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7(1 / 2)

酣春娇寐 书生尔尔 24000 字 10天前

第101章 弥补「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再见面」……

柳姳音喉咙干涩,只能生硬地开口说话,问道:“他的尸骨在哪儿”裴芝禾垂眸,侧身让出身后的地板,地上静静平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柳姳音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在动,只是麻木地走过去,蹲下,掀开白布,盯着那被烧焦的尸体望得出神。

据裴芝禾所说,他们只在泰华殿里找到了这具烧焦的尸体,尸体面目全非,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信物,唯有他身侧不远处放着的一枚玉佩,保存得完好无损。

裴芝禾认出了那枚玉佩,是裴璟辞平时随身携带的,柳姳音送给他的礼物。

柳姳音捧着玉佩,指腹反复去擦拭玉佩上的黑色灰烬,露出完整的字和图案,那确实是她送的。

心口像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块血肉,她比起疼痛,她更难以接受的是空落落的孤寂。

裴璟辞就这么死了吗她不愿意去相信,躺在这里,被烧得这么不体面的人是裴璟辞,他那样的人怎么愿意接受这样的死法。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了,他说过要弥补我,要向我赎罪,他欠我的还没有还清,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柳姳音手指捏在一起,肌肤被攥得通红,还是裴芝禾挽住她的手,劝慰她:“你先冷静,事情还没有定论呢,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柳姳音声音哽咽:“这一招我用过……除非是他完整的尸骨,否则我不会相信他死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当时泯园假死时,身边亲朋好友的感受了,也明白了裴璟辞执着追寻她一夜,也不愿相信她死了。

换做是她,她也难以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他一定是藏起来,这都是他的计谋。

裴芝禾叹气:“其实我也不愿意相信,如今皇宫内外乱成一团,我们在尽全力寻找。如果这具尸体不是小璟,那便是极有可能是薛途的了。”

泰华殿大火时,殿内有三个人,却只有一个人的尸体实在蹊跷。

向来忠义英武、从不参与党派之争的孙将军,站在一边摇头叹息:“陛下如今下落不明,两位皇子一位死在火海里,一位参与谋反,也不知去向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孙将军你莫要胡说,薛国公和瑞王殿下是被诬陷的,他们好端端的怎么可能谋反,一定是璟王使了手段。”

说这话的人是与薛家关系密切的董其成,他手中有十万大军,在泰华殿出事后,是他第一时间赶来这里的。

“老孙胡说”向来和董其成不对付的岳统领冷笑一声,“董将军这么替薛家说话,难道你也是参与者再说了,御林军难道也是诬陷的他们吗?方才泰华殿中是何种情形,你我看得一清二楚。”

“泰华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见他们争吵,柳姳音赶忙抓住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泰华殿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岳统领叹息一声,眼帘低垂,回想起烈焰冲天时的泰华殿。

当时李忠彦没有守住英思门,众人得知明帝被挟持,急急冲到泰华殿前。

却见泰华殿门紧闭,一太监跪在门前哭泣,见到诸位将军,立刻扑上前来:“还望各位将军救救陛下和三殿下啊。”

“薛国公挟持陛下,意图不轨,三殿下护父心切,撑着本就虚弱的身子与薛国公周旋,斗得浑身是伤啊……薛国公见三殿下实在难以对付,又迟迟等不来援兵,便将殿门关上,打算以陛下的性命,逼死三殿下,与陛下同归于尽。”

太监绘声绘色地讲起这些事,言语饱含情感,无一人不为之动容。

尽管董其成不相信他说的话,可孙将军和岳统领却深信不疑,毕竟他们来时就见过薛家军在街中滥杀百姓的场景。

为了能救出陛下,三位将军在殿外商议着对策,要么强攻,要么与薛国公谈判。

只是他们商议之时,泰华殿突然间就冒出滚滚浓烟,他们听到裴璟辞在怒吼:“薛国公你忘恩负义,父皇对你多有照拂,你为何要伤害父皇”于是众人只好先行灭火,等他们踹开泰华殿的大门时,宫殿早已被烧成了废墟,他们也只找到了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

柳姳音思考其中细节,她断定裴璟辞一定还活着,否则怎么会只有一具尸体呢,以他复仇的决心,他死了也要拉薛途一起。

封闭的宫殿着火,若想活命,一定还有别的路逃生。

“泰华殿内有密道吗?”柳姳音突然问。

裴芝禾闻言,在脑中思索了一番,幼时在皇宫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密道的,她无奈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这些年从未听说过泰华殿有什么密道,况且就算是有密道,也不该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柳姳音左思右想,越发觉得事情有疑点。

如果这具尸体是薛途的,那失踪的就是明帝和裴璟辞了,裴璟辞虽然恨明帝,却不可能自己逃跑,而留明帝一个人在火场,一定是他带走了明帝。

只有这个推测,最符合裴璟辞的行事作风。

她记得她翻阅过卫国史书,先帝在位时,曾经也在泰华殿被反臣逼宫,彼时先帝身旁无人倚仗,被重兵围困在偌大的宫殿之中,眼见要被贼子闯进来逼死,却不知为何从泰华殿里消失了,一日后又莫名出现在京城外的光谷寺里,指点江山,调兵遣将,稳固山河。

“不对,泰华殿里一定有密道。”

柳姳音心中坚定了这个想法,说话语气也十分强硬。

说罢就跑进宫殿里,在乌黑的废墟里寻找密道入口。

裴芝禾见状也不阻拦,还派人跟着她,与她一起寻找。

那三位将军见柳姳音形迹可疑,便怀疑起柳姳音的身份:“她是什么人,是不是与薛国公谋逆有关”见他们蠢蠢欲动,想把她带走讯问,裴芝禾出面阻止,冷冷扫视他们:“她是我镇西军的人,你们谁都不能动她。”

而后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众人兵分三路,一路人跟随柳姳音寻找明帝和裴璟辞,一路人捉拿叛贼和薛家军,另一路人将薛家及其党羽押入大牢。

她声音洪亮,说话颇有皇室风范:“薛途极其党羽犯上作乱,意图谋权篡位,证据确凿,尔等若再为薛家辩解视为同党,一律收押诏狱。”

薛党的人见薛途已死,一时也失了分寸,平日里倚仗薛途行事,只是他这突然一死,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静观其变,指望有个人能出面带领他们。

如今这场面,倒是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薛党根本来不及反应。

裴璟辞擅长蛰伏,行事低调隐忍,他的人也同他一样,终日隐匿蛰伏,今日才突然纷纷行动,倒是打薛党一个措手不及,难以应对。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薛家大军是如何在城中发生暴乱的。

柳姳音埋头在废墟里寻找可能存在密道,即便双手和额头被黑炭染黑了,也已无暇顾及了,心中一个信念一直在催促着她——找,一定存在。

终于在被炭火熏黑的墙壁角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书架,它与墙壁之间有着明显不合常规的缝隙,因为被烧毁了,机关难以打开,众人齐心合力才将其推开。

而就在书架背后有一个昏暗但装点典雅的小房间,小房间中央,是一个被打开门的地道。

“竟然真的有密道!”裴芝禾暗暗佩服柳姳音的洞察力。

柳姳音兴奋不已,面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希望,不顾危险,率先举着火把跳进地道里去。

她猜的没错,这里果然有一个通向外面的密道,此处密道应当是天子才知晓的地方,用来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逃命。

柳姳音回想史书记载的那一段,于是又吩咐道:“派人先去城外光谷寺附近打探一下,说不定出口就在那边。”

接着她带领众人沿着密道不停往前走。

意外的是,密道内小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样,没有地形图,他们走得很是吃力,加之他们本就担心有埋伏,步伐小心谨慎,走了一个多时辰,仍然找不到方向,望不见尽头。

柳姳音站在队伍的最前侧,她比每一个人都着急,心里被一团烦躁不息的火焰炙烤着,又干又疼。

她在心里祈祷,祈祷他能平安无事,祈祷自己能再见他一面。

她是恨裴璟辞,可是她也爱他。

她要他活着站在她面前,用余生去向她赎罪。

柳姳音后背的衣物上浸满了汗水,步子越发沉重,可她却不愿意停下,若是停下,很有可能就被薛党钻了空子约莫过了子时,柳姳音等人终于才走到了密道尽头,掀开地道的沉重的门,果然看见了不远处伫立的光谷寺,还有眼前等候多时的裴芝禾。

裴芝禾拉着柳姳音,对她竖起大拇指道:“果真如你所料,地道的出口就在光谷寺。”

“可有在附近查到些什么”柳姳音莞尔一笑,追问道。

“我们在云谷寺里找到了我父皇,只不过……”裴芝禾点了点头,又沮丧地望了一眼柳姳音,“还没有找到小璟……”

“他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柳姳音感到诧异,刚刚按下心头的忧虑又重新浮现。

裴芝禾无奈道:“父皇现在昏迷得不醒人事,尚不能知晓小璟的下落,你别着急,既然知道了他们从密道里逃了出来,就肯定还活着。”

依照裴璟辞原本的计划,若是镇西军没有来得及救他,他就会在泰华殿内与薛途同归于尽。

而现在裴璟辞带着明帝从密道逃走,将明帝留在光谷寺里,他孤身一人会去哪里呢薛家的一家之主薛途已经死了,裴瑞谦也已被明月阁关起来了,裴璟辞没有来找他们,还能去哪儿呢?

柳姳音紧紧咬住下唇,暗自思忖,忽然灵光一闪,一个人浮现在心头。

她急忙抓住裴芝禾:“皇后呢,皇后去哪儿了”“皇后”裴芝禾恍然醒悟,面色立刻凝重惊惶起来,后悔道,“宫变之后,皇后宫里就没人了,我们忙着抓薛家的反贼,竟然把皇后忘了。”

柳姳音也悔恨起来,绝望地闭上眼睛,明明已经安排人去了凤仪宫,怎么还是让薛挽给逃了。

到底还是计划不周,事态紧急,没能事事都顾及。

她抬手捏了捏酸软的肩膀,拔出腰间的长刀,转身又指了一些人跟着她。

“你要去做什么”裴芝禾问。

“去找裴璟辞。”-

泰华殿外有人在喧嚣,英思门失守,来的不是镇西军,而是董其成。

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薛途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被裴璟辞从后面勒住喉咙,没办法回头,只好仰天大笑:“陛下,外面是董将军,他来就我们了。璟王,大军已至,你还是早点束手就擒吧,免得大军攻打进来时,下场凄惨,失了体面。”

“董……”薛途扯开嗓子,刚想要向门外的董其成传递消息,嘴巴就被裴璟辞捏住,塞进了一个布团。

布团很大,将薛途口腔塞得满满当当,让他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璟辞冷声开口,话语中充满了威慑:“不想死得早就给我闭嘴。”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锁链就又收紧了几分,裴璟辞像是下了死手,疼得薛途直翻白眼。

直到薛途感觉自己快死了,抓着裴璟辞的衣服连忙点头答应,裴璟辞才松了松。

这时,已经陷入麻木、对周遭环境浑然无觉的明帝终于清醒过来,脸上逐渐浮现一丝期望。

他声音温和,扮出一副慈父模样,规劝起裴璟辞:“璟儿,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放开朕与薛国公,朕可以原谅你,你的案子可再查。璟儿,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只要你松开,朕一定留你性命。”

为了活命,明帝开始一口一个“璟儿”地叫,明明不久前他还怒斥裴璟辞“逆子”,真是虚伪了。

裴璟辞不由得冷哼一声,唯有到了生死关头,他才愿意同他讲什么父子之情,真是虚伪。

外面的吵嚷声不停,整个泰华殿外,被围得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

董其成本打算硬攻,却被随后赶来的孙将军和岳统领阻止了,他们不知殿内情况,顾及明帝的性命,不同意董其成的强硬办法,于是与董其成吵了起来。

裴璟辞的耐心也到达了极点,既然已经无路可逃,不如早些解决吧。

他松开了锁链,脖子上没有了束缚,明帝和薛途二人终于能通畅地呼吸了。

特别是薛途,他将嘴里的布团扔掉,扶着一旁的椅子缓缓,因为被限制呼吸而发白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

当他以为裴璟辞要放过他们逃命时,一抬眸竟看见裴璟辞站在门前。

精致宽大的铁门被裴璟辞从里面锁上,还特地用链条缠住,锁得严严实实,确保宫殿内没有人逃出去。

好在泰华殿建造之初,就采用了最好的建材,为了防止暴乱,殿门被安装了机关,一旦开启,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攻不进来,如同密闭的囚笼。

接着他又弯下腰,从地上拿起几枚火雷,这是前不久那两个太监留下来的。

裴璟辞将这些火雷分别投放在宫殿各个角落,当着他们掏出火折子点燃。

薛途被吓到连礼节都忘了,指着裴璟辞怒呵:“裴璟辞,你要做什么,你个疯子,你是要杀了我们吗?”

裴璟辞勾起唇角,唇边笑意是将生死抛之脑后的淡然从容,又似彻底癫狂之前的平静无波,看上去平和没有危险,却随时有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啃食人的血肉。

他静静地看着他,当着薛途的面,娴熟而镇静地将一个个火雷点燃。

被点燃的火雷炸出一朵又一朵美丽的火花,绚丽而充满危险,不过片刻,宫殿里就冒出了滚滚浓烟。

薛途趴在门前,一边寻找铁门开启的机关,一边拼命敲打门扇向外呼救,突然间后颈就被人掐住,他吓得连说话声都止住了。

“裴璟辞,你莫非真的要杀了我吗?我可是国公爷!太子的亲舅舅,皇后的亲哥哥,你杀了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裴璟辞锁住了喉:“你觉得我这样,是图什么好下场吗?”

他手腕用力,将薛途拖到自己面前,即便身体有些孱弱单薄,可制服薛途却是易如反掌。

“薛途,你逍遥快活了几十年,今日便是你该偿还的日子,我要替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之人报仇,受死吧!”

裴璟辞再也遏制不住满腔的怒火了,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薛途,隐忍受辱多年,如今仇人就在他面前,他将多年积攒的怨气和仇恨,都化作拳间的力量。

一拳又一拳地打在薛途的脸上,每一拳都满含恨意,每一拳都仿佛能要了薛途的命。

薛途被打得血肉模糊,鼻梁和脸颊的骨骼好像已经碎掉了,他疼得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味地狡辩:“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冤枉”裴璟辞要他被气笑了,他停下来手,掐住薛途的脖子,细数他这些年做的那些罪恶。

“慕家叛乱案,姚丞相谋逆案,魏将军投敌案,买卖亚楼人口案,还有并州瘟疫案……桩桩件件,哪一件事少得了你!即便不是你动手的,也是你暗自推波助澜的。薛途,你罪孽滔天,为了一己私欲害死这么多人,午夜梦回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他咬紧牙关,又一次挥拳而下:“我母妃,我舅舅,还有阿音的母亲,都因你而死,难得老天爷让你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我便替他们来收你的命!”

裴璟辞心中煎熬,脑海里闪现出他母亲和舅舅的音容笑貌,记忆从未有此刻这样清晰,好像他们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在为他们报仇雪恨。

回想起过往种种,母亲和舅舅被逼死时的鲜血淋漓,以及五岁以来在宫中所受的委屈与屈辱,裴璟辞心头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不知自己挥下了多少拳头,也不知自己打了多久,他只感觉自己的手好痛,鲜血喷射在他脸上、皮肤上和衣服上,身下的人哀号声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没有了气息,裴璟辞这才停了下来。

裴璟辞低头,看见薛途被他打得五官难以辨认,血肉模糊不清,看上去残忍而血腥,似乎已经死了。

他竟然把薛途打死了,他竟然真的杀死了仇人。

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既有手刃仇人后的兴奋和畅快,又有不知所措的悲伤和惆怅,眨眼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裴璟辞很想哭,很想扑到柳姳音怀里大哭一场,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柳姳音也不在这里。

杀了薛途,事情却并没有结束。

明帝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跌坐在地上,他本就身体不好,又被亲生儿子囚禁于此,还当着他的面将薛途活活打死,场面过于血腥难以描述,明帝感到全身气血上涌,半个魂魄被人抽离,他被吓到失语。

明帝从未想过,原来裴璟辞对薛途、对薛家、对他的恨意竟然如此强烈。

他想去劝劝裴璟辞抬眼却看见裴璟辞举着火折子,正悠哉悠哉地将宫殿各处点燃,原本火雷的火花就盛,此刻火焰更是烧得旺盛,一眨眼的功夫,泰华殿内燃起熊熊烈火。

殿外的大军察觉到有黑烟冒出,赶紧一面寻水救火,一面对着紧闭的门攻打,只是很可惜,泰华殿不是这么容易打进来的,他们这样只是徒劳。

“父皇,我确实是不孝顺的孩子。”

裴璟辞将最后一处地方点燃,笑盈盈地走到明帝面前:“外面是薛家的人,我不能就这样出去,否则就坐实了我谋逆的罪名,咱们今日能一起死在火海里,也算不顾父子一场。”

言罢,裴璟辞寻了一把椅子坐下,坦然地接受死亡,手中捧着那枚柳姳音送的玉佩。

望着这样精致的花纹,他又想起阿音送给他时的笑颜,明明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可一想起她,他还是忍不住感到遗憾与留恋。

对不起,阿音,这辈子没办法弥补你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我先去奈何桥了,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再见。

裴璟辞难过地闭上眼睛,衣服却被人抓住,是明帝在拼命拽他。

明帝知晓裴璟辞的顾虑,可他实在不想死,因为惊吓过度,他没办法同裴璟辞说话,只好拽着他的衣服,指了指宫殿的东南角。

裴璟辞疑惑回头,看见正在燃烧的书架,明帝跑到书架旁,触碰到什么东西,书架竟然缓缓从墙壁出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口。

第102章 执念「她的执念就是他」

谁也没想到裴璟辞出手这么迅速,尽管在此之前薛家就已经防备了裴璟辞,可奈何裴璟辞疯癫至此,竟然就在泰华殿里逼宫,连自己的生父都不放过。

在泰华殿的宫变发生之后,消息传到了凤仪宫里,薛皇后薛挽吓得从玫瑰椅上跌下来,一面联络薛家军救人,一面担忧被裴璟辞的人找来,提前吩咐宫女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命。

然而平日里薛家军都归属薛途管辖联络,如今京城和皇后大乱,来她都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找得来薛家军护驾。

如她所料,不多时薛家军已经沦陷,其他归属薛党势力的大军也被牵制,镇西军和御林军往凤仪宫赶来前,薛挽提前得到消息,等人来凤仪宫抓她时,她就已经从偏门逃出宫了。

柳姳音得知薛挽逃了后,眼帘不由得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心间。

薛挽既然逃了,若是裴璟辞还活着,必然不顾一切去追击。

裴芝禾对薛家不了解,疑惑地问:“京城内外这么大,你该去哪里找薛皇后和小璟啊?”

柳姳音揉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孤云山。”

明月阁之前探查过情报,京城西南有一私人山峰,名叫孤云山,那里曾是薛家豢养私军的地方,十万薛家军就是从这座山中训练,而后转移到京城的。

柳姳音猜测,那里定然还会有余下的薛家军薛挽若想自保,救助薛家,一定会去投奔薛家军的。

裴璟辞杳无音讯,可能早就追去了孤云山。

可那山中藏着无数薛家的精兵暗卫,又未知其中具体部署,实在是危险。

为了尽快解决完这次动乱,崔应荣、裴芝禾带领镇西军和李忠彦,留在京城善后,处理完京城的叛乱,而柳姳音带着明月阁和部分镇西军精兵,连夜往孤云山进发。

夜里城外的路被一团团漆黑的云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行路极难。

柳姳音刚出京城,打算快马前进,齐九桉的声音却从城门口传来,连连叫住了她。

骏马疾驰,奔至眼前时差点没停住,匆忙的马蹄声似乎在昭示着来人急躁惶恐的内心。

望见齐九桉面色忧虑而严肃地追过来时,柳姳音感到诧异的同时,又有一丝心虚和愧疚。

因为或许是受裴璟辞所托,亦或者是他也担心她,对这几日他对裴璟辞的事守口如瓶,什么都不愿意透露,为了怕她参与逼宫叛乱,多次明里暗里阻止她出门。

但柳姳音并不甘于待在侯府等待,她从李忠彦那里得知了裴璟辞的计划,为了能顺利出门,也避免将定远侯府牵扯进去,柳姳音离开前特地给齐九桉下了药,没想到他还是追过来阻拦她了。

“阿音,孤云山中危机四伏,你当真要去吗?”

齐九桉开口就是担忧,他没有责怪她隐瞒自己给自己下药,而是知道她要去危险的地方,第一时间关心她的安危。

柳姳音心中对他有愧意,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和不退缩:“当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必定要乘胜追击。”

意料之中的答案,齐九桉明白她的执念,于是妥协道:“好,那我和你一起。”

闻言,柳姳音无法淡定了,她很感激齐九桉对她的照顾和关心,只是此事实在不能让他牵扯进来,她和裴璟辞孤身只影,但齐九桉身后还有整个定远侯府,若功败垂成,那就真的让他们无地自容了。

“侯爷,你对我和明月阁的帮助,我没齿难忘,只是京城之乱未平,我们不能拉定远侯府下水,你不该跟来的。”

她阻止了齐九桉追过来的步伐,认真地看着他:“你也不必再劝我,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裴璟辞,还是为了昨日恩怨与明日天光。此次若能铲除孤云山的薛家余孽,便不虚此行了。若真的出什么意外,山高水长,还望侯爷珍重。”

天地寂寥,寒风凛冽,深夜里更是冷得刺骨难忍。

齐九桉沉默地抿着唇,面色纠结又无可奈何,在这种时候,他很想和她站在一起,可他确实不能拿整个定远侯府开玩笑,他已不是能肆意妄为的孩童了,该分得清孰轻孰重。

自知劝不住她,齐九桉只好抬眸浅笑,依依不舍地叮嘱她:“阿音,一路平安。”

柳姳音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朝他作揖道别,温和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而后迅速扬起马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直至消失在夜色里。

正如齐九桉心中所猜测的那样,她的执念是裴璟辞,是作恶多端、逍遥法外的薛家人。

所以,她才要追过去-

镇西军攻进京城,薛挽回不了京城薛府,别无他法,只好同一众心腹,沿着西南方向一路逃命,终于孤云山的院落里落下脚,这里有薛家的人庇护,暂时不会有危险。

奔波了快一天一夜,薛挽刚坐下就将杯盏摔在了地上,满面怒火,厉声呵斥手下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镇西军都打进京城了,为何没有给国公送去消息,京城出事连接应支援的人都没有吗”众人跪在地上不敢言语,还是他们的统领低着头开口辩解:“娘娘恕罪,镇西军没有走孤云山前经过,而且他们还是夜间悄摸赶路,我们的人实在无法摸清他们的路线,璟王的人动手过于迅速,实在不给我们时间反应……”

“还好意思顶嘴,真是一群废物!”薛挽气不打一处来,牙根痒痒,又将一个茶盏摔在统领身上,滚热的开水浇在他脖颈处,烫得他皮肤都发红了,他却一声不吭。

薛挽并不如百姓熟知的那般温婉贤淑,待人宽厚,她和薛途是一个脾性,贪婪,歹毒,嫉妒心强,只不过她善于伪装,明帝自始至终都以为她是贤良淑德的皇后,对她多有偏心。

如今离开了皇宫,她在薛家人面前也不必再伪装了。

众人跪在她面前,头都要埋在地底下了,任凭薛挽怎么打骂他们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痛痛快快骂完后,薛挽这才将那些愤怒的情绪压下去,手臂搭在炕几上揉着紧皱的眉心,开始冷静思考,部署接下来的打算。

“先去试着联络京中朝臣,看看能不能把阿兄救出来,剩下的事情等知晓阿兄的消息再说。”

“明白。”统领应声领命,刚准备退出去时,一个手下从外面匆匆撞进房间。

“不好了,山脚有好像是镇西军的人潜入了。”

统领问道:“有多少人,领头的人是谁”手下人回忆道:“不多,但也不少,约莫一百来号人,领头的好像是个女人。”

“女人有意思。”薛挽闻声抬头,涂满唇脂的鲜丽唇角随之勾起,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指了指统领,“来的正好,你带人过去瞧瞧,让他们有来无回,知道孤云山可不是他们能来的地。”

院子位于山顶,孤云山本就易守难攻,即便镇西军打过来,也只会让他们失败而归。

连薛挽都感慨,真是来的好时候。

想到那群人逼迫她连夜狼狈奔逃,薛挽心中一腔怒火烧得越发旺盛,凤眸微眯,满目全是恨意,咬着牙示意手下人不要留活口。

统领立刻听令,二话不说便风风火火地赶去山下埋伏对方。

镇西军攻上来,诸多薛家人前去守山,很快薛挽房间里由嘈杂归于安静。

经历一路艰难坎坷,薛挽终于逃出裴璟辞的追捕,劫后余生的安逸,让薛挽感到很是疲惫,于是简单洗漱下就准备睡下了。

她只希望睡醒之后,听到都是好消息。

薛挽入睡,侍女们也放轻了脚步,庭院中一片寂静,可在这黑沉不宁的夜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薛挽睡得迷迷糊糊,突然间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后背发凉,心头感到一丝不安,直觉迫使她去开门。

门扉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的尸体,原本守在院子里的侍卫全部都躺在了这里了。

不远处有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分别持刀伫立在院子两侧,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薛挽被吓得花容失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意外这些人是怎么闯上孤云山潜入她的院子的,一时愣神,还是两个侍女一边拉着她往后门走,一面大喊:“来人,快来人保护娘娘!”

可惜大部分人去了山下对付镇西军,而院子内外的人已经没有人再回应她们的求救了。

两个黑衣同时射出一把飞刀,击中了那两名侍女的后背。

没了侍女的保护,薛挽更是惊慌失措,也顾不得体面整洁了,狼狈地摔在地上又惊恐地爬起来,直奔后门而逃。

只要推开后门,她或许就能遇见来救她的人。

院中两个黑衣人并没有追过去,反而站在原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棕黄色的木门被推开,薛挽欣喜地以为自己即将脱离追捕,身子往前冲去,然而寒光卷起一阵阴风从眼前划过,薛挽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柄漆黑锋利的剑就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薛挽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刹住脚步,站稳住身体,抬眸对上那双杀气腾腾的视线。

“裴璟辞,你,你怎么在这儿”薛挽面色难看,疑惑极了,“你不是还在泰华殿吗?”

眼前的裴璟辞,依旧穿着那身觐见明帝的衣服,只不过经历这一天一夜的种种变故后,天蓝色的锦衣华服早已被刀剑划破,上面血迹斑斑,脏污不堪,已经辨不清原本银线勾勒的纹样,还沾染着泥土和火烧之后的灰烬,看上去似乎风尘仆仆,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儿。

他双眸紧紧盯着薛挽,乌黑清澈的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恨意和杀气,仿佛下一刻手中的剑就要捅穿她的喉咙,报仇雪恨。

“皇后既然能来这儿,我为何不能。”裴璟辞冷冷讥讽,步步紧逼着薛挽,迫使她退后院子里。

裴璟辞的出现着实让薛挽感到意外,她没料到裴璟辞竟然不在宫中,还会找到这里,又突破了重重阻碍寻她。

裴璟辞望着她又疑惑又无措的神情,不由得冷哼一声:“皇后只顾着自己逃命,应当还不知泰华殿发生了什么事吧”薛挽咬住唇,不甘示弱地反笑道:“当然知道,你在泰华殿里陷害薛国公谋反,谋害薛国公,逼迫自己的父亲为你让位,这些不过本宫知晓,以后天下都会知道!”

裴璟辞闻言只是笑笑,他转了转剑,冰凉的剑锋碾过薛挽脖间的皮肤,冷得她浑身颤抖。

“皇后有所不知,薛国公,也就是你的兄长,早就已经死了。”他笑容轻松而玩味,仿佛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事,随意道,“被我生生掐死的,若非情况紧急,我也不会就他这么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你说什么”薛挽被这个消息惊得瞳孔一震,差点连脚都站不稳了,努力去理解裴璟辞的话。

“我说,薛途已经死了,薛家已经没有指望了。”裴璟辞收起笑容,脸色阴沉下来,连声音冷得彻骨,如同审判鬼魅罪孽的神明一半无情。

薛挽反应了好一阵,苦苦在心中思索,薛家久久动乱的原因,才终于接受薛途已经死了的事实。

然而,裴璟辞那张无情的嘴却并未停下,他声音凉薄无情,其中隐隐有些得意:“还有裴瑞谦,你的儿子,如今应该也死了,否则你怎么会联系不上他呢。”

这下薛挽彻底呆若木鸡了,如果说薛途的死让薛挽有些无措,那裴瑞谦的死对她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裴瑞谦是她仅剩下的唯一的儿子了,当初裴琅闻遭遇意外,太子之位因此悬空,薛挽多年的苦心筹谋就这么毁于一旦,她伤心欲绝,几度要昏死过去。

后来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将那纨绔好玩的裴瑞谦扶上正统,眼见着即将登临太子之位,裴璟辞却告诉裴瑞谦也死了,她再一次与那荣华富贵与滔天权利失之交臂,她怎么不恨!

“裴璟辞,你是在故意骗我吗?”薛挽颤抖着说。

裴璟辞眉眼一凝,不屑地嘲讽她:“我有必要骗你吗?我向来是擒贼先擒王,薛途和裴瑞谦已经死了,薛家位高权重的人只剩下你了。”

“薛挽,你想怎么死呢?”他忽而换了语气,冷冷询问她,唇角勾起,却没有一丝笑意。

薛挽没有回答。

没有薛途和裴瑞谦,即便留有孤云山和薛家军,也是无用了。

她此刻已是六神无主,抬眸死死盯着裴璟辞,看见他那张冷酷如冰窖的脸,塞雪欺霜,更是恨得牙痒痒。

裴璟辞也没耐心等她的回答了,他们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得在下山的薛家军回来之前,先把薛挽带走。

他抬手示意清崇清岩过来绑住她,自己刚要收回剑,面前的薛挽却突然像是疯了一样。

她连裴璟辞的剑都不怕了,从发间猛地抽出一根金簪子,强硬地扑上裴璟辞,要用簪子捅他,愤怒高呼:“裴璟辞,你不得好死!”

裴璟辞闪身一躲,清崇清岩将薛挽牢牢按在地上。

深邃的眼眸中升起一抹愠怒和愤恨,裴璟辞似乎被惹怒了,双目瞬间赤红,压抑着躁动的气息,死死掐住薛挽的喉咙,怒吼着审判她的罪孽。

“薛挽,不得好死的人是你们薛家人,你还记得我母妃是怎么死的吗还有我母妃肚子的孩子是怎么成了死胎她拿你如亲姐妹,你又是怎么对她的而我又是怎么在冷宫里苦捱数年的……这些你比谁都清楚吧!”

薛挽当即愣住了,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可她没想到裴璟辞竟然也知道,那时他明明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童啊。

裴璟辞掐住她的脖子,指尖嵌入她的皮肉里又收回,眼下不是杀了她的时候。

可他望着她这种可恨的脸,实在气不过,扬手甩了她一巴掌,嗓音低哑冷漠:“我那时虽然年幼,可我不是傻子,薛家这些年的罪,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偿还的。”

向来尊贵的一国之后被人这么甩了一巴掌,着实让薛挽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可她却不能反抗。

再回忆起当年种种,薛挽却有些害怕了,眼前与愉妃长相相似的男人盯着她,让她总忍不住幻想成愉妃在她面前,好像是愉妃来找她索命来了。

在无数夜里薛挽都能梦见愉妃与她并肩携手的场景,镜花水月,似真似假。

真是可惜她与愉妃原本能做一对儿好姐妹的。

裴璟辞起身收回手,清崇清岩知晓他们该离开了,连忙将薛挽捆起来,刚要抬手将薛挽打晕带走,山脚下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好像是什么东西炸裂塌陷的声响。

清崇清岩警惕地面面相觑,裴璟辞察觉到不对劲,转身又逼问薛挽:“山下发生了什么”薛挽嘴角挂着一缕鲜血,猜测到薛家军用了什么手段,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有火.药吗山下那群镇西军,一个也跑不了。”

裴璟辞不意外薛家对付镇西军的手段,只是他想离开,心头莫名涌现出慌乱不安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镇西军是他们的盟友,他们出了事,裴璟辞理应去看看。

于是三人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山脚赶去。

只见密林之中又一群士兵和黑色行装的人,围在一处山洞前呼喊。

裴璟辞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却在人群之中看见了萃辛。

三人匆匆走过来,盯着面前被石块堵死的山洞,裴璟辞心头没来由的一慌,连忙叫住萃辛,焦急询问道:“萃辛,出了什么事吗”萃辛正和几个镇西军的人在山洞外搬运着石块,转头看见裴璟辞和清崇清岩,眼睛都瞪圆了,又惊喜又惊讶:“殿下,你们怎么在这儿”“此事说来话长,你们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这里又出了什么事”裴璟辞眉心蹙起,语速极快地问。

萃辛这才惊吓地向裴璟辞禀明情况,指着黑漆漆的山洞,连说话都在颤抖:“是阿音姐,她中了对方的计,被他们引进山洞,结果刚进去山洞就炸开了,阿音姐和明月阁的弟兄们被困在里面,不知是死是活。”

第103章 白首「同淋雪,共白头」……

听到柳姳音的名字时,裴璟辞身子顿时就站不稳,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他明明都让齐九桉看着她了,她怎么还是跟着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心脏骤疼,像被人生生抓着往无尽深渊坠去一样,痛得他撑不住将要晕死过去。

裴璟辞脸色阴沉极了,比刚刚面对薛挽时的神色还要难看,强装冷静地怒斥他们:“不是说了不要让她来吗,怎么这么不听话孤云山危险重重,你们竟这样任由她胡闹,莽撞地贸然上山。”

话虽是责备,可他那语气中的颤音还是出卖了他的惶恐不安。

众人垂头不语,皆是为柳姳音等人的遭遇而自责伤心,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们刚冲进去,山洞就一声爆裂,瞬间地动山摇,石块坍塌将众人隔绝成两个空间。

一方在山洞里,不知生死,一方在外面,茫然无措。

萃辛低着头哭诉:“都怪我没拦住她,不过阿音姐也是想尽快找到殿下才如此的……”

裴璟辞紧紧咬住唇瓣,既开心又害怕,来不及多去细究柳姳音对他的心意,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说不定她还活着呢……不对,她一定还活着!

裴璟辞坚定地想,他侧头望向那被坍塌的石块堵得严严实实的山洞,虽然步伐虚浮,却走得极快,像是飞过去了一样。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道:“还愣着干嘛,快救人啊!”

众人这才缓过神来,纷纷聚集到山洞前,一起齐心协力地努力搬运碎裂的岩石,密密麻麻的石块大小不一,将狭小的山洞堵得透不出一丝光亮,无论怎么卸动石块,那些石头都巍然不动,仿佛镶嵌在那里一样。

好些人的手都被尖锐粗糙的石头磨破手掌,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才只疏通了一点点。

裴璟辞本就在诏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又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殊死搏斗,此刻身心俱疲,他却不敢放松分毫,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痕累累和手酸脚疼,拼了命地往前挖石头。

“阿音,阿音!柳姳音,你能听到吗?”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颤音,极具穿透力,一边挖一边呼唤她的名字,企图得到她一点点带着希望的回应。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在山洞外,呼喊柳姳音的名字,山洞前此起彼伏的呼唤并没有得到柳姳音等人的任何回应,反而引来了无数杀意腾腾的刀剑。

身后有细细密密的脚步声向他们袭来,裴璟辞转身与对方对视,来的人正是薛家军的人。

“真是碍事。”

没想到还是引来了薛家军,裴璟辞本就惶惶不安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从面前刺骨,裴璟辞眼帘轻抬,黑眸中射出骇人阴鸷的光芒,像无数锋利的刀子,令人望之胆寒。

他轻易就将那人的手臂抓紧,接着“咔嚓”一声反手折断他的手臂,将匕首刺回那人自己的胸膛,随后冷笑一声,语气阴冷漠然,带着浓重的杀气怒骂:“一群找死的家伙。”

裴璟辞最恨的就是这群人了,他们设计引柳姳音入陷阱,企图伤害柳姳音,还阻止他去施救寻找柳姳音的下落,真是可恨至极。

薛家军来势汹汹,山顶院子的所有人几乎都会聚于此了,仗着是自家地盘,将人数稀少的裴璟辞众人团团包围,好像真的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殿下,怎么办”清崇一面抵抗扑面而来的箭雨,一面询问裴璟辞对策。

原想着他们势单力薄,没有人数、地形优势,尽量避开正面交锋,可都这个份上了,也没有必要再躲着了。

裴璟辞目光如炬,用狠厉如猛兽的眼神扫视一圈四周的敌人,眉宇间凝着一股肃穆,厉声下令:“阿音还在里面,死也不许撤。”

众人听令,每一个人都没有退缩,反而眼神坚毅地握紧自己的武器-

柳姳音在山洞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

山洞被火雷炸裂时,四面的石块猛然坍塌,她和其他明月阁的人被爆炸的气流和震落的石块震晕,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晕了了片刻后,柳姳音才意识回笼,头痛欲裂地惊醒过来,抬眸便与眼前的几个薛家军的人对视。

山洞中原本昏暗无比,视线不好,他们点了火把,才照亮了洞中的景象,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就是他们引诱柳姳音进了山洞,现下明月阁的人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他们竟然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意图杀了她。

看来方才的山洞石块坍塌没有伤到他们。

借着他们的火光,尖刀刺过来的时候,柳姳音率先反应过来,将身一扭,从对方肘间擦过去,用刀反手把他对方击晕过去。

见状,剩下约有十来个人一拥而上,根本不给柳姳音反应的时间。

柳姳音左右躲闪得吃力,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晕倒的明月阁暗卫们,想要把他们叫醒,可看见他们痛苦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有些石块砸在他们身上,身体好几次都受了伤出了血,心头里面忽然感到浓烈的愧疚。

她被引进山洞前是她一个人,她就担忧有埋伏,让他们等着,可他们还是担心她孤身一人,愿意追随。若不是她冲进来,他们也不必进来遭此横祸而受伤。

终究是因她之错才会如此。

想到这儿,柳姳音没忍心把他们喊起来。

也就十几个人而已,她自己也能对付。

她抬手用小臂的衣服擦去额头的汗,转过身时将自己另一把长刀抽出来,抬眼扫视四周的敌人,只一眼,就让敌人感受到不安。

那眼神中就凝聚着浓烈的杀气和愤怒,向来明媚的眼睛一旦严肃起来,便让人感到巨大的压迫感,琥珀色的瞳孔犹如捕猎的鹰眼,锐利而具有极强的攻击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她脊背笔直,神色冷漠,却笑意盈盈地步步逼向敌人,给人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两把长刀在她手中唰唰唰地转,好似试了什么法术,无论她怎么转都不脱手,活像两个飞速转动风车,呼哧呼哧地袭过来。

不等敌人反应,那两把刀突然就变换了姿态,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飞快插进他们的胸膛,眨眼之间,只能看见急速掠过寒光和喷溅而出的鲜血。

柳姳音动作迅速而利索,绝境只会她的战斗力增强,不会让她轻易放弃,而两把长刀,于他人而言是累赘,于她而言却是最趁手的利刃,旁人无法同时使用两把长刀,可在她手里就如同玩耍一样,随意她发挥。

十几个人同时围攻,柳姳音虽然武艺高强,但也有些吃力,再加上敌人知晓她过于厉害,为了扰乱她特地将火光熄灭。

昏暗无光的山洞里,她停住了动作努力适应,依靠听觉辨别敌人的方位,终于勉强能应付,一番殊死搏斗后,只剩下一个敌人还在苦苦挣扎。

此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可还是撑着身体踩住他的胸口,将刀放在他脖子前,咬着牙语气不屑地骂道:“敢给我设陷阱,这就是后果。”

言罢,她将刀尖往下移,瞄准心脏的方向一点一点捅进去,慢悠悠地折磨着他,直到那人疼得原地嚎叫,柳姳音才面色严肃,居高临下地无情逼问:“可知道璟王的下落你若不说,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死。”

“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那人连连求饶,怎么也不说。

比起痛快的死,这种令人死也不能生也不能的手段,更是折磨人。

柳姳音脸上闪过愠怒,控制住分寸,不悦地又向下捅了一点:“看来你很喜欢这种感觉,那就尽情享受吧。”

那人满头大汗,哭着求她:“我……我真不知道啊,或许……或许在山上呢,皇后娘娘在山顶院中,说不定璟王追去了那里……”

得知皇后在山顶,柳姳音这才停住了,想着裴璟辞即便要杀薛挽,他孤身一人的确不易被人发现,此人或许真的不知情。

“那你们还有多少人,在山中那些地方有部署”柳姳音再次逼问。

“孤云山总共还有百来号人……但我只是一介小卒,山中部署我实在不知啊……”

无论柳姳音怎么追问,此人都一问三不知,连他们是谁的人都不清楚。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用了,柳姳音冷冷扫他一眼,眼睛都没眨地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处理完这些人,柳姳音转身去查探洞口,这才发现刚刚的那个山洞早已被石块封死。

不知道面前堵了多少石头,她竟连一丝外面的光亮和声音都察觉不到,好像被罩进了密闭的笼子里。

遭了。

柳姳音手掌触及坚硬粗糙的岩石,暗道不妙,方才面对十几个敌人她没有害怕,眼下看着被堵死山洞她却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封闭的山洞里空气只会越来越稀薄,到最后若打不开山洞,他们一众人只能困死在这儿。

而且她适才那番拼死战斗,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此刻她也仿佛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脸颊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而祸不单行,头顶的岩石层突然开始震动,成片的石头摇摇欲坠,感觉下一刻就要掉落坠落。

发现这个山洞随时有可能坍塌,生死之祸真的即将来临,柳姳音顿时顾不得自己了,她一面向外推搡着石块,一面大声喊着还在昏迷的侍卫们。

可无论她怎么喊,这些人都叫不醒,火雷引爆的冲击力过大,他们到如今都无法苏醒。

柳姳音急了,她死了就死了,可不能让他们也跟着死了,更何况这被石头堵住的山洞,就凭她一个人也没办法疏通啊。

山洞即将彻底塌陷,柳姳音再次感受到绝望,她满脸惊恐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叫他们的名字,掐住他们的穴位,试图把他们叫醒。

他们明明还有呼吸,怎么一个个都昏得这么沉,柳姳音蹲在他们身边,手足无措,而头顶的晃动还在加剧,她头一次要急哭了。

心跌入谷底,即将绝望地面对死亡之际,柳姳音恍惚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响亮。

她竖起耳朵辨别,有萃辛的,有清崇清岩的,还有……裴璟辞的裴璟辞怎么也在莫不是她临死前出现幻觉了。

柳姳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那些声音像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她木然地抬头望向洞口,渴望萃辛他们真的能出现。

猛然间,随着外面一声巨响传开,堵住山洞的一大巨石被由内向外地拉开,天光随之照进山洞里。

逆着光线下,柳姳音看见了突然出现在洞口,面色凝重惊恐的裴璟辞,莹白的光将他衬得格外高大魁梧、有安全感。

他剑眉紧蹙,却在看见她时一下子抚平了,眼中如有春水盈盈,包裹着柔情和担忧的情绪望向她。

柳姳音站起身来,愣愣地与他对视。

看见裴璟辞的出现,她一时不敢相信,忍不住盯着他看。

他步伐仓促匆匆,跑过来时衣袂飘飘,就像从天而降的武林大侠,她的心因此被震得不规律躁动起来。

看见柳姳音还活着,裴璟辞激动地奔过去,抱住一把抱住她,手臂收紧,恨不得将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柳姳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是看见他过于激动,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头顶有异响,众人将地上的几人扛起来撤出山洞,柳姳音也被裴璟辞打横抱起,跑到离山洞十几米远的空地上才将她放下。

刚撤出来,山洞内轰然巨响,他们站立的大地也在摇晃,半晌过来,山洞才被填平,石块坍塌结束,令所有人都震惊了。

拥抱之后,裴璟辞面色阴沉地看着那山,转过头看向柳姳音,一时焦急,语气不由得激烈道:“我不是让齐九桉拦着你了吗,怎么又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了解孤云山里是什么情况吗,就敢闯进来!”

“你知不知自己中了他们的诡计,刚刚你差点就死在那里面了……”

回想方才山洞坍塌,裴璟辞心有余悸,又害怕又庆幸,还好他们及时挖通了洞口,救出来他们,否则后果真的不敢想。

柳姳音恢复了理智,不服气地反驳他:“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失踪了谁会这么着急上山还有你每一次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却从来不问我的想法,凭什么指责我,我难道不能有自己的主意吗?”

二人来回互相指责了几句后,又默契地闭上了嘴,谁也不再开口。

他们从对方说出的话中,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他们分明是心里挂念彼此的。

天色渐明,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柳姳音眼前一片清亮明晰。

她打量着面前的裴璟辞,这才发现他那因挖石块而划裂流血的指尖,十根指尖皆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柳姳音心漏跳了一拍,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箭击中了,一时动容,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看他了,一会儿移开眼看他那种深情而肃静的脸,一会儿看他受伤的手指。

快一个月没见了,这是他们这些时日第一次见。

柳姳音偷摸地观察着他,看他消瘦了许多,不光手指上有伤,连身上都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内心感慨他从诏狱到如今完整站在她面前,一定吃了许多苦。

她不是个心肠坚硬的人,见他如此,也会同情,也会愤恨。

柳姳音这些小动作被裴璟辞尽收眼底,他眉眼深情地盯着她,终于露出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欣慰的笑。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靠近她,走到她眼前,拉紧柳姳音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了她,双臂收拢,要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收缩。

裴璟辞将脸埋进她颈窝,拼命地嗅着她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幸福要把他的心都填满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有什么事情比生死关头后,还能完好再见到爱人还要温暖呢。

他又哭又笑,嘴里一遍遍重复:“对不起,阿音,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会这样让你担心了,再也不会不顾你的想法了……阿音,我爱你。”

柳姳音愣了片刻,感觉裴璟辞似乎真的触动情绪了,于是没有推开他,而松松地依偎在他他肩头。

“薛皇后呢?”她忽然想到。

“已经被清崇带下山了。”裴璟辞松开她,刚想对她笑,目光却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虽然不大却还是脸色一变,很是心疼。

他手掌轻轻抚过时她眉心一跳,裴璟辞的心也跟着一皱。

得到回答,柳姳音终于感到心安了许多。

薛途死了,裴瑞谦也死了,就连薛挽也抓了,他们都付出了代价,真好。

若非情况紧急,薛途和裴瑞谦不该死得这么轻松的,他们该去体会那些被他伤害的无辜惨死之人的所有痛楚。

“走吧。”

“去哪儿”“回家。”裴璟辞笑容温柔,语气很是自在放松,“结束了,该回家了。”

裴璟辞走过来,牵住柳姳音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裹住她微凉的手掌,这样简单的动作,两人很久没有过了。

裴璟辞心疼她为了行动便利,总是穿得这样薄,手掌不由自主地握紧。

柳姳音不言语,任由他拉着,心中有一抹异样的温暖,凛冬的寒冷被忽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曾经亲密之人的依靠。

两人沿着山路一直往前走,风起云涌,空中忽然飘起鹅毛般的大雪,飘飘荡荡,越下越多,越下越快,天地之间仿佛一下子静谧起来,四周的空气也逐渐寒冷。

裴璟辞将柳姳音紧紧裹在自己身边,搂住她,想多给她一丝温暖。

“又下雪了。”柳姳音伸出手,一片冰凉却完整的雪花落在她掌心,看得她有些高兴。

裴璟辞也感慨:“是啊,今年冬天京城的雪比往年多。”

又是一场大雪,年年岁岁总是如此。

上一次那场大雪,他跪在雪地里受尽屈辱,她撑着伞为他遮去一半风雪。

还好这一次大雪,他屠了他们共同的仇人,报了他们共同的仇恨,她还在自己身边,紧紧牵住他。

柳姳音仰头望向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和头发上,点点雪白像是她的装饰一样,格外衬托她的漂亮。

裴璟帮她扫过身上的雪,眼神缱绻,按下想要吻住她的冲动,牵着她的手继续走。

雪花簌簌而落,纷纷扬扬落在两人头上,衣服上,不一会儿他们身上也都是雪。

裴璟辞走着走着,忽然笑道:“我忽然想到一句诗,一句很适合我们两个的诗。”

“什么”柳姳音抬眸看向他。

“琼芳坠落同淋雪,此时白头即白首。”

裴璟辞停住,定定地注视着她,声音是那般轻柔蛊惑,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柳姳音知道这句诗流传自京中,百姓说,下雪时节,若是和心爱的的人一起淋了雪,那么此时雪花落满白了头,预示以后两人能白首不分离。

她没应声,裴璟辞却捧起她的脸。

“你说,我们两个这样,算不算共白了头”

【正文完】

第104章 怜悯「十指相扣」

白头既白首。

此生不分离。

柳姳音心中默默回响起这几句话。

京中百姓常常拿这几句诗打趣表白,谁都知道这话蕴藏着什么意思。

狂风卷起思绪翻滚的海浪,她明明想了很多,却没敢回应裴璟辞。

脑袋轰鸣,她有些迷糊了。

周遭安静极了,沉默的气氛压抑着二人的情绪。

柳姳音刻意的不回应并没有引起裴璟辞的失望和生气。

只是明亮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满眼都是她的影子,被掩饰的悲伤停留片刻,在昭示他其实在意。

他轻抚她的脸颊,扬起唇角笑了笑,佯装无事,再次牵起她的手:“走吧,早点回去,别着凉了。”

裴璟辞在心里感叹,还是太早了。

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他们再次紧紧依偎,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这让柳姳音很安心,忍不住靠他更近了。

回程的路上,虽然二人依旧说着话,可他们都记得方才那段没有回答的小插曲。

柳姳音不明白她为何沉默,或许她自己清楚,即便历尽千帆,报仇雪恨后,她也确实无法接受他。

她只记得当时自己默然紧闭的双唇,和她那颗震动胸膛的心,这些是真的-

顺利回到了京城后,镇西军已经镇压了薛家的叛军,京城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

一天一夜不停歇的战斗,柳姳音已是筋疲力竭。

裴璟辞将柳姳音送回璟王府,叮嘱她先休息,等歇好了再来找他。

他没有要回府的打算,换了一匹马准备又去了找崔应荣和李忠彦商议正事。

柳姳音有些担忧地问:“你也累了,为何不回去先歇息歇息”毕竟他连在诏狱受的伤还没处理。

裴璟辞笑着走到她身前,摸了摸她凌乱的发顶,手指灵活地替她整理:“虽然薛途已死,可京中好些事都要有人善后,我还不能歇。你先安心歇息吧,一切有我的。”

柳姳音明白地点了点,也不再劝他了,正好顺了他的意,盘算着赶快回府沐浴、更衣、歇息,毕竟她是真的累了,她实在撑不住了。

刚要转身离开,腰肢被人从后面抓紧,裴璟辞将她环在怀里,附在她耳边轻轻呢喃:“能活着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雪花落在柳姳音耳夹,却很快就化成了水,冰得她一阵激灵。

这是柳姳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回到璟王府,这里一切照旧,天寒地冻,池塘边的柳树被用厚厚的草绳捆住抵御风寒,池中结了一层冰,覆满了白雪,院子里的腊梅枝头挂上霜雪,正值花期,也有好些油黄的腊梅花从雪里探出头来。

柳姳音路过时,唇角微扬,轻轻掸去枝头的积雪,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就连她的卧房也是依旧干净整洁,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沐浴擦药后,她躺进被子里,四肢被锦被包裹。

外面冰天雪地,雪还在不断地下,柳姳音却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烘烘的。

再次回到这里,望着房间熟悉的陈设,熟悉的布置,过往种种的温馨日常,连同这些时日的惊心动魄、各种磨难困苦,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一一回荡,一瞬间竟恍如隔世一般。

经历了太多劫难,柳姳音忽然有些怀念从前了。

要是大家以后都能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好了。

房间里点了安神香,柳姳音很快就入睡了。

她睡得很沉,对身边事物变化几乎没有任何感知,连习武之人的警惕性都降低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柳姳音感觉有人走进了她的房间,他短暂亲吻过她的额头,同时带来一阵腊梅的幽香。

他没有多做停留,只站在她床前,声音低沉但悦耳,像是在说着绵绵情话一样,轻声细语同她道。

“阿音,你放心,我会扫除我们之间所有的障碍,不会让你忧虑。”

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柳姳音这一睡就睡到了半夜子时。

她饿得饥肠辘辘,不想打扰侍女就自己起床去厨房找吃的。

不想竟在厨房前看到三个人影,灯火微亮,他们语气严肃,似乎在说着正事。

简单说了几句话后,有两个人已经走了,余下一人却转身走进了厨房。

柳姳音跟过去,却见昏黄灯光的厨房里,裴璟辞挽起袖子,腰间系着发黄的粗布围裙,正站在灶台边,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食物。

油灯照得他五官立体而深情,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神情专注认真,让人忍不住在他脸上停留,露出的光洁长臂,显得干练有力量,一手撑在腰侧,一手手持长勺。

随着他手腕一动一扬,锅中咕噜咕噜响,滚滚热气裹挟着米粥的香气,很快盈满整间厨房。

水雾热气夹杂着火光和灯火的朦胧中,他的身影那样高大、安心。

明明今早还在外杀伐果断,晚上回家却还自己下厨。

真是奇妙。

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勾着柳姳音往厨房进,裴璟辞这才发现她来了,将视线从锅里移向她。

“阿音,你怎么醒了是不是饿了”裴璟辞神色惊喜,看向她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来得正好,来尝尝刚出锅的芙蓉粥。”

“你煮的”柳姳音颇为惊讶惊讶,“你怎么这个时候煮粥”裴璟辞笑了笑:“明早可能有些忙,想着现在给你煮芙蓉粥,你早上醒来了就能喝。”

他又叹了口气,愧疚道:“我之前和你说过,每年冬天都要喝芙蓉粥,只是这两年我一直忙,便没有为你亲自煮过,以后不会了。”

说着,他拿出一个瓷碗,从锅里盛出了满满一碗粥,放在小桌子上,喊她过来尝尝。

柳姳音走到小桌子前坐着,刚出锅的粥热气腾腾,熏得她感觉自己浑身涌入热流,燥热无比。

裴璟辞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到她对面,笑盈盈地看着她被热红的脸颊,满眼期待。

一灯一桌两人,很是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