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知晓对方心中的感情竟与自己一样,都是一件令人惊喜的事宜。
景元抱着些许忐忑的心情,将目光放在了好友那蓝色的双眼中后……
瞬间面无表情,心情无比平静。
“十王司的文书竟然也和将军府一样多,甚至犹有过之啊!景元……”清风满脸悲愤,一副自己也辛苦多日疲惫不堪的样子,让景元觉得刚才内心所有的什么忐忑,什么惊喜都是多余的。
“我也好想你……要不然你也和我一起过来十王司干吧,咱不当将军了,左右都是辛苦,不如找一个没那么辛苦的…咱们二人一起干同一个活效率肯定更高也不会更辛苦不是…”清风握着景元的手,面露真诚,十分认真提议道。
景元:……
缓缓将头转了回来,看向自家的天花板,悠悠叹了一口气。
“大晚上的,别做白日梦了。”
听到这般全然否定的评价,清风点了点头,竟然也表示了赞同。
“也是,大晚上的做白日梦可不会实现,回头还是白天做更现实一点……”
说着,轻车熟路地将身上的轻甲、外袍随意脱下往旁边椅子上一丢,而后推了推景元的肩膀。
“进去进去,分我点位置。”
景元熟练地挪动了身体,将床分出了一半位置给自己的好友。
身为一起长大的好友,偶尔不刚好的时候他们总是一同休憩,很多时候外出任务都是互相依靠着睡,如今不过睡在同一张床上罢了,也是常有的事。
“怎么,今日十王司事务处理完了?”景元看着清风放松躺下的模样,嘴上调侃。
清风躺在许久未曾光临的床,身体略微放松,侧头看向景元,回答:“没呢,只是……有点累。”
景元听闻,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而后侧身,金色的眼眸就这样看着好友,久久不语。
“景元,累吗?”清风同样侧过身来,面向景元,问道,旋即却又立刻自己回复道,“肯定很累吧。”
毕竟,目前罗浮之上,他或许是最有资格与景元感同身受的人了。
即便现在调任十王司,身心上的疲惫也未曾减少半分……
他伸出手,将其轻轻搭在景元放在枕头旁的掌心之上。
景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看着清风眼下的青黑和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在他眼里肯定也是这副模样。
一时间,二人内心短暂压抑住的属于白日的各种事情涌上心间。
“将军,此番行为万万不可,这不合规矩。”
“判官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根本就不知道那药丸会致人陷入幻觉……”
“这般决定,不若我们还是在考虑考虑吧。”
“说白了,你不过一个代理将军,有什么资格做这些决定……”
“……就这样被元帅调到十王司,你就不会心有不甘?”
“阿清,不要阻止我,应星那边,由我负责。”
“景元,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无可避免。”
……
同僚的,友人的,敌人的,同伴的……
夜晚放大了人内心的脆弱,也放大了白日压抑在心间的焦虑。
“没事的,景元……”
耳边又传来好友熟悉的安慰,景元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将好友放在掌心之上的手紧紧握住,不留丝毫缝隙。
“没事的,景元。”清风的话语轻轻的,像微风一样拂过耳侧,“还有我在呢,没事的……”
声音音量随着清风的话语逐步降低,最后化为某人绵长的呼吸声……
竟是说着说着,就这样睡着了。
景元看着清风即便熟睡也握着自己左手的手掌,金色的眼眸深处柔色更甚。
他看着他,只觉近日心中难以平复的所有神思都在这一刻恢复了从前的平静和安稳。
就像多年前,两人尚且幼年之时,玩乐了一天之后躺在同一张床上,兴奋地诉说着白日发生的各种趣事,抒发着内心满溢而出的欢快与欣喜……
如今长大了,他们依旧在同一张床上抵足而眠……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曾经嘴里诉说的童年趣事,变成了无聊的公务吧。
大抵又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
“嗯,没事。”
景元无声地笑了笑,闭上双眼。
深夜漫漫,将所有的纷扰与思绪藏了起来。
这是景元和清风多日以来,休息地最好的一晚。
……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怎么写都不满意,被我删了,让我再打磨打磨。
第37章
*
清晨, 微光从窗外透过,落在床沿,洒在脸侧。
清风睁开朦胧的双眼, 浑身舒爽, 精神更像是刚从一场完美的SPA中结束一般,前所未有的舒适。
他睁着眼睛, 听着耳边温润的呼吸声, 看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天花板。
啊,是景元的床, 景元的家,还有……景元的呼吸声。
他微微侧过连,看着好友熟睡的侧脸, 这一看, 几分钟的时间又过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
莫名, 他内心如是感慨。
师父,似乎很久没有再梦里和自己对话了?
脑海中冒出这样的念头, 而后又被自己心中这样的念头, 面上微微一愣。
倏忽战争, 那是他很久一段时间都未曾抹去的噩梦,直至自己成为代理将军之后, 那梦魇在梦中存在的时间便愈发长久, 愈发难以忘记……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时每刻不在心中回忆着从前和师父之间的各种记忆, 就像自我忏悔一般, 又像自我惩罚一般……
唯一的家人死去, 活下来的我有什么资格开心地向前走呢?
有段时间,他甚至这样想着。即便他知道, 这是错误的……
若是师父能够回来就好了。
然而饮月和应星的事情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样做,即便师父回来了,那也不会是师父了吧,就算是师父,他肯定会破口大骂,没准一气之下还会将我逐出师门……
在认真些,自己拎起武器清理门户也说不准呢。
清风看着景元的侧脸,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视线扫过景元的眉毛,景元的鼻尖,景元平静的嘴角,景元眼角之下的一点泪痣,景元的发丝……
半晌,他轻轻地,抬起手,捞起了景元脸侧的一捋长发。
指间动作又轻又珍视,就像冬日里接住一朵飘落半空的雪花一般。
发丝落在手指间隙会是怎么样的触感呢?
景元的发丝和自己的不同,带着些卷曲。
微卷的发尾在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空隙翘起,有几丝甚至像刚刚长出的藤蔓一般卷住指骨,稍微一动,便可以感触到发丝在手指之上摩挲带来的痒意……
“我也想你。”
昨晚吐露而出的话语远比表面上所深重的多,景元思念他的同时,他的心里未尝没有几分思念依赖的感情呢。
自小一起陪伴长大的情谊远比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很想很想。
不仅仅是思念着人,更是思念过往在一起所创造的美好回忆。
清风指尖轻微揉了揉那发丝,心中的一切起伏都在那些微冰凉的触感中渐渐平复。
头发的温度不如皮肤那般能够给予人温暖,但是不知为何,那卷曲却让清风指尖,面颊,乃至内心,都如同泡入一眼温泉那般舒适、安心。
清风小心地,将脑袋往景元身侧又蹭了蹭,闭上了眼睛,复又睡了过去。
……
后来,上午起床梳洗的景元疑惑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
景元:为何今天的头发打结处那么多?
……
*
……
正所谓再大的风浪终有平息之时,再混乱的局面也终有重归秩序之日。
罗浮仙舟自倏忽一战后因各种原因所带来的混乱,在联盟、六司以及景元将军的努力下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嗯,又或许还是有着部分的问题所在?
“再过几日,联盟正式调令一下,那景元的将军之位,怕是再无改变的余地了。”这道声音语气中带着些许沉重,不难听出,似乎是一位不愿景元正式成为将军的反对者。
“不急,”另一道声音听起来就沉稳的多,听起来便带着几分运筹帷幄、胸有成竹,“我们不是还有最后的备选方案吗?”
“你的意思是?”最开始出声的反对者A做回忆状,“那位早已被调任至幽府的……”
“不错,”反对者B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这段时间以来,我经常与那位有所交流,不难看出,那位对景元早已心有不满,乃至到了一种无可挽回的余地,对于景元成为将军一事,更是心中颇为排斥……”
“光是这样,就可以让景元当不上将军了吗?”反对者B不解,“只是排斥而已,我们也排斥景元成为将军,也不见景元自己从将军的位置上走下来啊……嘶!你打我干什么?!”
反对者A收起右手,丢了一个“无可救药”的眼神给反对者B。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却还是耐着心思问道。
“如果想要景元当不上将军,以他现在在罗浮仙舟的声望,我们要如何用最小的成本达成目的?”
反对者B毫不犹豫回答:“刺杀。”
“我们是没试过吗!成功了吗?”反对者A无语反问。
“呃,没有……”
“刺杀,暗中阻挠政策推行,挑拨离间……能用的方法我们都试过了,可不但没能将那小子从将军的位置上拽下来,反倒让他做地越来越稳,只能说那小子真不愧是曾经【云上五骁】的一员,有几分手段。”反对者A说着,话语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所以,这一切和我们刚刚提到的那位幽府的大人有什么关系吗?”反对者B不解问道。
“呵呵,”反对者A嘴角露出一个略显神秘的笑容,“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蚌在水里待久了,我们怎么的也得为他请来一个鹬,自己才能成为那得利的渔翁不是?”
反对者B似懂非懂。
反对者A看着合作者那依旧带着些许困惑的表情,也不想过多解释,只是似是自语一般道。
“别看景元现在在罗浮民间声望颇高,幽府的那位,即便是如今,在六司之内的支持者相较于景元,只会多不会少,到时候……且看着吧。”
反对者A的眼里闪烁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鹬蚌相争之时所带来的水花。
……
*
……
此时,清风将手中不知道第几封无聊信件团成团,抬手,甩腕。
“biu——”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呈现在空中,落在不远处的垃圾桶内。
看着远处的垃圾桶,清风缓慢开口。
“寒鸦,后天罗浮议事厅内是不是有一个六司议事会啊?”
一边,正看着案件供词的寒鸦听了,抬起了头。
“是的,”她回复道,“不过,那种会议,幽府一般很少参加,毕竟,内容大多是有关仙舟六部基本运行相关的碰头会,和幽府的工作范围实在没有什么重合的地方,即便有,占比也很少,所以……”
寒鸦说着,言语微微一顿,“清风今日提起,是想参加这个会议吗?”
而清风接下来的话语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是的,”清风用坚定的语气回答道,“此次会议,就由我来代表幽府参加吧。”
他说着,语气中有带上了些许嘲讽:“幽府待久了,偶尔也得和活人打打交道,不然,没准有的人真就以为我死了呢。”
听起来,和一个正在检查武器状态,准备上战场大杀四方的云骑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寒鸦见状,顿了顿,回忆了一下近来从某些罪犯脑中所梦见的某些有意思的记忆,而后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放在了手上的案件供词。
注意力完全放在供词之前,内心为某些人暗暗祈祷。
“希望清风大人手下留情,再怎么说,幽府办案,还是需要合法合规为好。”
……
*
……
几日后,六司会议之上。
六司之长齐聚议事厅,太卜司太卜、天舶司司舵、丹鼎司司鼎、工造司司砧、地衡司司衡,依旧六御之首,云骑军将军——景元。
同时还有其余几位于仙舟管理体系上较为重要的人一同出席此次会议。
事实上,会议上所需要强调的事并不算多,和前段时间向比,也不算是什么紧急的事情,然而,在一些人眼中,这些都不是此次会议的重点所在。
“……最后,大家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此次会议就到此结束吧。”会议座首,景元面对众人如是说到。
嘴上如此,视线却不着痕迹地从场上某些人身上一扫而过。
他在等待着什么,而他确实也等到了。
“景元大人且慢,”一道声音适时传出,“在下还有一疑问未曾得到解答。”
“原是太卜司的卜官玉明先生,”景元看向太卜司太卜身后一人,礼貌回应,“有何疑问,请讲。”
被称为玉明的卜官全然不顾身侧太卜大人疑惑的视线,只是正色道。
“景元将军近段时间以来身为代理将军,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无疑皆有利于罗浮,为罗浮上下尽心尽力,所行所为皆是为罗浮未来而做,为罗浮未来而忧……此番作为我玉明内心实在是佩服不已……”
恭谨的话语无论如何,听起来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然景元的内心同时也清楚,现在的好听话,不过是为后来的一切做铺垫罢了。
果不其然,紧随其后,便是转折。
“……然而,即便景元大人这般为罗浮努力,在下有些话,也是必须要在这里说出来的。”说到这里,玉明适时地顿了顿嘴里的话语。
景元心中明了:“玉明先生但说无妨,景元,也并非那种心胸狭隘之人。”
玉明面上状似松了一口气,而后抱拳向景元行了一礼后道:“既然将军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开门见山直接点……”
只见他浅浅吸了一口气,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问道:“景元大人打算何时从那将军的座位走下,将其交予真正适合它的人选呢?”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身侧的太卜大人径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抢先对着玉明怒斥道,“景元将军是元帅大人钦定的下一任罗浮将军,除了他,没有谁比他更合适!玉明,你如此口出狂言,是近日占卜测算的次数太多脑子不太清醒了吧。”
说着,太卜大人大手一挥,高声道:“丹鼎司医士可在?这边有一位卜算过度陷入幻觉的卜者,速速采取措施进行施救!”
玉明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抬起手阻止了一边想要上前来做基本检查的医士:“不,太卜大人,我可以肯定,我现在十分清醒,并且我最近的卜算记录一切正常,不可能存在陷入幻症的可能。”
太卜大人看着玉明,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挣扎,那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他,又像是第一天才看清了他。
玉明对此没有半分反应,他只是迈了几步,将自己的身影重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包括景元。
“景元大人,”他再一次高声问道,“请问您打算何时将将军之位交还给真正适合它的人选呢?”
第38章
*
景元听闻此言, 也并未生气,只是和往常一般,带着他那副温润有礼的笑容, 对着玉明道。
“我有些不明白, 不知玉明先生所言的那位真正合适的人,是指……”
他适时在此处停顿了稍许, 面上也流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仿佛真的不明白玉明口中所言究竟为何。
玉明见状,笑了笑, 而后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回答道:“自然应该是腾骁将军的关门弟子,现今幽府内赫赫有名的判官大人——清风。”
此名一出,现场虽然面上依旧安静, 可私底下, 众人眉眼间无声的交流却是精彩万分。
这个人眼睛眨了眨,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景元当初突然被任命为将军这事果然有内情。”
那个人眉头皱了皱, “将军还未发话,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
“欸,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你别污蔑人啊。再说了, 这还不是正式的将军呢……”
“代理将军也是将军,不得无礼, 再说了, 元帅的命令, 我们无需揣测,照办便好。”
“那你怎么解释玉明刚刚向景元发出的疑问?”
“……”
…………
另一旁, 一个人指尖在自己的手臂上微不可察地敲了敲。
“情况有变,这是两方势力终于要在明面上交锋了吗,你怎么看。”
另一人手指在发尾上绕啊绕。
“或许当初元帅的调令确实有内情,不过说实话,不管是看在曾经腾骁将军的面子上,还是清风大人的能力上,要我选择,我更愿意站在清风大人那一边……”
“不,我觉得景元大人身为将军方才是最佳之选,我相信元帅的判断……”
……
中立者有之,站队者有之,犹豫不决者亦然有之。
“怎么办?”
“再看看情况,先不动。”
此刻,若是能将场内所有人内心所思所想列出成具体的数据,便可惊人地发现,场内竟然有将近一半的人选皆是认为清风接任将军是个稳妥的选择,而剩下的六成人选,一半认为景元的能力已经足够胜任将军一位,可以带领罗浮航行星海,另一半,则站立中间,按兵不动……
这样一看,隐隐约约,清风的支持者居然比景元还要胜上一筹。
即便他退离将军之位已有一段不小的时日,即便,他并非真正带领罗浮走出内战之乱的领袖。
可众人想归想,面上大多数依旧不动声色,内心想法不露分毫。
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罗浮仙舟的高层会议,虽不敢说人人皆是心思深沉难以看透之人,可若是连这最基本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技能都没有,那这会议,也不过是个惹人发笑的草台子罢了。
……
安静的现场,众人私下快速交流过后,注意力再次放在了四目相对的那二人身上。
面对玉明这直来直往的话语,景元会是何种反应呢?
景元听了,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更没有收回脸上那淡淡的笑容。
他面色不变,金色的眼眸直视玉明双目,用那听不出半分情绪变化的语调淡淡道。
“如果清风本人愿意的话,我当然不介意将这个位置给他。”
玉明听了皱了皱眉头,内心有些淡淡的疑惑。
“什么意思?”
他问道,似乎不解景元此话是为何意。
这下景元脸上表情终于有所变化,只不过不是如同一些人内心所想的那般难看之色,而是带着淡淡的无奈,似叹息般道。
“我的意思是,清风本人,愿不愿意当这个将军,你是否有问过他的意见呢?”
听闻景元此言,玉明仿佛遭受巨大的侮辱一般,脸色大变,同时高声呵斥道。
“景元,你什么意思!”
他右手一甩,好似这样就否决景元那一句话蕴含的所有讯息。
“清风大人怎么可能不愿意当罗浮的将军,他是腾骁将军唯一的弟子,是罗浮云骑最重要的先锋骁卫,是众位将士心中最信任的战友,也是六司内大部分人都认同的伙伴……”
玉明的话语就像浪潮,拍打着现场所有人的内心,唤醒了部分人心中对于清风此人曾经的印象,或者说记忆。
“是了,听他这样一说,清风确实才应该是罗浮仙舟最佳的将军之选啊。”
“嗯,从前只有有他参与的战斗,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皆为胜利。”
“甚至他的部队从来都是伤亡率最小,魔阴身发作率最低的队伍。”
“清风大人为人热情,做事高效认真,对待下属也如对待家人一般亲切,刚刚我怎么没想起这些呢!”
“果然,还是让清风大人担任罗浮将军才是最佳之选。”
……
而那边,玉明高声的话语也来到了尾声,只听他直指景元,目光如剑般锐利,就像一位锋芒毕露的云骑,手握利刃,面露凶光。
“……这样的清风大人,如今竟被你以这般言语揣测、侮辱……”他声音中似乎都开始隐约带着颤抖,怒声道,“景元,我最后再问一遍,你打算何时将将军之位交还给清风大人!”
看到玉明这般姿态,同时也注意到场内部分人眼中逐渐发生变化的神色,景元不语,只是又一次微微叹息。
他看着玉明看着场内的大家,目光掠过眼含赞同之人,掠过面不改色自始自种未曾表态之人,掠过面露担忧关心之人,掠过怒视玉明之人……
最后,他的目光放在了厅内一处无人注意的阴暗角落。
他看着那个角落,在众人的目光中久久不语。
半晌,在一些人面露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阴暗的角落之时,他方才开口道。
“这个问题,不若还是交由另一位当事人来回答?”
另一位当事人?
一些人的脑子停滞了一瞬,而后又快速反应过来。
另一位当事人!
明白这其中之意的玉明当即便将目光放在了那怎么看都没有什么寻常处的角落。
会在那里吗?那名为清风的传奇之人,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罗浮将军之选……
这一刻,竟没有人认为景元的话语是错误的。
毕竟大部分人都知道,景元和清风从小便是关系亲密的挚友。
其亲密的程度,以至于能够轻而易举找寻出行踪神出鬼没的清风这一事,变成了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景元此前从未判断错误,无论是在有旁人之时,亦或者是只有他一人之刻。
可这一次,在这全场肃然,众目睽睽之下,清风的声音却在另外一侧,在景元从未想过的地方响起。
“可以。”那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可同时,不知为何,又那么的陌生。
景元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和众人一同,将目光放在了那地衡司司衡——春雷的身后。
乌黑的长发,碧蓝的眼眸,腰间一成不变挂着黑雀的长剑,还有那张永远意气风发的面容……
是清风。
只见他右手虚虚搭在剑柄之上,脸上挂着轻松写意的笑容,道。
“就让我来回答,这将军之位到底由谁来担任……”
……
*
……
清风拖长了尾音,迈着步伐,一步一步向景元的方向走去。
与在场所有人那或呆愣,或惊讶的反应不同,玉明的内心满是欣喜。
“清风大人!”他向清风的方向快步走了几步,可很快又停在原地,闭紧嘴巴。
清风大人此番前来定然是为之前景元所作的所有事情做一个了断,不可多言,不可多语,清风大人自然可以顺利解决!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双目直直看着清风,就这样,一步一步迈至景元前方,而后对着景元行了一礼。
嗯,行了一礼。
行一礼。
行礼。
礼。
……
嗯?????
玉明面色一片空白,瞳孔因为剧烈的震惊不住颤抖。
为何?清风大人要向那景元行礼?哦对了,一定是因为现在明面上景元还只是代理将军,所以为了罗浮仙舟的外在形象所以……
“将军,之前您叫我暗中调查的案件已经有所结果,这是事件的全部经历所撰写的情况报告,请您过目。”清风双手向前,对着景元举起一卷卷轴。
那姿态,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尊重有多尊重。
玉明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清风那般臣服的姿态,要说他想当罗浮的将军?
……
若他真想当那罗浮的将军,何至于到了现在这般时刻依旧还要那样面对景元?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罗浮的将军,清风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要担任。
原因、猜测或许可以有很多,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足矣让所有原因变得如泡沫一般虚幻,一触即破,无人在意。
待得景元面色平淡地,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姿态接过清风手里的卷轴之后,众人内心再次震动,一边玉明的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这般面不改色的淡然,再联想清风从前还是云骑骁卫时期所负责的工作,有人不禁若有所思。
这二人,或许从来就没有传闻中的决裂一说。
清风,也许早就拜倒在了景元的甲胄之下,任其差遣!
不论周遭投来视线所含为何,清风依旧面不改色,在景元顺利拿走手中卷轴后再次开口以在场所有人都能够清楚听到的音量继续道。
“将军,元帅的调令您打算什么时候公之于众?您老是说这并非什么重要之事,但依属下之见,还是早日同大家说明为好。”
景元一脸平淡之色,看似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实则内心早已哭笑不得。
他看着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一板一眼地向自己行礼,递上卷轴,毕恭毕敬言语间尽是那文绉绉的陈词滥调……
若非定力强大,他怕是早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笑出声来了。
任谁在看到自己一同长大整天没个正形的好友突然这般严肃认真,甚至一副十分尊重自己的姿态都会觉得新奇吧。
景元也不例外,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拿留影机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当作无聊之事的解闷之趣。
可是现在的一切都容不得他这般动作。
于是他只得内心失望地叹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在眼下的一切。
抬起头,便看到好友刚刚结束那段严肃不已一听就十分官方认真的话语,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清风快速眨眼:“怎么样,兄弟我靠谱不!”
清风快速挪了挪嘴巴:“如此帅气的出场方式,惊喜吧。”
清风眉头跳上跳下:“麻溜的赶紧说台词儿!搞定完所有事情我要回去休息!”
从头到尾目睹一切好友表情变化并且看懂了所有隐含意思的景元:……
不行了,好想笑,忍住。
面对好友严肃认真的话语,景元并未立刻回复,而是快速稳了稳心神,手握卷轴,回答道:“不急,这件事,我正打算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看着清风从另一处位置出现,景元内心一跳,竟是自己都担忧了一瞬好友接下来的动作和言语。
好在接下来的一切都证明那份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自己竟然会有那般担忧,即便只是一瞬,可景元内心依旧对此感到意外。
或许,和清风站在对立面,是自己最不愿看到、也最不想面对的噩梦吧。
景元内心如是判断。
第39章
*
元帅的调令, 是无可变更的命令,也是一纸权威颇重的决定。
一般来说,若非有什么特殊情况, 亦或者说调令的内容涉及什么需要保密的决策, 除此之外,元帅的调令都是要向六司原文传达, 以免造成仙舟未来系统管理上的失调。
是以, 景元和清风的这般对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场内众人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什么叫“元帅的调令您打算什么时候公之于众?”
什么又是“我正打算说。”
如果大家没有记错的话,若非玉明先生出言提出疑问, 今天的会议应该早就圆满结束了才是,也就是说没有什么所谓的“正打算说”,“正打算传达”将军调令的议程啊……
当然, 面上大家的表情虽然大都是这个意思, 但是联想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一些脑子灵活的稍微一转,倒是对那调令的内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说实话, 今日本不想将此调令展示在大家面前的, 毕竟今日的会议实在冗长难耐, 耗人心神,是以原定计划是将调令放到下一次的六司会议进行转达的……”景元语气平淡, 仿佛那调令的内容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不过今日之事, 加之清风判官的提议,我想还是趁此机会将此事趁早告知大家为好, 以免造成误会。”
景元说着, 一边的清风也随之转身, 面向众人,颇为默契地从怀中掏出纸页, 展开,并将内容面向众人。
那纸页并不算大,上面的文字也并非什么冗长难以阅读的字句,现场诸位也都不是什么患有眼疾之人,是以,不过一扫,调令之上的内容便在印入了众人眼中,落在了众人心里。
“……现,经天将会议以及元帅本人商议,决定将景元正式任命为罗浮仙舟云骑军之首……仙舟翾翔,云骑常胜,身为罗浮将军,日后请务必恪尽职守……”
……
元帅的私印,以及特殊的纸页,特殊的笔墨和书写字体,还有结尾那代表元帅府的组织圆印……
种种迹象表明,这确确实实就是元帅的调令,如此一来,其上内容也却为实际,做不得假。
会议上,众人看着清风手中举着的调令,耳边听着清风清朗念着调令的内容,沉默了半晌。
而后,还是现场原本就支持景元担任罗浮将军的三成人选率先向首座前方站立的景元行了一礼。
“愿追随景元将军。”
而原本更愿意追随清风担任罗浮仙舟的四成人选看了看站在景元身侧毕恭毕敬的清风,也紧随前任的脚步对着景元行了一礼。
“愿追随景元将军。”
能怎么办呢?自己支持追随的人选早已倒戈,身为支持者,自然只能紧随其后,跟!
最后,剩余的代表中立的三成人选看着无从造假,怎么看都真的元帅调令,又看了眼行礼的另外七成同僚。
……
“愿追随景元将军。”
……
景元看着眼前的向着自己低头行礼的众人,内心并无喜悦,只觉胸腔之内好似装下了一棵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得人心口的跳动似乎都费力了几分。
面对这一刻,景元其实早有准备,或者说也曾经在布满文书卷轴的办公桌后想过一想。
身为将军,是否就注定要忍受常人所无法忍受,踏过常人所无法走过,历经常人所无法历经……
现在的他,或许还无法给出真正的答案,但是他明白,从现在这一刻起,身为罗浮的将军,他已然没有退路。
无论是为了仙舟,还是为了自己,亦或者为了……
景元看了眼前方背对着自己,脊梁笔直的背影,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定。
“那请诸位放心,景元也必然不负众人所望……”面对众人那同臣子向君王效忠一般的呼声,景元的脸上依旧是那平淡的笑容,未曾有丝毫变化。
…………
“既然此番事了,那么今日,会议便正式结束了吧。”景元道。
而玉明站立在原地,双手自然垂下,双拳确实紧紧握着,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自那调令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这般模样,或许是因为自己坚信的事实在自己的面前脆裂,又或者是因为……
“地衡司的司衡大人,还请留步。”
就在场中众人陆续离开这里的时候,早已收起调令的清风,却拦下了预要离开的其中一人。
地衡司司衡——春雷满目意外地看着将自己拦下的清风,稍稍一愣,而后用疑惑的口吻对其问道。
“清风大人,不止为何要将本司拦下?如若没记错的话,景元将军已经宣布此次会议的结束?”
清风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板正,目光端正的同僚,一板一眼回答道。
“会议确实结束,但是我将你拦下,是为了另一件事……”
说着,他掏出了一叠被透明包装袋好好保存着的信纸,对着春雷晃了晃,道:“这些信,是你写的没错吧。”
春雷看着那熟悉的信纸,心间微微一动,可面上却镇定自若。
“这是……信?真是颇为复古的传递手法,”他评价道,“不过这和眼下您将本司拦下一事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清风并未直接回复,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道:“这些信件内容大同小异,有说时下流行之物,有说典礼趣事,有说治病救人,也有说行军打仗……可不管说什么,信件的末尾都会提到同一个问题……”
清风迈步,朝春雷的方向行走,二者之间的距离被缩短,清风接下来的话语也只在两人之间说出。
“……那就是,你认为,景元适合当罗浮的将军吗?”
春雷不语,只是那一双眼睛看着清风,好似其言语之中的锋芒不过绵绵细雨。
半晌,在清风锐利的目光中,他开口道。
“您这般姿态,难道是想说,这些信件,是本司安排的不成?”
清风看着春雷这副无辜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眼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果然,这种磨磨唧唧一来一往慢悠悠说话的方式实在不适合自己。
错了就是错了呗,事实都摆在眼前,甚至景元都当上将军了还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的样子。
难道六司之内的所有人都是这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吗?
难道说他们都是那种不到最终时刻都是不会放弃的那种类型?
战场之上同伴面对敌人是这个态度他很佩服啦,但是现在眼前这个人可是触碰到了仙舟盟约哦。毕竟再怎么说,私下写信挑起民众情绪,甚至有离间盟契之嫌,若非他是地衡司司衡,清风早就带他回幽府好好说道。
不过现在动手也不迟。
清风面无表情看着春雷,失去耐心,径直拿出镣铐将春雷的双手铐了起来,同时敷衍回答:“嗯对,你安排的,所以现在跟我走一趟吧。”
春雷:?
等等!这个发展不对!
春雷脸色一变,怒火噌的一下就冲上来了:“这就是幽府办案的方式吗?!连拘捕令也没有,便私自将地衡司之首扣下,你这般姿态,可还有将六司,将罗浮放在眼里?”
清风掏了掏耳朵,看了看空旷的大厅,而后对春雷身后高声道:“景元,他说我没有拘捕令。”
春雷瞳孔微微一颤,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本高昂的头颅逐渐低了下来。
汗水,从他的额头一滴一滴地冒出,汇聚,而后从脸侧流下。
“拘捕令?”景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逐渐拉近的距离而愈发清晰。
他迈着步伐,直至春雷身侧站立,道,“毕竟案件的报告你刚刚才拿给我,拘捕令的传达没有那么快,也是正常的。”
景元侧头,看着春雷,用一副刚刚想起了的恍然口吻继续道,“但是我刚刚想起来,幽府扣押嫌疑之人需要拘捕令,但是将军的话,似乎并不需要拘捕令?”
他语气中带着求知,向春雷询问:“您说是不是啊?地衡司的司衡大人?又或者说,罗浮仙舟内乱的幕后主使?”
春雷被枷锁扣押的双手握拳,不住颤抖着,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此刻,他终于明了。
为何所有的行动到最后都会无疾而终。
为何针对景元的所有刺杀最终都会失败。
为何传入幽府的所有消息最终都会石沉大海。
……
为何,所有明面上、暗地里的所有动作最终都无法达成最终目的。
“你们两个,自始自终就没有决裂过!”春雷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一股被戏耍的耻辱感顿时涌上心头。
“决裂?”清风重复着这个词汇,面露不解,“从来就没有过啊,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样想,难道我前段日子躲景元躲地有这么明显吗……”
景元笑着,不着痕迹看了清风一眼,并未对此做出评价,只是对着春雷道:“春雷司衡,迷乱心智、诱陷魔阴、残杀胞族、窃夺机要、离间盟契……仙舟十恶,经调查,你已是触犯了一半之多,是以,即便你如今身为地衡司司衡,景元也不得不将你压入幽府,交由十王审判。”
春雷看着景元,此刻的他倒是和先前不同,内心没有了半分狡辩的想法。
若说刚刚,看见清风对景元毕恭毕敬的态度,他内心还可以猜测是为大局考虑,清风不得已才低头,可现如今二者间那亲密的称呼和如同从前那般无需言语便互相明了的默契,足以让他失去所有的底气。
景元,清风,两人分开,可逐一击破,可二者亲密无间,互为手足,那便坚如磐石,无从下手,毫无可乘之机。
春雷自嘲一笑,看着景元道:“不亏是曾经以计策闻名的【云上五骁】之一,这般手段,我甘拜下风,可是,你也别高兴地太早……”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情谊会长久陪伴身侧,即便是他,也不例外……”春雷看了一眼清风,似有所指。
“所有将军的结局,都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腾骁是这样,而你,也会是这样,也许我无法亲眼看到那一幕吧,但是只要想想那般场景,我就……”
“彭!”拳头和脑袋亲密接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清风不耐烦地看着春雷,转着右手手腕,“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反派就是话多,你当你是什么小说剧本里面的高人气角色吗?也不看看自己长啥样……”
春雷嘴角抽了抽,强忍头上传来的阵阵刺痛,抬起头,对着清风道:"这么护着将军,你以为你有多厉害吗?身在幽府,无论你做何事,所有的功劳最终都只会落在景元的头上,民众看不到你的贡献,云骑看不到你的付出,罗浮记不住你的过去,所有的名誉、荣耀,最终只会被景元一人独享……"
他看着清风那张满脸无畏的脸,一字一句地道:“……即便有人最后看到了你,也只会觉得,你不过是景元将军养的一条听话的狗罢了!哈哈哈。指哪打哪,景元说什么就做什么的乖狗狗,真是可笑,腾骁若是在世,也一定会被这样的现状笑掉大牙吧……”
然而面对着近乎羞辱一般的言语,清风竟然歪头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认真对着春雷纠正:“虽然我也不介意当景元的狗,但是我觉得你的比喻不够准确……”
这话一出,不仅春雷停下了嘴里的笑声,就连一旁的景元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毕竟狗在怎么听话,都是为了主人才行动的,而我可不只是为了景元哦,”清风笑眯眯的,清朗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翩翩少年郎,可接下来说出的话语却是让春雷心头一凉,“我是为了罗浮的未来才那么听景元的命令呀,所以认真说来,我应该是景元手里一把锋利的刀刃才对。”
清风看着春雷怔愣的模样,又认真思索了一下,而后再次认同地点了点头,重复道:“嗯,没错,我会是景元手里最好用,最迅速,也是最趁手的利刃……景元要我杀谁,我就杀谁。
于联盟不利者,杀;于罗浮不利者,杀;反对景元决策者,杀……”
他用着最普通日常不过的语气,说着几乎让所有正常人都会感到毛骨悚然的话语:“……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加入十王司那个暗无天日鸟不拉屎从早到晚除了工作只有工作的破地方啊,毕竟一些活是不能摆到明面上,只能背地里偷偷干,所以说十王司就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
听了一耳朵骇人听闻的宣言之后,春雷一脸恍惚地被幽府的冥官带走了。
看着春雷被押送离去的背影,景元一时间无言。
“你是不是说的太夸张了,”景元试图用委婉的言语说道,“我说吓一吓他,不是这么个吓法啊。”
“什么吓!我说的可都是彻头彻尾的真话!”清风高呼冤枉,全然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只是在真话的基础之上添加了一些艺术效果……”
说着说着,清风目光飘移,落在了一旁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的玉明身上。
“啊!玉明!”清风一敲掌心,看着前方微微低着头,像是犯错了的孩子似的少年,赶忙抬手招呼他过来。
“过来过来,站那儿做什么。”他笑着,让玉明心中的不安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挪动着步伐,小心来到清风跟前。
“对不起,清风大人,”他低着头,道歉,而后又面向景元,“对不起,景元将军,是我不好,听信了春雷谗言,竟真的误以为您二人……”
在他的身后,太卜司的太卜竟然也还未离开。
太卜看着清风,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可目的明确,一开口便是为玉明的求情之言语:“景元将军,清风大人,玉明先前所为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还请……”
清风见状连连摆手,回答道:“放心吧,此番过后,玉明不会在太卜司出现了。”
此话一出,太卜大人脸色一白,抬手预要再说几句。
“师父,别说了,”玉明对着太卜大人摇了摇头,而后面向清风,“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太卜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教导了许久的徒弟,一向稳重的面容此刻终于面露急色:“你这孩子,命运的轨迹终究会以它应有的姿态前行,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未来,我早就同你说过了,你怎么就是不听!”
玉明低着头,沉默不语,只是平静地,接受自己的余生终将在那暗无天日的幽囚狱内度过的结局。
…………
一边的清风看着二人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面露疑惑。
半晌,他斟酌开口:“呃,虽然十王司的员工规定确实要比六司严格不少,但是你们俩也不至于露出这样难以接受的表情吧。”
这让他不由开始反思幽府的对外形象是不是神秘的过于夸张了些。
然而另一边听到清风此番话语的师徒二人却是微微一愣。
“十王司员工?”
玉明似乎意识到这个词汇意味着什么,眼底死寂的灰暗逐渐被充满活力的亮光替代。
“清风大人!您的意思是!”他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清风,面露期待。
而清风接下来的回答也肯定了他的猜测:“身为判官我身边还缺一个助手,你当众顶撞罗浮将军,还与仙舟内乱的始作俑者有着直接联系,虽说未酿成大错,但是一番责罚还是免不了,所以我早就打了申请让你来我这接受‘惩罚’,怎么,你不愿意啊?”
清风思索着,眉头微微皱起,“如果不愿意的话那我只能……”
“愿意!我愿意!”玉明迫不及待打断清风的话语,那积极的样子,让一边的景元隐约看到了这家伙刚刚大庭广众之下质问自己的自信样儿,嘴角的笑容都不由深了几分。
“谢谢清风大人,届时我一定准时前往幽府报道!”玉明笑着,满脸开心,哪还有刚刚半分消极模样。
……
太卜司太卜看着前方离去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又看了看身侧自家徒弟那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个略微轻快的笑,而后又快速平复。
“你不是说,清风大人才是最适合当罗浮将军之人吗?”太卜调侃道,似乎想看看徒弟窘迫,不知如何回答的模样。
很久之前太卜便从星象中看到,罗浮的未来,确确实实是落在景元身上的,星星不会说谎,所以景元必然会是罗浮仙舟的下一任将军,这是无可改变的命运。
自己的徒弟却不知为何,对于打破既定命运的轨迹总是情有独钟,所以这一次,太卜大人理所应当地认为,是自家徒弟的又一次尝试。
然而接下来,玉明的话语却让太卜心头微微一惊。
只见玉明摇了摇头,而后解释道:“清风大人的选择,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语气之中的坚定,一瞬间让太卜大人莫名恍惚,随即涌上心头的,便是疑惑。
“此话何意?”
她不解地问道。
“命运其实早就发生变化了,”玉明看着清风离去的方向,身姿挺拔,语气果决,“不是清风大人改变了命运的走向,而是因为清风大人本身,就是命运中最不可预测的变数。”
说到这里,玉明的心中满是期盼,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信徒般的狂热:“只要跟随在他身侧,未来便是无穷的未知,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思……”
看着徒弟的这番面孔,太卜大人倒是对此见怪不怪。
她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寻求变数而测算未来,所以我才总是说,你不适合太卜司太卜的位置……”
……
*
……
星历7379年,景元正式接替罗浮将军。
智计超凡,远略深谋,决胜千里,谋无一计。
短短几字,是仙舟民众们对于景元最大的期盼,也是罗浮云骑们对于景元深深的信任。
神策将军之名,名副其实,寰宇之内,赫赫有名,如雷贯耳。
……
*
……
不知几年,罗浮仙舟之上某间熟悉的茶室内,镜流听着耳边说书人的话语,良久,一口将面前器皿之内的酒水一饮而尽。
“神策将军……吗?”
她喃喃自语,面色平淡,看不出半分情绪的变化。
好似楼下之人所论,并非她曾经那位骄傲的徒弟,信任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清风:如果景元想的话,当狗也不是不行,汪汪汪!(毫无心理负担)
景元:……
清风:嘶,咋没反应,那不然当猫?喵喵喵~
景元忍不住摸了摸清风的头,评价:很可爱,但是下次记住别在外人面前这样
第40章
*
很早的时候, 镜流认为,手中的剑是杀敌的利刃,是凶器, 夺取敌人生命最好的工具。
当然, 事实也正是如此。
[刺]、[缠]、[劈]、[绕]……
用来用去,剑术无非就是这样, 最为简单的技巧, 夺去敌人所有生机,守卫仙舟, 为内心永无休止的噩梦寻得一片短暂的净土。
很长的一段时间,在那位戎装的女子带领之下,镜流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 甚至直到后来身侧空无一人, 也依旧如此。
……
“欸, 你的剑好厉害,一定练了很久吧?”直到镜流认识了她。
“刚刚真是谢谢你啦, 若不是你及时出手, 刚刚我怕是要被那祸兽给一刀劈成两半了。”说到这, 那声音的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庆幸。
“你是镜流吧?早有耳闻,罗浮军内有一个剑术高超的云骑, 其剑飞快, 剑气寒冷刺骨,宛若霜寒, 大家都说, 只要和你同一个战场, 冲锋在前都更有安全感呢……”这个声音在耳侧不住地念叨,说着自己此前从未听闻的事情, 让她死寂的内心逐渐泛起阵阵涟漪。
镜流侧目,看着身侧的身影。
藤色的头发,同色的眼眸,毛绒绒的双耳在其脑上微微抖动……
原是一名狐人。
镜流脑子略有些麻木地想道,旋即又将脑袋转了回来。
总归,再过不久她就会离去吧,毕竟,自己因杀敌而救下的人,向来不止她一个。
镜流平静地想着。
可是这一次,她的猜测失去了准确性。
……
“镜流!真巧,你也来工造司领武器啊!”
“啊呀呀,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居然也喜欢这家茶楼的茶吗?”
“……欸,你知道天舶司飞行技术最出色的飞行士是谁吗?没错!就是我白珩!”
“身为无名客,良好的飞行技术也是必备的要素之一。”
“无名客的旅程啊,那可有意思了,七彩的池水,长夜的星球,还有巨龙气息的山谷……当了无名客才知道,寰宇之内竟然有那么多美丽又有意思的景色!顺带一提,人文风景也是各有特色哦!”
……
一来一去,待到镜流察觉之时,白珩早已自来熟地固定时段带着好吃好玩来镜流家做客玩乐了。
也许交朋友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
对于白珩而言。
……
不过很多时候,最吸引镜流的,还是白珩口中属于无名客的诸多有趣故事。
“镜流,早些时候我曾经去过离这里好远好远的一个星系,那里常年冰雪覆盖,但是只要你在特定的时间过去,你就可以看到厚厚的霜雪下面所隐藏的最为美丽的花朵!”
那时,藤发的狐人坐在自己的身侧,看着仙舟天边那一成不变的明月,用最温柔的语调诉说着自己从未听闻的景象:“那花晶莹剔透,乍一看,就连根茎都是透明的样子,只有放在掌心,你才会发现其实它本身还是带着一丝柔柔的色彩。只不过生长于厚雪之中,第一眼看过去,才会误以为是如同水晶一般透明的样子……”
“……镜流,那朵花就像你一样,”白珩侧身看向镜流,“当时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在想,仙舟之上居然还会有如此寒冷锐利的云骑,和你的剑简直一模一样。”
可旋即,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我发现,其实你也没有表面所看上去的那般冷漠,还是很温柔的一个人嘛。”
闻言,镜流原本平淡的面容顿时散去,而后渐渐带上了几分犹豫,几分好奇。
身在云骑军中多年,再怎么不了解,也知晓自己在他人二中的形象是为何样。
剑术高超,性格冷漠,目中无人……或好或坏,各种评价她皆有所耳闻,可白珩的说法,说实话,对于她而言实在有些新鲜。
毕竟,近千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温柔。
“怎么,看你这表情,不信?”看着镜流的脸,白珩轻轻笑了笑,又道,“这话可不是在恭维啊,我只是实话实话。”
“镜流,你的温柔就像天边的圆月,就像清晨的朝雾,就像冬日阳光之下泛着细闪的散雪……用那花来形容你的这一份温柔实在是最为形象不过了,”白珩说着,语气渐渐带上了几分遗憾,“可惜那种花只能在那个星球生长,不然说什么我也要带一颗种子回来给你做个纪念……”
听到白珩这般推崇,即便平日冷淡如镜流,此刻心中也不由带上几分好奇之色。
无名客的旅程,当真是充满了未知,竟然连那种神奇的花朵都能够遇到。
看着身侧的好友那般沮丧的模样,镜流忍不住开口宽慰。
“没事的,既然去过,星际坐标肯定也记住了,下一次有机会可以……”或许镜流也很少安慰人,所以说出的话语也带着几分笨拙。
然而另一人却不等其把话说完,而是拎出不知藏在哪个地方的酒壶,满脸兴奋。
“……所以!我装门带了当地的特色酒——冰月酒,以最为特殊的材料酿造,最为特殊的低温储藏多年,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搞到这么一瓶的,镜流!这次说什么你可都得陪我尝尝!”
白珩双眼放光,手里高举一个通体白瓷的酒壶,对着镜流兴奋道。
镜流微微一愣,旋即笑了笑,放下心中微小的担忧,对着白珩点了点头。
“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
镜流一直认为,向来独来独往的自己,身边能够渐渐汇聚起志同道合的同伴,白珩一直功不可没。
那个狐人似乎总是有着无穷的精力,她的朋友遍布仙舟,甚至遍布寰宇。
这样的说法或许夸张了些,但是每每镜流和白珩走在仙舟街道之上,镜流都可以看到不下数十人和白珩打招呼的场景。
“正所谓在家靠家人,出门靠朋友,”对此,白珩颇有心得,“只要我朋友够多,出门在外无论去哪都能够多一分保障,岂不美哉?”
向来独来独往的镜流对此并不是很理解,但是她觉得,如果是白珩,有那么多朋友或许才是正常的一件事。
白珩善良、勇敢、聪慧、机敏,处事有原则,待人真诚又和善,这样的人在哪都会受欢迎的。
如果哪一天白珩走在街上没有人和她打招呼,那才是让人感到奇怪的一件事。
这样的人,理应获得幸福。
哦,不对,她已经拥抱幸福了。
……
“我只想身为无名客,一直永远在寰宇之内旅行下去。”白珩曾经这样说,“我的人生注定充满未知,未来的每一步都带着冒险的气息,哈哈哈,也许哪一天我就在某一次冒险的旅途死了,这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可惜,她最后并非死于冒险的旅途,也并非死于未知的一切,而是死于包围家乡的战争。
……
这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镜流在罗浮仙舟的群体哀悼会上,看着空中代表悼念的星槎一艘艘飘向虚无的星际,就像一颗颗星星,飞向属于自身灵魂归宿的天空。
身为仙舟云骑,为庇佑同伴,为卫蔽仙舟而亡,这也是能够接受的现实。
镜流用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速度接受了白珩的离去。
也许有一天,自己也会以这样的结局躺在那星槎之上,飘向寰宇之内吧。
镜流半开玩笑地对着自己道,即便她心里清楚,身为天人,她的归宿最终只会是仙舟之内掌控生死的幽府。
但总归,我们会以同样的原因走向生命的尽头。
镜流心里这样认为,也是这样,平静地释然陪伴了自己百余年的好友。
……
直到鳞渊境内的那一声龙吼,直到那同丰饶孽物无二的东西在自己眼前呈现,镜流方才发觉,现实有的时候永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残酷的多。
“骄傲自满。”镜流觉得,这就是应星。
“愚昧无知。”镜流觉得,这就是丹枫。
“一叶障目。”镜流觉得,这就是清风。
即便她心里最清楚不过,应星曾经,对于机巧,是如何谦虚,丹枫于医道一途,是多么博学,清风于情报探查一事,又是多么地敏锐、清晰。
所有人面对那一瞬间的诱惑,就像同一时间被遮蔽了双眼,蒙住了双耳,看不见真实,听不见真相,想不到后果。
镜流可以接受挚友在战场上逝去,但是并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自己的挚友被信任的同伴变为孽物。
镜流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也会于战场之上长眠,所以,她可以接受。
但是,用丰饶的力量强行将好友从死亡的沉睡中唤醒,那是背叛,是对仙舟联盟的背叛,是对罗浮云骑的背叛,是对自己这么多年努力抗争丰饶孽物的背叛!
更何况,做出这种事情的竟然还是自己和白珩曾经最为信任的同伴,最为看重的战友。
这让她,该如何面对。
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或许也难消她心头怒火。
“起来,让我再杀你一次。”*
镜流对着地上半跪在地的男人说道。
“死亡的感觉,记住了吗?”镜流面无表情,赤色的瞳孔里满是麻木,“当时的她,可比你现在痛苦多了……”
……
*
……
又是几十年的光阴。
“罗浮仙舟这将军的位置空了几十年,今日总算是后继有人了。”茶馆楼下的人群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可不是,仙舟联盟,帝弓庇佑,若无将军坐镇,我这心还真安定不下来。”
“听说接任将军之位的还是我们罗浮仙舟剑首的徒弟,其能力手段鬼神莫测,连元帅大人都说好。”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有这样一位能人担任将军,罗浮的局势想必也能安定不少。”
“罗浮剑首我知道,是那位名号【无罅飞光】的云骑——镜流,可镜流大人教导云骑军无数,如此说来岂不个个都可以称其徒弟?你这范围也太广了些吧。”
“笨,能当上将军的,自然是最优秀的那一位!”有人迫不及待开口猜测,“定然是那位名为景元的云骑骁卫当上了罗浮的将军,我没说错吧。”
“嘿嘿,这位客官猜的没错,正是这位景元大人担任罗浮将军。”
答案一处,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我的天,居然真的是他。”
“景元大人了不得啊,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将军,日后前途无量啊。”
“镜流大人一定也很骄傲教导出如此优秀的徒弟吧。”
“肯定是的,如果我的徒弟能够当上仙舟将军,我可铁定逢人便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徒弟当上了罗浮将军’!”
……
然而再大的波澜,终归无法给予镜流太大的情绪波动。
镜流抬起酒碗,又是一口。
巴掌大小的酒器,内里满当当的一碗酒液,竟然就这样一口下肚,没有丝毫停顿。
镜流放下酒器,怔愣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座位。
半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平日其实并不喜欢饮酒。
酒液中那些个什么醇厚、清爽、绵柔、辛辣,喝千百次她都觉得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说到底,无非就是嘴巴辣与不辣的分别。
可白珩喜欢,所以她总会乐意拿着小小的酒杯陪着白珩喝上一些。
用这么大的酒器喝酒,原是这般感觉吗?
镜流五指展开,托着手里的器皿,看着里面清澈倒映着自己脸庞的酒液,一时间有些恍惚。
好像透过酒液,还能看到那位藤发的狐人在自己的身侧欢笑。
“白珩,明明你已经走了,为什么仙舟之上,依旧还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镜流低着头,不解地开口呢喃。
茶馆的雅座,酒馆的大厅,演武场的武器架,商业街头的青砖,乃至所有过往星槎之上的驾驶座……
每一处角落,每一处物件,每一处……都是曾经一起欢笑的记忆,都是曾经一起走过的道路。
“咕咚咕咚。”
又是一碗酒液入喉,淌过食道,落入胃中,酒精经由四肢百骸,最后又因天人强大的身体运转速度消散。
“在多喝一些酒,可以就这样忘记吗?”镜流不知道,但是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白珩以前会如此喜欢那各种各样不同风味的酒了。
“酒,确实好,一醉解千愁。”
可惜,天人想喝醉,要比常人多喝更多更多的酒。
==========作者有话说:==========
*刃个人角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