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如果有了的
方檀紧紧抓着换洗衣服, 还未缓过神来,就被陈谦宁从身后抱住。
她其实很怕浴室。
浴室里有两面巨大的镜子,镜子又亮又透, 四盏灯, 几乎没有晦暗的角落,她在镜子里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沦陷, 如何一步一步吞下不属于自己的尺寸,双手在满是水雾的台面留下抓痕,她伸长脖子, 哭喊求饶,也只换来陈谦宁一句:“哭什么, 不是很舒服吗?”
方檀双眼涣散的看着镜子里的画面。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满身污秽、满身都充斥着陈谦宁气息的自己;那样的画面过于刺激, 也是如此, 成为她这辈子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她无法抗拒自己心,同样也无法抗拒自己的身体, 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他的所有,换成任何一个男人, 都不行。
泪水逐渐朦胧溃散的眼眶。
滴落在她抓着求饶的洗手台上。
那夜的后半夜,隐隐约约有些发烧, 陈谦宁喂了她一口退烧药,抱着她在主卧入睡。
第二天, 晚宴的礼服送到了。
一件低饱和绿色的抹胸长裙,深V领,裙摆逶迤拖地,腰间是一大串的珍珠作为点缀, 单丛细节上来看,每颗珍珠都是人工缝制,珠珠分明圆润,色泽漂亮。
方檀换完礼服走出来,化妆师为她化妆,边化妆边夸奖:“陈太太真漂亮。”
他们都喊她陈太太,连李福也改口。
但这个称呼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讥讽,难以明说。
待她化完全妆,戴上一整套的鸽血红首饰下楼,站在楼下等候的陈谦宁看了她许久,目光灼热深邃。
方檀受不了他这样直勾勾盯着看,微微垂下头,拢了拢裙摆,说道:“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陈谦宁走上前,伸手将她侧脸上的一缕落发别到耳后,说道:“等这么漂亮的小姐,几个小时也应该。”
他牵着她的手下楼。
外面已经停好了车,坐上车后,车子便朝着东城区开去。
其实这里去目的地东城区不远,十五分钟左右。
宴会开场时间为七点整,陈谦宁七点十分才到,彼时宾客盈门。
陈谦宁的车子一到,宴会场内大半的人都出来迎。
陈谦宁挽着方檀下车。
那样的绿几乎是宴会里的独一份;不够漂亮的人压不住,气质不佳的人撑不起;像方檀这样能把这种绿穿出明艳感的很少见,就算放在娱乐圈的俊男美女里,数得出名字的也不会超过两位数。
闻京从人群中走过来,直接搂住了陈谦宁的脖子,说道:“我还以为我的生日宴请不动陈先生呢。”
说完,看了眼方檀。
“厅里动静挺大。”
“就那个不省心的,最近对麻将上瘾了,上回去斐济找绾云,还组了局玩。”
说到斐济,闻京有意无意瞥向方檀,笑着问:“方小姐,你要是闲着无聊可以去玩玩。”
“我不会。”
“很容易上手的。”闻京冲着里面喊,“朱茜宁!朱茜宁!”
“叫魂呢。”
一声叫喊从厅里传出来,紧跟着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女人走来,边走边骂:“马上就要胡了,干嘛呀。”
走到跟前,朱茜宁一眼就注意到方檀,愣了片刻,说道:“哟,咱们圈子里还有这号美人呢。”
“你带着去打一圈麻将,人家不会,你多教一教,我跟谦宁有事要谈。”闻京把方檀推到她跟前,“收收脾气,别吓到她。”
朱茜宁斜斜睨他一眼,说道:“知道了。”
然后冲着方檀说:“走吧。”
方檀不知道朱茜宁有没有认出她,但是她认出她了。
斐济那次,何绾云带着她出去玩,就是去朱茜宁的家。
厅内的设计风格跟国外的家差不多,奢靡且华丽,超高挑空处有一盏晃得刺眼的水晶吊灯,沿着楼梯往上走时,能看到花园的风景,陈谦宁最喜欢的西府海棠,这里种了几十株。
二楼右侧的空间里摆着麻将桌,桌上坐着三人,跟斐济的三人不同。
她们都是有眼力劲的,看到朱茜宁亲自领着人来,其中一人就站起身,招呼道:“哟,好漂亮的妹妹,哪家千金啊?快过来坐,我牌摸得正好,你再摸个几圈就胡了。”
“谦宁带来的。”朱茜宁慢悠悠地说,回头看着方檀,笑着说,“你是他三叔的女儿还是四叔的女儿?”
方檀刚要说,都不是。
牌桌上有人就笑:“谦宁带新人来啊,怎么不带他别墅里那位啊,听说因为这件事,绾云几天没吃下饭。”
“谦宁还没消火呗。”牌桌上的人回,“当年绾云说嫁人就嫁人,等谦宁回来,人都已经嫁到国外了,这几年他是往国外跑得勤,可是绾云回国,他还是稳如泰山,一点想娶她的意思都没有,现在还把那个戏子带回家,明显就是气没消。”
“也是,谦宁这人气性大。”
“哎,你们说,住在谦宁家里那位,华董跟陈董知不知道?”
“哪能不知道。”朱茜宁坐到位置上后,一边拉着方檀坐下,一边说,“但知道也不会说什么,反正又不会娶她进门,他爱玩就玩咯,咱们身边这些二代们,哪个不玩。“
“这倒是。”
“这倒是。”
几人纷纷附和。
方檀听到这些话,脸色极其难看,但脸上涂抹着粉底,显不出苍白。
朱茜宁是真没认出她,谈笑风生的说圈内各大家族的趣事,但说来说去绕不开陈家,十件事里,八件跟陈谦宁挂钩;方檀越听,脸色越难看,旁边的人跟她讲打牌的要点,她也听不进去,把红中打出去后,旁人小声尖呼,“哎呀,你打错了!”
她话音落下,方檀已经就已经把牌扔出去了。
方檀意识回笼,有些惶恐。
她们打得很大,输一局六位数起。
方檀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只摸到丝滑柔顺的裙摆,她没带包包,也没带任何值钱的东西。
正在此时,陈谦宁从楼下走上来,问道:“打得怎么样?”
走到方檀身后,看到她输了局,唇角上扬,示意她起身。
方檀如释重负,立即抓着裙摆站起身,陈谦宁入座后,一把搂住她的细腰,直接搂着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桌上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方檀是朱茜宁带回来的,所有人顺着朱茜宁的惯性思维,都以为方檀是陈谦宁远在国外的三叔或者四叔的女儿,但哪有兄妹会这样亲密,只有可能是他养在润园的那个女人。
朱茜宁的脸色变了变。
但到底是世家长大的千金小姐,很快就恢复如常,笑着说:“怎么,谦宁哥你要亲自上阵啊?”
“陪你们玩一局。”
陈谦宁单手搂着方檀的腰,另外一只手看牌摸牌。
方檀坐在他坚硬的大腿上,十分煎熬和窘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大腿肌肉随着摸牌动作传来的硬度,腰间那只手滚烫得隔着衣料都灼人。她想动,又不敢动,因为任何细微的挪动都会转化为尴尬的摩擦。她只能绷直了脊背,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坐着。
她也不敢看朱茜宁和其他人。
她们将她视作陈谦宁的妹妹,如今谎言拆穿,也不知她们会如何作想。
朱茜宁面不改色,打出三条,说道:“谦宁哥,你的手气比你女朋友好。”
“是吗?”陈谦宁挑眉,“那她输给你们的,我怕是要拿回来了,到时候别哭。”
“输给你,是我们的荣幸咯。”
陈谦宁嗤笑一声,握住了方檀的手,用她的去摸了一张牌,正正好好就是他要的四饼,他笑着在她的腰间捏了捏,那位置疼得厉害,青紫还未消退,也怪他昨天跟疯了似的,掐着细腰死活不肯松开。
大庭广众之下调情,方檀实在没这个脸。
打到一半,陈谦宁低低说了句‘拿烟,在内侧口袋。’
她的手伸进他西装的内侧,从内侧的口袋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根烟递到她嘴边,他张开嘴咬住那根烟,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她的心跳如麻,右手更是触电般的缩回来。
“谦宁,我觉得有点闷,我想去院子里坐坐。”
“行,别走远,我打完这局来找你。”
“好。”
方檀起身朝着楼下走去。
今天来的宾客她都不认识,除了闻京。
这栋别墅分前院后院,前院人多,还是陆陆续续的宾客进来,后院人少,稀稀疏疏的几个宾客站在人工湖边,她走到湖边的石凳坐下,透过中庭的镂空雕花石墙,与另外一面的宾客对上视线——正是傅绍元。
自从上次医院一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朝着他微微点头,礼貌示好。
过了一会儿,傅绍元从石墙穿行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后,深深凝视。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项链递给她,“方小姐,好久不见,这是你让我帮忙找的项链,我帮你找到了,但很可惜,项链的吊坠被人踩碎。”停顿片刻,又道:“这条项链是谦宁几年前找人专门定制,本来打算送给绾云做订婚礼物,不知道怎么的,转送给你了。”
方檀愣住,看着傅绍元手里的项链,吊坠的设计别出心裁,是半颗心,如今半颗心都没有了,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条项链,何尝不是暗示着她跟陈谦宁的关系。
“谢谢。”她低声说。
晦暗的灯光下,傅绍元的表情很奇怪。
他看向方檀时,多了以前没有的愁绪和心疼。
这本不应该。
方檀觉得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傅绍元开口:“方小姐,上次你在我家医院体检的报告出来了,就在我手里,你——”
他抿了抿唇,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如果哪天你走投无路,可以给我打电话。”
方檀沉默片刻,突然笑着问:“给你打电话?”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身体吗?”
“……”
去斐济的时候,傅绍元跟她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话,什么树挪死人挪活,一棵树死了,你总得找另外一棵树爬;当时只觉得港区人说话古里古怪,现在想来,在他们眼里,她可不就是陈谦宁的玩物么,玩腻味了,另外一个人接手,也不觉得膈应。
傅绍元微微拧眉。
不知道短短几个月没见,她的变化这么大。
风徐徐的吹来,傅绍元佩戴在胸口的胸针不知怎么回事落在地上,方檀蹲下来捡起那枚胸针,走近些后,将那枚胸针稳稳的戴在傅绍元的胸口。
她靠得非常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低头望去,秀挺的鼻梁下,缨红的唇瓣微微张着,圣贤人看到她,都得破戒。
傅绍元的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几下。
方檀抬眸看他,说道:“傅先生,如果我有机会,我一定离你们远远的,绝对,绝对不会回来。“
两人凑得近,陈谦宁从二楼挑空处望去,正正好好看到傅绍元的侧脸和方檀依偎的动作;他跟傅绍元认识多年,太懂他动情和动心的区别了;陈谦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咬在嘴边,身子倚靠在栏杆边上,漆黑阴冷的看着。
何绾云提着裙摆走上来,看到陈谦宁的身影后,唇角微微上扬。
今天的她化了精致的妆,还戴了他最喜欢的珍珠耳饰。
提着裙摆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谦宁。”
陈谦宁没动。
何绾云咬了咬红唇,继续说:“好了好了,我跟你道歉,行了吧,我也不想跟你吵的,可是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让那个女的搬到你家里住,她什么身份啊,有什么资格住进润园。”
陈谦宁还是没说话。
“我骂你几句,也是心里不舒服,你就真的不来哄哄我了?”
何绾云皱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到了花园里的傅绍元跟方檀。
也正好是在此刻,方檀侧头望去,与站在二楼的陈谦宁对上了视线。
他搂着何绾云,姿势亲密。
今天这场宴会,谁都知道她是他的女伴,可是他现在却搂着另外一个女人,一个……真正他放在心尖上,真正爱的女人。
方檀微微垂下眼眸,避开了视线。
陈谦宁看到她刻意避开眼神,捏着烟的手莫名紧了又紧,随后将烟头折成两段扔在地上,直接推开何绾云朝着花园走去。
何绾云被他一推,踉跄后退半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背影,喊道:“谦宁!谦宁!”
陈谦宁阴沉着脸,直接走到花园,一把将方檀拉到自己身边;力道过于大,裙摆也长,超过七厘米的高跟鞋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大力,她险些摔倒,狼狈不堪的倒在陈谦宁怀中。
傅绍元看到这一幕,下意识抬手想去拉方檀。
陈谦宁单手掐着方檀的细腰。
还是掐在她青紫的位置,用的力道比刚才在麻将桌上大了几分不止。
方檀紧紧咬着唇,略带薄雾的抬眸看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谦宁,我疼。”
陈谦宁听到这话,慢慢松开手里的劲,什么话也没说,搂着她就往门外走。
傅绍元本有意想提醒,走上前喊道:“谦宁,你等等,关于方小姐我有话想说——”
陈谦宁猛地停下身来,微微偏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睨他,说道:“你想要?”
他一字一句:“你敢要吗?傅绍元。”
傅绍元从未见过这样的陈谦宁,立刻止住步伐,不再往前。
夜色深邃。
闻家的宴会才刚过半。
陈家的车子已经抵达别墅。
一路上,陈谦宁都没说过话,到了别墅停车场后,他拽着方檀的手往二楼的主卧走去,脸色阴沉,步伐匆匆。
方檀提着裙摆,踉踉跄跄跟着他。
走到房间后,陈谦宁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
方檀猝不及防,整个身子踉跄的倒了下去,裙摆凌乱的散在床边。
她缓了好久才缓过劲来,一只手慢慢支起身子,仰头看着陈谦宁,“陈先生,您发的哪门子火?”
陈先生。
好个陈先生。
陈谦宁黑眸冷冽至极,怎么都没想到这份乖巧之下的温柔,也可以遍布荆棘。
他走上前,一把捏住她的脸上,一条腿跪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傅绍元曾经跟我说过,他很喜欢你。”
方檀被迫仰头看着他,艰难的回:“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想着借傅绍元的势来摆脱我?”陈谦宁似有意调情似的,另外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的目光为什么永远这么短浅,为什么就非要惹得我不开心,不痛快?嗯?”
惹他不开心、惹他不痛快,他就可以这样对她。
那他惹得她不开心?惹她不痛快?她能怎么样?
傅绍元仅仅是来偿还她项链,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拿这个借口来找麻烦,他跟何绾云手挽着手,举止亲密,她除了默默无言的看着,连质问都没资格。
想到这,她突然笑出声来。
陈谦宁眯着眼眸:“笑什么?”
方檀微微推开他的手。
在得到片刻的自由后,双手绕到后面,一点一点解开束缚着裙子的绑带,绿色的长裙自然顺滑的从身上滑落下来,少女完美的身躯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展露在面前,她继续脱着胸口仅有的内衣,面无表情地说:“没笑什么,来吧,今天份的还没做。”
陈谦宁看到她这举动,几乎刺痛双眼,他走上前抓住她解内衣的动作,冷冽道:“谁让你脱的,穿起来。”
方檀双眼发红的看着他,“如果你现在不做,那今天就不要做,我身体不舒服。”
“好大的架子。”陈谦宁扣住她的后颈,猛地拉近,“方檀,如果你学不会以前的乖,那我会用我的办法让你听话,但到那个时候你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方檀与他的身形差得太大,以至于需要拼命仰头才能看到他那双漆黑眼眸中的狠戾。
她跟他太久。
习惯了他的克己复礼、习惯了他的温柔谦和;却忘了他骨子里也有另外一面。
她的前途、她的亲朋友都捏他的手里。
她不该、也不能因为他平日的几分笑脸、几分温柔就这般;也不能因为看见他跟何绾云那般亲密而醋劲大发。
她的双手慢慢抓住他的衬衫,咬着红唇,“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以后会学乖一点。”
陈谦宁的下颌线紧绷着,猛地将她拉进吻上红唇,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狠狠咬了一口,方檀吃痛,双手拼命抵着他坚硬的胸膛,挣扎间,两人接连倒在床上,陈谦宁的大掌死死扣着她的后脑,由不得她逃离。
几番缠吻,方檀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感在胃部翻涌,她用尽全力推开陈谦宁,起身朝着卫生间跑去。
陈谦宁追上去,就看见方檀趴在洗手池边上狂吐不止。
她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就喝了点酒水,吐出来的也都是水,还夹着一丝被咬破嘴唇的猩红的血丝。
看着她这般狼狈,陈谦宁沉了沉气,走上前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说道:“饿了?”
方檀虚弱的趴在洗手池旁,呢喃道:“嗯。”
“想吃什么?”他的语气柔和下来。
想喝鸡汤。”
“我去叫人做。”
“还想吃海鲜。”
陈谦宁捏了捏她的脸颊:“看你以后还要不要惹我生气,再有下次,连饭都不给你吃。”
兴许是消火了。
陈谦宁揉了揉她的头,又抱着她走到床边躺下,往她身上盖了条被子转身下楼。
而躺在床上的方檀却觉得后背生凉。
当初二姑怀第三胎好像也是如她这般。
先是月经迟迟不来,再是呕吐吃不下饭,隔了几个月,肚子就高高隆起。
如果她真的怀上孩子……
方檀绝望的闭上双眼。
第二十二章 她翻
她翻了个身, 可胃部传来的恶心感愈发明显。
一阵一阵,犹如翻江倒海。
想靠意志力强撑根本如蚍蜉撼树,不过几秒钟, 她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狼狈不堪的跑进厕所里,对着洗手台干呕。
干呕了几次, 也只吐出来一些水。
陈谦宁听到声音上来,看到方檀的身影,微微拧眉:“我叫医生来家里。”
“不要!”方檀猛地尖叫。
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扭头看着他,放软语调, “我就是晚上没吃饭。”
陈谦宁虽然不常住在润园, 但方檀在这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 知道她平日里吃得不多,可能还是在生气他把《小浮仙》投资的事说得那样明白, 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这件事上,他确实做得过了。
“那就下楼吃饭。”陈谦宁走到她身边, 搂住她的腰,“今天又送来了一些圈里的大制作, 你看一看,有什么喜欢的直接说, 等拍完手头上的剧目,就拍别的。”
方檀‘嗯’了一声, 实在没什么心情跟他掰扯这些,满脑子都是自己平坦小腹之下是否孕育着一个他们都无法承担的结果。
陈谦宁用餐很讲究,用人就更讲究。
尤其是关乎吃住行。
润园做饭的的厨师是从老宅那边调来的,目前已经任职了半个多月, 做的淮扬菜一绝。
方檀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热腾腾的菜,偏头望去,厨房还亮着灯,依旧有爆炒的热火透过玻璃窗映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看到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品,她只觉得恶心感加倍。
陈谦宁把碗筷放到她面前,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尝尝看,今天的新菜式。”
方檀不动声色的拿起筷子,夹起一些肉放到嘴里,油腥味在嘴里犹如爆开,肥油四溅,仿佛像嚼了一口没煮熟的肥肉;一次呕吐可以解释为胃里没食;两次呕吐也可以解释为情绪过激引起;三次就不行了。
以陈谦宁的脾气,一定会将医生叫到家中。
方檀强忍恶心,硬生生把那块肥肉咽进肚子里。
“谦宁。”
“嗯?”
“我忘了问了,那位朱小姐是闻先生的女朋友吗?”她试图聊天转移注意力。
“算吧。”陈谦宁笑了笑,微微凑近,“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什么叫做——”方檀微微拧眉,“算吧?”
“就是有实无名。”
方檀愣了一下,懂了,她微微垂下眼眸,“那万一朱小姐怀孕的话,闻先生会娶她吗?”
她问这话,实在有些过于试探。
但陈谦宁没起疑,身子微微往后靠,说道:“他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万一呢……万一就是……就是有了呢?”
若陈谦宁像在商场上细心,若他跟平日那般警觉,早应该发现方檀的不对劲;可他没有,他觉得跟方檀的关系从原本的男女朋友进入了到了一种连他都很难掌控的关系里,她坐得离他这样近,依旧是轻声细语,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的浓情蜜意。
他伸手将她的椅子拉得更近,将她整个人包围在自己的怀中,说道:“哪有那么多万一,有了就打掉好了,朱茜宁不会要,闻京也不会要。”
“你都没问过她……”方檀垂下眼眸,“她才是孩子的母亲,她想不想要才重要。”
“这么多愁善感。”陈谦宁加了几块肉放到她碗里,“还在生气?”
他的热气从后颈的位置传来,方檀微微绷直身体,“生气又能怎么样,你又不会给我道歉。”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低低的一句:“得寸进尺啊,小檀儿。”
方檀的肌肤都是他的气息,酥酥麻麻,她的呼吸不自觉的加速,拿筷子的手都紧了好几分。
餐桌上整整六盘菜,方檀吃了大半,以至于一整夜胃部都在翻滚恶心,好几次都涌到咽喉了,又给她硬生生的堵回去。
那阵子陈谦宁的工作不算太忙,偶尔有事也都在视频会议解决了;他留在家中的时间越长,方檀就越害怕;这个人以前没同居之前,他就已经如狼似虎,同居后就更不得了,方檀时常害怕他过于用力,经常捂着自己的小腹,咬着红唇说:“谦宁,你慢点,你慢点。”
陈谦宁从身后绕过手来捏住她的脸颊,说道:“最近怎么那么娇气?”
方檀不敢说。
陈谦宁对这事是真有点上瘾了;其实仔细想想刚遇到方檀那会儿,也就是看中她漂亮,身材好,但过了一年多,她身上让他喜欢的点何止这些;若是能像以前那样乖、那样听话……他跟她在一起一辈子也没什么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陈谦宁不由得嗤笑一声,弯腰咬在她的肩膀上,说道:“娇气点也好。”
方檀紧紧闭着眼睛,任由那种熟悉又预约的感觉充斥全身,直至大汗淋漓,浑身犹如淋了一场雨,才勉勉强强恢复意识。
陈谦宁将她捞起来,抱着她走到沙发坐下,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她的后背。
午后的阳光从乳白色的窗外散落进来,金色的光斑跳跃在方檀未着寸缕的背上,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沾满汗水,轻轻一动,汗水就顺势滴落在脸上,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跟陈谦宁身上的汗融合,滴落看不见的地方,渺渺见空。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方檀实在吃不消他的体力。
她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道:“谦宁,我晚上要去开剧本围读会,你晚上别等我,自己早点睡。”
“去哪儿开?”
“就去暮华公司。”
“那我送你。”
陈谦宁睁开眼,一把将她抱起来走进浴室,说道:“开到几点?”
“说不准,开到凌晨也有可能。”
“怎么偏挑晚上?”
“好些演员的档期排不过来,只能安排晚上了。”
“早说。”陈谦宁抱着她跨进浴缸,“早说我就不弄你了。”
方檀乖乖的靠在陈谦宁怀里,整张脸又红又透。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任由他为所欲为。
陈谦宁吻着她的脸,吻过脸颊、唇角、再是下巴;养了这么一阵,肌肤比之前更嫩滑,也不知道她以前在出租房吃的什么,用的什么,想来是比这阵过得艰苦;吻着吻着,才发觉她的脖子空空如也,那条被她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不翼而飞。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脖颈。
这样漂亮的脖子,不戴一条项链衬托,就不完美了。
晚上六点,陈谦宁亲自开车送方檀去暮华公司开剧本围读会,去的路上,方檀脱了鞋,整个人抱着双膝蜷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微微侧着身子倚靠在车窗边上,中午的那一场,直接将一整天的精力吸光,她连腰和腿都是酸疼酸疼的;车子经过药店时,她突然喊道:“谦宁,停一下。”
陈谦宁紧急刹车,“怎么?”
“我突然想起来要买点药,你在这等我一下。”
“买什么药?”陈谦宁偏头看她,“家里的药都齐全,如果身体不舒服我让医生到家里给你看看。”
“……不是。”方檀抿唇,绞尽脑汁,犹犹豫豫,半晌才道,“你,你中午太用力了,我那个地方很疼,想买点药缓解一下。”
陈谦宁难得听她说这样私密的话,唇角微微上扬,身后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瓷白的盒子,说道:“这个是常备,太久没用,忘了是不是?”
方檀看到那个盒子,欲哭无泪。
她怎就忘了,陈谦宁家中的药物储备比起药店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这样私密的药也是常备。
其实单从这点上来说,陈谦宁待她是真不错,但凡她愿意开个口,什么东西都能捧到她的手上;但也正如他所说,因为他可以为她做到这样,所以她也要理所当然的为他付出。只是曾经的她被男女朋友这层关系蒙骗,产生了不该有的爱,才会在这段关系里这样挣扎痛苦。
陈谦宁见她发呆,便直接抓住细嫩的脚腕,将她拉进,准备上药。
方檀回过神来,连忙制止:“不用了,我还要开会呢,晚上回去再涂抹。”
陈谦宁微微挑眉,“也行。”
车子徐徐往前开,很快就抵达暮华公司的停车场。
停车场林林总总停着不少豪车,方檀怕陈谦宁开来的车太显眼,就让他开了一辆低调的大众来;车子刚停稳,就听到停车场里传来笑声;方檀下车,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了乔心和一大群《小浮仙》剧组的人往这边走来。
自从方檀搬离《小浮仙》剧组的宿舍后,就一直没跟她们有过任何联系。
谈笑风生间,乔心也看到了方檀。
两人目光对视,直至擦肩而过也并未说上一句话。
方檀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羡慕。
去年她拼了命的想赚钱、想靠自己跻身娱乐圈顶流,好借此匹配得上陈谦宁;今年她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市面上所有的大制作、好剧本,第一时间送到她手上,她过目了才会轮到别的演员,薪酬也水涨船高,堪比一线顶流,但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如果得偿所愿,就是用这样的结局作为代价,那她宁可从未得到过。
晚上七点,所有《小浮仙》剧组的演员齐聚暮华,由导演、制片人开启围读会序目;这次围读会跟以前的围读会没什么不同,只是以前坐在角落,现在能堂堂正正坐在前面。
正式通读,参与者按剧本顺序,分角色朗读所有台词和旁白,方檀的台词较于入训练营之前更精准、更好,几句气势磅礴的台词被她念得铿锵有力,带动了在场的所有人;乔心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又低头看自己的台词。
一个演员在短时间内有极大的突破,一是开悟,二就是请了极好的老师。
方檀是后者。
这些日子,圈子里最顶尖的那批老师全都被陈谦宁请到家中,加上她勤奋,进步神速。
剧组里那些讨论她跟梁萧有私情的人,在这一刻都不得不服,就算方檀真的是靠梁萧进的剧组,那她有这样的实力,这个角色也是应该她得的。
剧本围读会开到凌晨十二点结束。
方檀坐着电梯下楼。
这个点了,陈谦宁应该睡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电梯,就看见正对着的大众闪了闪车灯,紧跟着车窗摇下,一只手微微扶靠在车窗上,方檀心里颤了颤,走到副驾驶位,拉开车门坐上去,问道:“你一直在这等?”
“也没有。”陈谦宁启动车子,单手握着方向盘,“去了趟公司。”
方檀‘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窗外暖黄色的灯光一束束的打进车内,她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困顿,靠着车窗沉睡过去。
什么时候到家也不知道,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
陈谦宁从身后抱着她,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间,窗外清冷的月光散落进来,她看着月色,一股愁绪涌上眉梢。
隔了几天,圈子里发生了件大事。
何家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港区得罪了鼎鼎有名的谭家,据说谭家特意跑到京市,带了几十个律师和法务,声势浩荡;那几天陈谦宁也往何家跑,每次回到润园一身疲惫,方檀不敢多问,有关于何绾云的事,她都不敢开口。
周末,陈谦宁去集团处理公务,何绾云莫名跑上门来,不顾李福的阻拦就往门里冲。
方檀坐在沙发上看剧本,听到声响,抬眸望去,看到来人是何绾云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何小姐。”
何绾云走到她跟前,双目赤红的看着她。
那架势,来势汹汹。
李福立即拦着何绾云,说道:“何小姐,您要是来找先生的,可以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去西府胡同的四合院里等。”
“滚开。”何绾云一把推开李福,怒斥:“我以为你在谦宁家中待了那么久,多多少少有点眼力劲,没想到这么蠢笨,快找几个人滚出去把我的行李搬进来。”
“搬,搬行李?”李福连忙说道,“我没听先生说过,我这就打电话问问他。”
李福刚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何绾云就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你搬还是不搬?不搬的话,我明天就让谦宁开了你。”
何绾云的脾性向来泼辣,出手打人也不是第一次了;李福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不敢反抗,只能说:“润园没有多余的房间,二楼的房间先生都规划给了方小姐。”
“那我就要二楼。”何绾云走近,一字一句,“把我的东西搬上去。”
李福下意识的看了眼方檀。
方檀死死握着掌心。
李福这样看她,是觉得她有能力拦着吗?
何绾云是陈谦宁心尖上的人,她想住哪儿本就是她的自由,更何况点名道姓要住进润园,就说明有陈谦宁的授意;她就是有心拦着,也不可能拦得住。
人人叫她一句陈太太,人人都知道她是陈谦宁的女朋友,但不代表她这个女朋友就有无尽的权利。
至少何绾云想住进来,她就没有权利赶她走。
“去搬吧。”方檀低声说。
李福犹豫片刻,微微叹了口气,将何绾云门外的行李搬了进来。
她的行李不多,三个大箱子,两个小箱子。
二楼占地面积一千平方,六百平方都划给方檀做衣帽间和储物间,何绾云进来后,直接占了那六百平方,还跑到主卧里属于方檀的东西都扔了出来,甚至恶劣的扔到了楼梯上,只要走到楼梯口就能看到一地的衣服、鞋子、包包……
方檀弯下腰捡起那些东西。
李福经过看到这一幕,又是愤慨又是无奈的摇头,说道:“何小姐住进来,这个家怕是要翻天了。”
他走到方檀跟前,帮着把东西捡起来,“我去给先生打电话,先生不可能让何小姐住进来的,是她先斩后奏。”
“算了。”方檀摇头,“她能先斩后奏,也是她有底气。”
换做是她,可没这样的底气。
“可是今天先生未必会回来,二楼又是这样……您住哪儿?”
“哪儿不能住?住酒店也是住,回我以前出租房……”
不对,以前的出租房早就被陈谦宁给退租了。
她微微垂下眼眸,掩饰失落。
偌大的京市,一旦离开了陈谦宁,竟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衣服,犹豫片刻后,转身朝着隔壁的黄燕走去。
两栋房子的密码都一样,摁着密码就能进去。
自从黄燕住进来后,就不再跑酒局和饭局;她是个有目标有想法的人,当初入圈娱乐圈也是为了人生目标,否则早就回去做她的富二代了,如今连累她跟她一起像笼中鸟一样的住在这里,肯定不舒服。
这几天,黄燕跑老家跑得勤。
方檀有预感。
黄燕也会离开她。
*
何绾云住进来后,方檀就不再回去住,但两家隔得近,隔壁有什么声音这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有时是朋友通宵喧闹的嘈杂声,有时是办聚会的尖叫声,方檀实在忍无可忍,随便收拾了两件衣服就准备外出住酒店。
刚走出门,就撞见开门的何绾云。
她身上穿着的是陈谦宁给方檀定制的睡裙。
定制了多少条,方檀也不记得,只记得衣服、包包、鞋子、珠宝首饰,像流水一样的搬进二楼,何绾云身上穿的那件,在衣帽间里看到过,材质很特殊,颜色也挑眼。
何绾云就是要用所有的行动来告诉她,只要她想要的所有东西,都会得到手。
方檀避开眼神,推着行李箱往前走。
何绾云靠着门,懒洋洋的说:“方小姐,麻烦你进来将属于你的东西拿走,如果你不拿的话,我就当垃圾扔了。”
方檀的东西本就不多,住进来的时候也就是一些换洗衣服。
她并未回答,提着行李箱往前走。
走到一半时,手机响起,拿起手机一看,是陈谦宁的来电。
方檀犹豫片刻,摁下接听键,陈谦宁疲惫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睡了吗?”
“没。”
“那你来西宁路这边接我。”
他的声音饱含醉意,“带几粒醒酒药过来。”
方檀听着他略有些醉意的语调,心想他难道不知道何绾云住在家中吗?难道不知道她已经成了他家的女主人了吗?既然他的家有了新的女主人,为什么还要给她打这个电话。
她低声说:“你叫何小姐带吧。”
电话那头的沉默良久,“吃醋了?因为我这阵子经常去何家?”
他低低笑了笑,“乖,听话,去把地库里的车开出来。”
方檀握紧电话,双手握得泛白,随即挂断电话,拖着行李头也不回往小区外走。
陈谦宁的电话接二连三的打进来,方檀置之不理。
走到小区门口时,看到了一家二十小时便利商店,避孕套和验孕棒明晃晃的摆在架子上;这几天的恶心感虽然没前几天多,但也这样频繁的恶心显然不对劲。
站在店门外迟疑片刻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将架子上的验孕棒取了一盒下来。
“二十元,谢谢。”
方檀拿出手机扫了码,拿着验孕棒走出便利商店。
第二十三章 你不会真有
方檀拖着行李来到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
房间没开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落在床边,她坐在床尾,行李箱孤零零的放在右侧, 一缕光斑落在她手心的验孕棒。
也不知坐了多久, 她慢慢站起身来,鼓起勇气朝着卫生间走去, 她是第一次验孕,也不知流程,站在洗手台前将整个盒子打开后, 拿着说明书看了许久,直至将每个字都读透, 才按照上面给的操作步骤开始试验。
每做一步, 心如擂鼓。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希望有, 还是不希望有。
等结果那几分钟,度秒如年。
她死死的盯着验孕棒上的线条, 双手死死揪着,指甲嵌入掌心也毫无察觉;直到观察窗慢慢的映出两条红线。
方檀还以为两条红线是没怀, 慌慌张张的把说明书拿出来对照着看,结果就看到说明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两条杠则代表怀孕。
看到这一行字时, 方檀顿觉眼前发黑。
虽然这几天她总在不断复盘,复盘她跟陈谦宁发生关系的次数, 但并不是每一次的措施都做到位的;比如车库那次和露台那次;有的时候想起来没做措施,早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
陈谦宁在这件事上总是表现的漫不经心, 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她怀孕,像是早就想好,如果怀孕就打掉,又或者有了她也不敢生下来的把握, 总之,理都在他手里。
方檀一下子乱了方寸。
坐在马桶上迟迟没回过劲来。
在没有跟陈谦宁关系闹得那么僵的时候,两人浓情蜜意、恩爱不疑,她自然是有考虑过跟他结婚生子的,可是现在两人闹成这样……
她没忘记之前陈谦宁跟她说过的,如果有孩子,他不会要。
这时,门外传来了门铃声。
方檀以为是酒店的人没有理会,但门铃声持续了一分多钟,她这才支起身子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入眼就看见陈谦宁站在门外;他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领口的几枚纽扣未扣紧,微微松散开,高大的体型遮挡住了走廊大面积的光,深邃冷冽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浓重的醉意。
方檀还未说话,他就推开她往里走。
房间不算大,二十多平米的空间一览无遗。
确认没有别的男人后,陈谦宁才停下身来,微微偏头看她。
方檀脸色发白,神色慌张,一副像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双手放在衣服口袋里,死死不肯拿出来。
“不来接我就算了,还跑出来住?”陈谦宁声音低沉,“是润园不合心意?”
她要怎么住在润园?
住在一个充斥着何绾云气息的家里。
以前住在二姑和二姑夫家里是逼不得已,她跟方健年龄都太小,需要别人抚养长大,那现在呢?为什么现在长大了,还是要逼不得已的住在别人家里,仰别人鼻息生活?
她发现自己的一生都是被推着往前走的,每走的一步都充斥着无可奈何。
她不说话,陈谦宁也不逼她。
这阵子是冷落她不少,先是公司的事多,又是何家出了事。
他坐到床尾的位置,双腿摊开,朝着她招了招手。
方檀的睫毛颤了颤,走到他身边。
陈谦宁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拽,她整个人便稳稳的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陈谦宁喝了很多酒,身上的酒味很重,但不难闻。
可能和喝的酒水品种有关,方檀从来没在第二个男人身上闻到过这样的酒味。
“何家的事,你应该听李福说过了,我跟绾云也算一起长大,她家出事我帮一把应该的。”陈谦宁的手指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忙完这阵我陪你出国玩玩,之前去斐济的时候,你不是说是你第一次出国吗?这一次我带你英国玩,好不好?”
方檀垂着头不语。
陈谦宁拿她没办法。
自从两人撕破脸皮后,她总是这样不听话。
沉默片刻,又道:“好了,耍小脾气也要有个度。”
方檀觉得委屈,鼻子发酸,低声说:“我就是耍小脾气了,你要是厌烦我了,就赶紧放我走。”
陈谦宁一听,消下去的火瞬间就冒了起来,语气冷冽:“你现在是不是天天都想着走?你能走到哪里去?是不是傅绍元给你抛出的橄榄枝让你心动了?觉得跟着他比跟着我更好?”
“你为什么老是要拿傅绍元说事,我跟他清清白白。”方檀对上他的眼眸,“你跟何小姐那样亲密我都没说什么。”
“为什么老拿傅绍元说事,因为他喜欢你,而我看你对他也不排斥。”
陈谦宁起身,一把将方檀放倒在床上,高大的身体像一座山,带着狠戾浓烈的气息,吓得方檀连连后退,下意识捂着小腹,说道:“我为什么要排斥他,他又没有做伤害我的事。”
陈谦宁拧眉,“你觉得我做伤害你的事了?方檀,我问你,一年前是不是你说你爱我,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生日的时候是不是你自己许的愿望,想嫁给我?现在我什么都捧到你面前,你说我伤害你?”
方檀害怕陈谦宁生气。
倒不是真的怕他生气做什么伤害她的事。
无非就是床上折腾的事件久了些。
可是现在不行,她肚子里真有了孩子。
她现在压根不敢去想这几天两人玩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没有对孩子造成威胁。
房间狭小,床就更小,单人的尺寸,根本容不得她往哪里跑,没一会儿就被陈谦宁抓住双脚的脚踝用力拉扯回来,她的双手可怜无助的在床上想寻一个支点,却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任由身体滑到陈谦宁跟前。
看这架势,是一定要发生点什么了。
她眼眶发红,连忙求饶:“谦宁,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话惹你不高兴,你不要在这里,我不喜欢酒店,我也不喜欢润园,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陈谦宁本来也没想对她做什么。
这几天李福总跟他说,她胃口不好,三餐也就吃几口,这样孱弱的身体,他才不想碰。
只是她太气人,张嘴闭嘴都是暗自他伤害她,去年这个时候,他无论做什么,她都欣然同意,哪像现在这样。
陈谦宁低头摸了摸她的脸颊,“为什么不喜欢润园?”
“何小姐都把我的东西扔出来了,我怎么住润园?”
“?”陈谦宁拧眉,“谁把你东西扔出来了?”
方檀咬着红唇,“何小姐。”
“……”
陈谦宁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疼得厉害。
他紧紧闭上双眼,随后睁开,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理好她凌乱的衣服,拉上她的行李箱,“走,回去。”
春夏交接。
繁星漫天,凌晨四点的京市街道空无一人,方檀坐在副驾驶位上,本能的扶着小腹,思绪纷乱。
陈谦宁单手扶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在她的掌心滑了几个。
那样亲密暧昧的动作,说他们是相爱多年的夫妻也有人信。
四点半,车子抵达润园。
整个润园被搞得乌烟瘴气,何绾云举办的聚会到现在还未散场,仍有聒噪的音乐从厅里传来。其实这也算不上意外,何绾云本就喜好社交,三朋四友多不胜数,听说席之浔因为这件事很是头疼,好几次跟她动过手,到头来还是没下得去手,反倒被弄得一身伤。
这些秘辛,也都被席家人压了下来。
陈谦宁是花了点手段才知道。
牵着方檀的手推门走进去,就看见何绾云站在沙发边上喝着香槟。
正面前面的柜子本来存放着方檀的照片,此时也已消失不见。
陈谦宁面无表情,缓缓开口:“绾云。”
听到声音,所有人回眸望去,见来人是陈谦宁后,脸色聚变,喝得醉醺醺的人也吓得起身,微微鞠躬表示尊敬。
何绾云面露喜色,冲着对面拉奏的几人使了使眼色。
音乐停下,归于寂静。
“谦宁,你忙完回来了,我家的事怎么样?谭家能不能松口?我妈——”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站在陈谦宁身后的方檀。
何绾云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握紧双手,声音冷下来:“我妈还好吗?”
“让你的朋友,立刻,马上离开。”陈谦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就给你们一分钟。”
何绾云跟陈谦宁关系好谁不知道,要不是她当初嫁给席之浔,现在尊称‘陈太太’的就该是她。
朋友们目目相觑,都读懂了陈谦宁语气里的火药味,各个识相的拿起自己的东西,边说对不起打扰了,边往门外走;有的人早已经一身酒臭味,在经过方檀时,那股酒臭味熏天,勾得她的胃部一阵翻涌恶心,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明明陈谦宁也醉了,可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方檀稍稍捂住口鼻,躲在陈谦宁身后。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陈谦宁才开口:“谁让你搬进来的。”
“我没地方可以去了,我不住你家住谁家?”何绾云看着他牵着方檀进门,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怎么,不就是把她的东西扔出去了吗?这么着急找你告状?”随即冷笑,“你养的这个戏子不怎么样,性格差就算了,还这么爱挑拨是非。”
陈谦宁不是没有听旁人称呼方檀为‘戏子’,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听着竟莫名刺耳了。
“闭嘴。”
陈谦宁喊了一声:“李福!”
李福听到声音,知道是陈谦宁回来了,立刻从二楼跑下来,“先生。”
“叫人把二楼收拾干净,把绾云的东西都整理好拿下来,再把方檀的东西放回原位。”
“好。”
何绾云怎么都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这些话,死死的盯着陈谦宁看,看了许久,才走到他身边,抿着唇说:“我要跟你单独谈谈。”
陈谦宁偏头看向方檀,捏了捏细腰,示意她上楼。
方檀没兴致听他们聊天,她的胃部翻涌得厉害,巴不得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吐个干净;她立即松开手,朝着二楼跑去,一头栽进了卫生间里,狂呕了几下,才把胃部腾空。
身子软绵绵的往后倒,跌坐在地面上。
也不知在冰凉的地上坐了多久,直至二楼彻底归于平静后,她才扶着洗手台慢慢起身,光着脚朝着露台走去;天边露白,隐隐约约有一丝金光透过霁蓝的东边传过来;她站在露台上往下看,就看见后院的陈谦宁和何绾云。
两人不知道在谈什么,何绾云的情绪格外激动,本来是压低嗓音交流,突兀的提高了音量,怒吼一句:“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如果我有错,那都是你和你妈害的!”
那还是方檀第一次见陈谦宁对何绾云那样冷漠。
他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西装裤里,金光从背面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几分钟后,何绾云哭得撕心裂肺,抓着陈谦宁的手臂,楚楚可怜。
方檀麻木的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摸着小腹,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孩子的生父与另外一个女人纠缠。
她不再看了,转身走进房。
李福端了一碗温热的汤进来,放到旁边的茶几上,他恭恭敬敬地说:“刚才听到您吐了,这会儿胃肯定不舒服,喝点汤暖暖胃。”
方檀低声说了句‘谢谢’,伸手将旁边的碗拿起来,轻轻舀了一勺汤喝进嘴里。
是酸甜的汤底,竟意外的好喝。
她略有些惶恐的看向李福。
李福见她这样惶恐的目光,连忙解释:“厨房的厨师说如果刚吐过,一定要喝点酸的中和一下胃,这样才不会胃疼。”
“这样。”方檀微微垂下眼眸,“谢谢了。”
“最近谭家跟何家闹得厉害,先生帮何家也是为了一些人情。”
以前李福虽然对她也好,但总归是有些疏离。
住进润园后,他不止称呼都变了,也总是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她。
陈谦宁跟何绾云怎么可能会生分到只剩人情,傅绍元都说了,他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能让他这样忙前忙后的,人情这个份量太轻了吧。”
李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不敢说。
陈家和何家这里面的故事弯弯绕绕,怕是一两句说不清楚;以这阵子的局势来看,就算往日陈谦宁跟何绾云真的有些什么纠葛,过些日子也该断个干净了;倒是方檀——
李福看向方檀,意味深长说道:“先生如果下定决定要做什么,打断脊梁骨都要去做的,太太,到时候您千万要站在他那边,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方檀不语,继续喝着碗里的汤。
不管肚子里的孩子留不留,只要现在他还在,她就要让他好好的。
一碗汤下肚,把空碗递给李福。
随后起身洗漱上床睡觉。
那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时,周围的一切已经变回了之前的模样,好似何绾云压根没住进来过。
陈谦宁已经在公司上班了。
等她下楼时,楼下已经摆好了饭菜,全都酸甜口开胃的;李福见她下楼,连忙介绍:“太太,这都是先生交代厨房做的,酸溜茄子、酸甜口锅包肉、还有冬阴功汤,里面放了很多海鲜,您下来尝尝。”
“都是酸口的?”
“先生说您胃口一直不好,怪厨房没有做合您胃口的菜,所以今天菜色全换了。”
方檀拉开位置坐下,看向李福:“昨天谦宁来酒店找我,是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我打了一个,先生没接,打第二个的时候接了,听到电话那头有傅先生的声音,他提到了您,我就顺口说您搬出去了,细节没敢说。”
方檀拿起筷子加了块肉放到嘴里,油腥味被醋味和甜味缩小,几乎无从察觉,整个口腔被清醒酸口的酱汁包裹,好吃得紧;这是她这几天以来吃得最爽快的一次肉,她接连吃了六七块,李福站在旁边看她吃得香,唇角微微上扬:“对了,先生离开的时候说过几天要出差,说会带您一起去,让您收拾收拾行李。”
陈谦宁出差从不带她的。
方檀愣了一下,扭头看他,“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这次出差早在年初就定了,那个时候只是规划好要实地考察,没决定什么时候去,最近有些项目提上日程了,这次实地考察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工作一环。
考察地点不远,就在京市往东三百公里的福城。
福城靠海,两大港口养活了不少的水产业,当地有一道特色菜叫双港沉星冻。
鱿身切薄片,用老酒与盐霜藻汁腌制,一半猛火爆炒至卷曲焦香,另一半低温慢煮后以鱼胶凝成透明冻状,出锅后同盛一盘,中间以炸酥的渔网纹脆片分隔。
当地的老渔人说,这道菜最早是百年前两个港口派系的厨子斗菜时发明的。热炒派和冷盘派谁也不服谁,最后有人把两道菜合成一盘,取名‘沉星’,意思是港口再热闹,最终都要沉入夜的静默里。后来这道菜就成了福城各地渔村宴席上的和解菜,两家渔民若有纷争,坐下来分食此菜,就算翻篇。
方檀坐在车里,听传说的时候听得入迷,陈谦宁单手环着她的细腰,看她听得这样痴迷,笑着说:“晚上带你去吃。”
接他们的都是福城人,操着福城本地口音。
晚上自然也就安排福城最大的酒店。
当双港沉星冻端上来的时候,当地负责人突然笑着问:“陈太太有喜吗?”
“……”
听到这话,方檀脸色骤变。
陈谦宁笑笑,“没有。”
“哦,没有就好,这道菜孕妇不能吃,里面有些酱汁是大寒,孕妇吃了恐怕对身体不好,没有怀孕就好,随便吃随便吃。”
方檀本对这道菜十分期待,如今看到菜上桌,竟是连碰也不敢碰。
陈谦宁以为她够不着,夹了好些放到她碗里。
方檀不敢吃,又怕陈谦宁察觉,压低嗓音,“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这道菜太凉,我不敢吃,你吃吧。”
陈谦宁没说话,把她碗里的菜夹到自己碗里。
桌上的人看到陈谦宁一点儿都不嫌弃方檀吃过的菜,当下心里就有数了。
他们都是看人下菜碟的,陈谦宁对谁好,他们就加倍对谁好,哪怕枕边人只是吹上一口风,也足够他们滋润。
回去的路上,陈谦宁的手非常不老实。
方檀百般阻挠,一会儿说没洗澡,一会儿说到酒店再来,一会儿又说嘴里吃了大蒜,总之就是找各种借口不让陈谦宁碰;陈谦宁见她这般抵触,半开玩笑半认真:“方檀,你不会真有了吧?”
第二十四章 风水宝地
车子上了高架桥, 再往前开十来分钟就到下榻酒店,昏暗的灯光下,方檀脸色难看。
她不知道陈谦宁是否已经知晓孩子的存在, 又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她这样沉默、这样无言, 倒让陈谦宁觉得好笑,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略有些醉意的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他的酒量很好,一般来说, 别人敬他酒,看他心情, 今天心情不错, 饮酒量较于平时多了些;醉意也更甚, 抱着方檀没多久就沉沉入睡;车子抵达酒店时,司机不敢叫, 方檀也不敢叫,就这么干停在酒店大门, 停了半个多小时,一通电话响起, 才令陈谦宁苏醒。
是工作上的电话。
陈谦宁说了几句挂断,看了看时间,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他推开车门牵着方檀下车。
方檀犹犹豫豫,小声的问:“我们晚上能不能分床睡?”
陈谦宁微微挑眉, 低头看她,“我好几天没碰你了,你问我能不能分床睡?”
“……”方檀握紧双手,垂着头, 小声地说,“你每次喝完酒劲都特别大,我,我受不了。”
“以前怎么不说?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样。”陈谦宁把她搂得更紧,“行了,别跟我讨价还价,我还不知道你,小水货,今天乖点,我早点结束,明天还要去现场考察,最多陪你玩一个小时。”
说得怎么好像她求他似的。
方檀有苦难言,抓着他腰间的衬衫,央求,“谦宁……”
话音刚落下,又有电话打进来,听语气大概也是工作上的事,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陈谦宁‘嗯’了两声挂断,然后捏了捏她的臀,说道:“你自己回房间睡,我去办点事。”
方檀心中大喜,但不敢表露,只能故作为难的说:“办什么事啊,晚上还回来吗?”
“尽量早点回来。”陈谦宁低头看她,压低嗓音,“嘴巴上说不想要,心里特别想是不是?方檀,我就是要喝完酒来陪你玩,你叫得感觉跟平时都不一样。”
方檀脸白一阵红一阵,说不出话。
陈谦宁在她腰间捏了好几下,“行,去睡吧。”
电梯到了十三楼停下,门打开,陈谦宁把房卡递给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方檀接过房卡,点了点头。
房间位于整个福城最中心地段,270°的落地窗可以最大程度观赏到福城的海景,几艘游轮在港口不远的位置缓缓驶来,岸边是著名景点观苍山,即便夜幕降临,也依旧能够看到观苍山巍峨雄壮的轮廓。
方檀洗漱完,换好睡衣上床。
大床正对着落地窗,望着窗外的景色,有意无意抚摸着小腹。
二十二岁的年纪,面临突如其来的一个小生命,不是喜悦,而是茫然;她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要怎么面临接下来的生活;陈谦宁现在对她是不错,事事照顾,那未来呢,再有个三年五年,或者更近一些,一年以后呢,他还会这样待她好吗?
她无法挑战人性。
也无法相信陈谦宁对她的兴趣会持续十年八年,她总有要离开的时候。
脑子混沌,睡意全无,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到十二点,晚上吃的饱胀的肚子像几分钟之内消化全无,一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涌上心头,那种饿跟平时工作忙忘了吃饭的饿完全不懂,这种饿根本无法忍受。
她猛地坐起身来,点开外卖软件看当地的外卖。
福成跟京市不一样,当地的吃食大多与海鲜有关,她点了一份海肠捞饭和几份海鲜,刚要下单的时候,屏幕突然弹出#吃隔夜海鲜全家中招#的短视频标题,这些标题大多数都以吸人目光为主,所以格外夸张,但方檀看到那条标题后,下单的手突然顿住。
突然拿捏着一个小生命的命,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紧张焦虑。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出门觅食。
她打了辆车,按照导航去了市里最大的美食城,在美食城的对面是华金大厦,十九楼的落地窗还亮着灯,十几人的会议室里,陈谦宁坐在主座听着报告,微微偏头,在偌大的美食城里,一眼就捕捉到方檀的身影。
其实她的身影不好找,穿着跟许多人一样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样远的距离,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像是饿急了,一整排的美食摊位,吃了一个又换一个。
陈谦宁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她向来对美食的欲望不大,三餐吃饱了就不会额外加餐,今天晚餐吃了不少,没想到还能跑到这里来吃了一份又换一份。
会议结束时是凌晨十二点。
当地项目负责人亲自送陈谦宁回酒店,送到一半,电话接连响了四五个,负责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打量着陈谦宁,见他双眸紧闭,坐姿优雅,犹犹豫豫,说道:“陈总,我儿子给我打电话,我能接一下吗?”
“随意。”陈谦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负责人连忙摁下接听键。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小孩说了什么,负责人满脸含笑,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爸爸知道了,等过几天有空一定带你去好不好?爸爸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嗯,爸爸爱你。”
听到这话,陈谦宁睁开了双眼。
他不知道别的家庭的孩子是如何与父母沟通,如何与父母生活,但在陈家,他的父母更像是名义上的父母,要说没有爱吗?那也是有的,只是他经常体会不到,他更无法理解普通人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说出一句‘爸爸爱你’,放在陈家,简直天方夜谭。
他的父母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爸爸妈妈爱你。
他们跟他说的最多的就是,陈谦宁,你跟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都是生来要死的。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酒店大门,负责人下车绕到后座开车门,陈谦宁漫不经心的下车,朝着厅里走去,远远的,还能透过大厅里的玻璃门看到一直站在门口鞠躬的负责人。
乘坐电梯回到房间后,方檀已经躺在床上入睡,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睡衣,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透过窗外的月光隐约能看到曼妙的身材;陈谦宁没打算放过她,扯掉领带,掀开毯子,方檀睡得太熟,根本没有任何察觉,陈谦宁垂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撩起她的衣摆,就看见微微拢起的小腹。
异常性感。
陈谦宁特别喜欢骨感美人,或者说也不是只喜欢骨感美人,他只是喜欢方檀这瘦而不柴的感觉。
如今见她微微拢起的小腹,黑眸眯起,喉结也不自觉的滚动了几下。
突然发现,好像丰腴也行。
他的大掌轻轻覆盖在她的小腹上。
方檀似有梦魇,微微翻了个身,嘴里呢喃,“别碰我……别碰我。”
陈谦宁低低笑了一句,躺下身来从身后将她搂进怀中,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大掌死死的放在她的小腹上,不曾移开,“方檀。”
方檀哼了一声,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陈谦宁又道:“你就这样乖乖的一辈子在我身边好不好?”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方健接到京市,安排他在京市读书。”
或者她想要得更多,他也不是不可以给她。
他贪恋她身上的香气,深深嗅了一口。
双臂缠绕得更紧,“睡吧。”
第二天的福城下雨了,陈谦宁叫了地陪陪方檀去著名景点逛逛,现在下雨也没了兴致;项目负责人便请方檀去家中做客;方檀本不想去,陈谦宁就说你一个人待在酒店也无聊,孙诚家里有几个孩子,住在观苍山山脚下,周围风景不错,还有温泉,你就当去散散心。
如此,方檀也就同意了。
孙诚妻子很好客,接到方檀后立马就做了精心准备,下午茶蛋糕做了十几种口味,茶叶也是最新的西湖龙井,还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好几遍,就怕没招待好。
陈谦宁虽然没有正式娶妻,但所有人都称方檀为陈太太,他也不反驳,已经说明她在他身边的重要性。
夫妻俩想到一路去了,都是想着把方檀哄好,让她去跟陈谦宁吹枕边风。
方檀刚进院子,一个三岁大的小孩抱着玩具往外跑,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方檀的腿上。
小孩摔了个屁股墩,立马大哭大喊,孙太太脸色冷下来,立马上前让保姆将他抱走,然后冲着方檀道歉:“对不起,陈太太,我孩子太小,您不要介意,进来坐。”
方檀至今都没适应陈太太这个称呼。
别人越喊,她就越心虚。
这里哪儿来的陈太太,有的只不过是一个被陈谦宁暂时宠爱的普通人,等他收回这些宠爱,她也会变回本来的她。
大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已经摆着几种特调的奶油蛋糕和茶点,孙太太笑着迎着她入座,说道:“陈太太您尝尝看这些蛋糕合不合您口味?我听陈总说您特别喜欢吃一些小甜品。”
“他这么说的?”
“嗯。”孙太太笑道,“陈总真的很细心,哪像我们家那个,根本不记得我爱吃什么。”
方檀苦笑一声,没说话。
孙太太是个情商很高的人,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方檀并不爱谈跟陈谦宁之间那点事,便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上,聊福城风景、聊风土人情、聊家中趣事;她家总共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已经在读小学,小的还没上幼儿园;而方檀听她提两个孩子的事,听得特别认真,尤其是孙太太说怀孩子的各种事项和坐月子的细节。
孙太太见她听得特别认真,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陈谦宁来接她时是晚餐过后的八点左右,车子停在孙家大门,方檀看到来人是陈谦宁后,便起身跟孙太太告别,走到门口坐上车离开。
车里,陈谦宁看起来有些疲惫,方檀乖巧的靠在他怀里。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靠得头疼,伸手去摸,就从他的西装内衬里摸到一个圆圆扁扁的黑色丝绒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儿情侣戒指,看做工和成色,应该不错,但是没到奢靡的地步;陈谦宁家中随随便便一块腕表,镶嵌在腕表上的钻石都价值不菲,她看了许多,也能从中看出点花样来。
陈谦宁被她的小动作扰醒,看到她拿着那个盒子发呆,便将盒子收起来随意的放在旁边,说道:“今天在孙诚家怎么样?”
“挺好的,孙太太人很好,做了很多好吃的甜品。”
“我这几天都比较忙,你要是闲着无聊可以过去坐坐。”
“嗯。”方檀点了点头,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市?《小浮仙》是这个月二十八号举行开机仪式,我得回去参加。”
“女三号也得去?”陈谦宁微微拧眉,“那将来拍女一号怎么办,全程待在剧组里?”
“不知道。”方檀摇摇头,她没体验过女一号的感觉,“应该是的,毕竟那么多戏份。”
“那拍拍配角也不错,省得你一天到晚都在剧组里。”
当天夜里风雨雷电,台风在海面形成飓风,正往福城席卷而来;巨大一声的雷声将方檀惊醒,她吓得睁开双眼,一双手从身后抱着她,滚烫灼热。
陈谦宁有些不对劲。
话很少,不碰她,总带着一股倦意。
第二天一早,方檀醒来,发现陈谦宁还没醒,身子比昨夜还要滚烫,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谦宁,谦宁。”
陈谦宁‘嗯’了一声,继续把她搂进怀里,“别闹,继续睡。”
“你是不是发烧了,你好烫。”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去柜子里寻找温度计,找了一圈才在右侧的抽屉里找到,将温度计递给他,“量量看,要是发烧了今天就在酒店休息。”
陈谦宁的身体一向很好,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也就去年年中发过一次烧。
那次也是没个正经,发烧还要缠着她做,一边做一边问她发烧的体温喜不喜欢;问的话简直粗糙难以入耳,问得她是回答也是不对,不回答也不对,弄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勉强强肯结束;今年跟去年有些不同,烧起来整个人没精神,颓废得很。
等他量完,方檀一看,都烧到39°了。
陈谦宁还当没事人,一把抱住她,低声说:“男人发点烧有什么事。”
他抱着她滚进被子里,咬着她的耳朵,“来福城还没做过,现在要不要试试?”
“陈谦宁你别闹!”方檀在被子里推搡着他的胸膛,“烧到39°很严重的,你不要不当回事,你没听过高烧会男人那方面也会有损伤吗?要是不治疗万一出事怎么办。”
“你是担心你自己,还是担心我?”
“……”方檀脸色涨红,“你快点放开我,我去打电话叫医生来给你看看,要不你起来,咱们去医院。”
陈谦宁压根不想动。
他抱着方檀死活不肯松手,闹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拿起床头的电话摁了个号码。
然后掀开被子起身,当着方檀的面脱掉睡衣。
方檀以为他来真的,吓得蜷缩在床边。
陈谦宁看着她那副害怕的模样,莫名有点来气,绕到床的另外一边,抓住她的脚踝,“医生过来还要十几分钟,方檀,把裙子脱了。”
“不要!”方檀明白他的意图,双腿拼命的蹬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发烧的缘故,她轻轻一蹬就蹬开了,连滚带爬的爬到床的另外一边,那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陈谦宁嗤笑一声,随即套上旁边赶紧的衬衫,走到洗漱间。
果不其然,方檀像无头苍蝇一样的跑进的洗漱间里,简直蠢到极点。
方檀也快崩溃了,实在是无处可躲,躲到了卫生间里来。
陈谦宁见状,微微挑眉,“兴致挺高啊,挑这么个风水宝地。”
方檀咬着红唇,“你别乱来。”
细胳膊细腿的,他要真想干点什么,就凭她这点能力能阻挡得了什么。
他走上前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拉着她走到洗手池前,对着镜子说:“刷牙洗脸。”
方檀看着镜子里高她整整一个头的陈谦宁,心跳如雷,还未彻底平复,抿着唇说:“你不做吗?”
“我可以做啊。”陈谦宁微微弯腰,“你把裙子拉高一点,腰弯一点,我就可以直接做。”
“陈谦宁!”方檀脸色爆红。
陈谦宁笑着揉揉她的头,“我饿了,你等会叫酒店服务,我要吃早餐。”
他什么也没做,洗漱完就出去了。
方檀见状,重重松了口气。
洗漱完毕,医生也来了。
陈谦宁的发烧不严重,就是水土不服引起的,医生开了点退烧药。
方檀送走医生后,陈谦宁突然说:“方檀,你是不是胖了,这几天看你的肚子比以前大了一点。”
方檀下意识捂住小腹,脸色难看至极。
没想到过了会儿,陈谦宁又笑:“你这几天胃口大开,是不是福城的饭菜很合胃口?”
“……是。”
“那明天我联系一下当地房地产的人,你去看看房子,喜欢哪个买下来。”
他沉思片刻,“年底我可能要出国几个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京市,我听说你在京市老是流鼻血,那就找个时间搬到福城来,这地方不干燥,吃得也符合你心意。”
“谁跟你说的?”
流鼻血的事,陈谦宁并不知情。
陈谦宁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傅、绍、元。”
第二十五章 我要你
方檀怔怔的看着陈谦宁, 这才知道陈谦宁老是提起傅绍元是为了什么。
上次的宴会结束后,傅绍元私底下找过陈谦宁。
两人应该是谈到了她。
可是她跟傅绍元的交情也不算深,陈谦宁不知道的事, 傅绍元更不可能知道, 更何况这就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傅绍元为什么要无端端的提起?
陈谦宁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方檀看着他的眼神,心里越来越惊。
是了。
正是因为细枝末节的小事被傅绍元知道,才更彰显他们有些什么。
方檀连忙走到床边坐下, 解释道:“我跟他真的没什么,我见过他几次你都知道, 不能因为他跟你说这个, 你就污蔑我。”
陈谦宁眼皮都没抬一下, 靠着枕头,漫不经心的回:“我什么都没说,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方檀;“……”
他倚靠着枕头,“方檀, 我给你一百个胆子,你也不敢出轨, 但傅绍元就不一定了,他喜欢什么, 想要什么,不见得会像我一样去争去抢, 他会默默的、潜移默化的来说服你,你不要觉得跟他在一起就比跟我在一起好,至少我能给你的,他给不了。”
她哪里有资格选择跟谁在一起。
就连现在跟陈谦宁在一起都被被迫选择的。
她微微垂下眼眸, “我知道。”
“你知道以后就离他远一点,我不想再从他的嘴里听到你的名字。”
陈谦宁发了烧,脾气也跟着涨了不少,方檀不敢跟他顶嘴,她总觉得陈谦宁看她的眼神,像豺狼虎豹看待猎物似的;来福成几天,他都没碰她,好不容易因为身体缘故要待在酒店,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想要不发生点什么几乎不可能。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在陈谦宁面前晃悠,撒谎说去孙诚家路上看到一家店,里面的衣服很漂亮,她想去买。
陈谦宁听到这话,立即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我陪你去看看。”
“你刚吃了药,医生说这药吃完会头晕发困。”她推了推他的胸膛,“你快去睡。”
陈谦宁不听她的,握着她的手往门外走。
外面下着淅沥沥的小雨,阴沉雾霾的天像傍晚六点多,路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潮湿的地面倒映着各类店铺的霓虹灯,陈谦宁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大道上。
他服用了药物,步子是虚浮的,时不时伴随着几声咳嗽。
方檀以前也吃过退烧药,吃过的几小时里脑子浑浑噩噩,困顿头晕,极其不舒服,陈谦宁体力就算再好,也不可能抵抗得了这样的小折磨;她抿了抿唇,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任性,扯着他的手说要回去。
陈谦宁回眸看她,笑着说:“都走了一段路了,喜欢就去看看。”
方檀看着他的眼眸,有瞬间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一年前,她的鼻尖微微泛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滚烫似火,“算了,还有一段路呢。”
“走吧。”陈谦宁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看让你这么惦记的衣服到底有多漂亮。”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方檀轻轻咬着唇,小心翼翼的加快步子,跟上他的步伐后,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低声说:“谦宁。”
“嗯?”
“你好久没有陪我逛街了。”
“有吗?”
“嗯,上回逛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谦宁低低的笑了一声,“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喜欢,我以后抽空陪你就是。”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西华街,这里是福城著名的步行街,方檀自然是没有什么想买的,只是不想让陈谦宁看出意图;走到一家金店门前,金灿灿的首饰整整齐齐摆了好几个展示柜,福城的金饰是出了名的漂亮,陈谦宁回眸看了一眼方檀,看着她光秃秃的脖子,说道:“进去看看。”
那时金子已经开始涨价,方檀看着玻璃柜里的饰品,随随便便一个0.5克的耳饰都要三百多。
她当初给陈谦宁打的那套金饰,也不过一千出头。
陈谦宁随便指了两套金饰,都是在50克以上。
方檀看到克数和价格,腿脚都在发抖。
“先生,您眼光真好,这套金饰克重足,款式也漂亮,如果您购买这套的话,我们店里还有赠送多子多福的石榴摆件。”销售人员看得出陈谦宁跟普通人不一样,随随便便就敢拿克数这么大的金饰观摩,便把另外一套的小金饰拿出来,“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儿孙满堂,搁家里既是装饰又是好兆头。”
方檀听到多子多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陈谦宁。
陈谦宁没太大反应,问道:“还有没有别的?”
“有的有的,您稍等,我这就去拿。”
销售人员去取货,陈谦宁偏头看着方檀,笑着问:“喜不喜欢?喜欢就买了,我看你这脖子该戴点什么。”
他不问她的项链去哪儿了。
估计是傅绍元跟他说过。
方檀摇摇头,想起傅绍元跟她说她戴的那条项链本来是陈谦宁送给何绾云的,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戴任何饰品。
陈谦宁见她不感兴趣,又叫人拿了一套出来。
最后一套是一对儿金戒指。
陈谦宁拿起来戒指打量,“就这个吧,刷卡。”
“哎。”销售人员笑得合不拢嘴,说道,“这对金戒指很衬您爱人的,她皮肤白,长得又好看,您眼光真好。”
陈谦宁笑笑,把那枚金戒指戴进她的无名指。
他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这根手指戴上戒指,就象征着结婚。
方檀挣扎着,“不要,我不喜欢。”
“戴着吧。”
陈谦宁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
方檀从不要他的任何金钱。
她出租房退租的时候,他是亲自去的。
那是他第二次真正的走进那套面积狭小、阴暗潮湿的房间,方檀说他们发生关系的时候,她父母的遗照就摆在正前方;他站在狭小的衣柜前打量着照片里的夫妻,方檀长得很像她母亲,可以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尖尖、瘦瘦小小,烫着一头卷发。
黑白照片,能把人拍得这样漂亮,可想而知年轻时候有多美。
那张遗照现在摆在润园,有很大的祭拜室,每天供着香火,再也不用这样,摆在一个狭小得连转身都难的出租房里。
可方檀还是不会用他的钱。
以前不会用,现在更不会用。
即便她住在润园,也不代表她有可支配现金。