
买来放进锅里再盛出来装作是自己做的吧。
她摇头:“我不饿。”
池屿装作没有察觉她的冷淡,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到桌边:“那只吃一口,好不好?”
夏佳希僵直地顺着他的力道落座,拿起调羹探进浓稠的红豆沙里。红豆的香甜混着桂花的气息在她鼻尖荡漾,却勾不起她一点食欲。
池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反复掂量后才开口:“这两天很忙吗?”
他声音放得轻缓,在她听来只有刻意的温和。
“嗯。”夏佳希低低应了一声,缓慢地搅着碗底。她并不想吃,只想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避开与池屿的眼神交流。
看她迟迟不肯下嘴,池屿轻声补了一句:“不会很烫的,我试过了。”
他宁愿她现在把一整碗红豆沙都泼到他脸上,再破口大骂他的下作。
哪怕她把碗都砸在他脑袋上,拿碎片割开他的皮肤,他也一定毫无怨言,甚至会再给她盛一碗。
但夏佳希只是像收到指令似的,舀起一勺放进嘴里,低头安静地咀嚼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池屿喉间发涩,再次放轻声音,试图用她喜欢的话题企盼她打开一点点的分享欲:“这次的采访是不是比之前要麻烦一些?”
说话时,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替她整理额边垂落的碎发。
可就在他的指腹擦过她鬓角时,夏佳希立刻抬手胡乱把头发勾到耳后,回避掉他的触碰,连带着身体都微微侧了侧,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还好。”
池屿的手僵停在她鬓边。
她划清界限的动作像一柄匕首洞穿他的胸膛,剧烈的钝痛大肆流泻。
他没想到连这样微小的触碰都已经不被允许。
滞了两秒,他才勉强压下心头尖锐的涩苦,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我吃饱了。”夏佳希把调羹搁在碗边,碗里的红豆沙几乎没有减少的痕迹。
池屿眸光昏暗,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话里有近乎讨好的试探:“这个不合胃口是不是?你前天晚上不是说想吃芝士蛋糕吗?我昨天买了,现在拿出来给你吃?”
“真的不用了。”她起身,“我先去睡了。晚安。”
池屿不想惹得她更心烦,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
她这样冷淡,又和他保持着周到的疏离,实在叫他无所适从。
他兀自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红豆沙逐渐冷透、凝固。
果然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难以忍受她的冷落。
他本来可以忍耐更久的。
如果她从不给予他爱意。
可一旦享受过她的温情,尝过她给的甜头,这种断崖式冷落造就的痛苦与压抑就远比从前强烈百倍。
一直熬到周五,池屿的忍耐已经抵达极限。
他从早等到晚,在夏佳希踏进家门的刹那,他几乎是立刻迎上去,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怀里。
夏佳希的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凉,猝不及防被他圈住,愣怔片刻,伸手要推开他。
池屿没有松开,梏在她肩膀处的手难以自制地加大力道,仿佛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他哑声道:“我爱你。夏佳希。”
怀里的人停止了挣扎,却不因他的告白有一丝波动,只是静静地问:“可以放开我了吗?”
“……”
一种剧烈的痹麻感从心脏向四肢蔓延,池屿艰难地与她拉开距离。
看着表情如一潭死水般的夏佳希,尽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有了无可挽回的预感,他还是用一种带着恳求的口吻说:“我是真的爱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诚然,他用示弱的手段算计过她许多怜爱。但这一次他真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只是想告诉她,他的真心。他博取爱情的手段着实卑劣,但他对她的爱没有丝毫虚伪。
然而就在这一刻,站在他面前,以无尽怀疑与抵触的目光审视着他的夏佳希,突然微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吻上了他。
明明她的双唇是他一直渴求的。
但此时此刻,她的舌尖灵巧地钻进他的口腔时,池屿却如坠冰窖。
她以为他在讨的是这个吗。
尽管这次她什么都没说,但池屿还是想起了多年以前她的诘责。
“你是不是以为你轻飘飘说一句爱我,我就会痛哭流涕、感动无比?真好笑。你懂什么是爱吗,池屿?”
“你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欲望而已。你有的只是恶心的、扭曲的、下流的欲望!”
辗转经年,他好像又抵达了一个坏结局。
……池屿第一次推开夏佳希。
他的手背青筋毕露,但还是死死控制着,以温和的力道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缓缓推开。
不用她质问哪怕一个字,他溃不成军般地和盘托出:“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骗了你,我——”
“在你看来,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夏佳希轻声问他,“孤岛老师。”
第63章 反省
周五。上午十点。
看守所的临时采访室闪着惨白的日光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味。走廊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佳希不动声色挺直脊背,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小口, 缓解喉咙的紧涩。
像她这种从小到大的优等生, 此前面对每一次考验都是兴奋更多,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概率能做好。
可是现在, 心脏的跳动却格外沉重,像某种坏兆头。
几乎是本能地,她向外看了一眼。
秦湘和刘捷身姿笔挺地站在摄像机后,见她望过来, 秦湘笃定而鼓励地冲她点了点头, 而刘捷则是面色严肃。
下一刻,两名警察将黄均带了进来。
他穿醒目的橘色囚服, 手脚带着镣具, 进门看到屋内的架势,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下。
“你为什么要笑呢?”
黄均一在她对面落座,夏佳希便进入了状态,“今天心情很好吗?”
“我就是觉得挺好笑的。”黄均说,“你们这些人居然这么喜欢偷窥别人的私事。”
“你说的私事,是指你杀害一家三口的犯罪事实吗?”
“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
夏佳希:“在你动手杀人之前,你花了半年时间接近被害人一家。这半年里, 你和她们是怎么相处的?”
“我和晴晴就是普通恋爱啊。那时候我失业了没地方去, 她就让我住她家,后来她妈让我去她们家公司里上班。”黄均的语气稀松平常, 带着一丝回忆的惬意,“我每天接她上下班,晚上一起吃饭, 周末出去自驾游。她妈和她爸都对我很满意,说我踏实又可靠,要不然也不会同意我和晴晴订婚。”
“晴晴”。
从凶手的嘴里听到这种昵称,夏佳希一阵恶寒。
这一瞬间,一些被她努力压抑的画面蛮横地撞进脑海。
和池屿重逢那天,他眉眼颓唐,声称自己不慎破产无家可归。她于心不忍将他捡回了家。
池屿和她一起吃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出去玩时的回忆竟然与黄均的叙事诡异重叠。
夏佳希□□心神再度开口:“即便她们对你付出真心,这么信任你、帮助你,你杀人的决定都没有改变吗?”
“其实我真不是一个坏人。你看你这样坐在我对面,我有说要杀你吗?”黄均微笑,“我只是感觉蛮好玩的。而且她们肯相信我,不也是我努力争取来的成果么?”
听着黄均玩世不恭的口气,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洪流窜上夏佳希的胸腔。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烂人都喜欢践踏别人的真心。
“好玩?对你来说,长达半年的欺骗、谋杀,主要是为了玩,为了……”脑中划过一个触发她更多闪回的词语,夏佳希的声音沉了几分,“消遣吗?”
黄均:“每个人做事当然都有自己的理由啊。我看她们被我忽悠得团团转,很有成就感。就和你完成一个采访是一样的。”
这种类比令夏佳希作呕。
她压住心底呼啸的情绪,转而问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将自己的未婚妻杀害分尸之后,若无其事地和准岳母岳父吃饭,那时候你没有感到煎熬,反而有成就感是吗?”
黄均:“看到她父母当时的表情——你知道你看悬疑片最后真相大白、剧情反转那时候的爽感吗?我就是那种感觉。”
看着黄均那种掺进几分陶醉的神情,夏佳希的指甲紧紧掐入掌心,但那份疼痛完全不足以平息她的忿懑,她尽力保持声音的冷静:“你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是吗?”
“怎么现在全都赖我头上了?”黄均扯开嘴角,语气多了明显的埋怨,“说真的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随便演一演,她就照单全收。要是她聪明一点,警觉一点,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其实也是她害了她妈和她爸。弄得我现在也被判刑。”
如果这不是在采访,如果她不是记者,夏佳希一定会冲上去打他一拳。
黄均归因受害者的逻辑让她大为光火,对被害者的悲恸与对加害者的愤怒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所以你对现在的结果不甘心是吗?”夏佳希几乎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在镜头前也皱了眉,“你认为你被判死刑,是因为被害人不够警觉,而不是你罪恶滔天?”
“杀人犯可不一定是坏人。我前妻才是真的又蠢又坏!她说我暴力、下三滥,可其实我一直很迁就她,只是拿开水烫过她几次,她立刻就翻脸跟人跑了。要不是她出国了,我一定会替天行道。”黄均像是打开了话茬,东拉西扯地为自己正名,“我觉得法律不通人情的地方就在这里,因为我杀人就判我死刑?那我之前捐款、还献过血,这怎么不算了?”
夏佳希的牙关在紧阖几秒后才再度打开,她抛开逻辑与提纲顺序,问了一个她此刻最想问的问题:“你对遭到你迫害、残杀的人没有哪怕一丝的愧疚吗?”
“我觉得你这个‘愧疚’的用词不好,我教教你,你这里要用……嗯,用‘可惜’更恰当。像晴晴那种人就是平时生活太顺遂了,其实真的需要经历一些挫折。只不过她没有通过我给她的考验,所以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说是不是很可惜?”
黄均略显轻蔑地说着,从夏佳希难以抑制的表情里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突然咧开嘴笑了,“你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这么替她打抱不平?是不是因为你也被人骗过啊?记者小姐,其实你看起来比晴晴更好骗——”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给被害人所谓的考验?”
黄均不回答,恶毒又兴奋地沉浸在刚才的发现里:“要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感觉骗你玩更有意思,最后把你杀掉的话——”
“闭嘴!你这个杀人犯!”
夏佳希的理智像被压到底的弹簧,一刹那失控。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抓起面前那杯水就朝着黄均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冷水泼面的瞬间,黄均非但没有愤怒,情绪反而高涨到癫狂的状态:“记者打人了!哈哈哈哈记者打人了啊!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个记者比杀人犯更恐怖啊!你们快把她也抓起来啊!”
场面顿时大乱,警方迅速上前控制住仍在高声叫嚷、手舞足蹈的黄均,将他强行带离。
整场采访就此戛然而止。
夏佳希仍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杯子,冰冷的水渍自她指尖滴落。她浑身僵硬,耳边嗡鸣一片,除了自己擂鼓的心跳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持续一周笼罩在她心头的不详感得到应验,在失意间混沌散去。
她知道自己果然还是搞砸了这场采访。
…
“夏佳希,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正义使者吗?你怎么能和受访者动手?那可是在看守所里啊!”
“我三令五申让你好好准备,千万不能出错,你呢?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这次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这么重要的采访居然捅了这样的篓子!”
面对秦湘的训责,夏佳希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只能低着头:“对不起。这次是我的疏忽。”
“疏忽?”刘捷冷笑一声接过话头,“你小小一个疏忽,知道给台里带来多少损失么?你知道你给同事们带来多少麻烦?”
“……我知道。”
因为她没忍住朝黄均泼水,警方撤回了采访许可,不允许这次节目上线。秦湘的节目功亏一篑不说,临时换选题也给几个同事造成了额外的工作负担。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你这个人就是急性子、沉不住气。”刘捷沉眼看她,“一点压力都扛不住,真是不堪大用。”
换在一周前,夏佳希还可以振振有词地驳回刘捷的武断。但此时她辩无可辩,只是垂眸,自责地点头。
“你——”秦湘指着她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夏佳希啊夏佳希,你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犯错呢?”
“好了好了。”闻讯赶来的陈若良匆匆关上会议室的门,笑着打圆场,“我听说你们俩都数落她半小时了,差不多了吧?佳希入行才一年,有这样的表现已经很好了!年轻人嘛,难免犯点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刘捷冷冷瞥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上司一味惯着她,她今天才敢当着相机、当着警方的面撒野,一点规矩都没有。”
属下犯错,陈若良总有点难辞其咎,也没像往日那样和刘捷呛声,讪笑一阵:“哎呀,失败不可怕,重要的是要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佳希,通过这次的事件是不是意识到自己的抗压能力、情绪管理能力还需要进一步提高了?”
夏佳希还看着地板,点点头。
“呐你们看她已经知道错了。有则改之啊。”陈若良拍拍她的肩膀,“出去吧。”
夏佳希抬眼,小心地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秦湘,没动。
秦湘还想说几句,可看她一副霜打茄子似的可怜巴巴那模样,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出去吧。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给我,下班前交上来。”
夏佳希轻轻应一声,脚步沉重地走出了会议室。
刚推开门,在门边等了半个多小时的江延就急迎上来,不住地打量她,眼里的心疼藏不住:“佳希,你还好吧?”
她叹了口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全身没劲地靠在墙壁上,指尖摸索着拿出手机,想着先跟同事对接一下后续工作。
江延见状,连忙伸手按下她的手腕:“别忙了别忙了。秦湘和刘捷都协调好了,临时换的选题我刚才也跟陈雯婷对过了,今天慢谈的节目照样能播,你就别操心了。”
他看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又忍不住说:“你说这俩人也是,太不近人情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错误,非要数落你这么久。”
“本来——”夏佳希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才能往下说,“本来就是我的错。都怪我意气用事。”
“那又怎么了。面对那种心理变态的杀人犯,意气用事才是人之常情好不好。”江延说,“这恰恰说明你是一个有同理心的正常人。”
夏佳希连一个苦笑都挤不出来,只能摇摇头:“其实捷哥说的对,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我就是一个沉不住气的愣头青……”
“愣头青怎么了啊?愣头青多可爱啊。这个世界需要愣头青啊。”
“……”
看她嗔怨又无力地看了眼自己,江延笑了笑,掌心摁在她脑袋上:“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翻篇吧,采访的机会以后多得是,实在不行我把我奶奶叫来让你采访。”
夏佳希实在有几分哭笑不得:“别了吧你。”
“怎么不行,你上次不还说想采访她吗?要不然你现在就跟我去白月湾吧。”
“算了。”夏佳希深吸一口气,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我还是去写检讨吧。”
…
写完五千字的检讨开车抵达小区,夏佳希已经筋疲力尽。
停车拉起手刹,拿脑袋抵着方向盘,有些呆滞地放空。
空白的脑袋很快被失败又折磨的回忆填满。不想去想,但又一直在想。为什么她当时不能忍一忍?为什么她没有忍住?
陈若良说的很对,她的抗压能力不够、情绪管理能力也不够。
如果她足够专业,就能在采访时将自己的个人情绪和外界加注的压力统统抽离出去,无论黄均说了多少人神共愤的话,都可以淡然处之。如果她足够专业,就不会忘记自己身为记者的立场与责任,更不会做出那种幼稚的举动。
别说一直欣赏自己的上司对她失望,她自己也对自己感到无比失望。
坐在车里反省了将近二十分钟,夏佳希才魂不守舍地上楼。
打开门,眼前晃过一道身影。
她猝不及防被拽进一个怀抱。
温热又熟悉的气息那么严实地包裹着她,给她一种不可思议的抚慰。
夏佳希鼻子一酸,眼眶涌上热意,几乎想要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嚎啕大哭一场诉说自己失败的遭遇。
但片刻的怔惘过去,她意识到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处心积虑骗了她好久的池屿。
就是因为她不够冷静,才会无法自控地被他引诱,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喜欢他,才会上当受骗。
她一阵心凉,抬手去推开他,但他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并对她说:“我爱你。夏佳希。”
池屿。在说他爱她。
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饶有兴味地看她向他付出真心。
“可以放开我了吗?”她淡淡问。
“……”池屿终于松开她,眼底一片通红,话里有类似恳求的意味,“我是真的爱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必须承认,他演技卓群。
但她现在已经明了,这不过是一种恶劣又歹毒的手段。
他表现得好像很深情,内心则根本没有任何波动。从前她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总是因为他的表演而动容,心里涌起真切的情谊,忍不住去拥抱他去亲吻他。
他这次也是在等她投怀送抱吗?他以为她就做不到毫无波动地吻他吗?
夏佳希上前一步吻住他。
唇瓣交叠时,池屿却推开了她,握着她双肩的手在抖动:“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骗了你,我——”
他突如其来的自白令夏佳希感到好笑。
明明什么都是假的。
反复的闪回里,她惊觉自己对池屿满心满眼的爱意竟在几天的煎熬里全部扭曲。
她甚至认为自己都开始恨他了。
而在意识到这种极端的负面情绪从心底里滋长出来时,她又感到怨念,怪他为什么要把这种情绪带给她。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是那样讨厌池屿看自己的眼神。那让她感觉自己像他的掌中之物。
到头来,她真的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在你看来,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夏佳希轻声问他,“孤岛老师。”
第64章 兜转
夏佳希的措辞叫池屿心底瞬间皲裂开十数道口子。
他几乎想跪下来请求她不要这样诋毁自己。
在这种时刻, 一向思维敏捷的池屿竟然开始无措,喉咙仿佛含住热油般,每发出一个音节都炙痛:“当然不是, 你是我最爱的人, 你是我唯一爱的人。对不起,我确实骗了你, 但我——”
“但你有你的理由,是吧?我明白的。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夏佳希既不诘问也不呵斥他,只是背过身去,冷冷地说, “你想在我这找乐子也好, 享受我被你骗得团团转的成就感也好。你为什么骗我、你怎么骗我的,我现在都懒得和你计较了。赶紧分手吧。”
池屿本能地摇头, 发颤的指尖一触及她的手腕便像够到浮木一样紧紧握住:“不是的。你还不明白。我从来没有那种想法。我骗你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像以前那样讨厌我。我只是想要你能喜欢我哪怕一点点。我只是想讨你开心。”
尽管他字字倾注真心, 然而骗子的报应往往就在他推心置腹时到来。
换做之前,夏佳希一定会被他这番话打动。可是现在真话假话都换不来她一分信任。他说得越多,她越是心灰意冷。
“我随便演一演,她就照单全收。”
“记者小姐,其实你看起来比晴晴更好骗。”
她可能真的是很好骗吧。
他随便演一演,她就照单全收。
听着池屿假意深情的告白,夏佳希冷笑出声:“那看来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现在比以前更讨厌你。”
“……”池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 身体微晃, 幽咽地望着她。
夏佳希用力将手从他的桎梏里抽出来,快步过去打开房门, 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虽然你买下了这里,但买卖不破租赁,合同期内我还是这里的租客。月底我会搬走, 在那之前麻烦你先离开。”
“佳希、佳希。”
池屿从来没有这样卑微又恳切地喊过她的名字,以往游刃有余的容光在双眼里迅速湮灭,话里颤栗更甚,“不要赶我走,你看看我好不好……难道你现在一点也不爱我了吗。”
明知道他在表演,视线触及他眼眶中的红痕,夏佳希的心还是绞着抽痛起来。
她痛恨他,更痛恨这样软弱的自己。
为什么她不够聪明、不够警觉?
无论是从前的计算还是现在的算计,她都逊他一筹。
她别着脸,眼眸极端负气:“好笑,我怎么可能还爱你?我一点也不爱你!我现在看见你都觉得恶心!”
寥寥几句像烈酒灌进池屿早就撕裂的心口。
“……没关系,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
他踉跄着握住夏佳希的脖颈,不住地抚着她的脸,“我知道我做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保证……”
他没能说下去,语无伦次的道歉被夏佳希的一滴泪彻底打断。
看她原本澄澈晶亮的双瞳扑簌地落下泪,池屿立刻感到自己该死。
“滚吧,池屿。”尽管泪水还在滑落,夏佳希的声音漠然压抑到毫无起伏,“我已经够烦了,没心思再和你周旋下去了。你不肯走,那我走。”
夏佳希挣开他就要夺门而出,还是被池屿抢一步挡住。
“别。”他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话,“我滚。”
“——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池屿刚踏出去,夏佳希便用尽全身力气摔上了门。
“砰——!”
一声巨响,连带玄关柜都发出震颤,她倚着墙筋疲力尽地滑坐在地。
徒然的寂静里,夏佳希再也无法抑制眼中酸涩的热流,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痛哭起来。
失败的事业,失败的感情,她感到自己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
在这种时候,她又想起了林时宜。
面对许子琛的不忠,她一定也如她此时这般痛苦。在那种时刻,为什么她没有拥抱她安慰她,而是斥责她埋怨她不争气?
…
夏佳希埋头痛哭不过两分钟。
因为浑身上下都掏不出一张纸擦鼻涕只能转移阵地去沙发。
连抽几张纸胡乱擤掉鼻涕,眼睛还是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断地冒眼泪,再去抽纸却抽了个空。
于是她只好又站起来去拿新的,但在以前塞日用的柜子里却没找到,这时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家里的纸巾现在都放哪里。
“死骗子,到底把纸都藏在哪里啊!”
夏佳希怒吼一声,到处翻箱倒柜,总算在客卧角落里看见了。纸巾卫生巾还有其它日用都规整有序分门别类地垒着。
“放这种地方一点都不好找!”夏佳希暴力地拆开一包纸巾,却发现悲伤的眼泪早被找不到纸巾的忿懑给取代,脸颊已然干涸。
死骗子!害她哭!又害她哭不出来!
她泄愤似的丢开纸巾,坐在地板上豪生闷气。
慢慢地,她闻到了空气中疑似残留着池屿的气息。
这种被她习惯的好闻气味在池屿走后还如阴魂般不散地纠缠着她,将潜伏于她心底的某种情绪幽幽地勾引出来。
夏佳希连忙趔趄地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拿来酒精喷雾,对着客卧一通消毒。
由于没戴口罩被呛了好几下,赶紧逃出客卧。
一跑进客厅,看见她堆在置物架的那几本小说又火冒三丈,直接抄过来全部丢进垃圾桶里,暗自发誓要成为孤岛的死忠黑粉。
忙前忙后做完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夏佳希瘫倒在了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搞笑短视频。
刷了半天也笑不出来。
切换软件打开微信,把池屿和孤岛的两个号都拉黑,这才点进“北宁精英代表群(3)”,删删减减发了句。
【夏佳希:我和池屿分手了】
【章会灿:?你不是上周五才和他在一起吗?】
【章会灿:你换男人的速度这么快?!】
【夏佳希:是因为我发现他骗我!!!】
【夏佳希:他从头到尾嘴里都没一句实话】
【夏佳希:他就是孤岛,还在我面前演】
【方烨:孤岛????!!!】
【章会灿:那他用两个号跟你聊啊???】
【夏佳希:而且我今天采访还坏事了】
【夏佳希:哎烦死了我现在】
【夏佳希:你们明天有空吗,能不能出来陪我】
【方烨:啊那个】
【章会灿:明天lsy约我们去看婚纱和伴娘服】
【章会灿:她说是约了一个月才订到的,恐怕很难改期】
【章会灿:(恕臣死罪.jpg)】
【夏佳希:……好吧】
【夏佳希:那你们陪她好了】
【章会灿:后天!后天好不好?】
【方烨:后天我表哥结婚,我要回老家吃席(恕臣死罪.jpg)】
【夏佳希:哎没事啦!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佳希:你们忙你们的吧~】
夏佳希叹了口气,丢开手机。
虽然她很想强行要求她们抽出时间来陪她,但她们毕竟也有自己的生活,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围着她转。
只是在这种时刻人总是难免想要一些安慰。
一时的气愤退去,悲伤又漫上来。
…
次日。
早上十点。
“来了。”
一阵粗暴的敲门声过后,大门被不紧不慢地打开,来开门的人面露惊讶,“希希?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这是怎么了?”
“老爸……”
还杵在家门口,夏佳希的嘴角下撇微微地抽搐着,“我好失败啊……”
“失败?你怎么会这么说呢?”老爸赶紧将女儿揽进家里,“遇到什么事了?”
夏佳希本来就想哭,一看到爸爸直接憋不住了,还没坐下就开始嚎啕大哭。
“跟爸爸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爸很是关切地问。
夏佳希抽搭着,开始边哭边讲自己的糟心事:“昨天我搞砸了工作呜呜呜……领导很器重我,可是我辜负了她……”
爸爸抽出纸给她擦眼泪:“谁在工作上没犯过错?爸爸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三天两头都惹祸呢。这次没做好,下次努力做好就行了。”
“可是我昨天在采访犯人的时候……呜…泼了他一脸水……”夏佳希哭着说,“我明知道……要冷静呜……但我就是没有控制住……呜……领导也说我沉不住气……”
“你这么有正义感,面对那种人控制不住情绪也是在所难免的。”爸爸轻轻拍她的后背,语气缓和地说,“领导说你,只是认为这件事你做得不妥当,绝对不是说你很差劲。”
“我工作出问题…呜呜…”夏佳希继续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还失恋了……”
“?”老爸愣住,“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上个星期……我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就分手了呜呜呜……”
“屋漏又逢连夜雨,怪不得这么难过。”看女儿哭得上下不接下气,爸爸只好先不追究她怎么谈的恋爱,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希希,其实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难说清楚。现在看起来是坏事,说不定以后看来,分手是一件好事呢?”
“可是我觉得我不会好了……”夏佳希吸着鼻子,泪水还是不停往下流,“而且她今天去试婚纱有方烨和会灿都没有我……虽然是我自己拒绝的……但是我们以前明明那么好呜……呜……”
老爸耐心地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你想说时宜对不对?现在不好,不代表以后也不好,放宽心。”
“还有……”夏佳希拿餐巾纸捂住脸,哀嚎地哭,“我刚才停车停了五遍才停进去哇啊啊啊啊!”
“那是我们小区这个停车位的规划不够完善。哭吧,好女儿,哭出来会好受很多的。”爸爸说,“你中午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吃饱了有力气再继续哭。”
“我想吃烤饼干……”
话还没说完,门锁一声响,紧跟着一道掷地有力的声音就传过来。
“——谁啊?谁随地乱丢纸巾啊?”
夏佳希委屈巴巴地开口:“是我……”
“哎哟。”一甩门走过来的妈妈低头看看她哭肿的双眼,“这是切了几个洋葱啊?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夏佳希把纸巾捏成团丢到一边,“我的天都要塌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天是永远都不会塌的。”妈妈说,“你那点事,没几天就过去了。”
“这次很严重!”夏佳希找在一旁收拾纸巾的爸爸帮腔,“老爸你说是不是?”
老爸给予肯定:“嗯,我看是很严重。”
“哦,又很严重了?”妈妈一副勉为其难的口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个事,说来我也听听。”
夏佳希把她的糟心事又拢起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完,老妈瞠目结舌,张口就问:“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对方是谁啊?多大了?做什么的?长什么样?照片我看看?”
“我都说已经分手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夏佳希抓狂。
“分手怎么了?搞不好明天又复合了。”妈妈说,“现在不是很流行什么破镜重圆那一套吗?”
夏佳希:“你少看点短剧吧!我是不可能和他复合的!”
妈妈不以为意:“那可说不准啊。隔壁你陈阿姨都五十多岁了,前两天刚和她前夫复婚呢。还有老张——”
说着,妈妈的视线直接跨过夏佳希,向着爸爸说:“就天天说自己女儿在国外开公司那个,记得不?”
“嗯记得。”爸爸说,“刚退休是吧。”
“对就他,居然说要和什么初恋情人结婚了,还请我们过几天去喝喜酒呢,你说这次包多少合适?”
“上次包多少,这次还包多少吧。”
“你说这个老东西,每次摆酒都叫我们。”妈妈气不打一处来,“都是可以买棺材的年纪了,还动不动就结婚,他是不是就靠份子钱养老了啊。”
夏佳希:“我坐中间妨碍到你俩聊天了是吧!!!”
“我跟你说这个事是为什么?”妈妈一巴掌拍她的脑袋,也不管夏佳希吃痛地叫了一下,继续说,“就是苦口婆心告诉你,死之前什么事都说不准。你现在以为什么跟男朋友分手啊、跟好朋友绝交啊、还什么搞砸工作的,是什么刻骨铭心的大事,你过几年再看,早都不记得了。”
“……真的吗。”夏佳希吸吸鼻子,可怜兮兮看她。
“是啊。你高考之前不也是跑回家嚎啕大哭,说自己和同学吵了一架,心态崩了肯定考不好了。结果怎么样?你看你现在还记得那件事不?”
“我记得。”夏佳希顿时幽怨起来,“我现在也是和那个人大吵了一架,心态崩了。”
“呃。那我举例没举好。反正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妈妈说不出个所以然,“不信你问你爸。”
爸爸笑了笑:“好了好了,不开心的事就先放一边吧。难得周末,你好好在家里休息两天。”
中午,老爸做了一桌母女俩爱吃的菜,下午还专程给夏佳希烤了年糕曲奇饼干。
每次夏佳希伤心难过的时候,爸爸就会给她做这道特别的点心。
一块掌心大小的巧克力曲奇上涂抹一层红茶乳酪,再放一层年糕丁,视情况还会放点椰子脆片之类的。因为最上层洒满红糖粉,所以小学生的夏佳希给这个点心取名叫“小红帽”。
小红帽的口感特别丰富,香甜浓郁,软糯又酥脆,总是可以一下子就让女儿的心情好起来。
从小到大每次遇到什么特别难过或是委屈的事,夏佳希总是习惯往家里跑。
无论在她看来是多么严重的事,一回到家里好像都没什么了。妈妈和爸爸三言两语之下,哪怕是叫天都塌下来的事,也是可以弥补的。
夏佳希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边吃曲奇边看电视,饼干碎全都簌簌掉在衣服上。
“啧啧啧。你看这女儿给养的,”妈妈抱着胳膊倚在一旁和爸爸讨论她,“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抓到零食就开始啃,全身都是屑。一年一度小邋遢回归日。”
爸爸笑了下:“没事。一会儿我打扫就好了。”
妈妈又说:“你说她自己住外头不会也这样邋遢吧,把那个出租屋弄得跟个狗窝似的。”
“那怎么了。哼。”夏佳希把腿翘起来搭在沙发背上,“你把我一个说不高兴了,小心我辞职了今天就开始啃老。”
“你辞呗你,多双筷子的事。”妈妈说,“到时候你就天天躺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我倒要看看你能躺到哪天。”
“我怎么不能躺?我在这儿躺一辈子。”夏佳希说。
妈妈说是让她躺,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把她喊起来了。
理由是晨跑。
“夏佳希,起床。今天天气很好。妈带你去跑步。”妈妈在她床头叫她,“跑完带你去吃那家有咸豆浆卖的早餐店。”
夏佳希困得不行,扯被子蒙住脑袋:“我不去。我没胃口,我一口也不吃。”
“一日之计在于晨。别睡了,快点。”妈妈中气十足,一把扯走她的被子。
“你倒是让我好好睡一觉啊,我都这样了你还叫我去跑步。”夏佳希一边往被子里钻一边嚎叫,“你是我亲妈吗?你是不是我后妈啊?”
“后妈好啊,我就爱当后妈,听起来年轻又朝气。”妈妈从衣柜里随便掏两件衣服丢她身上,“快点的。别拖我晨跑进度了。”
“爸!!!”夏佳希放声大喊,“老爸——你在哪里啊——!”
“怎么了希希?”
老爸闻讯赶来时,夏佳希正在和老妈抢被子,母女俩一副几乎要扭打起来的架势。
“老爸,你快点把这个阿姨拖走嘛!!!”
爸爸刚想开口,就收到妈妈一记眼刀,于是只好说:“这个忙,爸爸好像帮不上。”
妈妈:“夏佳希你有本事闷被子里把自己憋死,不然你出来还是得跟我去跑步。”
“夏启心!”夏佳希憋不住了从被子里扑腾出来,“你烦死了!我跑还不行吗?”
十五分钟后。
夏佳希一脸哀怨地和妈妈奔跑在晨光普照的城市绿道上,无比幽怨地宣布:“老妈,我今天会仇视你。”
“那你别叫我老妈,叫我夏阿姨。”妈妈拍一巴掌她的小肚子,“核心收紧,注意摆臂。”
夏佳希:“……”
她的妈妈夏启心是一个教练。每次她在家,都会被拉起来去跑步,没想到今天也没能幸免。
晨跑结束后,母女俩在一家早餐店里坐下。
妈妈点了两碗咸豆浆、两个红糖馒头、一笼蒸饺还有两个鸡蛋。
这家店的招牌咸豆浆非常好喝,每次夏佳希来都要喝。
红糖馒头也是纯手工做的,纹路粗糙了些,但口感很扎实,还能吃到红糖颗粒,和那些预制馒头完全是天差地别。
“你不是说一口都不吃吗?”妈妈说。
夏佳希咬一大口:“我凭什么不吃?我不仅要吃,我还要吃很多。”
“那很好啊,吃饱了你就会有力气解决全部问题。”
夏佳希放下豆浆抬眼,妈妈正用饱含笑意的目光注视着她。
“妈,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夏佳希顿了顿,“我有点……笨?”
妈妈摇头:“你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人。对妈妈和爸爸来说,你非常了不起。如果你都笨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天才?”
“但我真的会犯蠢。”夏佳希说,“……我想一直当你们的骄傲,可是我确实没办法把每件事都做好。”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我和爸爸天大的骄傲了,知道吗?”妈妈伸手揉她的脑袋,“就算你彻底变成小邋遢,在沙发上躺一辈子,也是我们的骄傲。”
“妈……”夏佳希心中无限温暖,眼眶涌动热意,“我爱你。”
“又愿意叫妈了?夏阿姨升职这么快吗。”
“妈!”
夏启心笑笑:“妈妈也爱你。”
吃完早饭回到家里,夏佳希看到了方烨的未接来电,拿手机拨回去。
“烨烨,怎么了?”
“我俩在你家门口呢,你人去哪儿了啊?不会跑去酒吧买醉了吧?”
“你——你在我——”夏佳希扬声道,“你今天不是要去喝表哥的喜酒吗。”
“表哥哪有你亲啊。”方烨说,“我怎么舍得放下你不管跑去吃席。”
章会灿的声音在旁边大剌剌地传过来:“快点过来让我俩狠狠安慰一下情场失恋职场失意的小苦瓜。”
夏佳希忍不住雀跃起来,挂断电话就拎起外套往外跑:“老妈老爸,我去找方烨和会灿了,我先走了哦!”
着急忙慌和女儿道了别,妈妈直说:“昨天还可怜巴巴的现在又风风火火起来了,这个小王八蛋什么脾气。”
爸爸笑意满面地看向她:“这不是随了你吗。”
妈妈直点头:“要不怎么说是亲生的。”
第65章 初雪
“嘶……”
“啧。”
“唔……”
“啧。”
“你俩在这阿卡贝拉呢?”夏佳希看着一左一右盯着她的女人, “说话啊。”
方烨:“我们还以为你伤心欲绝已经没人样了呢。”
“我本来是很伤心。”夏佳希昂起下巴,“但是经过一天的休养生息,我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你不说谁能想到, 池屿居然就是孤岛。这也太巧了。”章会灿把手肘搭在夏佳希肩上, “我记得他上学那会儿作文不是总写偏题吗?这都能写小说了?”
方烨:“语文差不代表不会写小说嘛。而且池屿写的是推理小说,脑子好就能写吧?”
听到这个让她耿耿于怀的名字, 夏佳希身形一滞,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话说回来,你俩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夏佳希一和她俩碰头就被塞进了一辆车里。
两人左右夹着她,神秘兮兮地说要带她去一个“疗愈圣地”。
章会灿:“你失恋了, 刚好我也没洗头, 我们去酒吧点个男模来高兴一下。”
夏佳希:“?”
方烨:“你非要在没洗头的时候点吗?”
章会灿:“让花枝招展的帅哥来服务蓬头垢面的我,这才是真的爽。”
“有道理。”方烨说, “放心希姐, 我都安排好了,保准让你乐不思蜀。”
夏佳希:“你们疯了吧!我才不要去那种地——”
“到了。”司机停车。
夏佳希推说不感兴趣想打道回府,架不住方烨和章会灿兴致高涨,连拖带劝地把她拽进酒吧。
三个人刚踏进大厅,一晃眼,六七个盘条靓顺的男人穿着各异地从面前走过去,她们不约而同停止了动作。又一晃眼, 三四个高挑修长的帅哥香喷喷地从面前走过去, 她们面面相觑。
章会灿:“你爷爷的,一个个都这么潮。”
夏佳希:“这种场所真的有经营许可证吗?”
方烨:“看上去点哪个都能让我倾家荡产啊……”
“怎么说呢姐们, 我潮男恐惧症有点犯了。”章会灿有贼心没贼胆,在这种时候不由地脚底抹油,“要不我们去隔壁吃火锅好了……”
“章会灿你这个叶公好龙的混蛋。”方烨扯着她, “要来也是你要溜也是你,你让我们希姐的脸往哪里搁?”
夏佳希:“关我什么事啊!又不是我要来的!快走快走!”
三个人推推搡搡的动静引来了注意。
一个身穿西装的经理笑眯眯地迎上来:“你们应该就是预定了605小包的三位小姐吧?欢迎来到‘恋梦空间’,快请进。”
夏佳希:“那个,我们对这个不感兴趣,只是走错了。拜拜。”
“不许走!”方烨另一手扯住她,压低声,“定金五百,走了不退的!”
夏佳希:“我转一千给你!”
方烨:“那行。”
经理却在这时说:“走错了恰恰说明你们和这里有缘分,有命运的羁绊,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快乐的机会呢?”
夏佳希:“……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命运的羁绊这种话。”
章会灿:“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爸爸桑。”
看着经理俊秀的面容,一向最爱打退堂鼓的方烨最先被男色冲昏头脑,挺胸抬头地说:“行。那你给我们希姐安排几个帅哥。我们希姐钱多,来找乐子,赶紧让她快活快活。”
夏佳希:“不要学电视剧里的流氓说话啊!”
最终没有拒绝不良诱惑的三人跟着经理走进了一个暗香浮动的包厢,装潢设计和普通KTV包厢别无二致。桌上摆着一打啤酒,经理说是送的。
“明明就算在那五百定金里了吧。”门一关上,方烨就忍不住说。
章会灿撬开一瓶冰啤,仰头喝两口:“真难喝。一会儿让他上瓶橙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