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和景元。
倒当真是颇有相似之处的二人,也难怪会如此投缘,互为至交好友。
镜流内心如是评价,却也和白珩一起,看着这俩小子一路陪伴,一路成长,一路……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伴。
……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那两家伙都比咱俩高了。”
同样的茶楼,同样的位置,甚至,还是同样品种的茶叶,白珩在自己的耳边感叹道。
“虽然早有准备,不过这两家伙成为骁卫的速度还是比我预想地要快了不少……”白珩靠在窗边,听着楼下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语调,仔细一听,竟是如今仙舟之上那【云上五骁】的故事,“自小看着长大的徒弟变成了能够信任依靠的伙伴,我们的罗浮剑首感觉如何?是不是颇有成就感。”
白珩挤到镜流身侧,耳朵兴奋地抖了抖,一双眼睛紧紧盯其面容,不放过任何微小变动。
镜流不紧不慢,抬了抬眼帘,一如既往,古平无波。
在白珩的目光中,她将手中茶杯放下,置于桌面。
“能够到达如今的地步,是景元自身能力出众,仔细说来,我并未在此之上给予他什么有力帮助,即是如此,又何谈‘成就感’一说?”
“这样。”白珩听了,只是嘴上心不在焉地应和了声,不置可否,只当某人不好意思将自己关心徒弟的想法摆在明面之上。
随意将目光放在楼下,只见一黑一白的两道熟悉的背影正在角落偷偷摸摸地喝茶看戏。
正是清风和景元。
白珩挑了挑眉毛,嘴上话锋一转。
“镜流,你说,这两小子,小时候黏在一起也就算了,怎得长大都当上云骑骁卫了,还和小时候那般……”白珩不解,身后尾巴随之晃动,像是在思考。
镜流倒是对此见怪不怪,“许是清风又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点子吧,一些事情,也就景元和他最能聊得来了。”
“是吗?”白珩似懂非懂。
可若只是如此,应该也不至于天天都一起行动吧,明明这俩人并不同属一个卫队。
思索了一番未果,白珩甩了甩脑袋,决定不想,转身看了眼镜流手中喝的差不多的茶水,赶忙迫不及待地对好友道。
“茶水如何?差不多了吧,现在是不是该陪我去喝西边酒楼新出的佳酿了!”
看着白珩身后兴奋摇晃的尾巴,镜流脸上不禁带上几分笑意。
她点了点头,“当然,现在便动身前去。”
白珩满意地笑道:“那感情好,嗨,平日喝酒听戏明明饮月也很感兴趣的,不知为何最近几次他都未能前来……”
听闻此言,镜流抬手回忆了片刻,回答:“……大约是因为持明族内事务繁多吧,近日战事逐渐增多,持明一族出力颇多,饮月身为一族之长,自然要在族内处理事务才是。”
白珩听了,也理解点头,而后无奈地摊了摊手,“不愧是龙尊大人,事务繁忙啊。”
“不过说到这个,应星最近也忙得很,我也有近半月没见到他了,想来工造司那边也在加班加点地赶制各类机巧器具吧。”说到战事,即便平日乐天如白珩,此刻竟也难得带上几分愁容,“不知为何,自玉阙仙舟一战之后,我总感觉内心无法平静……”
镜流转头看着白珩略微耷拉的狐耳,顿了顿,嘴上安慰:“玉阙一事才过去多久,许是心神还未完全平复的原因,根据情报,再过几日联军便要发动总攻了,别瞎想。”
白珩内心想到那颗和同伴协力封印的【计都蜃楼】核心,内心稍定,点了点头。
也是,连[计都蜃楼]那般危险的存在都被大家齐心制服,还能有什么危险的存在能够打倒他们呢。
这样想着,面上再次恢复活力,转头催促着好友。
“有道理,不想了,走走走,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好好放松,我们赶紧出发,往边上走,这一次我一定比阿清更快那道西街酒楼的新佳酿,哈哈哈,他一定不知道今日是新品发售的日子……”
看着不过几息间便再度充满笑容的白珩轻巧的模样,镜流笑了笑,随着她的步伐,绕过某个同样喜爱酒水佳酿的家伙,走出这栋茶楼。
而此时,距离名为倏忽的丰饶令使来袭,还有一日。
……
*
……
丹枫,罗浮仙舟持明族一族之长,别号饮月君,同时也是传奇【云上五骁】的一员。
身为肩负看护罗浮仙舟建木重任的龙尊,没有什么人会比他更明白,那位名为清风的剑术奇才其身体里,究竟蕴含着多么危险的力量。
那是足以和任何一位仙舟天将所匹敌的属于丰饶令使的力量。
说实话,若非当初腾骁将军力保,清风此人来到联盟的最终选择怕是只有成为十王司幽囚狱严加看管的一员。
即便他带着绝密级别的丰饶基地情报。
不过丹枫承认,自己后来也是逐渐明了腾骁将军内心所抱何种想法。
那孩子,年龄虽小,却心思通透,对于生命的理解远超常人。
若非仪器检测,自己怕是都不会相信他竟真如表面所看那般幼小。
难道说这是行走丰饶命途令使所必备的心性吗?
丹枫不知道,毕竟自他破卵而出,到后来成为持明龙尊,掌控行云布雨之力,他都未曾真正直面过丰饶令使的力量。
只有传承记忆中的只言片语,和每几百年固定建木封印之时才能隐约感触到,那属于生命之力的浩瀚和可怕。
“清风是个好孩子,他不会滥用那份力量的,”腾骁将军的话直到现在,依旧可以从脑海中轻松回忆而出,“对于生命,他比任何人都要慎重,尊敬,我相信他。”
说着这话的腾骁,眼里是他从未见到过的自豪,甚至是骄傲。
“就这么满意你的徒弟?”丹枫听见自己这般说道,“就不怕有一天,罗浮仙舟就此栽在他……”
“他不会的,”腾骁打断了自己的话语,无比坚定地道,“他比任何人都要喜欢罗浮,喜欢仙舟,喜欢大家,所以他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腾骁将军如此笃定,甚至对此没有丝毫怀疑,可他依旧还是对丹枫如是说道:“即便真有一天,他真的违背他所有的承诺,投向寿瘟祸祖的怀抱……”
想到那般场景,腾骁将军拍了拍身后的武器,笑着对丹枫承诺:“……届时,我一定亲手,清理门户,辞去将军一职,往后余生,永囚幽府,代徒谢罪。”
丹枫:……
他沉默了很久。
是为沉重的承诺,还是为那话语中饱含的信任,亦或是那无是则非的绝决……
不管是何种,最终,他同意让清风留在罗浮仙舟,以一名普通天人的身份。
“若有一日,他当真……我不会手下留情。”丹枫对腾骁如是说道。
腾骁将军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
……
*
罗浮仙舟,某一秋,这本因是落叶飘零的凉爽季节,不过在四季如春的仙舟,很多时候,四季之间的变化在繁华的城镇并没有那么明显,甚至可以说几近于无。
家中小院内,腾骁将军靠墙站立在屋檐之下,看着院内努力练剑的清风,心中只觉一片安定。
没想到他腾骁征战数年,无儿无女,到头来,竟是收了一个徒弟,视若亲子。
阿清。
腾骁将军在心中念着,带着柔色,用眼眸看着。
勤奋、聪慧、懂事、乖巧(?),如果可以,伴随着相处时间的愈发之长,腾骁将军愈发可惜,自己为何没能早点遇见清风。
可心中愈加亲近,腾骁心中也愈发免不了担忧。
和大多数家长一样,腾骁有时候,只希望清风能够平平安安地在仙舟之上平静地生活。
可同时他也明白,这是决计不可能实现的。
一个人的未来最终会走向何方?
是未知的,是多样性的,可无论如何,未来的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阿清,无论未来如何,我只希望,你能够坚守本心,不忘当初成为云骑之时许下的承诺。
看着前方清风努力的身影,腾骁将军心中,悄悄为其送上一份无垠的祝愿。
而此刻,清风一个剑花收起长剑,似有所感,目光转向屋檐之下那高大的身影。
他看着师父,挑了挑眉,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弯了弯。
“来一场?”
腾骁见状,直了直身子,原本靠着的后背也挺拔了起来,缓步上前,他道。
“刚刚练完一套就来,你行不行啊,别等会又说我占你便宜。”
清风听闻嘴角勾笑,“少说废话,我才不会,刚刚那不过是热身运动罢了。”
腾骁不语,拎起一边架子上的武器便走进小院中央的空地。
这小子,说话很嚣张啊,看来是时候让他回忆回忆曾经被师父教导的滋味了。
院内剑起,风动,一场精彩的比试在此开始,可惜,没有观众。
……
第27章
*
仙舟工造司。
应星正在维护着自己的机巧器具。
衣衫微皱, 发丝不像往日那般整齐,眼下带着淡淡的黑印。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过于频繁的战事总是消耗着仙舟的各类资源和所有人的时间精力。
即便他心里清楚地知晓, 好好休息方才是最佳的选择, 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比如身边的熟面孔越来越少,比如机巧器具愈发增多的损毁率, 又比如……
应星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力图让自己不要陷入情绪消极的漩涡。
有的时候,过多的思绪在这紧张的局势面前反而是一件消耗自己的多余之举。
“应星?”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分明未曾看到身影,应星的心头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便微微一松。
他抬起头,看向门边, 正如他所想, 是那藤发的狐人——白珩。
“你怎么过来了, ”他抿了抿嘴角,或许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生硬, “天舶司的器具应该修复了大半, 没有什么需要特意到工造司……”
白珩摆手,“我不是为那儿而来,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她快步进门, 走到应星跟前,抬起头观察了几分他的脸色, 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每当这个时候你就不会好好休息, 说吧,这次又多久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
应星皱了皱眉, 顿了一下,预要开口回答。
“别撒谎,这个时候说假话可不是什么好选择,”白珩像是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率先道,“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至少也是这个数起步吧。”
她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
应星见状,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脸。
实际上比那个数字还要更长一些,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实话实说为好。
白珩见状,微微叹气。
“你这家伙,从小便是如此,当初在朱明仙舟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一个性子?”一边说着,白珩一边走到桌边,也是这个时候,应星方才发觉白珩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哒。”
食盒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打开盖子,里面不出意外的,是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来的路上正好路过饭馆,顺路帮你打包了份,赶紧趁热过来吃。”白珩拿出碗筷,将其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应星,“怎么,还要我过来请你?”
“不,”应星听了,顿了顿,缓步走至桌边,坐下,而后道,“只是,没什么胃口……”
白珩听闻,心下了然,可面上还是道:“没胃口也要吃,不然还没等丰饶联军过来,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看着应星略显憔悴的脸色,白珩拿起桌上的筷子塞到应星手里,“再过几日就是和联军的最后一战,在那之前,你要是再不好好休息,到时候还怎么灭杀更多的丰饶孽物……”
许是为了让应星更有胃口吃饭,白珩语气稍顿,又用玩笑似的语气开口补充道:“……不过要是实在没有胃口,刚刚来的路上我看到清风在茶馆似乎挺闲的,我可以……”
“不,为什么要让那家伙过来,”应星握着筷子的手条件反射一紧,左手扶额,不等白珩把话说完便急匆匆打断,“难道那家伙在,我的胃口就能更好几分吗?”
看着应星那立刻变得生动许多了的模样,白珩嘿嘿一笑:“那可不一定,清风那家伙总是有各种办法让你好好休息,没准他一来,你立刻就能够连吃三碗米饭……”
应星木着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握着筷子,内心稍微想象了一下某人站在自己身侧的场景。
“应星哥,吃饭呢哥,哟,吃不下?哎呀~人是铁饭是钢,怎么能够不吃饭呢?哦我知道了……”
某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一定是吃饭氛围不够,来,我这就带上我的乐器给哥现场奏上一曲……”
应星:……
嘶——!
那家伙一定做得出来!
不要,绝对不要!
这样一想,面前原本毫无食欲的饭菜顿时变得美味无比。
应星立刻往嘴里塞了几口。
嗯,好吃!
一边的白珩看着应星变化多彩的神色,表面上淡定无比,实则内心早就笑意满怀。
哈哈哈,她就知道,只要提起阿清应星肯定不会像刚刚那样有气无力。
……
人没胃口的时候只要还吃得进嘴,后来的一切似乎都能更加顺利起来。
伴随着几筷子饭菜下肚,应星的胃口也变得好上了几分,碗筷碰撞间,桌上的饭菜也逐渐减少。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美食确实能够起到抚慰心灵的作用。
伴随着空荡荡的胃逐渐被营养丰富的饭菜填充,“休息”多日的消化系统开始运作,应星可以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气力正在逐渐恢复。
一边的白珩看着眉眼间逐渐放松下来的应星,内心的担忧也微微放下。
“你慢慢吃,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你了,”她转身便要离去。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时间都很宝贵。
就在白珩一脚跨出房门之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着应星吃饭的背影补充道,“对了,帮将军带句话,‘叫应星那家伙吃完饭回去好好休息一日,别老是待在锻造室,工造司匠人那么多,缺他一人不会出什么大事’……”
狐人故作厚重的嗓音传入应星耳中,令其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着白珩。
“……顺带一提,这个提议你的师父怀炎将军也颇为赞同哦,身为工造司百冶,将军的话,你可不能阳奉阴违,吃完了自己记得回去好好休息。”白珩摊了摊手,一副“好心提醒”的样子。
近日那般繁复的战事,身为将军,怎会为了如此小事让白珩专程带话?
即便怀炎将军,是他的授艺恩师。
可那话语也不可能全是虚假,因为腾骁将军,向来也是个关心他人的将军。
按他的猜测,许是友人在会议之上提起,而后才让将军升起让其休息一日的念头吧。
至于是谁提起的……
应星眼帘微垂,对着白珩道:“有空代我谢谢饮月的关心……”
白珩嘴角勾笑:“没空,忙的很。回头,你自己和他说去。”
说完,脚下步伐一迈,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房门之外。
……
应星回过头,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觉内心此刻无比安定。
有朋友关心的感觉,确实很好。
……
*
……
波月古海,丹枫端坐在大殿之内,看着前方自己看管了千百年之久的建木封印。
建木,丰饶的神明【药师】所赐的一株巨树,罗浮仙舟存在的根基,其高万丈,枝桠数量数不胜数。
外表不同于寻常树木蜿蜒曲折,而是如通天般笔直地伸向高空。
字符在那四周飘动、闪烁,单从外表来看,和往日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并无异样。
“饮月,再过几日便是联军出击之时,”身侧,一道声音响起。
仔细一看,是一位面容严肃,姿态端庄的持明人,从衣袖纹路来看,在族内想必地位不低。
丹枫听到声音,垂眸,闭眼,似乎并不欢迎这位族人的到来。
“事到如今,我也不多说什么,仙舟联盟上下戮力同心,各族合理抵御外敌,你身为一族之长,带领持明一族一起抵御联军之举我无话可说,但是饮月……”此人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得到饮月的回复,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此话我说了很多遍,今日我依旧还要再提点一番,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牢记……”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加重,道:“……你是持明一族的龙尊,无论如何,要以持明族为先,无论何事,终归不比族群的延续来的重要…你,好自为之。”
他似乎内心也清楚,丹枫并不会回复他的话语,于是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这空旷的大殿。
……
直到那身影离去良久,丹枫这才睁开双眼,青色的眼眸重新聚焦,看向眼前高耸入云的建木。
族群……
丹枫从小到大耳边不知多少次听到的字眼,就像一块巨石,时刻压在心间;也像一柄锁链,困其四肢;可同时,又像一缕黑暗中的火光,给予他温暖……
一族之长,时刻为族群考虑,天经地义,理应如此。
丹枫心中知晓,从来如此。
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肩上所承担的责任,又何须他人提点。
看着眼前不变的建木,丹枫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心中压抑着的所有一吐而尽,心平静气。
今日,想必再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目视前方,如是想着。
……
而此时,距离名为倏忽的丰饶令使来袭,还有半日。
……
*
……
罗浮仙舟议事厅。
“将军,为何要将我调至后方。”此时的清风难得正经,对着师父发出疑问,“以我的能力,明明前线才是最能发挥效力的地方。”
而面对他的疑问,腾骁将军平淡解释:“你是第一天当云骑,不知道后方守备力量对于罗浮仙舟而言有多么重要吗?”
此话听起来确实有理,无论何阵营,后勤储备力量皆是重中之重。
试想,战士前方冲锋陷阵,以命相搏之时,后方力量失守,兵马粮草补给供应径直切断,这仗还怎么打?
更别说对手还是以顽强著称的丰饶联军。
后备失守,和宣判罗浮仙舟灭亡几乎是一样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清风依旧皱起了眉头,觉得哪里不对:“可是……”
他还想再说几句,却被腾骁将军打断。
“别可是了,身为云骑,听从命令,”将军抬起头,看向清风略显犹豫的双眸,“还是说,你觉得守备后方屈才,太过憋屈?”
清风听了,蹬了蹬双眼,赶忙否定:“我才没有那样想!”
看着他略显着急的模样,将军浑身气势顿时一松,笑了笑,安慰道:“行了,知道你不会。放心,这个决定,我自有考量,你别多想,再说……”
他视线一转,看向另一边的景元,示意道:“这不是还有景元和你一起嘛?你又不是一个人。”
景元听了,顿时配合地点了点头。
清风见状,心中本就不多的抗拒顿时消去大半。
确实,这样安排是合理的,可……
清风指尖拧了拧,还是心里始终有个疙瘩,硌得慌。
若要用言语来形容,那便是直觉作祟,总觉得这样不太好,心头发慌。
景元见了,用略显轻松的语调道:“怎么,当初在玉阙,那活化行星近在眼前都不见你这般不安,现如今不过区区几支联军队伍就让你开始慌乱起来了?”
若是平时,听的好友此话,清风早就开口反驳。
可现在,清风心头不断升起的不安之感早就占据其心中所有神思,哪还顾得上和好友贫嘴。
他张嘴,闭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斟酌着字词,想着要如何开口才能让将军同意让自己调至战场前方。
“啪。”
将军宽大的手掌轻轻拍在了清风肩头。
这一刻,心中所有的慌乱、不安,似乎都被那只手压了下来。
清风抬起头,看向师父,看向他面上温柔的笑意和那一双安定的双眼。
“阿清,”他听见师父在对自己说,“听话。”
那声音里带着无奈,带着宽慰,还带着几分为不可察的疲惫。
是了,身为将军,师父肩上所负担的比任何人都要沉重,早已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自己又怎可为了自己那几分说不出缘由的心思任性。
清风的浑身的肌肉绷了又紧,紧了又松。
随身携带的长剑,剑柄处的挂件不住微微晃动。
最后,他还是低下了头。
“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发出,可紧随其后的,便是脑袋上温暖的触感。
“师父不会有事的。”腾骁将军的手掌在自己的脑袋上抚摸着,安慰道,“对不对?”
清风不语,半晌,无声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强大、靠谱、被众人信任的云骑骁卫此刻像个被家长细声细语哄着的小孩。
一边旁观了全过程的景元眯着眼睛,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心里对着这般场景做出评价。
“果然还是个幼稚鬼。”
……
而此时,距离名为倏忽的丰饶令使来袭,还有一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景元:都已经是骁卫,还和将军撒娇,你就不觉得……
清风:不觉得,你如果想,我也可以向你撒娇~
景元:……受不起受不起。(连忙摆手)
清风:来嘛~别不好意思……元元~
景元:不是说好了不再叫这名儿!
珍惜现在还会有一丢丢不好意思的景元,后面的他将心安理得地享受,甚至反客为主。
第28章
*
说实话, 如果可以,腾骁将军绝对是仙舟之上最想多陪伴清风的人,没有之一。
细数他腾骁一生, 平叛乱, 除秘传,斩岁阳, 灭孽物……
立下的功绩数不胜数。
在任罗浮将军一职虽只有短短几十余年, 可所做之事,他自认不负罗浮, 不负联盟,皆为他本心所定,为民所做。
可若真要问他这件件功绩中, 最骄傲自得之事为何, 腾骁必然毫不犹豫地回答。
“能够收清风为徒, 那是我任职将军以来,最大的收获。”
这算什么功绩?
“怎么不算?”腾骁将军定会这般回答, “为罗浮仙舟培养了一个这么优秀的云骑骁卫, 难道不算功绩一件?”
这话听起来, 就像是为仙舟联盟的未来考虑才收清风为徒,可人人都知道, 若真只是如此, 这十几年间,清风就不会那般依赖腾骁将军, 腾骁将军也不会那样处处关心清风, 将其视为己出。
即便那家伙在云骑军内早就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优秀云骑。
他们是战场之上互相信任的战友, 是师徒,是家人, 更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
看着当初那不过自己腰般高的小孩儿一步步长大,一步步成长为现在那般模样,腾骁心中别提有多开心了。
也是难得体会到了养孩子的快乐。
虽说清风这家伙偶尔确实调皮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小麻烦”,可他心中更多的还是对他的喜爱。
如果能在多陪伴他些时日便好。
无数次,他的内心皆是这般想法。
这话说来奇怪,特别是由寿命无量的天人心中冒出,更令人难以理解。
但是他是罗浮仙舟的将军。
将军一职,一直有一个众所不周知的诅咒传闻,那就是无论是谁,只要身处将军位置,那么其寿命必定不会超过百年。
很好笑吧。身为罗浮仙舟引领者一职,竟然会有这般诅咒。
可现实偏偏就是如此。
腾骁一直对此颇为不信,认为不过是坊间谣传罢了。
想他加入云骑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揍过?什么孽物没砍过?
以他的武力值和能力,怎么地也要将这个怎么听都不靠谱的诅咒给破了去。
可现如今,在战场之上,面对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巨树和其上千千万万的头颅,腾骁心中却突然觉得,那诅咒没准还真有点来头。
“腾骁,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杀死我?”巨木之上,枝条纷飞,千万头颅一起开口,对他言语。
腾骁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面无表情。
他曾经成功杀死过他一次,而这一次,他也一样可以如从前那般,送他前往死亡的尽头,让其向逝去的万千云骑士兵们忏悔。
“用我自己。”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这一刻,他的内心无比宁静,毫无畏惧。
只是可惜,无法向阿清道声“对不起”。
毕竟他食言了,此番一战,即便是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
他想着,心中却没有什么不舍之意。
他的徒弟,比任何人都要坚强,他从来都相信。
没有什么能够击倒他,即便是自己的死亡。
……
金色的幻影在身后显现,巨刃自天搠下,直贯大地。
……
*
……
罗浮仙舟后方,曾经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丰饶孽物再次盘旋。
地上墙角各个地方皆是那飞速生长的枝桠,不住地缠绕着路过的生物。
“唰!”
又是一片飞舞的藤曼被剑刃瞬间斩下,清风握着手中长剑,额头满是汗水。
即便是他,在这高强度的战斗频率下,体力的回复也不及消耗的速度快。
好在目前为止都还在能够勉强应付的范围,可既是如此,清风的内心却不复往日平静。
“景元,”杂乱的内心让他的话下意识变得比平日多了不少,“你说这藤曼舞来舞去的,难道就不会觉得累吗?砍了又长砍了又长,这生长速度比白珩姐驾驶的星槎速度还快上几分,要是哪一天罗浮仙舟要举行速度大比拼,这玩意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参赛,我敢肯定,如果这能参加没准它就是最后的冠军……”
景元不语,略微观察四周确认了一下目前的局势。
嗯,可以确认,藤曼的生长速度不知为何,在刚刚突然变缓了不少。
他内心思量片刻,而后对着一边止不住碎碎念的好友道。
“这里有我看着,你赶紧去前方战场帮忙。”
清风听闻此话,嘴里满嘴毫无营养的话语顿时一停,而后目光带着几分讶异地看向景元。
景元看着好友那满脸意外的神色,笑了笑,“不是担心将军吗?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你这般不安,但是后方现在情况暂时安定了不少,而且应星他们和我一同看着呢,就算再出什么变故,也有足够的时间你赶回来了,所以……”
景元给了清风一个默契的眼神,“……快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什么是好兄弟!
这就是好兄弟!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言语能够形容清风此刻内心的惊喜之情。
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着手里的剑,对着景元点了点头,径直动身愈要离开此处之时。
“彭!”
巨大的声响响彻天际。
霎时间天地震颤,房屋倾倒。
即便此方洞天是为特殊的空间折叠技术所隔,依旧可以感觉到那份力量的强大。
“嗡——”
清风只觉一声嗡鸣自脑中响起,有如许久未曾连接的收音机,此刻终于接收到了信号一般。
而一边的景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瞬,差点站都站不稳,好在这动静来的快走的也快,不多时,景元便重新站稳了跟脚。
不等景元和好友讨论此番变故究竟为何,他便惊然发现,四周原本了无生息的枝桠、藤曼,甚至是刚刚打倒的丰饶孽物们又再次逐渐恢复了刚才的活力。
“阿清!”景元语气凝重,嘴里唤着好友的名字,心中明了好友这番前去前线的计划怕是再无实施的可能了。
可站在原地等了几瞬,却并不见身侧人影回复。
景元心下疑惑,目光移动,看向好友。
“阿清?”
这不看还好,一看,景元的双眼陡然瞪大,满脸愕然。
只见清风双臂垂落至于身侧,手上握着的长剑松松垮垮,看上去一碰便可从那掌心掉落地面。
发丝零落几丝落于其肩,原本鲜活的面容此刻满脸冷漠。
清风脑袋微微抬起,看向天际。
平日蓝色的眼眸此刻化为金色的海洋,像是生机在那双眼眸内孕育,枝蔓的纹路自其脖颈间飞速蔓延,如同现在四周飞速生长的枝桠。
“阿清?”景元呼唤的嗓音,愈发干涩。
清风听不到好友的呼唤,也看不到洞天内的变故,甚至感受不到现实所有发生的一切……
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又在做梦了。
在此刻,危机四伏的战场之上,罗浮仙舟的紧要关头之时。
……
*
……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清风抬眼,看向四周,只觉眼前所视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静湖,明月,银杏树。
微风,夜晚,还有一位高大无比的……人?
清风缓步向前,看着高耸如云的银杏树旁那位同样巨大的人影。
人影靠坐在树边,皮肤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温润,细细看去,手臂之上竟长着赤色的眼睛,甚至胸口处都有不少眼瞳正紧紧看着清风。
头长如鹿角般的枝桠角冠,长有六臂,身姿纤长,眉目慈悲,藤蔓缠身……
清风走至其身边,思索了一番,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人影的身份。
“啊,是药师。”响彻寰宇的名字就这样被清风随随便便地说了出来。
他顿了顿,许是觉得这个称呼太过随意,而后又改口:“……不对,叫丰饶的神明是不是更好些,显得尊重。”
丰饶之神面目含笑,不语,只是伸出手,小心将清风放置掌,靠近脸颊。
温暖的气息吐露在身侧,清风有些不习惯地伸出手臂挡了挡。
“我已经长大了,你别老是这样,”他顿了顿,又道,“这么久没见,你是不是又将力量随意给予那些人,想也是,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说实话我一直不是很赞同这样的行为,偏偏怎么说你都不听……”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给予生命的延续啊。”清风看着那满目慈悲的神明,只觉怎么看怎么傻。
寿瘟祸祖,也许吧,左右不过一个名号。
毕竟很多时候,神明的行为和思想皆不被凡人所理解。
丰饶的神明歪了歪脑袋,头上巨大的枝桠也随着晃动。
不明白,但是好像确实比上一次大了一点点,不管了,喜欢。
如果神明会诉说心中思绪,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吧。
然而清风现在可没有时间陪儿时的伙伴玩闹。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清风喃喃自语,只觉有些不解,“从前都是帮一些人延续所谓生命的时候才会见到你,可是自来到仙舟,我明明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做了……”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没有动用那份力量,也没有触碰那份力量,却依旧还会大白天的,在那紧要关头来到这里。
会是建木吗?
还是那位袭击罗浮仙舟的倏忽所导致的现状。
一个个猜测在脑中浮现,又快速被其一一排除。
终于,清风想起来了。
以前,那位姓叶的云骑即将死去的时候,自己似乎也同今日这般凭空做了这样一个梦。
那时候的自己同样也未曾使用这份力量,但是这位敏锐的神明似乎察觉到了自己不愿那位云骑就此离去的心情,所以……
神明主动来到了自己的身侧,就如现在这般。
可是,为什么?
什么事情的发生,会让丰饶的神明认为自己会想使用这份力量,犹如当初那样。
清风金色的眼眸内浮现疑惑的神思。
战场上云骑士兵们的死亡?倏忽令使未能落败的局面?亦或是……
…………
啊。
他明白了。
清风恍然,第一次无比痛恨自己敏锐的直觉和精准的推理判断能力。
在丰饶神明宽慰的抚摸下,他低下了头,只觉大脑一瞬间有些飘忽,四肢略微发冷。
原来,是师父走啦。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的受众是不是不多,感觉没什么人看= =
作者看了眼自己的大纲,又看了眼目前的码字进度,只觉完结之日遥遥无期(bushi)
难道,这本书又要像上次那样越写越长吗(目光呆滞ing)
第29章
*
距离倏忽一战过去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惨烈悲壮的现实让大多数人的意识依旧宛若梦中一般恍惚, 或者说巴不得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如果是梦,那么醒来,第二天, 身侧亲近之人便依旧还在, 抬眼望去,满目疮痍不过虚幻, 而非现实。
可现实不会改变, 就像梦境终归不会成真,无论现实如何残酷, 皆需要人们自己去面对,无可逃避。
景元坐在茶馆的角落,手里转动着一个小巧的茶杯。
看上去似乎有几分清闲, 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表象罢了。
罗浮仙舟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云骑军十不存一, 百数以上的洞天皆损伤严重,持明一族龙尊重伤, 罗浮仙舟剑首险些命丧黄泉, 【云上五骁】永远缺失一角, 罗浮将军腾骁……命陨倏忽,尸骨无存。
好在仙舟人民的坚韧似乎与生俱来, 死去的同伴的意志依然与大家同在, 损毁的洞天可以再次建立,再如何严重的伤也可以在时间的疗愈下缓慢恢复……
景元抬头望向窗外缓慢恢复的街景, 心中思索。
麻烦的是罗浮将军之位的缺失。
仙舟, 一个庞大的航行在寰宇中的组织, 没有领袖的带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平日各种事务处理皆会收到一定阻碍。
这其中牵扯甚广, 单是内部几大掌司之间的交流就很容易出问题,联盟之首——元帅华不可能永远待在罗浮仙舟处理各项事务,短期来说可以,长期以往这种代管的形式定然不行,治标不治本。
毕竟罗浮可不是虚陵。
更别提在加上仙舟和外来势力的接触,光是这般略微考虑一下景元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
更何况……
景元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时不时在心间转悠的疑惑再度浮现。
更何况,他还有好多事情没能找到机会询问清风。
他抬了抬头。
当时倏忽一战中,清风那由蓝转金的眼眸究竟是为何?那脸侧生长如同藤蔓一般的纹路又是何物?是和丰饶的神明之间有什么关联吗?他的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还有……
景元心中翻滚的思绪微微停顿,脑海中又再次浮现了那月夜之下晶莹的泪水。
他现在还在伤心吗?
景元犹豫地想着,判断着,然后发现自己得不出答案。
他不由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当你有一个大部分事情都能够走在自己前方无所畏惧无所不能的好友,有一天突然在自己面前露出了那般脆弱的模样,你一时间也会感到无所适从。
这事说起来也怪,可能所有人都没能想到吧。
他和清风自小一起长大,可他却从未见过阿清真正悲伤落泪的模样,直到那一晚,看到阿清落泪的时候,他内心才惊觉,原来阿清也会如同常人那般哭泣,那般悲伤,甚至哭得那般脆弱,那般可怜……
就像一只被狂风大雨打湿了羽毛的鸟雀。
同样的悲伤有时候可以拉近人们之间的悲伤,偶尔的脆弱可以让人们之间的心灵变得更加亲密。
可那一瞬间,景元觉得清风距离自己的距离变得遥远了许多。
也许,阿清根本就不需要自己。
那时,他的心中莫名升腾起这样的思绪。
那晚,若不是正巧自己去寻他,又不是自己正巧在屋顶之上寻找到了他,也许从始至终,自己压根就不会看到他那般脆弱的模样。
那个家伙似乎总是这样,什么人的帮助都不需要,所有内心的困难都自己一个人解决。
这并非代表他不会寻求同伴的帮助,而是意味着很多时候,特别是重大的困苦摆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总是会选择一个人解决。
景元内心苦恼,他的好友无坚不摧,就连亲人的逝去似乎也停不下他前行的步伐。
所以,也许他自己就可以跨过那道难以跨过的槛吧。
景元拿出自己的玉兆,看了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任务列表。
看来还是晚一些时日,再去找阿清问清事由为好。
他内心如是判断。
而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过往终归会被时间所埋葬,未来终将到来,化为现在的一切。
……
*
……
可逝去的一切所带来的创伤没那么容易在一些人的心中消散。
说实话,应星有很多时候都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公。
不然为什么,寰宇之内那么多的星球,偏偏就是他所在的家乡被丰饶的孽物选为了实验基地。
而实验基地内那么多人,偏偏又是他的父母被选为了血肉祭品。
若是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跟随家人一起死去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又活了下来。
这算是上天的恩赐?亦或只是运气的眷顾……
他不明白,就像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对抗中,那丰饶的孽物总是能够一次又一次的卷土重来,而他们自己,却要永远地承担失去同伴的痛苦……
应星麻木地塞了一口饭菜,只觉得嘴里像是在咀嚼一团冰冷的粘土,而非稻米蒸制的米饭。
也是,这饭菜是昨日送来的,即使是再如何高明的工造机巧,也不可能够将其味道温度保留至今。
应星拿着筷子,再次将那饭菜送入口中,面色冷淡,眼眸平静。
他想,明明都是一样的饭菜,只是失了温度罢了,吃起来竟有那么大的不同吗?
白珩的声音恍惚中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应星,你又不好好吃饭,这样可不行。”
“在这样我要召唤阿清过来和你说道几句了哦。”
“镜流上次给我带了几瓶佳酿,对她来说真是难得,你要不要一起尝尝?”
……
心中的阵痛早已感触不到,就连眼眶此刻都干涩无比,没有半分湿意。
也许是多日的劳累让身体暂时忘记了那份痛苦吧。
应星内心判断着。
忙碌的日子,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现实所带来的痛苦,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渐渐从失去父母的经历中走出,如今长大成人多年,他想,也许可以同样的办法,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重新拿起手中的工具,重新制作更多的机巧器具,然后在未来的某天,亲手为逝去的同伴报仇。
应星放下手中的碗筷,收起器皿,走至锻造台边,再次拿起锻造的工具。
“当!当!当!”
一声声金属碰撞声从台上传出。
“当!”
一下。
“应星,要相信自己,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
“当!”
两下。
“百冶大人,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了。”
“当!”
三下。
“妖弓的走狗,不自量力,无论你们胜利几次,我们依旧可以再次卷土重来!”
眼前跳跃的火炉光像是在内心逐渐燃烧起来的的火焰,耳边一声声的撞响变成了记忆中他人嘴里吐露而出的话语。
凭什么。
他问自己。
凭什么死去的会是她。
凭什么总是我们在失去。
凭什么总是我们付出了所有最后又一无所得。
凭什么是那些该死的丰饶孽物可以一次次毫发无损地再度袭来。
凭!什!么!
“当!”
敲击的巨锤此刻终于在心中化为愤怒的惊雷。
应星停下手中动作,将锤子轻轻放在一边的台面之上。
凭什么,我们不能够试一试,像丰饶那般,将死去的同伴从那死亡的彼岸拉回来?
锻造炉中的火光因为失去外来的动力,不复刚才的跃动。
炉内的温度逐渐降低,炉外的人影却停下手中的一切,平静地坐在炉边。
紫色的眼眸眼中此刻一片平静,倒映着火炉之中的火焰。
火焰跳动着,劈里啪啦,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至最后,变得如同烛火一般燃烧在炉中。
应星就这样看着,思索着。
也许,他也需要大量的时间才能走出失去同伴所带来的痛苦。
……
*
……
罗浮仙舟鳞渊境。
“饮月大人,近日修养地可还好?”龙师在身侧,面露关心,似乎真的在挂念着他的健康。
丹枫身姿挺立,对于龙师的问候,只是平淡回复。
“丹鼎司的药物效果不错,现如今早已恢复,无需担忧。”
龙师听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就像这般问候,不过形势而已,无需上心。
他只是抬起眼眸继续道,“即便如此,饮月大人也还请一定注重身体,毕竟谁也不知道,历经了倏忽一战的您,会不会再度陷入【龙狂】,而那份属于龙尊的伟力又会不会再次失控……”
“左黎大人,您逾越了。”丹枫身后,龙卫出口打断,面露不满。
很明显,他并不喜欢面前的龙师,即便他的话语中透着为族群、为龙尊考虑的关心。
左黎皱了皱眉,对自己被一个护卫打断了后续的话语感到些许不满。
可他不能多说什么,因为那位护卫并非他所能够干涉的。
直属于持明龙尊的护卫,以龙卫为名,只为饮月丹枫而行动。
即便自己心有不喜,也无济于事。
于是他也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那位无礼的护卫,而后自顾自地继续对饮月君道。
“不管如何,持明族内现如今元气大伤,若是仙舟联盟内又有人要我们做些什么多余的事情,我希望您能站在族群的角度上,多加考虑……”
又丢下几句类似的话语后,左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只余屋内平静看着窗外的丹枫,和其身后皱着眉的龙卫。
“饮月大人,我们……”龙卫停顿了一下,而后对着丹枫出声道。
丹枫抬起手,止住龙卫接下的话语,道:“一切照旧。”
龙卫颔首:“是。”
海内悠扬的水波被阳光倒映进屋内,形成温润美丽的光带。
悠悠扬扬,微微晃动。
在这之下,苍白的面容,更衬地丹枫眼角的朱红更加鲜艳。
他站在窗边,莫名地,又想起了倏忽一战中失去的族人、死去的好友,还有……
还有那有着比天空还要广阔美丽的眼眸的孩子,或者说同伴。
他还好吗?
丹枫想着,却也只是想着。
也许再过不久,就可以看到他走上其师父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带领罗浮仙舟从这阴霾之中走出,向更好的明天前进吧。
丹枫心里平静地猜测着,却只觉那样的未来再也不复从前那般令自己无比期待。
他略微抬头,脑海里又浮现了曾经自己钻研琢磨了许久的东西。
化龙妙法。
持明族秘传,以我族之血,我祖之魂,可造就另一个龙尊。
……
他眼帘微垂,纤长的睫毛遮住了青色的眼眸,也遮住了其中所有的神思情绪。
……
*
……
清风此刻在何处?
他在将军府,看着曾经师父坐着的位置,以及……
以及位置前方桌上如山一般的文书。
“玄羽,”他开口,对文书山边的策士长道,“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上一章的评论,好多人!
呜呜呜原来大家都要在追,作者好感动QAQ
我将把大家的所有评论都一一截图小心保存!写不动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大家真的都是天使!(超级大声.jpg)
小剧场:
景元:阿清总是那么坚强,好像不是很需要我的陪伴……
应星:走不出同伴死去的痛苦。
丹枫:也很伤心,但是又没有伤心到悲痛欲绝。
清风:看似坚强实际上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并有了一些危险的想法但是还没有付诸行动。
镜流:心智最坚定的一个,虽难过,但是也并非不可接受(不愧是活了几千年的仙舟剑首)
第30章
*
也许是为了桌上那大量的文书而来, 又或者是为了罗浮仙舟现如今有些混乱的局势而来。
清风内心猜测颇多,可无论哪一种,说实话, 他都没有什么兴趣。
距离师父的离去有段时日了, 可是他依旧觉得内心疲惫不已。
也许现在就算是罗浮仙舟上下所有人原地变身成为跳跃舞蹈的猴子他的内心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吧。
清风甚至破罐子破摔地在心里给自己讲了一个冷笑话。
即便这听起来并不好笑。
“阿清,传元帅口谕, ”玄羽看着眼前不复往日活力的云骑骁卫, 内心有些心疼,可依旧还是认真传达着重要的信息, “现任命你为罗浮仙舟代理将军,拥有罗浮仙舟最高决策权、行政主导权,管理罗浮六司重大政务以及其他各项事务……”
这是无疑是一项巨大的权力, 也是一件说出去会让罗浮上下所有人皆为之震动的事情。
清风才多大?他加入云骑才多久?
若有心人能够仔细盘算便会发现,
清风, 一个年龄还不到两百岁的天人,加入罗浮云骑不过短短几十年, 甚至云骑骁卫的职位在其屁股下面待着的时间都还不到十年。
可如今, 竟然能够被元帅委以重任, 成为罗浮仙舟拥有最高决策权的“代理将军”。
欸,也许有人要问了。
不过就是代理将军吗?又不是真正的将军, 等罗浮仙舟近日危难一解, 倒时候这将军的位置他清风还能不能继续坐着还不一定呢。
拜托,表面上说不过是“代理将军”一职, 可谁不知道那“代理”两字不过就是个空头名号?
决策权、行政主导权、六司重大政务管理权……
这么大的权力放在手头了你和我说只是个代理将军?谁信!
没准这“代理”二字都是为了大众脆弱的内心考虑而特意加上去的呢。
今天还是“代理将军”, 再过个几年可不就是“罗浮将军”了?
然而面对这拥有滔天权力和众人敬仰的位置, 其本人似乎却对此兴致缺缺。
清风耷拉着脸,对策士长玄羽道:“为什么是我?”
玄羽看着阿清这样没精打采的样子, 有心安慰,却也不知从何而起。
“也许,是元帅信任你,”她思考了一会儿,得出这样一样听上去就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毕竟,罗浮仙舟上下,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了……”
“呵,”这样的回答却只得到了清风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声,“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
他重复着玄羽的这番话语,挺立的身姿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下。
“我应该是最没资格的一个才是……”
可这句话实在太过轻微,轻微到连空气的震动似乎都未曾触发。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玄羽疑惑地稍微凑近了些,试图听清这句含糊的话语。
“没什么。”清风收起眼底所有的情绪,站直了身体。
他看向玄羽,身姿依旧挺拔,目光依旧锐利,面色依旧平稳冷静。
看见清风这般似乎重新振作起来了的模样,玄羽内心悄悄松了一口气,而后看向他。
“所以,你的回答是……”她面上平淡,实则内心带着几分忐忑。
“当然是接受,”阿清肯定的话语让玄羽的面色再次放松了几分,“罗浮是师父和我的家,我怎可能忍心看着它自取灭亡呢……”
毕竟有时候,比起看得见的外来的敌人,还是来自内部的敌人更加恐怖些。
“吃里爬外,只顾己身利益的家伙,就应该全部被押送幽府*,听候判官审判。”清风说出这话的时候,冷漠的面容和眼里蕴含的凶光让玄羽忍不住侧目,内心不由向那些手脚不干净、嘴巴不老实的家伙表示了短暂的同情。
倏忽一战过后,不齐心重建家园,而是将心力放在了争权夺势之上,也难怪阿清会这般生气。
好在今日过后,这般现象应该会逐渐减少吧。
玄羽内心如是想道,只觉又找到了些许战前所过的那般日子。
只不过区别是从前她辅佐腾骁将军,现如今辅佐清风代理将军。
或许在未来的哪一天,便是辅佐清风将军了吧。
她这样想着,而后在未来的某一天看着自己内心认定的“清风将军”向另一人底下头颅,以示效忠的时候,闭上了双眼。
当然,未来的事情,现在的玄羽大人自然无法预见。
现在的她,打起所有精神,只想着为阿清,为罗浮,献上自己微薄的一份力量。
……
*
……
然而在清风着手整顿、重建罗浮仙舟的一切之前,还有一件大事需要处理。
倏忽的血肉。
倏忽,丰饶令使,其血肉带有丰饶之力,性质异常活跃,极度危险。
经联盟内部各方讨论,最后决定由罗浮持明族龙尊饮月君为主力,将倏忽血肉带至鳞渊境深处,以不朽龙族之力将其封印。
又因令倏忽血肉成眠安定的机巧器具由工造司百冶所制,所以百冶应星需在护送队伍中一同前往。
倏忽血肉事关重大,于是,护送的队伍中,罗浮仙舟剑首镜流,也在护送行列,以确保倏忽血肉封印的万无一失。
按理说【云上五骁】其三人皆在护送之列,倏忽血肉封印一事应该是无比顺利的行程。
仙舟联盟几大天将是这样认为的,罗浮上下所有的云骑士兵是这样认为的,持明一族所有持明族人是这样认为的。
景元是这样认为的,清风,也是这样认为的……
“镜流、应星、丹枫……大家都在,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清风对着好友摆了摆手,拒绝了其一同前往的提议,而后又立刻脸色一边,话锋一转,“所以,好兄弟,这堆文书就拜托你和玄羽了!我真的真的搞不定!!”
清风一脸正色,眼中带着三分期待三分祈求还有着四分可怜面对着景元抽搐的嘴角。
而策士长玄羽,已经目光呆滞完全麻木地看着面前的文山文海,手上的动作完完全全就是机械式的重复行为,那样子,和工造司刚刚制造出来没有通过行为测试的机巧堰偶有的一拼。
景元满心复杂,觉得自己的好朋友在说屁话,可是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毕竟那家伙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文书工作的存在。
等会,只是不喜欢!不喜欢不代表不擅长,真要做那家伙明明可以做的比谁都好。
可别忘了从前仙舟战事,大部分有效的军事情报可都是那家伙寻找筛选而来的。
要从复杂的局势和成百上千条情报中寻找出对仙舟而言最有利有效的情报,那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搞不定”什么的,果然只是那家伙所偷懒的借口罢了!
俗话说得好,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一次又一次,何其多!
更何况这明明就是他身为代理将军应做的,所以果然还是……
想明白了的景元抬起头,正要对着清风说上几句,却发现面前早就人影空空,唯余一堆文书在视野里堆砌。
景元:……
算他跑得快!
玄羽:持续呆滞.jpg
……
*
……
护送倏忽血肉的队伍之中。
镜流看向眼前之人,面带狐疑:“我记得此次护送的队伍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清风正色,一脸严肃,“临时决定和大家一起护送,毕竟倏忽血肉,关系甚大,我不放心。”
一旁,听闻阿清此言的云骑护卫们内心顿时一整感叹。
“不亏是前任将军之徒,考虑周到,心系罗浮,事务如此繁忙的情况下依旧坚持亲力亲为,令人安心。”
然而,对清风本人再熟悉不过的镜流却觉得这并非事实真相。
临时决定护送?
站在镜流的角度来看,此次护送队伍的规格拿来攻下一支装备齐全的丰饶联军都不在话下,更何况这次护送,实际上还是带着几分“走程序”的意味。
毕竟将倏忽的血肉从罗浮仙舟的这头护送到那头,还是【云上五骁】其三位成员的存在之下,镜流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意外”能让此次任务失败。
也许是想再多几分保障吧。
镜流看了一眼身姿挺拔的阿清,并未多问。
见镜流放下思索的姿态,清风知道这是不多追问的意思了,于是对其轻轻一笑。
看来,镜流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那些痛苦的过往并非完全无法放下。
清风看着那清冷的背影,心下带上几分赞赏。
真好,他心里想着,只觉自己果然还差得远。
这就是罗浮剑首的心境吗?也许等那一天自己真正到达了那般境界,自己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剑首吧。
心下思绪一闪而过,清风又将视线转至更前方。
丹枫看上去倒是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无需担忧,可是……
清风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直觉哪里不对。
半晌,他带着几分犹豫地看向另外一人。
应星,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白发的匠人挺立着身板,双手抱臂,目光肃然,乍一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可细心的清风却注意到,其眼下的青黑,发尾的凌乱,衣角的褶皱,以及那看上去平静,实则压抑的紫眸……
清风,曾是最优秀的情报收集员,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和直觉。
现在,这份能力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也许这一次的护送,并非如所有人想象的那般顺利。
清风抿了抿唇,内心只觉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
*幽府:仙舟律法管理机构,某些时候,甚至拥有与将军近乎同等的执法权和裁决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