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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行人连夜赶往营中布置, 独姜芷微留在府中。

她垂眸盯着烛火半晌,倏尔披衣起身,携了一只灯笼, 如同游魂一般走向金鹏溪边的观音庙。

此夜漫漫不成眠。

姜芷微游历过许多地方, 好山好水人迹所至总有庙宇道观寄托所思。她偶尔也会点香奉果,禀过道君、拜过菩萨, 甚至她的好友中亦有修禅者。

但心中也不知有几分信。

夜里的风很凉,绣鞋山上粘着染了露水的泥, 她也无心关注。

姜芷微记得路的, 这条路上总是很多人。

庙中油灯早已被不知何时的风吹灭了,她险些被门槛绊倒, 庙里漆黑一片, 有檀香味久散不去。

有许多香放在台上供香客自取,传闻之中黄州的渔女, 便是在这座庙中求得观音的恩赐, 叫恋人归来。

姜芷微抬头,莲花经幡的拖尾垂至眼前,密密麻麻地有梵文佛经绣于其上, 伴着风微微晃荡。

一人高的佛像隐于其后,观音垂眸, 眼中似有慈悲。木刻泥塑的佛像栩栩如生,一边经历岁月的侵蚀,一边又受后人的精心维护。

在城中这么多年, 姜芷微从未来过, 她即不打渔又不经商,想要什么都自己去争,是以不必拜神佛。

而此刻这个女人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跪下对观音象叩首哭泣, 又或者郑重地发愿。

如同故事里没有名字的渔女一般求得怜悯。

她的手轻轻压上胸口,一时间心慌的厉害,恍惚之间看清了观音的样貌。

女人忽地想起了王峥的脸。

若是这次遇险的是姜芷微,那个男人会不会也惶然至此?

她素手捻起一缕香灰,涩然开口:“我从来便是辛苦,不得眷顾。”

传说之中的渔女好命,佛求祈求便能得到庇佑,可姜芷微不是这般。

若说得神佛眷顾,她出生世家名门,却年少孤苦不得爱重。但若说不得眷顾,却又能成为景朝扬名的女子。

从前姜芷微也曾在心中祈求过神佛,实在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女要认祖归宗太过艰难,以至于成了一种妄想。

最后是靠她自己,凭着一口不甘之气,不放弃地一直尝试。

其中一点一滴,都是姜芷微亲身而行,差那一点点运,也不是佛祖道君在帮她。

而是长安侯世子王峥的一点怜惜。

观音本在虚弥,是匠人一点点用刻刀雕刻凡尘之中无华的枯木,才有了木胎泥身,也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

姜芷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想如果心神不宁以至于要对着泥塑不住磕头祈求,她不如供起王怀川的亵裤。

姜芷微苍白的面上浮出笑,复而望向神像,在幽静的庙中自语:“如今这种境地,还不如放手一搏。我自身做不到的,想必于观音娘娘也是为难。”

女人伸手抚去腮边泪,目光澄澄如月光。

她推门而出,朗朗月光照映出她不犹疑的影子。

***

自从那日外客来访,周娘子再未上过船。只见得认识的不认识的不断有人从博古店进入后院,也不知商议什么。

干他们这种买卖的自然未有早起的,白日里上工的都不多,只是店里头需得一直守着人,以备不时之需。

周三娘银角蛟已经打出了名声,素日里无人敢惹,是以打点店面也变成了躲懒的最佳闲职,这世事就是这般,总有意想不到的麻烦找上门。

那女人瞧着柔弱,天微亮的时候顶着一张寡白的脸凭空出现在店门口。

到访此处的从未有什么善茬,要么是满身横肉,要么是内里狠辣。

被这一个盯着的时候,竟是不自觉地汗毛直竖。

夜里跑船干活的总见过一些怪事,掌柜的把到嗓子眼的心又咽了下去。

只陪着笑将人领了进去,是人是鬼都且交给当家的料理罢。

周三娘早晨起身正在练武。

女人只叫一支刀簪挽住发,在半人高的梅花桩上将木棍舞得生风,她的小指缺了一段,却未见有半点影响。

“三娘,日安。”

姜芷微屈身行李,她带着一身晨露,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带着笑。

周娘子眉头一挑,当即从木桩上跳下,随手拾起帕子点着眉头的汗,将银质指套戴在小指,弯曲的形状,恰似玄月,周怡开口寒暄:“这大清早的,姜夫人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我有一桩能扭转风水大买卖与当家的相谈。”女人的声音虽是悦耳,可听到耳中却未有多让人心动。

寻常商贾小民谈论生意,若要以利诱,必然语调上扬眉飞色舞,恨不得将金银摆在跟前闻闻味道,而姜芷微不一样,说到大买卖反倒如同潭水一般。

潭水照人,却不知深浅。

也半点瞧不出有求于人的样子。

可偏这种人这样说,怕是有天大的好处将许出。

“早膳用过了没?一同吃点?”周三娘轻笑一声也不等人反应,径直往饭厅走去,似是未有多大兴趣。

她是北方人,早上总爱吃些面食,馒头蒸的暄软,饼煎的焦香,轩娘被招呼着坐下,一时间也不着急说话,只笑眼瞧着三娘亲斟了一杯茶。

周娘子有许多力气活要干,在自家也不会拘礼,一口咬着馒头,一口端着米粥,而姜芷微没什么胃口,只轻轻啜饮着茶,暖水入喉,倒也觉得胃中好受了许多。

“三娘可有想过领些军功?”

周三娘当即被馒头噎到,她咳得面色染红,连饮了几口茶才堪堪压下。

“姜芷微,你是要我的命么?”周怡银质的指套“哒哒哒”地敲在桌台上,“我和我的弟兄名字还挂在官府悬赏令上,你要我的船队帮你?我嫌命太长了么?”

“三娘靠海谋生,应当知道风浪越大,捕获的海鱼价愈高,”对坐的女人依旧是一副沉静的样子,眼睛直直地望过来,说的都是戳周怡心窝的话,“周娘子从前便是抵寇有功,如今还被视贼匪,不过是朝中无人申言而已。”

“这黄州军中的局势波谲云诡,怕是有不少倭寇的内奸居于要位,”姜夫人轻声细语的,叫人听不出其中隐恨,“我想要一只先锋船队,替我探路救人。”

周怡面色一凌,海上势力复杂,甚至有的海盗与倭寇有勾结,但银角蛟的船队与倭寇早已势不两立。

她目光扫向周围的人,抬手示意,周遭便再无闲杂人。

“是找王将军?”

姜芷微苦笑:“你瞧,如同漏网一般,不过晌午,怕是整个黄州城便传遍了。”

周怡静默一瞬,复而盯着对坐之人开口:“你又是何必?我瞧着你如今有名有利,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竟是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姜芷微一愣,随即笑道:“就当我为了黄州的渔女的罢。”

周怡低头啜了一口茶,她也知道渔女的传闻。

这大抵是每一个留在家中女人的期盼,观音庙香火越鼎盛,越有等不到归人的渔女。

她从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海上的风浪许是只有神仙能空,但这海上的战事却是人力可所止的。

周三娘放下杯盏,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为什么来求我?”

“因为”姜芷微抬眸,“帮我的人定然会再帮一次的。”

这话挑的明白,双眸相对时,未有一方退让。

“你幼时相比当真变了许多。”

原来她们都未有忘记多年前的交集。尚存一丝善念的人牙子和父亲健在的孤女,时隔多年,在从前与她们不相干的地方,再相认了。

说是沧海变成桑田也不过为,当年哪里会想到能有如今的境遇呢?

一个人的本性能改么?又或者这女子小时候便聪明到会装模作样了。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周三娘把玩着银质指套,忽地开口:“将你送到农妇家中后,我便知道我这软心肠不适合做这种营生。但也未料到你是个能折腾的,当年你那继母家中还特地找到我来报复。”

周怡将五指展开,那银甲在日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似是半轮月,又似蛟龙角。

“我这手指原本将被一根根削去的,可只被剁了半只,我便恨得不行,反将那人眼睛戳了对穿。”

“既然过不了安稳的生活,那我便要掌握我自己的命运,有权有势,再不要被人按住手脚,又或者东躲西藏。”

她是个不认命的女人,老天生周怡一场,总会给她一条路走的。

周三娘提起往事的时候眼中如同平静的海面一般未有波澜,唇边反倒勾着笑:“姜芷微,你是什么人?一官半职都无,叫我如何托付?”

姜芷微展开手掌贴在桌面上,缓声道:“某不才,无法以女子之身谋官,但家有薄产,不能履诺,愿将家财全然奉上。”

“我以性命担保,若是背信弃义、叫周三娘子陷入困境,我愿先自刎于船前谢罪。”

她话音一落,眼中利光闪过,另一只手举起粥碗便要砸上小指。

“这是做什么?”周怡带着银质指套的手覆在姜芷微手背上,她长出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又养的十指纤纤。”

周三娘盯着女人的手指,忽地发觉自己猜错了。

姜芷微的手看着白皙纤细,触上才发现全是薄茧。

“那些男人爱说什么‘一言九鼎’、‘君子一诺’,可背信弃义的男子雷都劈不过来,我不爱听什么誓言,又或是什么凭证,全都是做出来与旁人看的,我信我自己。”

周怡的手忽地握紧,她盯着女人的眼睛:“姜芷微,你不会骗我的。”

用一双手,为她们挣得一条活路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海边的云气涌动, 浊浪翻波,将有风暴来袭。

观浪的人是会觉得可怖,还是会有一阵莫名快意?

恨不得有雷声轰轰、天如裂帛, 叫墨云搅到翻转, 再透出光来。

王峥属于后者,每当天雷乍响、骤雨如瀑之时, 都似将他带回漠北的战场。

雷声若鼓声,黑云如奔马, 低云际交会如同两方兵刃相接, 电光连接天地,一瞬便照亮军士的面容。

城外海岛棋列, 尽管查阅了官典又有银角蛟提供的舆图也不尽得包罗。王峥这几月遣人日夜海上观测行船轨迹, 在加上旁的消息佐证,推算出几个倭寇头目常住的岛屿。

激战已然开始了, 也不知道他的敌军有未觉察。

王怀川穿着外族人的衣衫混在人群之中, 不止是倭寇有内应,景朝军队也有探子。黄州受侵扰多年,补给往来之间有许多懂倭语的乡众, 他便从旁人处学了几句,交谈自如, 一连几日也未有人发现,他跟着行船穿梭在各式岛屿之间,将情况探听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还未来得及见到倭军主帅, 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

景朝军中不稳, 几日来未有异动,这一战对景军来说是小败,但于倭寇而言却是旗开得胜, 士气大壮,又得了内应消息主将军重伤在卧,少不得饮酒庆祝。

这次景朝的剿倭来的声势浩大,岸边常是乌压压的一片,瞧着气势迫人,可一连小半年试探那军中主帅都未有回应,还以为是什么谨慎人物,可一战才知道竟是个不通水性的黄奴儿。

拔山过海,倭国军士人数并不如何多,其中也不乏亡命之徒,好在里应外合,再对上景朝不中用的将军,实有天助。

整个倭军陷入一片欢快的氛围之中,更有庆贺之宴,也学着景朝的将军,杀鸡宰牛,犒赏三军。

海船由各方小岛驶向西边的礁岛,倭军主帅反倒是选了离海岸更近的岛屿作为主要营地。

海岛上怪石嶙峋,绕过矮树疏林,便见到山腰上几个营寨。篝火已燃,火光映在王峥的脸上,他路过了许多饮酒畅言的小兵,与同行人一道坐在火边。

弯月如勾,天气愈发冷了,倭人穿上从黄州城内夺取的棉服,饮着黄州酒,大有通宵达旦的意头。

王峥笑看着这群人饮酒作乐,也不由得饮上几口。

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他年轻时候也曾一人一骑深入敌人腹地,那时候干了些什么事?

哦,率这亲兵烧了北胡的粮草、斩下了主帅的人头,被阿父提成了副将。

不过近年来王将军行军倒是稳重了许多,不仅是因为性子愈发沉稳,还因为有了惦念的人。

就算是机关算尽,行军打仗仍要靠几分运气才行。

王峥没有什么时间,京城的人也不会给他多的机会。

黄州之患存在多年,除了有内应之外,还因为倭寇狡诈多疑,据点众多,难以根除。

相逢不如偶遇,如今他既见到了便不好放过。

月过中天,黑夜沉沉让寻常人双眼难以视物。醉语与浪声伴着岛上的异乡人做着横扫华夏,入主中原的梦。

炭火烧着又有酒热,一时也不觉得冷。

酒足饭饱,众人皆醉,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喧闹声渐渐歇,独一个小兵举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向灌木从中。

倭军的主将酒量颇深,但畅饮之间亦是微醺,正叉开腿大马金刀的坐在篝火前切着红肉。这战若胜了,倒也不必回本岛与天皇交差,有兵有财自然留下自己封个皇帝当当。

正畅想着,却听身后幽幽的一阵叹问:“主将,这黄州的酒可适口?”

倭人主将只感觉汗毛尽竖起,他欲回头看,看清身后人的一瞬目眦至极,想要张口呼叫却发现被割断的喉管再吐不出气来。

伤口处奔出血来,整个人失力气地躺在地上不自主地抽搐,只用最后的力气推倒身侧的长刀,发出些脆响。

只可惜周遭早已经是倒地的人,一时间分不清是睡死了,又或者也断了气。

银月如勾,王峥冷眼看着这人在地上抽搐,半点套话的意思都无。

谁献上的黄州酒、谁运出的火炮又或者谁泄露的军中消息,他都不想知道。

王峥求的是大势,若是将他们当灰扬了,就算留有有异心的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男人的动作利落流畅,两下摸出了首领令牌,他四下扫视一圈,思量着再取些什么做信物。

处理好营寨事宜,王怀川背着个小包袱,驾着盛酒的小船驶在暗夜中向另一座岛屿。

月为烛盏,星为罗盘,一夜之间踏遍了倭寇的据点。

***

黄州主帐内虽说有苏辕坐镇,但战事消息仍会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若是有申斥的旨意或者新的调令,她们的境况会更艰难。

时间紧迫,还需当机立断。

周娘子的银蛟令一出,四海有应,各式海船汇于黄州滨海。尽管有知州作保,但军匪共事在本朝也是一件新鲜事。

但尚有一件旁人不知、更新鲜的事,便是将此次决定战线的是两个女人。

周三娘腰佩长刀,领口围了一条灰毛风领,在营前听下属回报。军帐中留有王峥所绘制舆图,姜芷微正细细看着。

她所览众多,对黄州地形了解非常,又曾参与过水道疏浚,若是在陆上迎战战况十有八九能料定,只是海上事却知道的甚少,至多听过些传闻。

女人的手指轻拂过舆图的披红,她能猜中王峥所想么?

昔日在燕京府上的时候,姜芷微与他也有这样的时候。长安侯世子的课业总也用来考教他红袖添香的婢女,答对了才有糖果子吃。

但少年本就是寄居人家,分例本就不多,为了两人能都吃上果子,小丫鬟偶尔会故意答错一二。

如今,王怀川又给她出题了么?

这舆图她早先便瞧见将军在夜间添笔,如今也印在脑中。姜芷微微微出神,她忽而开口笑问:“当家的,你信我么?”

周娘子背对着帐内,正听着弟兄搜罗来的消息,闻言眉头一挑:“我已在此处,便莫像痴男怨女一般问什么信不信的问题了。”

她是个利落的女子,饱经锤打历练,现于人前的时候同她的刀一样锋芒毕露。

“我与王将军相识日久,了解颇深,他既然能叫小将回营,我想他定然是有所计划,现在保不准已经在倭寇老巢之内了。”

姜芷微盯着舆图,海与岛如同棋盘与棋子,恍惚间她似是从中见到了经纬。

要如何才能对大局有有益又不影响到王峥的计划

她点出了中间的一座岛。

“我想当家的领着船在此处闹出些动静来。”

周怡略瞧了一眼,轻声应了:“我马上动身。”

她的人在军士旁边也带不了多久,军匪有别,虽说强压下了,但都是有血性的汉子,若是心中不舒服,定然还有摩擦。

“去牛脊礁。”银角蛟领着一众身着短褐的弟兄大步走在前面,在守岗的军士的注目之下离开黄州营帐。

两方皆保有戒心,佩刀明晃晃地在腰间晃荡,这番离场也叫双方都松了一口。

不是周三娘心口不一,只是刀尖舔血的活儿做惯了的人身家性命如何能托付给旁人。

偏此刻异变突生,一阵突兀地脚步由远及近。

周怡眼中有利光闪过,回身之际弟兄们随身的佩刀已然抽出,直指后来人。

刀影闪出,营中的军士亦不着痕迹地靠近。

却见一个面容素丽的女子跑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刀尖,望向周三娘:“周娘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周怡走到人前按下刀:“你是姜芷微身边跟着的丫头。”

徐熹点头:“我会些拳脚功夫,请带我上船罢。”

周三娘微微蹙眉,一时间拿不清楚她是何意。

恰是此刻,姜芷微拂开帘帐,女人眼神扫过徐熹的脸:“周娘子,不介意的话,带上她吧。”

她从帐中走出:“我送送你。”

周怡反倒被人拉着往前,营中军士见到两人走在一处,渐渐退了去。

“这丫头的功夫是王将军教的,直等着个机会试试拳脚,”姜芷微忽地转头问道:“是吧?徐熹?”

周三娘与她一同看过去,那丫头对上两双锐利的眼睛,一时间仿佛被洞穿,只下意识地点头应是。

“我的船可是包回不包活的。”周怡一瞬便瞧出了这并非姜芷微指使,任她拉着,不过到底是好心给了些劝诫。

徐熹都来不及收拾,这一路跟着周三娘便上了船。

银角蛟的船不比官船宽大,搜罗来的武器大多也是战利品,质量参差不齐,好在水中经验充足,航道熟悉,一如水便像顺流而下的一片叶,瞬间便消失在岸边人是夜之中了。

离了黄州官港,穿上气氛才活络起来。

周怡在望台之上举着望镜观察着周边异动,她最初也是因着眼力极佳,才被人看中的。

徐熹与王将军学的大多是贴身的拳脚功夫,挑挑练练,最后选了一把亮刀。

跟着她的水手只轻嗤一声:“上了船可不管你是谁的人、上船是为了干什么,拖后腿的人通常会被丢下船去,不过你么”

那人打量了徐熹一眼:“当家的给面子,保了你全尸。”

徐熹面上没有旁的表情,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只听她轻声道:“不会的”

水手尚未听明白,四周炮火之声倏尔响起,连绵不绝。

舱外当即有人大声喝骂:“格老子的,那娘们是不是将冲着咱们来的?将咱们诓到此处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周怡抬脚便叫那人踹倒, 指甲尖直指那汉子的眼睛:“没种的东西!这个时候再胡言乱语,我直接斩了你。”

不知道那个龟孙子将女子形容的易惊易怕,关键时候反倒是平日里看着五大三粗的容易掉链子。

船上众人面上惊疑不定, 海上的风将银角蛟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是倭人的火炮。”

周怡早就背熟了那张舆图。

海面茫茫, 姜芷微猜不到倭人的主岛是哪一座,也不愿意用旁人的命去赌, 便选了偏远扼要的牛脊礁,周三娘选择出海的亦是尖角的快船, 可攻可逃。

银角蛟神色莫测地盯着海天的连线, 她的直觉一直很准,也凭着这个躲过了几次生死危机。

“扬旗!”

这动静有异, 保不齐是那个失踪的将军。

周三娘在船上早就是说一不二的, 众人闻声而动,黑底白纹的旗帜迎风而展, 昭示着这片海域闯入者的身份。

轮舵旋转、船头破浪, 朝着响声方向驶去。

徐熹头一回在浪涛奔涌的海面呆这般久,船速时快时慢,早已吃不消, 只恹恹地靠在船身上,挑选的刀也成了撑起身体的拐棍, 船上的水手觉得她是官府派来盯梢的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越近岛屿火炮轰鸣之声越大,夹杂着人音,又临近黄昏, 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一时间叫人提起万分警惕。”当家的!有人爬上船!“

是以听到有异动后,周怡双眼一眯,快步走到黑影跟前抽刀直落, 半句废话都无。

那是个穿着倭人衣衫的健壮男人,刚从水中攀出乌发贴身,如同水鬼一般,有一双乌沉的眼睛。他伸手矫健非常,在众人枪械围剿之中瞬间踩着兵刃临空跃起,落地之时几乎要将船甲踏出一个洞来。这般动作,叫人相信水中巡逻的夜叉不止是古老的传说。

众人不由得心中犯怵,刀枪横挡在身前将这异人围作一个圈。

周三娘本料想第一刀劈空再复有起势的,可怪人偏生生止住了行动,叫她的刀刮过骨肉,直伤了脚,有液体汩汩涌出。

看清是殷红的血,叫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周怡目光扫过刀上的血珠,转腕刀锋直指那人的咽喉,她喝道:“什么人作怪?”

“银角夫人在海上见过的怪事还少么?怎么这般大反应?”那人张嘴却是流利的景朝官话。

周三娘双眼眯起,心中有了些猜测,尚未开口却听一旁女人惊呼道:“将军!是王将军!”

姜芷微身边的丫鬟一瞬便认出了人来,徐熹冲到来人身边,拨开男人濡湿的头发,对上王峥错愕的眼睛,喃喃道:“太好了你没事。”

在海贼船上旁若无人的对视,四周海岛又有火炮轰鸣之声响起,怕不是什么一眼万年、患难与共了。

海面上火焰冲天,在黄州碉楼之上瞧着定如同白日里闪烁的星。

周怡握着刀只冷冷地看着这两人。

“周娘子,这是王将军啊!既不慎伤了他,快些拿药包扎。”徐熹焦急道。

周三娘忽地笑出声,她扬刀让血珠顺着刀刃滑下,自上而下地俯视这靠在地上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她的船上指挥她做事,这小丫头到底是被谁惯的这般无礼。

别有用心的女人、身穿倭人服饰的水鬼,一句话便想在她船上被款待么?

“你”徐熹未料到是这种发展,急道:“你出海不就是寻王”

“我们见过的,银角夫人,”王峥忽然按住身旁人的手,他虽在水中泡了一阵,手心却仍旧发热,“今年冬日的游水比赛,那日我赠出了我的佩剑,你坐在河边的雅间定然是看到了吧?”

周怡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这个坐倒在地的男人。

“可是姜夫人托你来寻我的?”脚边殷红的血与海水混在一处,还在汩汩冒着,王峥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淡然自若。

“你即使知道她会求人来寻,又作甚这般冒险。”周怡冷脸收了刀。

她只远远的瞧过王峥一眼,不知仔细,但听他口音觉不是倭人,又见他随口便能说出些情形,已经信了大半。

“是我的不是”王峥勾唇,“只是周娘子,帮人帮到底,可否去船舱内详谈?”

这话似是在哪听过?

周怡的眉头微微蹙起,只觉得这位将军的样子同姜芷微那日如出一辙。

分明是有求于人,却半点不低声,总叫人瞧着不大顺眼。

***

海上茫茫,音讯难传。快马去京一来一回少说需得五日,姜芷微便与银角夫人以五日为期。

她在营中周旋,而周三娘在海上探路。

主将受伤不露面,又将海贼引入,一日里闹到苏辙跟前的都有几波,将他嘴巴都说得起泡了。柏弘窝在营中装病,苦药吃了几波,却有几分病意了,不过他将泳赛得的彩头剑借给了卫小将去吹海风、晒太阳。

一把上过战场、曾经代表将军的佩剑在少年手里,给他增了几分沉稳气质。

卫疏正领着一艘船队在海岛之中穿行,飞回的海鸟偶尔带来他在摇晃海上用炭笔写的龙飞凤舞的消息。

各人有个人的事情忙碌,像是夏日台风季之中偶然的、风平浪静的时刻,只酝酿着更大的暴风。

姜芷微在帐内摆弄着沙盘,流水为沙,黄州的小澳大湾都在她眼底。

谁能料想如今这黄州如若大的船队躲在背后运筹帷幄的竟是个女子?不过女娲娘娘捏人的时候可都是用的泥巴,皆是一样,也未有说女子只能困于闺阁而不能独当一面。

她将自己养的有情有义又博览群书,等得便是这样的时候。

妙芙在一旁撑着下巴煮着茶,忽道:“小姐,我说这不知底细的人就不要放再身边了,谁知道会添上什么麻烦。”

姜夫人抬眸瞧了小丫头一眼,妙芙吐了吐舌头:“你瞧,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不是可爱的、忠实的、一开始就跟着你的小丫头吗?”

这小丫头跟着她一阵,心眼似乎也多涨了些,从前多一个人也叫妙芙多了几分危机感。

“你呀,这多言的毛病迟早要改一改。”

姜芷微柔白的手放在茶炉边轻轻烤着,食指揉搓间渐升暖意。黄州虽然地处于南,但冬日还是冷的,她却有畏寒的毛病。

吹不了冷风,走不了远路,更别说陪在那个人身边了,只能躲在昏暗的屋子里摆弄着沙石。

“我又没说错,本是跟着你做丫鬟的,却总不守在你身边。什么水平,偏爱跟王将军那种汉子混在一处”

对上姜芷微勾起的唇和无甚温度的眼,小丫头说到一半便捂住嘴,忙道:“小姐可你不一样,你和王将军相识的时候他正是鲜嫩水灵。”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你和徐熹同住一屋可是半分情谊都无?要在我这儿编排?”

妙芙提起茶壶,浅斟一杯。

“论情谊我与小姐的情谊更深厚,总不能越过了去,况且本就是她行止不当在先,小姐你就不生气么?”

姜芷微垂眸盯着浅色的茶汤,给了小丫头一爆栗。

“你这丫头分不分主次?这样重要的事摆在眼前我哪有力气去想?”姜夫人心中升起一丝荒谬之感,她决心要这丫头说一些道理,“你向着我,自然觉得我做什么都对,旁人若是于我有害,便是无礼、不妥的。”

“但是妙芙,若有一天徐熹成了你的东家,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待我呢?”

她浅啜了一口茶汤,旧岁的春茶到了冬日生机凋敝的时候仍有余香。

“可见是非对错不过是看谁说出口罢了。”

“我哪是那种无义的丫头”小丫头小声反驳,“就算小姐错了,我也会向着你。”

姜芷微未有留心听,忽地注意到窗外有鸟雀扑棱翅羽的声音。她推开窗,顺着冷风一同扑进怀里的还有一只海鸟。

这是银角夫人专门训练在海上传递信息的鸟,如今在整个黄州军用着,卫小将也会用来

传报海面上的情况。

她理了理鸟儿的尾羽,展开信纸,手指不自觉渐渐握紧。

“谁来的?”妙芙好奇道。

姜芷微忽地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神经松下来,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但她还是笑着看向小丫头:“是周娘子,她找到王峥了。”

她就知道王怀川不会轻易地葬身海底。

那个食言的骗子,如何会短命呢?

姜芷微立刻提笔写信,万种情景早在她脑中推演万变,这是她盼望的一种。

这场战役的收尾将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王峥拖着一条带伤的腿与银角夫人在舱内密谈, 众人也不知其详细,只见到周娘子再出来脸色已不如先前严酷。

那银发的夜叉女破天荒地对月而笑,惊得弟兄们一时停了手上的动作。

这一支船原是为寻找失踪将军下落的, 如今虽寻到了人, 但半分返航的意思都没有,径直向着倭寇的岛屿进发, 干起了老本行。

说起行山越货,海贼简直是正规军。

岛上的倭寇本就方寸大乱, 遭遇突袭, 却不见敌影,火光骤起, 爆炸声一阵盖过一阵, 简直以为是天谴。

原本以为要胜利了,庆功不过一晚地时间, 一切又化为泡影, 还未来得及缓上一口气,又撞上收尾的人,如此再难以提起心气。

银角蛟的船队从黑夜干到白日, 饱揽金银宝器,也不觉疲倦。

被饲养调教的海鸟来回穿梭于海岸与船只之间, 像是线渐渐织成一张网,缓缓收紧。

一切都进行地非常顺利,只是那个传闻之中的王将军在船上的几日如同软脚虾一般, 隐于船舱之内惫懒地养伤。

和那个主动上船的小丫头整日厮混在一处, 说是什么日夜照顾的丫鬟,但谣言早在船上弟兄们之间传开。

旁人看来一个孱弱女子不管不顾地登船就情郎是有几分情谊的,但当家的与姜夫人交好, 他们自然是娘家人立场。

况且那劳什子传说之中得了观音菩萨襄助的渔女都是在家等着丈夫回来的,这个倒是巴巴的跑到船上,叫人日夜担忧被这女人拖累。

船上气氛微妙,但当事人徐熹不曾在意,她眼中只有王将军一人。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当年从匪窝里获救之后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王峥骑在高头大马的样子。徐熹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子,高大威武,眸光清正,后来他又常常出现在梦里,只是忍不住离他近些。

如今他受伤了更需要营养,徐熹端着鱼汤入内,却见王将军曲腿坐在榻上,透过狭小的蓬窗望向海面。

“将军,感觉好些了吗?鱼汤刚煮好,用些罢。”

王峥闻声回望,一双眼睛盯着她动作,直盯着徐熹面上发热。

却听他开口道:“你冒着生命危险上船,就是为了干这些照顾人的活计?”

徐熹脸色一白,她来不及开口辩驳便听男人继续道:“看来姜芷微没将你教好。”

“我只是希望你没事。”她垂下头低声道。

王峥再未接腔。

人与人究竟是不一样的,这一番事倒是叫他想起从前姜夫人还是小丫鬟的样子。

体贴是真的、温柔是假的,看向他的时候偶尔透着些狡黠,却自以为天衣无缝。

明明依附于他,但一直有自己的打算,实在是有趣极了。

那段日子倒叫人颇为怀念

这一回也不知道他哄的哄不好。

战船被击沉、跌入水中的时候,王峥也难免心中忐忑。

他在浑浊翻涌的海下,接着透过水面的微光,又见到了姜芷微。

想起爱人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

浓妆?淡妆?

或嗔?或笑?

是多年后袁州再见她,那个女人轻飘飘的一瞥。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叫王峥平静许久的心再度生出一丝不甘来。

没有成婚不甘、没有相守不甘,没有在她心中占据足够的位置都让他感到不甘。

年轻的时候被一刀劈得高热不退,他是想着这个女人才熬过来得。

如今思念姜芷微的心情是不是能再救他一次?

沉入水底的时候,王峥这样想着。

她会哭的罢?就算在人前一切正常,但在梦中许是会流泪的。

他抢了婚书走,算不算食言?

姜夫人会如何用言语谴责他?

胆小鬼?懦夫?

单是想起就让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哪里有这样的呢?跨过千难万险,宝珠就在眼前,却是泄了气,转身离去。

他不会的,这一次一定一定要再回到姜芷微身边。

姜夫人也一定一样。

对于徐熹这个计划外的小变化,王峥一直当是停在他肩膀上的蜻蜓,影响微乎其微,且总要飞走的。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观察着飘动的云,估算着之后的天气。

几个主岛差不多打散了,收尾得差不多,倒是快些回去罢,越久越惹人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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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从襄助的银角夫人还是正在海上漂游的战船上都传来捷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